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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逍遥庄周

作者:刘勃 当前章节:15043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3:05

《庄子》的字句,非常不好懂;而庄子之意,又公认不可从字句中求之。郭庆藩的《庄子集释》,是传统庄学集大成的著作。但王先谦为之作序,说庄子若见到这本书,只怕倒会说:“此犹吾之糟粕。”

引子

有历史责任感的人,往往可以不大计较眼前的得失,而专注于世界本质永恒价值感的人,也容易对繁琐的历史没什么兴趣。

佛教关心成住坏空的轮回,以四十四亿年为一劫,然后动辄千劫亿万劫无量劫。舌头一翻,多少个地球都没了。视野这么大,则释迦牟尼在世的年月误差个几百年,也就是小焉者也,可以忽略不计了。

亚里士多德是百科全书式的学者,开创了诸多学科,但却没给历史学留一席之地。毕竟,人家的第一个身份是哲学家。从哲学的高度往下看,文学挨得比较近,因为“诗人的职责不在于描述已发生的事,而在于描写可能发生的事,即按照可然律或必然律可能发生的事”,这是在玩演绎法,就有些哲学意味。相反,一板一眼地记录历史事实,像是卖把子笨力气,他老人家不免觉得是通人烦恶,壮夫不为的。

中国也一样,讲究对历史负责的儒家,比较重视记录事实。照一些学者的观点,六部大经典其实全是史书。而据说“哲学上高出诸子”的道家,要么纯说理,要么讲故事,但事实与否,他们是真没上心。

也不妨套孔夫子的名言,仁者乐山而智者乐水。一般印象,当然是儒家重仁,山势地貌比较稳定,难得有个“高岸为谷,深谷为陵”是惊天动地的事,所以忠实记录很有意义;道家人物更聪明,虽然他们经常反智,但水无常形,记不记就无所谓了。

六道之外议庄子

关于春秋战国时期各位大家的生平,是模糊不清的。老子何许人?云山雾罩。庄子的行迹要清楚一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庄子》书里,以庄子为主角的故事讲了很多,但主要只能作为了解庄子思想和性格的材料看。当事实,则往往假得太明显。

司马迁为庄子写了篇两百多字的传,流沙河先生分析了一下,刨去评论和不可靠的寓言,就剩下来五句话。但就这么几句,分量还是很重的。

庄子者,蒙人也,名周。

蒙是地名,不是说庄子特别会蒙人——虽然《庄子》这书后来确实成了蒙人利器。

蒙在今天的河南商丘附近,当时属宋国。宋国被认为是出蠢人的地方,大家都爱拿宋国人开涮。但守株待兔的故事也好,宋襄之仁的史实也好,这种蠢是透着认死理的固执,耍诈弄奸而老是穿帮的那种蠢,则和宋国人是无缘的。

庄子耍滑头的言论有很多,似乎和宋国的国民性正相反。

周尝为蒙漆园吏。

漆园是地名还是漆树园子,无定论,两种理解都可通。拿官职称呼人,是中国坚定不移的老传统,过去书上经常说“漆园”如何如何,就是在说庄子。

与梁惠王、齐宣王同时。

庄子和梁惠王、齐宣王同时,自然也就是和孟子同时。奇怪的是,这二位却谁也没提过谁。这引起了很多猜疑。有人说,其实他们彼此眼中还是有对方的。孟子骂杨朱,是指桑骂槐冲着庄周去的;而庄子虚构过一个叫“孟子反”的人物,就是要和孟子反着来。作为考证,这番见解可说证据相当薄弱,但它确实反映了这样一种心理:并世两大高手竟然没过过招,这可实在太遗憾了。

当时宋国的国君是宋康王。这也是个传奇人物,他是宋国第一位称王的国君,也是宋国最后一位国君。在他的指挥下,弱小的宋国嗑了药似的,把身边的魏、楚、齐三雄挨个给揍了,但最终结局是身死国灭。《史记》说,宋康王是个神经病一样的暴君,把自己老祖宗纣王(宋是殷商王室的后裔)的暴行,全套复演了一遍;韩非子则说,宋康王是好人啊,推行仁义啊,但在战国中后期搞仁义不是找死嘛,所以他完了。

这样截然相反的评价,让历史学家感到很困惑。但对庄子来说,这倒完全不成问题,反正不管仁君暴君,他都不喜欢。

其学无所不窥。

庄子学问很大,啥书都看。这句话还反映了一个重要信息,就是庄子并不是很穷,至少在他的青少年时期,生活条件应该还不错。那年头没纸,没印刷术,书之竹帛成本很高,一部书的流传范围也不会很广。能接触到这么多知识,需要钱,更需要一定的身份地位和社会关系。

