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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命断紫禁城——一朝天子一朝臣

作者:凡禹/和琳 当前章节:15542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3:06

激众怒聪明一世

纵容自己是开始,其结果必将是毁灭。满足欲望是人的本性,但满足过度就是纵容了,纵容自己的欲望将使你视线模糊,难以清醒,使你难以作出正确的判断,这样危险就会悄然袭来。

和珅其实是个聪明人,但是在进入官场十几年后终于开始飘飘然,尤其不惑之年过后,更是屡屡犯浑,做出很多糊涂事。难道向来善于把握皇帝心思的和珅也遭遇了“官场平台期”?抑或是江郎才尽,难有大作为了?

乾隆眼见自己越发老去,太子迟迟未定。这是由于康熙立太子时的纷争给他留下了阴影,乾隆处理此事显得格外小心翼翼,从一开始就不立储。大臣们也都心知肚明,但是皇帝身轻体健,谁人敢出来说话?直到乾隆四十三年(1778年)九月,眼看皇帝即将进入古稀之年,锦县有不怕死的生员金从羲呈上“建储、立后”奏折。不想捋了龙须,乾隆以为这是咒他早死,龙颜大怒,将金从羲处以极刑。这样一来更无人敢提此事。

直到乾隆五十九年(1794年),乾隆自己都等不下去了,因为他登基时曾许诺不能超过祖上康熙61年的帝王生活。况且按照惯例,十月初一要颁发下一年的《时宪书》,必须要有新皇帝的年号。所以,乾隆决定昭告天下确定永琰为太子。这样,乾隆才稍稍安下心来。

乾隆一安心,和珅可就慌了神。乾隆是他的靠山,他伺候乾隆几十年,和乾隆帝已经有了超越君臣的关系,一切都得心应手。如果忽然之间换了主子,自己一时难以得到新皇帝的宠信,又无法摸透其心思,那自己几十年的苦心经营就要付之东流了。于是他用尽各种招数劝乾隆暂缓归政。

尽管和珅谀词如潮,列举了乾隆在位的种种好处,又大赞乾隆的英明神武,然而,这次乾隆是铁了心要退位——他不想食言而肥。善于见风使舵的和珅马上转变风向,他知道无法阻止新皇帝的登基,但是他可以努力在乾隆与太子永琰(即后来的嘉庆)之间找一个最佳结合点,既能讨好乾隆,又能得到新皇帝的宠爱,让目己成为“两朝股肱之臣”。

和珅为了讨好永琰,以送玉如意为幌子进行试探。永琰其实是个挺有心计的人,他明白即使自己做了皇帝,有乾隆这个实权派的太上皇在,还不是什么都得听他的?所以,永琰选择了隐忍,他为了稳住和珅,对和珅一味顺从,使和珅慢慢产生了错觉,以为此等孺子必可玩于股掌之上。

其实,自康熙诸皇子竞植私党,酿成数起狱案后,清制规定皇子不许与诸大臣有任何往来。和珅却在紧要关头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其用心昭然若揭。永琰居然能够轻松解除和珅对他的警惕和戒心,那个机敏的和珅不知道到哪里去了。难怪有人说,人一着急就会失去智慧。

自以为是的和珅认为自己用一块如意就把新皇帝轻松拿下,却不知此时他正是“猪羊前往屠宰家,一步一步寻死来。”嘉庆四年(1799年),和珅终于看清了嘉庆帝的真面目,可惜为时已晚。

和珅的另一件蠢事就是诬陷洪亮吉。乾隆五十九年到嘉庆二年,连续三年应试会试,主考官居然是窦光鼐而非和珅,副主考是咸安宫官学的正总裁洪亮吉。当惯了这一职位的和珅一时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他本打算趁机捞一把的,现在希望也落空了。

他无法买通主考官,只好去找副主考洪亮吉,希望可以收服洪亮吉,让他为自己服务。照例接触之前要摸一下对方的老底。这一摸不要紧,发现洪亮吉居然是自己的政敌王杰的幕僚,而且,洪亮吉写了很多讥讽时政的诗:

早闻内禅光唐宋,欣喜元年值丙辰。

全楚正欣秋再稔,史官应奏日重轮。

尧阶未在迫陪列,尚愧西清侍从臣。

竟敢讽刺禅位!如此大胆,这还了得!和珅灵机一动,准备据此参洪亮吉一本,说不定还能趁机扳倒窦光鼐,这主考官之位还是自己的。

订下计策,和珅似乎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已经迫不及待地向自己扑面而来。第二天早朝,他迫不及待地参奏:“微臣偶然见到一本诗集,其中诗作多有诬我官府、影射攻击我大清之意!”并开始念洪亮吉的诗:

六王虽毕闾左空,男行筑城女入宫;

长城东西万余里,永巷迢迢亦无庥。

宫中永巷边长城,内外结成怨苦声;

入宫讵识君王面,三十六年曾不见。

乾隆帝一生作诗无数,这诗明明是写秦始皇的,他岂会看不出来?刚好王杰也在,他对洪亮吉的诗很熟悉,当然更知道和珅的意图。

他知道洪亮吉曾写过一首《万寿乐歌》,于是从和珅手中抢过诗集,把《万寿乐歌》呈给乾隆帝:“免钱粮、免漕粮,四次两次看腾黄。今年诏下龙恩厚,普免正供由万寿。三分减一,十减三。前史盛事何庸谈,大农钱粟虽频散。耕九余三积、储粮,户部银仍八千万。”看到这儿,乾隆知道其中的内容是在歌颂自己。接着往下看,更是在歌颂自己勤于政事:“夜未央,乾清宫中烛蜡煌。日将出,勤政殿前传警跸,机廷文阁三两贤,日或一再瞻天颜。万机当昼皆周遍,七品宰官多引见。”总之,乾隆读完是龙颜大悦,更是指责和珅乱告状,当着群臣的面责备了和珅一顿。

而坐在乾隆身边的太子已了然于胸:和珅这是冲着自己来的,洪亮吉是自己钦点的副主考,和珅明着是告洪亮吉,暗地里也是责我失察,用人不明。由此,更加对和珅怀恨在心。

和珅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左右都不讨好,算是走了一个昏招。

和珅虽然对嘉庆比较放心,还是有所提防的。常言道:诗能言志,为了明白太子的真实意思,和珅对太子永琰实施监控。

他首先派吴省兰为嘉庆帝的侍读,以为嘉庆整理诗文稿件之名,行监视之实。其次,借太上皇之手,限制嘉庆的行为和心腹,同时大力培植自己的骨干,形成以自己为中心的一个权力网络。

还真让和珅抓住了把柄。和珅报告给乾隆,乾隆差点儿把嘉庆帝给废了。嘉庆不但受到太上皇指责,更得到了一句“你若下诏,须奏朕知晓,不得擅专”。起初,嘉庆没有意识到危险性,他见军队毫无战斗力,就又擅自作出决定,要举行冬季大阅兵。和珅知道这是乾隆的痛处,赶紧奏明太上皇,太上皇以军队尚未准备好为由下令停止。

嘉庆终于明白,只要太上皇在,自己就不过是个木偶。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和珅搞的鬼,心里更对和珅满腹怨气。其实和珅也是迷了心窍:新皇帝再没有权力,那也是暂时的;太上皇都奔九十了,指不定哪一天连下旨的力气都没了,你还死死抱住不放,难怪最后被赐死抄家。可谓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挟太上皇以令皇上

和珅喜欢读书,他当然知道历史上曹操曾经“挟天子以令诸侯”。他对曹操是非常欣赏的,加上自己和曹操的经历相似,都是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所以,等到嘉庆登基,和珅就想到要“挟太上皇以令皇上”,实现自己掌控大权的目的。

嘉庆帝即位时已经36岁,胸怀大志而又不失沉着稳重,他吸取了曾祖父康熙时期皇太子立而复废,废而复立的教训。就算登基后也是对乾隆小心在意,不敢有半点马虎,小心翼翼地侍奉着太上皇乾隆帝。就算他对父皇乾隆帝的做法有时并不同意,也从不露半点声色。对于太上皇的宠臣和珅,嘉庆帝内心充满了怨气与不满,看不惯他的所作所为。但他知道和珅在时时注意和提防着自己,稍有差池就会立刻被太上皇知道。为了不让和珅抓住把柄,巩固嗣皇帝的皇位,嘉庆帝一直韬光养晦,听任和珅恣意妄为,专横跋扈……其实心中早已经把算盘打得噼啪作响,一切只待秋后算账。

和珅在对嘉庆进行试探后认定,这个皇帝对自己不会构成威胁,加上太上皇让位不让权,自己仍人是朝廷的实际掌控者,于是更加踌躇满志,得意忘形。太上皇有名无实,精力不济,一切事务仍交由和珅办理,和珅趁机“挟太上皇帝以令皇帝”,更加权倾一时,举国上下从中央的“部院群僚”到地方的“督抚提镇”等文武百官都是和珅的部属幕僚,受他掌控。

乾隆末年,湖南、贵州苗民起义,一时之间尚不能镇压。不料,嘉庆元年(1796年)正月,湖北、四川、河南、陕西、甘肃等省,又爆发了历史上著名的、影响深远的白莲教大起义。在乾隆去世之前,一切军事用兵大权,都掌握在和珅手里,一切军报都必须先向他汇报,然后才转达给太上皇和嘉庆帝,将领的任用、兵士的调遣及军需开支等也都由其控制。

其实仕途发展如日中天的和珅也曾想到一旦太上皇归天,新皇帝嘉庆可能不会信任自己,因此,他也做了提防嘉庆帝的准备,但是由于嘉庆帝表面上庸庸碌碌,无所作为,把自己的城府埋藏得很深,所以和珅也就放下了心。

和珅贪财甚至达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朝野上下许多人对他敢怒不敢言,有的阿谀奉承,有的敬而远之,有的嘴上不说,心里嫉恨。即便如此,文武官员也无人敢公开与之抗衡——两个皇帝都不能把他怎样,我们又能如何?甚至连乾隆帝的诸皇子们都对他望而生畏,不敢得罪。和珅为了拔高自己的地位,借着太上皇耄耋之年,脾气古怪暴戾,喜怒令人捉摸不定之际,竟然骄横到随意恐吓诸位皇子皇孙的地步。宫中的人经常会见到他在太上皇召见后故意散布消息:“今天‘老佛爷’(乾隆帝)很生气,要对×阿哥杖几十,要对×阿哥进行惩罚……”常常吓得皇子、皇孙们惶恐不安。这还不算,他还时不时敲打嘉庆帝,气焰十分嚣张。

乾隆帝虽然已经人至暮年,但仍不甘心放权,但毕竟年老体衰,视力减退,精力不济,批奏折也是丢东忘西。和珅见的多了,竟然常常建议太上皇如何如何,有时还让乾隆撕掉重新拟旨,这其实是犯了君臣之别大忌。后来,嘉庆帝亲政后,给和珅定的罪名就有这么一条:“皇考力疾披章批谕,字画间有未真之处,和珅胆敢口称不如撕去,另行拟旨。”显然,这在封建专制社会中是绝对不能容忍的。当然,和珅不敢随便矫诏,大多数场合还是利用太上皇的权势,来达到他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