颜世安先生有一个分析我觉得特别有道理,生在中下层知识分子出头机会大把抓的时代,绝望得那么彻底,从头到尾一点努力的兴致都没有,没落贵族家庭出生的人可能性大一点。换成苏秦、李斯那样的苦孩子,才没工夫这么矫情呢。

庄子如果想富贵,他的生活条件一定可以大大超过他实际拥有的,这个判断我举双手双脚赞同。但说他有多穷,倒也不至于。忙于操心一日三餐的人,未必有工夫写那么多不解决任何实际问题的文章。庄子打打鸟,钓钓鱼,是生活方式,但不见得是谋生方式。兴致一来就把钓到的鱼都倒掉,真饿着肚子的人,很难做出这个举动。

他有时很缺钱,也许是急不是穷。比如下面这件事——庄子找监河侯(掌管一段黄河水道的官员)借钱。监河侯说,没问题,等我把税收上来,借三百斤金子给你。庄子怒了,就讲了著名的“涸辙之鲋”的段子:小水洼里的鱼,需要一盆水救命,你不能跟它说到吴越去引西江水给它。同理,你跟我扯三百金有意思吗?

历来的分析,都是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监河侯的心理。但似乎也不能排除下面这个可能:监河侯确实想给庄子一大笔钱,赞助文化人说起来也是很有脸面的事情,太少了也确实拿不出手——对比一下,稷下学士是列大夫的待遇,孟轲老师收黄金,也是整百整百的收——他是真没想到庄子急需用钱到这地步了。

另外,文人喜欢在文章里夸张自己的穷困程度,这个毛病根深蒂固,我们不能断言庄子就一点没沾上。庄子见梁惠王,穿补丁衣服,上台阶时衣带、鞋带挣断。咱们不说他是刻意耍酷,但当相国的老朋友惠施就在身边,如果庄子同意换身好点的衣服,一定也不难置办。

在《列御寇篇》里,还说到过庄子的学生想厚葬庄子,庄子没接受。如果这段不是寓言,那倒也说明厚葬的经济条件是有的。

然其要本归于老子之言。

司马迁说,庄子学说是对老子的发挥。司马迁的爹司马谈最推崇黄老道家,认为老子综合了一切学说的长处,理所当然会这么认为。儿子受爹的影响,如此写也很正常。老庄是一家,也符合大多数人的印象。

但庄子自己不承认。《天下篇》里,他把关尹、老子算一派,自己算另一派。章太炎给作了解释:

其术似与老子相同,其心乃于老子绝异。故《天下篇》历叙诸家,己与关尹、老聃裂分为二。其褒之以“至极”,尊之以“博大真人”者,以其自然之说,为己所取法也。其裂分为二者,不欲以老子之权术自污也。(《诸子学略说》)

意思是,庄子的理论似乎和老子相同,但用心则和老子完全不同。庄子对老子赞誉有加,是因为老子“道法自然”之类的观念是自己所取法的;不愿意跟老子待一块儿是因为老子阴谋诡计的东西很多,庄子嫌脏。

其著书十余万言,大抵率寓言也。

这牵涉到《庄子》这部书的作者和版本问题。

今天的《庄子》,六万五千多字,没有“十余万言”。全书分内篇、外篇、杂篇三个部分,总计三十三篇;《汉书.艺文志》里提到,《庄子》共五十二篇,可见现在是不全了。

司马迁说《庄子》是庄周的个人创作,这个观点今天大多数学者已经不认同。但哪些是门人弟子的作品则不好说。全书观点不一致,文风不统一的地方有很多。比如说,看《庄子》的大多数篇章,你会认同前面章太炎的观点。但有些地方,因为讲得细,脏得比老子还油腻。如果说,老子的阴谋像冲人脸上泼污水,庄子这些阴谋则像往人眼睛里糊油泥。有些热爱庄子而勇猛精进的学者,碰到这种地方往往会认定这不是庄子的思想而主张直接删去。

其言洸洋自恣以适己,故自王公大人不能器之。

得说太史公不愧是太史公,“洸洋自恣以适己”七个字,实在概括得好,创作立场和文风气势,都说在里头了。

庄子这种态度,很难得。咱们的先秦诸子越细看越精彩纷呈。但站在庐山之外打量,则很容易发觉,他们关心的问题其实挺狭隘,就是当前的社会问题尤其是政治问题。庄子对这个问题当然也说了话,但主要是在爽自己的,时代主题面前,他是跑题者。

所谓“王公大人不能器之”,得从两个角度理解。一个是王公大人瞧不上庄子,因为庄子没法当统治工具用。西汉初推崇道家,讲的是黄老之学,没有老庄这一说;一个是庄子也不愿意被王公大人瞧得上,被你当伙计使,有意思吗?