阿桂去世后,虽然和珅已是首席军机大臣与文华殿大学士,也就是一般所说的内阁首辅,即“真宰相”,但他还不满足,因为在爵位上他只是个伯爵。于是,他借勒保“生擒”白莲教起义军首领王三槐一事,想给自己晋爵,请求太上皇乾隆帝恩准。乾隆其实此时对他已经几乎言听计从了,当然满足了他的要求,很快就晋封他为公爵。这么重大的事,他居然压根就没有通过嗣皇帝嘉庆,嘉庆帝虽然心里十分不满,却也无可奈何。

这种事情发生的多了,就会给人造成一种印象,太上皇可以直接提升、加封官吏的职位和爵位,嗣皇帝只有默许、认可,毫无自己的主见。而太上皇所作的决定,又大都受和珅的影响,嗣皇帝嘉庆实质上并无多少实权,纯粹是个傀儡。嘉庆帝对此也十分清楚,只好诸事让和珅三分。

虽然朝中也有不少大臣气愤不过,偷偷向嘉庆帝告状,但嘉庆也都一笑了之,并不生气,反而常常在大臣面前表示自己要依靠和珅处理政务。当时来华的朝鲜使节有这样的一段记载:“皇帝登极以后,虽恶和珅,而无一言相及。一日和(珅)筵奏太上皇减太仆寺马匹,皇帝独自语曰:‘从此不能复乘马矣。’筵臣之旁闻之者,知珅之必无幸焉。”这表明嘉庆是个有心计的人,处处给足和珅面子,外表上不动声色,对和珅的为所欲为不加干涉,并不时表示对和珅的尊重,利用一切机会放松和珅的警惕。史料也有确切记载:嘉庆帝“自丙辰(即1796年)即位以来不欲事事,和珅或以政令奏请皇旨,则辄不省曰:惟‘皇爷(乾隆帝)处分,朕何敢与焉。”

嘉庆帝的这种俯身隐忍,获得了时人的赞许,都说嘉庆帝聪明、智慧,有城府。说他:“自即位以来,知和珅必欲谋害,凡于政令,惟珅是听,以示亲信之意,俾不生疑惧,此智也。”嘉庆帝这种唯唯诺诺的表现,既麻痹了和珅,又让嗜权如命的太上皇十分放心,顺便还给自己博得了一个“孝”字,可谓一举多得,实在是妙不可言。

嘉庆知道和珅一直都在试探自己,所以嘉庆帝每遇有事向父皇乾隆帝奏报时,往往请和珅“代言”;每当身边有人反映和珅种种不法行为时,他常常故意申斥他们:“朕方倚相公(和珅)理四海事,汝何可轻也。”表现出对和珅的极大信任。

和珅聪明一世,却被嘉庆轻易骗过,不得不再赞叹一声嘉庆的聪明机智。对于嘉庆,和珅一方面采取了拉拢、套近乎的办法,想为自己谋条后路。例如,在嘉庆帝即位前,通风报信,并呈上如意,积极表明自己的拥戴之功,并向嘉庆帝说:“皇上今后衣食住行全部由臣负责,不用动用国库帑金。”以博得嘉庆帝的好感;同时又在嘉庆帝周围布置亲信,名为辅佐,实为监视嘉庆的动向。谁知嘉庆帝早就看透了他的伎俩,不仅没有让这些人看出其真实用意,还趁机在他们面前夸赞和珅,从而巧妙地瞒过和珅,为日后亲政立即扳倒和珅打下了基础。

钓鱼者终被反钓

嘉庆与和珅的几次斗争失败后,终于明白了他的一国之君的地位不过是个虚位,太上皇只要一息尚存,和珅就会一直得意忘形下去,自己就永无出头之日。但是此刻还不是出手的时候,只能先忍下这口气,不让和珅看出自己的宏图远志,以免受害。

怎样才能不引起和珅的怀疑呢?嘉庆想起了老师朱珪对他说的话:养心、敬身、勤业、虚己、至诚。他明白了:自己地位尚且不稳,和珅又常常提防自己,形势可谓十分险恶。此时只有涵养身心,虚己以待,谋定而后动。要做到“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只能先不暴露自己的弱点和真面目,心平气和地潜伏下来,全神贯注地寻找敌人的破绽。然后俟机而动,静候瓜熟蒂落,水到渠成。

先哲老子也说“为天下谷”,古语也说“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身为君主就应虚怀若谷,这样既可保护自己,又可锻炼容纳万物的胸襟。嘉庆知道自己需要做的是克制自己,不动声色,表现得像老子所说的“婴儿”“稚子”一样懵懂,让和珅对自己不加丝毫提防;然后出其不意给以致命一击。在这方面,他非常崇拜自己的先祖康熙帝。他不动声色地杀了鳌拜一个措手不及,终于成就了自己的一番伟业。想想自己已经人近中年,而康熙帝当年只是个少年,祖上能做到,自己未必不能!

从此,嘉庆决心把种种心机深深埋藏起来,实行老子所谓的“无为而治”。整日服侍在太上皇左右,而国家大事也都唯太上皇之命是从,乾隆对此很满意。但是如何让和珅放松警惕呢?嘉庆也进行了详细的谋划,嘉庆知道自己身边的人都是和珅的耳目,没有一个人是可以信赖的。从这点上讲,嘉庆是孤独的、无助的,所以,一切事情必须亲自办理,不敢交由别人去做,而且行动也是处处留心,唯恐露出马脚,让和珅抓住把柄。

侍读吴省兰名为老师,实际上是和珅的耳目,何不利用他来麻痹和珅?嘉庆想到自己在被宣布为储君前,和珅曾经送玉如意来示好。就故意写下数首《咏玉如意》,表达对和珅的尊重和感激之情:

序:上皇诏宣朕为阜储前日,和相持玉如意一柄奉朕,拥戴朕之耿耿忠心可见矣。今日登基,不忘所自,以诗记之。

其一羡主产天西,良玉琢成器。温润而坚贞,命名曰如意。

其二妙选昆冈百谷精,指挥如意应心成。书祥伊始三登兆,嘉慰皇衷万宝盈。

序:辞旧迎新,又见如意,想此玉所自。朕已登基一载,想和相拥戴之德可表,勘乱治民之绩亦可嘉焉,和相真股肱之臣也。

其一和阗嘉玉质精良,义取吉徽如意彰。农愿丰收继昨年,民歌击壤乐尧天。

其二洁白质精粹,比德象温纯。不为暇疵累,常置黼座旁。

这只是其中的两首,尚有许多未列举。如嘉庆所愿,这些诗通过吴省兰一首不落地进入到和珅的耳朵里,和珅本来就是让吴省兰监视嘉庆的,看嘉庆对自己如此感恩戴德,高兴得心花怒放。加上吴省兰还不时送来《静坐》(静坐萧斋度小年,梨清茶熟最怡然。瑶琴挂壁难成曲,漫引南薰插五弦)、《宋徽宗临古》等诸多表明嘉庆帝“颓废、疏于朝政”的诗句来,和珅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和珅由此断定:嘉庆能当上皇上已经心满意足、怡然自得了,对政权没有更大的奢望和野心。

嘉庆是个细心的人,他觉得一味地拍和珅的马屁会引起他的怀疑,所以他偶尔也写写一些小诗,不痛不痒地讽刺和珅一番。无非就是说和珅抽大烟,满身烟味不说,还弄得手和牙齿都变得焦黄了。最后还不忘说一句:和珅的妻妾会不会反感他抽大烟?和珅看到这些诗句,对只会玩脂弄粉、不理政事、毫无大志的嘉庆都有点儿看不起了,更加认定嘉庆无所事事、胸无城府,最多写几首诗自娱自乐罢了。可以说,嘉庆的烟雾弹是非常成功的,他终于瞒过了和珅。

嘉庆二年(1797年)九月初八日,嘉庆的发妻皇后喜塔腊氏因病逝世,留下一子旻宁,就是后来的道光帝。嘉庆异常悲痛,禁不住写了一首悼亡诗,不想诗中有“泪珠错落酒同浇”等字句。惹得太上皇不高兴,因为正好犯下太上皇怕老惧死的忌讳。愤怒的太上皇还专门下了一道旨:“虽处大丧只辍朝五日,嘉庆可素服七日,遇奠祭时,方可摘绥,各衙门章疏及引见折,照常递呈……”嗅觉敏感的和珅当然不会错过打击嘉庆的机会,他马上派福长安严加监视嘉庆,若见其有“不孝”之事,立即禀报太上皇,太上皇也让和珅观察嘉庆是否“重情爱而忘孝义”。

嘉庆这几年也隐忍惯了,不在乎再被多冤枉一回,对太上皇和和珅对他的监视与刁难也已经视若无睹。失去了爱妻,他虽然心痛欲裂,也只能悲苦于内心而不敢再表现出丝毫。还强作笑颜对内阁下达诏谕来迎合太上皇心意,谕道:“朕日侍圣上,昕夕承欢,诸取吉祥。礼以义起,宫中之礼亦得遵义而行。故王公大臣等,奏事如常,服饰如常。天下臣民等,自当若喻朕崇奉上皇孝恩,敬谨遵行,副朕专降尊养至意。”

之后,嘉庆一如继往地服侍太上皇,表面看不出丝毫不恭敬和过度的伤心,七天守孝期过,总算又逃过了一劫,于是对和珅就更加憎恨。

《清史稿》记载,有一次,和珅携宜绵报来的前线奏折奏见嘉庆帝时故意长跪不起、五体投地,嘉庆忙道:“和相请起,以后见朕,不是公开场合,不必行此大礼。”和珅本来也是试探嘉庆的,现在见皇帝这么说,当然就不再坚持了,于是又奉上奏折曰:“请皇上御览圣批。”嘉庆知道这是和珅的第二次试探,忙道:“朕刚刚登基,一时之间尚不能主政,此等军政大事,和相处置便是,不必报于朕,朕于政事不谙,于军事更不熟悉,诸事都要请教太上皇、仰赖相公,相公今后当不吝教辅才是。”和珅听后非常满意,这才转身离去。看着和珅离开的背影,嘉庆拭去额头的冷汗,庆幸总算过了这一关,并暗下决心:这场戏在太上皇驾崩之前一定要做到底。

从此以后,凡事启奏太上皇的时候,嘉庆总不忘请和珅转奏。嘉庆还经常对自己身边的侍卫、伴读、仆役等人说:“尔等有所不知,朕方依靠相公治理国家,哪能慢转相待呢?朕正要厚待尊重和相,使其尽力辅弼朕。如果相公对朕略有松懈,朕如何治国?朕还能靠谁呢?”这话当然都一一到了和珅耳中,和珅闻言,彻底对嘉庆放松了警惕,遂携妻带妾去踏青了。

嘉庆见自己按老师朱珪教导的“不喜不怒,沉默持重,唯唯是听,以示亲信”的战略果然令和珅放松戒备。现在只等自己亲政,然后彻底清算和珅的旧账。

太上皇寿终正寝

太上皇乾隆85岁退位,开始了训政生活。当时他身体还算健康,饮食、睡眠等尚属正常,每年除在皇宫、圆明园住些日子外,还到热河避暑山庄走走……只是精力已大不如前。

嘉庆四年(1799年)正月初三日,带着对权力的不甘和大清辉煌之梦,老态龙钟的太上皇乾隆帝终于走完了他89年的人生历程,安祥地、永远地离开了成就了他的辉煌、令他难以割舍的大清。乾隆帝是中国历史上最长寿的皇帝。

乾隆曾为平定大小和卓而自豪不已;他亲自组织修订了中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部丛书——《四库全书》;他曾经六下江南……就连即位之初的愿望他也如愿以偿了:在位60年,并亲手将国家权力交给自己的儿子。但是他交给嘉庆的,是一个被他折腾光了的摇摇欲坠的帝国。

对于这位自诩为“十全老人”的逝去,朝野官员和平民百姓们的反应都非常平静,“皇城之内,晏如平日,少无惊动之意,皆曰此近百岁老人常事。且今新皇帝至孝且仁,太上皇真稀古有福之太平天子”。

乾隆执政60年,他的去世毕竟是非常有影响的一件大事,朝鲜使者对此作了详细的记录:

正月初一日五更,臣等诣乾清门外等候。天明,皇帝率三品以上行贺礼于太上皇帝,而殿庭狭窄,诸王贝勒于门内行礼,三品官及外国使臣于门外行礼。礼毕后,臣等由右上门至太和殿庭。少顷,皇帝出御太和殿受贺,三品以上官至外国使臣,行三拜九叩头礼,一如太上皇帝前贺仪。盖太上皇帝自昨冬有时昏眩,不能如前临朝云矣。初三日卯时,太上皇帝崩逝于乾清宫。当日戌时仪注来到,而主客司移付,以朝鲜、暹罗使臣等处,备颁大布一匹,随时成服云。而初四日昏后礼部知会朝鲜、暹罗使臣等,每日辰、午、申三时前赴景运阁随班举哀云。

嘉庆帝虽然遭受丧父之痛,但是作为一个嗣皇帝,终于可以亲政、放开手脚去施展自己的抱负,再也没有羁绊而且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志处理军国大事,这又是他一直梦寐以求的。乾隆帝的离去,也终于结束了嘉庆只能名义上接班而无实际权力、一直小心翼翼躲在父皇身后的尴尬局面。同时,一场政治权力的重新分配势在必行。前方的考验,将非常残酷,对此嘉庆也早有思想准备。

太上皇在世时,嘉庆素知和珅借太上皇之威,大肆贪污受贿;但是和珅在朝中的势力盘根错节,自己无法撼动。乾隆病逝的第二天,嘉庆帝在安排好父亲丧事的有关事项后,就迫不及待地下令夺去和珅军机大臣、九门提督之职,并命他与福长安一起守值殡殿,名为尽孝,实际上是限制他的行动,为惩处他作准备。朝鲜使者徐有闻记载:“正月初四日,即削和珅军机大臣、九门提督等衔,仍命与福长安昼夜守直殡殿,不得任自出入。又召入大学士刘墉、吏部尚书朱珪。珪则为珅中伤,方巡抚江南云”。

乾隆死后,嘉庆召见和珅,并怒斥他专权跋扈,和珅闻听此言,情知有变,放声大哭。嘉庆表情淡定地问:“皇考待你如何?”和珅泣不成声:“先帝恩典,天高地厚,奴才没齿不忘。”嘉庆帝说:“皇考向来视你为股肱之臣,一刻离不开你。皇考弃天下时留下遗诏,让你随他而去。你不是也常常在皇考面前说要誓以死报朕躬吗?皇考待你不薄,你以身殉死,也是义不容辞的责任。不过是略报隆恩,毕竟是死得其所,算是死而无憾了。”

和珅一听,知道这是嘉庆要杀人灭口,顿时吓得面如土色。他跪在嘉庆帝面前,叩头如捣蒜一般,并痛哭流涕道:“奴才家还有老母妻儿老小,奴才死了,老母再无生理,妻儿也难有生计;奴才死不足借,让他们怎么办呢?”

嘉庆帝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你的阿谀奉承之言尚未落地,岂可转眼就忘?你的表现实在是辜负皇考对你的信任啊!”说完,就喝令和珅出去,和珅终于明白大难临头了。同时,嘉庆帝还以官方形式评价了乾隆帝的历史功绩,其中提到:

我皇考临御六十年,天威远震,武功十全,凡出师征讨,即使是边远的部落,无不立奏荡平。就算有乱民王伦、田五等,偶尔出来搅乱一番,也不过是数月之间即被消灭,从未有经历数年之久,浪费粮饷至数千万两之多,却仍不能成功的事情。原因就在于带兵大臣及将领们全不以军务为重,只顾着玩兵养寇,借以冒功升赏,损公肥私。即使是在京中的谙达、侍卫、章京等人,遇有军务事件,无不设法前往。而当他们从军营回京时,即使是平日里称穷乏的官员,也会马上发达起来,往往托词请假,并非实有祭祖省墓之事,不过是用所蓄之资,回家乡添置产业。此皆朕所深知。可见备路带兵大员等有意拖延,皆蹈此藉端牟利之积弊。试想一下,肫私之资财,无不是勒索地方所得,而地方官吏又必取何止一次?而且你们每次奏报打仗情形,小有所获,即虚报战功,纵然受挫打败仗,也总是千方百计地掩饰罪过,并不据实陈奏。推测他们的意思,总以为皇考年事已高,所以只将吉祥的话语入告。但军务关系紧要,并不容人稍有掩饰。他们历次奏报说斩贼数千名至数百名不等,有何证验?也不过是任意虚捏而已。如果稍有失利处,尤其应当据实奏明,以便指示机宜。似此掩败为胜,岂不贻误重事?军营积弊,已非一日。朕综理庶务,综名核实,止以时和年丰,平贼安民为上端,而于军旅之事,信赏必罚,尤不肯稍从假借。特此明白宣谕:备路带兵大小各员,均当洗心革面,力图振奋,务于春令前一律剿办完竣,绥靖地方。如果仍旧蹈袭欺骗掩饰、怠玩故辙,再超过此次定期,也只好按军律从事。言出法随,不要以为幼主可欺!