彼此干净利落地无视对方,省了不必要的对话,其实也是良好的状态。这是另一层意义上的相忘于江湖。

世界是用来调戏的(上)

这一节的内容,说得严肃一点,可以叫“游世思想”。

庄子说,“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客观标准是没有的。基本上,普通人推崇的东西,庄子都开过涮。

荣华富贵不重要。

《庄子》书里,讲了不少庄子本人有机会当官的故事。

庄子在濮水边钓鱼,楚王派了两个大夫来请他去做官(《史记》中说是相国)。庄子拿着钓鱼竿头也不回:“我听说楚国有一神龟,死了三千年了,你们大王把乌龟壳当个宝供着。请问从这乌龟的角度说,是喜欢死了享受这种待遇呢,还是宁可活着在烂泥潭里甩尾巴玩?”二位大夫说:“应该还是宁可在烂泥潭里吧,好歹活着。”于是庄子说:

“往矣!吾将曳尾于涂中。”

庄子的老乡兼老朋友惠施做了魏国的相国。庄子去找他。惠施误以为庄子是来谋夺自己的相位,在魏国首都大梁城中搜捕庄子三天三夜。结果庄子主动走到惠施面前,说南方有种鸟,名字叫鹓鶵,从南海飞到北海去,那么远的距离,一路上再累,不是梧桐树绝不停下来;再饿,不是竹米绝对不吃;再渴,不是特甘甜的泉水绝对不喝。这时候,猫头鹰抓到一只死老鼠,看见鹓鶵了,心里很紧张,于是对鹓鶵发出威胁的咆哮声。

这都是有名的段子。故事里称庄子而不是庄周,大概是学生记录老师的轶事。是不是事实不一定,但确实表明了一个态度。

还有一种套路化的情节:一个隐士在家待着,忽然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来的正是当今天子——无非是黄帝、尧之类的人物;这个大人物说:“我挺有自知之明的,我不如您,要不我这活儿,您来干得了。”

隐士们一听,都觉得受到了很大的侮辱,这种东西你也给我。极端点的还要跑到河边洗耳朵。

说实话,个人对这类故事说不上喜欢。需要通过拒绝当官当天子,才能证明自己隐居是清高而不是无能,真是挺可悲的。

但庄子为什么那么讨厌当官?

第一从政有危险。庄子跟惠施说,你们这些当官的就像“狸狌”,也就是狸猫、黄鼠狼之类。

子独不见狸狌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东西跳梁,不避高下,中于机辟,死于罔罟。

不管白猫黑猫,玩到最后都是死猫。

实际上,当官的风险性,庄子肯定是夸大了的。选择夸大,恐怕是他厌恶官场的结果,而不是原因。所以这条理由相对不重要。

第二是官场很肮脏。

把相国的尊位比作死老鼠,听说别人要把天下让给自己就去洗耳朵,这些行为都是在形容政治脏。

庄子眼中政治到底有多脏?最有代表性的例子是下面这个。一个叫曹商的宋国人,游说秦王很成功,秦王赏赐了他一百辆车。曹商就来跟庄子炫耀:“要说人活着就该困在贫民窟,打草鞋糊口,脖子像枯枝,脸色像病危,那兄弟我的确无能;不过要说一番言辞让大国的国君接受,弄支车队显摆下,兄弟倒还有一技之长。”

庄子说:“听说秦王生病,能给背痈开刀排脓的,赏车一辆;能给肛痔吮脓舔血的,赏车五辆。原则是疗法越下作,赏车就越多。你得在痔疮上反复舔吧,不然车子怎么多到这地步?”

庄子看起来很无所谓,但在对官场的态度上,我觉得庄子有洁癖。很多学者都提过这个问题,学者不愿意当官不难理解;难理解的是,为什么庄子连稷下都不去?待遇好,说话比较自由,也没有丝竹乱耳,案牍劳形。有人说,这就是知识分子的天堂啊。

其实,稷下虽是学术圈,但和政府挨得那么近,事实也是按照行政级别定待遇,衙门化是不可避免的。在这里,你可以从事比较纯粹的研究工作,但官面儿上你至少也得大体敷衍得过去。举个例子,稷下黄老之学最盛,谈老子算是情有可原,怎么把黄帝也扯了进来?因为黄帝据说是田姓齐王的老祖宗,“黄老”这种齐国国家级的科研项目,自然是要往篡位者脸上贴点金的。

如果你的性格只是比较有原则、比较高洁,这种程度的妥协也没啥不可接受的。但事实就是,庄子没接受。

第三是当官不自由,约束非常多。

有个故事说是宋国有个旅馆老板,有两个小老婆。一个漂亮一个丑,但这老板就喜欢那丑的。别人问为什么?他说:

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恶者自恶,吾不知其恶也。

漂亮的自以为漂亮(所以嚣张),我就不觉得漂亮;难看的自知难看(所以谦卑),我就不觉得难看。

这个故事,理解的角度很多。可以认为是在讲男人怎么管媳妇。对漂亮的,就得打压,借助一个丑的来打压漂亮的,更是妙法。甚至于,可以由此引申出帝王术,君主整治臣子的手段也是如此——要知道,古代文人,自来喜欢拿男女关系比喻君臣关系,屈原作楚辞,一写到楚怀王,自己就发出了女人腔。

从女人(臣子)的角度看,这个故事是教导人要低调,别因为自己漂亮(有本事),就自以为了不起。要记住,讨主子欢心,多磕头少说话,低调是王道。

但我要是就不喜欢低调怎么办?

庄子其实不低调,所以他会写大鹏鸟,写任公子钓鱼,写秋水时至的黄河和万川归之的大海。骨子里,他喜欢的是激越恢弘的意象。惠施骂他,也是说他“大而无用”,跟领导没法处。

再说,何止是被人管很烦,其实管人也很烦。到了魏晋时,庄子有一条大粉丝,叫嵇康,他写《与山巨源绝交书》,其中说到如果当官,自己有“必不堪者七,甚不可者二”。“甚不可”是说风险性,“必不堪”是说不自由,其中既说了怕见领导,也说了怕带下属,总之,把自己放到复杂的人际关系中,就很烦。

所以在《至乐》篇里面,庄子描述极致的欢乐,不但要“无君于上”,而且要“无臣于下”,然后才能“从然以天地为春秋”。

【段子为证】

自来有很多人愿意相信庄子虽然没当官,但对许多国家的政府有巨大的影响力。《史记.越世家》里,讲了这么一个故事。

范蠡离开越国后,做生意发了财。后来他的二儿子在楚国犯了事,要被斩首,范蠡就让小儿子去通关系。这时大儿子挺身而出,说我是家里的顶梁柱,救弟弟这么重要的事情,不让我去,我就自杀。范蠡无奈,就让他去找自己的老熟人“庄生”,说具体该怎么做,你完全听他的。

大儿子找到住在贫民窟的庄生,奉上千金,拜他说项。庄生一口答应,钱收下了,但其实是打算事成之后还的,之所以先收着,是让范蠡的儿子放心,表示自己会尽力。这个行为不算难理解,我们今天有时也会听到外科医生因为不收红包,所以被患者家属认为开刀马虎,然后被劈了的新闻。

庄生“以廉直闻于国,自楚王以下皆师尊之”,他去跟楚王说了点天文,就让楚王下了大赦令。范蠡的大儿子得了风声,不知道这是庄生施加影响的结果,觉得二弟本来就可以没事,心疼那千金,就去跟庄生把金子讨了回来。

于是庄生怒了,又跟楚王打了个招呼,楚王还是把范蠡的二儿子给杀了。

范蠡得了消息,表示早在自己预料之中:“我当初想让小儿子去,就是因为他从小娇生惯养,不把钱当钱,扔出去也就扔了,老二的命也就能保住。老大是跟着我一道创业的,知道钱来得不容易,舍不得乱花,老二的命也就没了。”

这个故事本身很有意思,但这里我们只关心一个问题,这个“庄生”是谁?

唐朝的司马贞给《史记》作注,在这个地方写了句很好玩的话:

据其时代,非庄周也。然验其行事,非子休而谁能信任于楚王乎?

意思是:对楚王能有这么大的影响力,当然只能是庄子。虽然年代上有一百三十年的误差,但我坚持认为是庄子。

真是神逻辑。他得有多么不能接受,庄子是个纯粹的隐士啊?

世界是用来调戏的(下)

仁义礼法不重要

《庄子》里反感仁义礼法的内容,起码分四个层面。

一、仁义礼法和活着冲突;

二、仁义礼法是胡折腾;

三、仁义礼法导致虚伪;

四、仁义礼法是统治工具。

第一个层面,要参照孟老师那句名言来理解。

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于生者,故不为苟得也;死亦我所恶,所恶有甚于死者,故患有所不辟也。

求生和取义往往不可得兼,这是大家意见一致的地方。孟老师主张取义,但《庄子》中有一部分篇章则主张求生之外无所求。

甚至于在庄子的《盗跖篇》里有个人物就叫满苟得。你孟老师不是说“不为苟得”吗?我就苟得了,我就苟且了,我就苟活了,我还特满足,你怎么着吧你?

第二个层面是对第一层的扩大和论证。人的自然状态本身就是很完满。庄子的本事是把经过仁义礼法修正过的世界形容得特别凄凉。

今世殊死者相枕也,桁杨者相推也,刑戮者相望也,而儒墨乃始离崎攘臂乎桎梏之间。意,甚矣哉!其无愧而不知耻也甚矣!吾未知圣知之不为桁杨椄槢也,仁义之不为桎梏凿枘也,焉知曾、史之不为桀、跖嚆矢也!(《在宥》)

当今世上,惨死的人一个挨着一个,戴着刑具的一个推着一个,受刑残废的人一个看着一个。就在这满是伤害和罪恶的世界里,儒生和墨者踮起脚振臂高呼,好像自己是拯救世界的英雄。太过分了,不要脸竟可以到这个地步啊!