这其中表面上揭露了和珅专权下的种种积习流弊,无疑是对和珅的批判。而且,再结合当日剥夺和珅军机大臣、九门提督职务的一系列举动,加上太上皇刚刚去世,嘉庆就采取这么大的动作,朝中聪明人也不少,很快就看出嘉庆帝有拿和珅开刀的意思,故朝中大臣开始纷纷上奏弹劾和珅的种种不法行为。嘉庆帝也顺水推舟,开始了对和珅的清算。

阶下之囚受人怜

嘉庆首先不露声色地办好太上皇的葬礼,然后麻痹和珅,以治丧为借口暂时免除他的军机大臣、步兵统领等军职;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逮捕了和珅。不可一世的和珅终于还是栽在了嘉庆手中,为自己的大意付出了代价。

正月初八,乾隆去世后第五天,嘉庆帝知道和珅长期把持军机处,任意封锁消息,恣意妄为,遂下谕指出:内阁、各部院衙门文武大臣,及直省督抚、布政、按东二司,凡有奏事之责者,及军营带兵大员等,以后有陈奏事件,都应直达朕处,不许另有副封奏报军机处。各部院文武大臣,也不得将所奏之事,预先告知军机大臣。即如各部院衙门奏章呈递后,朕可即行召见,面为商酌,各交该衙办理,不关军机大臣指示也。何得豫行宣露,至启通同扶饰之弊耶?

同时以给事中王念孙、御史广兴等弹劾为根据,宣布夺大学士和珅、户部尚书福长安职,下狱治罪。特命仪亲王永璇、成亲王永瑆前往宣旨,由护军统领阿兰保监押以行。并命永璇总理吏部、成亲王永瑆总理户部及三库,为铲除和珅做了充足的准备。

王念孙是江苏高邮人,是原吏部尚书王安国的儿子,乾隆四十年进士,历任工部主事、郎中、陕西道监察御史、吏科给事中等职。因弹劾和珅有功,升任直隶永定河道。后来因发生永定河水漫堤事故,引咎辞职,于道光年间去世。他还是清代著名的古文字学家,一生著作丰富,有《导河议》、《读书杂志》、《分逸周书》、《汉隶拾遗》等著作流传。

广兴是满洲镶黄旗人,大学士高晋的第十二子,以捐纳为礼部主事。因敏于做事,背诵案牍如泻水,很受大学士王杰的器重。因第一个上奏弹劾和珅罪状升任副都御史。累官至总管内务府大臣、署刑部侍郎等职。后因内库绸缎缺额罢职,后又被以苛求供应、收纳馈赠等罪状处死抄家。

十一日,嘉庆帝为和珅问题特发上谕指出:“朕亲承付托之重,此时突遭皇考去世大故,守孝之中,每思《论语》所说三年无改之义,如我皇考敬天法祖,勤政爱民,实心实政,四海内外,人所共知,方将垂示万年,永为家法,何止三年无改?至皇考所简用的重臣,朕断不肯轻易更换,即使有获罪者,稍有可宽恕的地方,无不想法予以保全,此确实是朕的本意,自必仰蒙皇考明鉴……今和珅罪情重大,并经过科道诸臣列款参奏,实有难以宽恕之处。所以朕于恭颁遗诏之时,即将和珅革职拿问,胪列罪状,特降谕告知大家。”同时将和珅二十项罪行公布于众:

昨于乾隆六十年(1795年)九月初三日,蒙皇考册封皇太子,尚未宣布谕旨,和珅于初二日在朕前先递如意,泄露机密,居然以拥戴为功,其大罪一。上年正月,皇考于圆明园召见和珅,伊竟骑马直进左门,过正大光明殿,至寿山口,无父无君,莫此为甚,其大罪二。又因腿疾乘坐椅轿抬入大内,肩舆出入神武门,众目共睹,毫无忌惮,其大罪三。并将出宫女子取为次妻,罔顾廉耻,其大罪四。自剿办川楚教匪以来,皇考盼望军书,刻萦宵旰,乃和珅于备路军营递到奏报任意延搁,有心欺蔽,以致军务日久未竣,其大罪五。皇考圣躬不豫时,和珅毫无忧戚,每进见后,出向外廷人员谈笑如常,其大罪六。皇考力疾披章批谕,字画间有未真,和珅胆敢口称不如撕去另行拟旨,其大罪七。前奉皇考敕旨,令伊管吏部刑部事务,嗣因军需销算,伊系熟手,是以又谕令兼管户部,题奏报销事件,伊竟将户部事务一人把持,变更成例,不许部臣参议一字,其大罪八。上年十二月,奎舒奏循化、贵德二厅贼番聚众,在青海肆劫,和珅竟将原折驳回,隐匿不办,全不以边务为事,其大罪九。皇考升遐后,朕谕蒙古王公未出痘者不必来京,和珅不遵谕旨,令已、未出痘者俱不必来,全不顾抚绥外藩之意,其居心实不可问,其大罪十。大学士苏凌阿两耳重听,衰迈难堪,因系伊弟和琳姻亲,竟隐匿不奏;侍郎吴省兰、李潢,太仆寺卿李光云曾在伊家教读,保列卿阶,兼任学政,其大罪十一。军机处记名人员,和珅任意撤去,种种专擅,不可枚举,其大罪十二。昨将和珅家产查抄,所盖楠木房屋僭侈逾制,其多宝阁隔段皆仿照宁寿官制度,其园寓点缀与圆明园蓬岛、瑶台无异,不知是何肺肠,其大罪十三。蓟州坟茔设立享殿,开置隧道,致附近居民有和陵之称,其大罪十四。家内所藏珍珠手串二百余,较大内多至数倍,并有大珠较御用冠顶尤大,其大罪十五。又宝石顶非伊应戴之物,伊所藏数十,而整块大宝石不计其数,且有内府所无者,其大罪十六。银两、衣服等件数逾千万,其大罪十七。且有夹墙藏金二万六千余两,私库藏金六千余两,地窖内藏埋银两三百余万,其大罪十八。附近通州、蓟州有当铺、钱店赀本又不下十余万,以首辅大臣下与小民争利,其大罪十九。伊家人刘全不过下贱家奴,而查抄家产竟至二十余万,并有太珠及珍珠手串,偌非纵令需索,何得如此丰饶?其大罪二十。其余贪纵狂妄之处尚难悉数。着将胡季堂原折发交在京文武三品以上官员,并翰詹科道阅看,悉心妥议具奏。如有自抒所见者,另折封陈。