我怎么知道,那些圣人智者,不是在打造刑具?我怎么知道,那些仁人义士,不是在为枷铐上锁?我怎么知道,曾参、史鱼这样的好人不是在为桀纣盗跖放出进攻的响箭?

同时,庄子可以把原始状态描述得如梦如幻——至于这到底是不是真相,他也不打算跟你讲理。他态度很明确:我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

第三个层面,是仁义道德的调子太高,实际上做不到。所以越鼓吹这个,人会变得越虚伪。讽刺别人的虚伪做作,这是庄子的绝活,下面这段,尤其精彩。

儒以诗礼发冢。大儒胪传曰:“东方作矣,事之何若?”

小儒曰“未解裙襦,口中有珠。”

“诗固有之曰:‘青青之麦,生于陵陂。生不布施,死何含珠为!’接其鬓,压其顪,以金椎控其颐,徐别其颊,无伤口中珠!”(《庄子.外物》)

大儒小儒去盗墓,小儒墓里开棺,大儒墓外把风,引《诗》据《礼》彼此传递信号。

大儒上课点名一样地喊话:“日出东方,进展如何?”

小儒回答:“身上有啥不知道,发现口中有珍珠。”意思是,老师该怎么办?

大儒于是引起了《诗》:“青青的麦苗啊,长在坟丘之上。生前并不乐善好施,死后含颗珍珠你好意思吗?”——这首诗不见于《诗经》,不知道是逸诗还是他即兴创作了冒充古典的,但反正是一下子给盗墓行为找到了道德依据。

大儒接着指导技术动作:“抓住他的鬓,按着他的嘴,再用锤子敲下巴,慢慢地分开他的两颊,不要损坏了嘴里的珠子!”

关于第四个层面,《庄子》外篇里的《胠箧》讲:

一般人的防盗思维总是设法加强防盗系统。但要来一个超级大盗,直接把你的防盗系统拿走,你的建设工作就都是为他做的了。

仁义礼法,都是器,不是道。落到好人手里可以干好事,落到坏人手里就会干坏事,坏人总比好人多,所以负面影响总比正面的大。

没有仁义,坏蛋仅限于小偷小摸;有了仁义,坏蛋可做的事业就大了,所以叫“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齐国,那么富庶强大,姓田的说拿走就拿走了。所以说,“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杀一个人是犯罪,几乎把印第安人斩尽杀绝那是叫清扫通往现代文明世界的道路,饿死几千万则是为了建设理想社会不得不付出的代价。所以左派、右派骂对方都很容易,要把自己的屁股擦干净就难了。

仁义是舆论导向,但传播媒介在大盗手里;礼法是统治策略,但组织基础在大盗手里,其结果可想而知。所以说“诸侯之门而仁义存焉”,能够成功当上统治者,还能不是好人吗?田氏明明是窃国大盗,但大义凛然浩气冲天如孟老师,不是拿着尧舜之道送货上门吗?

聪明智慧不重要

庄子反智,是很自然的事。先提供一个参考案例:苏轼在幼子苏遁满月时,写了首《洗儿戏作》。

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

唯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和庄子一样,苏东坡也是绝顶的聪明人。聪明人过得不爽,于是反个智,心态恐怕总是比较复杂的,就好像女孩对男孩说:“我恨你!”一般不会只有恨在里头。

反智确实是个很容易让人舒心的态度。对聪明人来说,反智是发泄;对我们这些笨蛋来说,反智则是很大的精神安慰。我们没有的,恰恰是不值得拥有的,这是多么美好的事儿。于是本来最没共同语言的人就有了共同语言。难怪古今中外的各种反智主张,总是很容易流行。

当然,反智不能只讲感情,也还是要动脑子整理论的。庄子的名言曰: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已而为知者,殆而已矣!(《庄子.养生主》)

中学里教这句话,把后半句给吞了,单留下“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来提醒你抓紧时间认真学习。其实这和庄子的本意刚好相反。

人的生命是有限的,而知识是无限的,拿有限的生命去追求无限的知识,这是很危险的。停下来吧卖弄知识的人,找死啊你!