同时,嘉庆委派由仪亲王永璇、成亲王永瑆、大学士刘墉、朱珪等人组成强大的审理班底,对和珅的罪行进行审理。虽然具体审理过程难见记载,但是李孟符在《春冰室野乘》中也有所体现:

一问和珅:“现在查抄你家产,所盖楠木房屋,奢侈逾制,并有多宝阁,后隔段样式,皆仿照宁寿宫安设,如此僭妄不法,是何居心?”

一问和珅:“昨将抄出你家藏珠宝进呈,珍珠手串有二百余串之多。大内所贮林串,尚只六十余串,你家较大内多至两三倍,并有大珠一颗,较之御用冠顶苍龙教子大珠更大。又真宝石顶十余个,并非你应戴之物,何以收贮如许之多,而正块大宝石,尤不计其数,甚有极大为内府无者,岂不是你贪墨的证据吗?”

一纸系和珅供词,凡三条:

奴才城内原不该有楠木房子,多宝阁及隔段式样是奴才打发太监胡什图到宁寿宫看的式样,仿照盖造的。楠木都是奴才自己买的,玻璃柱子内陈设都是有的,总是奴才糊涂该死。

又,珍珠手串,有福康安、海兰察、李侍尧给的。珠帽顶一个,也是海兰察给的。小些的给了丰绅殷德几个。其大些的有福康安给的。至大珠顶是奴才用四千余两银子,给佛宁、额尔登布代买的,亦有福康安、海兰察给的。镶珠带头是穆腾额给的,蓝宝石带头系富纲给的。

又家中银子,有吏部郎中和精额于奴才女人死时,送过五百两。此外寅著、苏凌阿都送过,不记数目,其余送银的人甚多。自数百两至千余两不等,实在一时不能记忆。

再,肃亲王永锡袭爵时,彼时赉住(布)有承重孙,永锡系赉住(布)之侄,恐不能袭王,曾给过奴才前门外铺面房两所。彼时外间不平之人,纷纷议论,此事奴才也知道。以上俱是有的。

又一纸亦系供词,而问词已失。凡14条:

大行太上皇帝龙驭宾天,安置寿皇殿,是奴才年轻不懂事,未能想到从前圣祖升遐时,寿皇殿未曾供奉御容,现在殿内已供御容,自然不应在此安置,这是奴才糊涂该死。

又,六十年九月初二日,太上皇帝册封皇太子的时节,奴才选递如意,泄露旨意,亦是有的。

又,太上皇帝病重时,奴才将宫中秘事向外廷人员叙说,也是有的。

又,太上皇所批谕旨,奴才因字迹不甚识,将折尾裁下,另拟进也是有的。

又,因出宫女子貌纳娶作妾,也是有的。

又,去年正月十四日,太上皇帝召见时,奴才一时急迫,骑马进左门,至寿山口,诚如圣谕,无父无君,莫此为甚,奴才罪该万死。

又,奴才家资金银房产,现奉查抄,可以查得来的。至银子约有数十万,一时记不清数目,实无千两一锭的元宝,亦无笔一枝、墨一盒的暗号。

又,蒙古王公原奉谕旨,是不出痘的不叫来京。奴才(决定)无论已未出痘都不叫来,未能仰体皇上圣意。太上皇帝六十年来抚绥外藩,深仁厚泽,外藩蒙古原该来的,总是奴才糊涂该死。

又,因腿痛有时坐了椅轿抬入大内,也是有的。

又,军报到时,迟延不即呈递,也是有的。

又,苏凌阿年逾八十,两耳重听,数年之间由仓场侍郎用至大学士,兼理刑部尚书,伊系和琳儿女姻亲,这是奴才糊涂。

又,铁保是阿桂保的,不与奴才相干。至伊犁将军保宁升授协办大学士时,奴才因系边疆重地,是以奏明不叫来京。朱珪前在两广总督任内,因魁伦参奏洋盗案内奉旨降调,奴才实不敢阻抑。

又,前年管理刑部时,奉敕旨仍管户部,原叫管理户部紧要大事,后来奴才一人把持,实在糊涂该死。至福长安求补山东司书吏,奴才实不记得。

又,胡季堂放外任,实系出自太上皇帝的旨意,至奴才管理刑部,于审情实缓决,每案都有批语,至九卿上班时,奴才在围上并未上班。

又,吴省兰、李潢、李光云都系奴才家的师傅,奴才还有何办呢?!至吴省兰声名狼藉,奴才实不知道,只求问他就是。

又,天津运司武鸿,原系卓异交军机处记名,奴才因伊系捐纳出身,不行开列也是有的。

和珅此前何等风光,能够承认这么多项“指控”,可见是遭受了不少牢狱之苦。所审问内容多又围绕事先罗列好的二十大罪展开,和珅当然要承认。那个飞扬跋扈、不可一世的和珅,早就一去不复返,牢狱之中,只剩下一个威风丧尽,听凭摆布的囚犯,如此而已。