这是说求知不现实。

然后,求知也没意义。庄子说,叫“去小知而大知明”。

从比较庸俗的层面说,有小聪明,花样百出的人做不出什么大事。子贡比不了颜回,杨康比不了郭靖。

更本质的问题是人类智慧在终极真理面前本来就是多余的。相反,绕过智慧,直接用心去面对大道,倒是可能的。

庄子说,南海之帝叫儵,北海之帝叫忽,中央之帝叫浑沌。儵、忽两个跑到浑沌的地盘上,浑沌对他们很好。这二位一合计:“人脸上都有七窍,混沌偏偏一片空白,咱们给他也凿七个洞出来吧。”于是一齐动手,每天开一个窍,七天后七窍开完,浑沌也就死了。

混混沌沌一片空白是最幸福的状态,然而浑沌毁于时间。有了七窍获取各种信息,幸福也就终结了。要回归混沌的幸福,要做的自然就是尽可能隔绝信息和智慧。

有一种小聪明,庄子特烦它。就是科学研究。

孔子的高足,以善于市场预测著称的子贡先生,路上看见一个老人抱着瓦罐浇水特辛苦。于是商人爱推销的本性发作,上去介绍说,我这儿有一高科技新产品,名叫桔槔,是用木料做成的一种机械,一头重来一头轻,取水像吸管,泼水似倾盆,可以极大地提高劳动生产率,要不老先生您也来一套?

结果这个老爷子一听怒了,于是有了下面一段话。

为圃者忿然作色而笑曰:“吾闻之吾师,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载也。吾非不知,羞而不为也。”

这就像学生上课偷偷玩手机。

手机带进教室,就忍不住要玩,这叫“有机械者必有机事”;一玩心思就在短信、游戏上了,这叫“有机事者必有机心”;然后就听不到老师讲什么了,这叫“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但是你毕竟要担心老师过来管纪律,所以不时要往讲台上瞄两眼,这叫“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然后你考试的时候就完蛋了,这叫“道之所不载也”。

这个问题,现代人自然感慨更深,更有所谓“异化理论”,在此亦不多言了。

能说会道不重要

桓公读书时遇到一个叫扁的做车轮工匠——按当时的习惯,可管这工匠叫轮扁。一次,轮扁就去问桓公:“国君您在读什么啊?”

桓公说:“都是圣人的教导。”

轮扁说:“圣人还在吗?”

桓公说:“早死了。”

轮扁说:“那您读的都是糟粕啊。”

桓公心想,你一个做车轮的,我对你态度这么好,你倒这么冲。心头火起,于是说了当时国君的一个标准句型:你给我一个解释,“有说则可,无说则死。”

于是轮扁解释说:

“臣也以臣之事观之。斫轮,徐则甘而不固,疾则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有数存乎其间。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斫轮。古之人与其不可传也死矣,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粕已夫!”(《天道》)

意思就是说,咱们做车轮,核心技术是接榫头。动作慢了,榫眼太松不牢固;动作快了,榫眼太紧又插不进。怎样才能不紧不慢,得心应手,奥妙在于每个匠人心中,有口也说不出。我教不会我儿子,儿子也没法跟我学,所以临近七十了我还不能退休。古人的奥妙和古人一同逝去,能留下来给国君您诵读的,也就是糟粕了。

可见,能说出来的就是糟粕。真正的好老师,都应该上了讲台就一言不发,所谓:

荃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荃;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庄子.外物》)

荃是钓鱼竿,鱼钓到了,钓鱼竿就用不着了。

蹄是捕兽夹,兔子逮到了,捕兽夹就用不着了。

说话是用来表达意义的,心中已经领悟了意义,哪里还会想得起来说话?

所以庄子很孤独,他说,我哪里去找那忘了说话的人来和他交流呢?

我经常说,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发骚方式,可见发骚都是暂时的,闷骚才是永恒的。

闷骚的真谛,就是得意忘言。

美貌健康不重要

首先,审美观念是很不靠谱的东西。

毛嫱丽姬,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麋鹿见之决骤,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庄子.齐物论》)

毛嫱丽姬,这是当时公认的大美女,可也就是人这么看啊。要换个其他物种呢?

说毛嫱在水边站着呢,一条鱼过来了,一抬头,“这什么人啊,怎么长这么恐怖啊,我躲远点罢。”“咕嘟咕嘟”,鱼沉底了。

大雁从空中飞过,一低头看见丽姬,“扑通”,心脏病发作,它就掉下来了。

当然我这里改了一下,庄子说的是“沉鱼飞雁”。不过不管怎么说,形容女孩子漂亮得“沉鱼落雁”,出典是在庄子这儿。可庄子这么说的时候,却不怀好意!

其实不用扯到其他物种,什么叫漂亮,人类自身分歧就很大。

如果算上时间因素,审美观的变化就更惊人。看两句《诗经》里形容美人的诗:

有美一人,硕大且俨。

今天你要是跟哪个美女说,“你很硕大”,这已经很欠扁了。什么叫“俨”呢?下巴肉一层一层的。

甚至不用扯那么远。我教大众文化课的时候,有一次讨论课,一女生发言,她说:“刘老师你说得对,我也觉得审美观变化特别快,比如说很多古时候的美女,我就觉得一点都不好看。”

我说成,你举个例子吧。

她说:“比如说江青,我就觉得一点都不好看。”

当时我有点晕,这好歹也是咱新中国的人呐,怎么能叫古时候?但下课后我反思了一下,我觉得她说得对。时代变化太快了,过个几年一回头,就觉得往事特别遥远,恍如隔世。没准到了明年,你们聊天就会说:“古时候啊,刘老师给我们讲庄子……”

而且庄子还很强调,一个领悟到了道的人,他身上应该有一种超越形体之上的魅力。《庄子》里残疾人特多,各种稀奇古怪。比如内篇里的《德充符》几乎就是一个丑人集中营,比巴黎选丑人王还热闹。有下巴一直挂到肚脐眼儿的,有俩肩膀比脑门子还高的,有大腿骨直接接上肋巴骨的……可就是这么一些丑人,魅力太大了。他们的学生比孔子还要多;男的见到他,都要跟他交朋友;女的见了,不仅是要嫁给他,还会回去跟爸妈说,与其给别人做大老婆,不如给他做小老婆。

诸侯、国君跟他们相处久了,再看我们就都别扭了。“你这人怎么长的呀?你怎么脑门子比肩膀还高啊?你怎么下巴还没到肚脐眼啊?畸形!”

总之,世界上的一切热点,与我无关。

滑稽的“自卫术”

为什么要调戏世界,而不是躲开它就完了?

一个不容回避的事实是,世界不是你想躲就躲得了的。春秋战国之交,还有躲的余地;到了战国中期,就真的很难了。

在讲齐国的文化气氛的时候,我讲过一个叫陈仲的人,他品行高洁,主动放弃贵族生活,自己打草鞋谋生,饿得头昏眼花也不放弃原则。他的名声传到国外,外国的当权派却发表了这样的议论:

於陵子仲尚存乎?是其为人也,上不臣于王,下不治其家,中不索交诸侯。此率民而出于无用者,何为至今不杀乎?(《战国策.齐策四》)

隐士对国家没有用,所以就该杀。这其实宣告了这样一个发展趋势:人,没有没用的权利。

后来,韩非子更讲过这样的故事:

太公望东封于齐。海上有贤者狂矞,太公望闻之往请焉,三却马于门,而狂矞不报见也。太公望诛之。当是时也,周公旦在鲁,驰往止之,比至,已诛之矣。周公旦曰:“狂矞,天下贤者也,夫子何为诛之?”太公望曰:“狂矞也议不臣天子,不友诸侯,吾恐其乱法易教也,故以为首诛。今有马于此,形容似骥也,然驱之不往,引之不前,虽臧获不托足以旋其轸也。”(《韩非子.外储说右上》)

太公望当了齐国国君,去拜访住在荒野中的一位贤士狂矞。就跟刘备访诸葛亮一样,访了三次。但是狂矞比诸葛亮固执,还是不见他。于是太公望就不再像刘备,而变得像李逵了,把狂矞抓起来,杀了。

周公对此提出不同意见,太公望于是解释自己杀人的理由:“狂矞公开鼓吹不给天子做大臣,不跟诸侯交朋友。我怕他会破坏法制建设,干扰舆论导向,所以要杀的第一个就是他。这就好比说,有一匹马,看起来倒也是宝马良驹,但它就像阿凡提的小毛驴,脾气倔,‘叫它往东不往东,叫它朝南偏向西’,就是个奴隶也不屑骑它。你还留着它干什么?”

会编出这么个毫无历史依据的段子来,正反映了韩非多么迫不及待地想取消人们的没用权。而把贤士比作马,简直就像是冲着庄子来的。《庄子》外篇里有一篇《马蹄》,写的就是没有为人所用的马有多么自由快乐,而伯乐这样相马者的出现,专爱给一匹马有多大用打分,结果毁了马的幸福。

对这种“风刀霜剑严相逼”的气氛,庄子显然有深入领会。

庄子带着弟子们出行,看见大片树桩间,有一棵大树大得树荫可以当停车场。一打听,原来别的树有用,所以被砍了;只有这棵树,木材质地太差,做啥啥不成,所以没有砍它的必要。于是庄子总结说,看看,做人也要做没用的人。