一条白练了此生

和珅的案子是嘉庆帝主抓的,效率当然非常高,很快罪名就被确定下来,接下来便是发交各省督抚进行议罪了。嘉庆的这套借大臣之口弹劾,然后皇上再以顺天应民之意,迅速除掉权臣、政敌的把戏,在中国历史上已经屡见不鲜,但是却屡屡奏效。

常言说:六月的天,孩儿脸,说变就变。其实那些当官的见风使舵的能力也不弱。和珅得意时,一个个趋之若鹜、唯恐落于人后,就在乾隆驾崩当天,还有些政治灵敏度低的官员,竟然直接绕过嘉庆帝,前往和府劝慰和珅要“节哀”;谁知十日不到,竟会有天壤之别,那些官员也都纷纷倒戈,真是莫大的讽刺。

和珅在朝中经营20多年,从来没被人直接弹劾过。可是等到嘉庆帝下定决心要收拾和珅时,朝中大臣又人人争相控诉,个个表白自己曾如何受过和珅的迫害和打击,唯恐皇帝不信;更有甚者在大殿之上竟然痛哭流涕,对和珅进行血泪控诉。态度变化之快,让嘉庆帝看得目瞪口呆。

从前与和珅过从甚密者自然急于表白自己;素来就看不惯和珅为人者更是群起而讨伐之,纷纷要求将和珅凌迟处死,方解心头之恨。最突出的是直隶总督胡季堂,他在奏折中说:“和珅丧尽天良,非复八类,种种悖逆不臣,峦国病民,几同川楚贼匪,贪墨放荡,实在是个无耻小人,丧心病狂,目无君上,请依大逆律凌迟处死”。文辞水平虽一般,但其处死和珅之意志坚决,让嘉庆帝非常满意。嘉庆帝立即批示在京的三品以上官员讨论这个意见,其实这就已经定下基调,就是让大家对这个论断进行表决。众人好不容易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当然纷纷靠拢。

见大局已经无可挽回,下嫁和珅儿子丰绅殷德的固伦和孝公主,“涕泣请全和珅肢体,屡屡恳请不止”。“大臣董诰、刘墉也乘机进言,认为和珅罪大恶极,虽千刀万剐犹属轻罚,然而是曾任先朝的大臣,请从次律”。嘉庆帝见朝中大臣对自己已经俯首帖耳,知道已经达到了目的,不想过于深究,以免大臣说自己过于严厉、失了仁慈之心,于是在量刑上作了一些小小的变通。

嘉庆在传达处罚的谕令中说:和珅种种悖妄专擅,罪大恶极,于法实无丝毫可贷。因思圣祖仁皇帝之诛鳌拜,世宗宪皇帝之诛年羹尧,皇考之诛讷亲,此三人分位与和珅相等,而和珅之罪尤为过之。从前办理鳌拜、年羹尧皆蒙恩赐令自尽,讷亲则因贻误军机于军前正法。今就和珅罪状而论,其压搁军报,有心欺隐,备路军营听其意旨,虚报首级,坐冒军粮,以致军务日久未竣,贻误军国,情罪尤为重大,即不照大逆律凌迟,亦应照讷亲之例立正典刑。此事若于一二年后办理,断难宽其一线,唯现当皇考大事之时,即将和珅处决,在伊固为情真罪当,而朕心究有不忍。且伊罪虽浮于讷亲,究未身在军营,与讷亲稍异。国家本有议亲议贵之条,以和珅之丧心昧良,不齿人类,原难援八议量从未减,姑念其曾任首辅大臣,于万无可贷之中,免其肆市。

其实,受尽和珅窝囊气的嘉庆本欲将和珅凌迟处死,唯如此才能一出心头那口恶气。但既然有公主和大臣为其求情,嘉庆帝就仿效康熙诛鳌拜、雍正诛年羹尧的前例,恩赐和珅于狱中自尽,并宣称是为国体起见,并非针对和珅本人。当日,和珅即在狱中被勒令自尽。

乾隆时期,和珅的运气太好了,以致在乾隆死后盛极而衰。也许是对和珅恣意弄权、贪污腐化的报应,嘉庆元年以后,和珅的家庭接二连三地遭到不幸。嘉庆元年(1796年)七月初七日,先是和珅的掌上明珠——刚满两岁的次子夭折了;仅仅两个月后,和珅的弟弟、时任四川总督的和琳又在军中染病身亡;紧接着第二年,和珅的孙子也夭折了;第三年二月,陪伴和珅30年的结发妻子冯氏也撒手人寰;之后不到一年,他本人也一命归西。和珅死后,他的儿子丰绅殷德在河北蓟州找了一块地,草草将他掩埋了事,生前身后对比之强烈,实在让人不胜欷歔。

嘉庆不是老眼昏花的乾隆,他自己也是委曲求全了好几年才主持朝政大权的,所以任何伪装都逃不过他的眼睛。那些与和珅关系密切的人,无论怎样辩解都无法逃脱被处理的结局。和珅的弟弟和琳虽病死军中,但嘉庆认为“有罪无功”,削去其所赐公爵,撤出太庙,拆毁所立专祠;其子丰绅殷德因系固伦和孝公主之额驸,加恩留袭伯爵,“在家闲住,不许出外滋事”;侍郎吴省兰、李璜降为编修;勒令大学士苏凌阿、太仆寺卿李光云原品退休;左都御史吴省钦革职返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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