晚上在老朋友家借宿,主人杀鹅款待。会打鸣而可以防贼的鹅留着,不会叫的没用,就该杀。对于隐士来说,这是个相当恐怖的信号。

你不许我躲着你,那我就只能调戏你了。就好像你不想来上课,硬是给拘到教室里来了,那总是要来捣捣蛋的。

前面说到了,庄子是轻视语言的,觉得精义不能用语言表达,所以最好不必说话。

但这个境界庄子自己达不到。实际上他说得比谁都多,经常是借着一个小由头,就滔滔不绝讲上一大篇。否则,也就不会有《庄子》这本书了。

知道不该说,憋不住又要说,那就只好追求一种境界,叫作“言无言”。这三个字据说很难翻译,但我觉得也不妨直接上一句大白话——“说了等于没说”。

那话该怎么说?《庄子.寓言》里有过概括。

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卮言日出,和以天倪。

寓言十九,藉外论之。亲父不为其子媒。亲父誉之,不若非其父者也;非吾罪也,人之罪也。与己同则应,不与己同则反;同于己为是之,异于己为非之。

重言十七,所以己言也,是为耆艾。年先矣,而无经纬本末以期年耆者,是非先也。人而无以先人,无人道也;人而无人道,是之谓陈人。

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因以曼衍,所以穷年。

这段话,公认很重要。有不少学者甚至认为这就是庄子自己为《庄子》全书写的序言。

但问题是,这些话该怎么翻译,没人说得准。

首先比例似乎成问题,十分之九的寓言,十分之七的重言,再加上天天说的卮言,远远超过了百分之百。当然,这个容易解释:庄子说的很多话同时具备多种属性,既是寓言又是重言还是卮言,就像那首歌里唱的,“十个男人七个傻八个呆九个坏”,肯定很多男人是又傻又呆又坏的,不然十个男人不够分配。

寓言,就是把自己的话放到别人嘴巴里去说。你自己发表观点没人信,放到某大人物嘴巴里说出来,效果就不同了。而且有些容易惹麻烦的话,由大人物来说,也是挡箭牌。我的话你不爱听是吧?不是我说的,老子说的,孔子说的,马克思说的——不爱听你找他们去,别来跟我烦。

照这么说,寓言本不是讲故事的意思,不过是不直接发表意见而假托别人之口。这就要设置对话场景,安排聊天人物,一来二去,自然也就讲了故事了。

讲故事是好习惯。讲道理太小众,而且最可怕的是碰到那种认真的人。有些道理其实以他的智商根本不可能懂,他还非要给自己找一种已经懂了的感觉,那就不知道要把我说的给歪曲成一个什么玩意儿了。你还是听故事罢,虽然这个故事我讲得很悲凉,但是你就当笑话听,但也比讲道理好。

什么叫重言?这个最难理解。是念“仲言”还是“虫言”,也没有统一意见。我是习惯理解为“重复的话”。《庄子》里确实有不少同一句话来回说的情况,似乎有意营造一种不确定感。重复真是件神奇的事:谎言重复一千遍就是真理,真理重复一千遍就成了聒噪。

卮是酒器,满了就倾倒,空了就仰翻,总之没准谱。所以卮言指盈缩变通,不着边际的话。

老是说寓言、重言、卮言的结果是有意让庄子显得滑稽。荀子骂庄子,就说是“庄周等猾稽乱俗”。

和寓言、重言、卮言相对,《天下篇》里提过一个相反的概念,叫“庄语”,也就是庄严的语言。

滑稽还是庄严,都是说话方式。另外,根据说话内容可以简单地分为真话和假话。于是产生了四种组合:

1.庄严地说真话;

2.庄严地说假话;

3.滑稽地说真话;

4.滑稽地说假话。

庄子反对庄严,他说:

“以天下为沉浊,不可与庄语。”(《庄子.天下》)

这个世界太黑暗,太肮脏了,你不能跟它严肃地对话。

庄严地说真话,当面痛斥暴君,基本马上就壮烈了。

你要庄严地说话,只能是昧着良心,打起官腔,为暴君歌功颂德。

这是说“庄语”的两种结果:要么成为烈士,要么沦为帮凶。这两种人,都不是庄子。

有这么个说法,一度很流行:“在不能说真话的情况下,要做到尽量不要说假话。”就是保持沉默。

但实际上,想沉默哪有那么容易?不许你归隐,不许你没用,自然,也就不许你不表态。前面故事里的那只鹅,不正是因为沉默而死的?

我想大家上网的时候大概都碰到过这种情况:一个不知所云的帖子,起个标题,叫《是中国人都进来顶》。我顶不顶,和是不是中国人有什么关系?这路标题,不就是要挟人表态么?现在你还可以不搭理他;但如果给他点权,后果就难说了。

在“表态思维”非常厉害的文化气氛里,沉默可以被认为是“腹诽”,是“心存怨望”,是消极对抗。这些,已经足够一个杀罪了。

只有两种人,说真话的余地相对大一点。

一种是小孩。看着皇帝的新装,只有小朋友可以说:“可是他什么都没穿呀!”——所以很多人希望,永远别长大。很遗憾,这不科学。

另一种,就是滑稽的人。比起沉默,滑稽的防御和闪避效果要好得多。

这点也算是古今中外的共识。《国语》中说:“我优也,言无邮。”我一演滑稽戏的,说啥别人都不见怪。莎士比亚的《李尔王》中,也来个“all—licens'd Fool”,即百无禁忌之傻瓜。庄子和他们比,当然有雅俗之别,但一定程度上仍是一致的。言谈微中,正言若反,也是用滑稽换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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