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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杨墨之言盈天下

作者:刘勃 当前章节:15071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3:05

战国中期,史料渐多,历史轮廓渐渐清晰。诸子们的活动,虽然不是史书关心的重点,但数得出名号的人物,还是可以排出一大串。这个景象,和之前大不相同。我们知道,孔老师很寂寞,见见官僚,教教学生,但很少有学者出来做他的对手;墨巨侠也只是拍拍儒家的小虾米。高手对决的景象,直到这个年代才多起来。战国中期的思想界,真真是俊采星驰、流光溢彩,是黄金时代中的黄金时代。

引子

要让战国时期各位大家一个算一家,也就是所谓“诸子百家”。但要把观点相似的人归置起来算一家,该怎么处理,难度就大了。庄子、荀子、韩非都尝试过分类,但对后世最有影响的分类法,还是汉朝人搞的。司马迁的父亲司马谈,有一篇《论六家要旨》,所谓六家是:

(1)阴阳家;(2)儒家;(3)墨家;(4)名家;(5)法家;(6)道德家。

这篇文章纵论六家的长短,推道德家(也叫道家,但似乎不含庄子)为最高,兼具各家之长而没有各家之短。不过他没说各家都有些什么人物。

《汉书.艺文志》里,推出了一种更著名的分类法:

(1)儒家;(2)道家;(3)阴阳家;(4)法家;(5)名家;(6)墨家;(7)纵横家;(8)杂家;(9)农家;(10)小说家。

除了司马谈的六家之外,又增添了四家,凑成了整数。这里面,小说家档次最低,不入流,所谓“可观者九家而已”。这入流的九家,也就是后世所谓的“九流”。

《艺文志》相当于是汉朝皇家图书馆的藏书目录,所以在每一家下面都罗列了著作和作者。我们今天说,某某是道家,某某是法家,主要就是依据这篇“志”。

但实际上,这样的分类问题很复杂,因为各位“子”之间互动性很强,思想经常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有些过渡人物就更难定位。尤其是诸子中的某些大腕儿。原因很简单,越是高手,就越不喜欢被人分类贴标签。比如你如果去跟庄子说,你跟老子,都是道家学派的代表人物。庄先生多半会跟你翻白眼。第一,啥叫道家?我没听说过诶!第二,凭啥说我和老子是一派的?区别大了好吧!

但高手们不乐意也没用。因为要便于大众记忆,最好的办法就是分类贴标签。

其实,还有个最大而化之的分类法。孟子谈到当时思想界的状况,说道:

圣王不作,诸侯放恣,处士横议,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杨氏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无父也。无父无君,是禽兽也。

意思当今之世,除了他们儒家之外,就是杨朱和墨翟两大“禽兽派”。

墨家生存之道

和孔门不一样,墨家有个鲜明的特点,就是有严密的组织。这一点,可以从学生的言行中窥见一二。

墨子的顶门大弟子禽滑釐对老师的态度是这样:

禽滑釐子事子墨子,三年,手足胼胝,面目黧黑,役身给使,不敢问欲。(《备梯》)

这样看来,墨子的学习基本和奴隶没什么区别,连心里想什么,都不敢问老师。想想孔子和学生都是怎么相处的,真是对比鲜明。子路不爽,可以逼得老师赌咒发誓;子贡听到人家说孔子的坏话,则会屁颠屁颠地传话:“老师,人家说你像丧家狗诶!”

和孔子一样,墨子也会帮学生找官做。这样的事例,在墨子书里可以找到很多。有意思的,是学生做官后和师门的关系。

墨子把耕柱子推荐到楚国做官。后来几个墨家弟子去拜访师兄,耕柱子对他们的款待很一般。弟子们不爽,跟墨子说:“耕柱子处楚无益矣!”

墨子说:“未可知也。”意思是等着瞧。

不久,耕柱子送了十斤金子到墨子面前,说:“后生不敢死,有十金于此,愿夫子之用也。”

墨子于是对学生们说:“果未可知也。”意思是,你们看如何?

墨子又有个学生胜绰,墨子把他推荐给齐国将军项子牛。项子牛多次发动侵略战争,胜绰当了帮凶。墨子于是召回了胜绰,因为胜同学这么做,违背了墨家“非攻”的原则。另一个学生高石子就比较自觉,当官而不能实践师门的理想,就自己辞职回家了。

看了这些例子,回头再看那句“耕柱子处楚无益矣”,包含的意思就显得不仅是抱怨:第一,做官的弟子,被认为是有照顾同门的义务的;第二,这些弟子是在请求墨子把耕柱子也从官位上弄下来吧。

总之,墨家的逻辑就是,师门的原则大于官场的规矩。今天要是有个民间组织,可以这样操纵官员的任免,大家觉得会被怎样定性?

孔子若地下有知,发现有人可以当老师而强悍到这个地步,心态大概很难平和。他未必认同这是合理的,但只怕不可避免地也多少会有点羡慕。

学生当了官,然后作风让孔子不爽的事,实在也是有的。冉有就是典型,他帮季氏搜刮钱财,孔子发怒说:“非吾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这家伙不是我的弟子了,同学们敲起鼓来讨伐他去!

处罚是开除学籍,并发动同学去讨伐。讨伐似乎没下文,冉有后来也还是当着自己的官。对比墨巨侠的遥控自如,孔老师的手段显得如此的苍白无力。

墨家的掌门人叫巨子或钜子,有学者认为,墨子当然就是第一任巨子。但另一些学者认为,这个观点“没有文本上的依据”。恰恰是因为墨子去世,伟大导师没了,为了保持组织的凝聚力而塑造新权威,才出现了巨子制度。

即使是采后一说,也还是说明了墨家的组织化程度之高。前面提到过,儒家也曾想立个孔子的继承人,结果就没搞成。

《淮南子》夸墨子,说他门下有追随者一百八十人,皆可为其赴汤蹈火,死不旋踵。这个汉朝人的说法,可能只是推测。但后来有位墨家巨子,确实是做到这一点的。

楚肃王要清洗楚国的贵族,这些贵族不甘心束手待毙又无力抵抗,就纷纷流亡。其中有一位,叫阳城君。

墨子晚年,是阳城君的座上客;墨子去世,墨家巨子孟胜仍然受到阳城君的厚待。所以,当楚军临近之时阳城君便把自己的封地鲁阳托付给了孟胜。

而孟胜决定死守。

有墨家弟子对这个选择表示难以理解,因为实力太过悬殊,与楚军作战无异于以卵击石。何况,阳城君本人也已经逃走,死守毫无意义。

但是孟胜坚持,他认为正是在这种情况下也绝不退缩的道德勇气,才能真正使“墨者之义”焕发出璀璨的光芒。

最终城破,殉难的墨家弟子一百八十五人。和希腊人“斯巴达三百勇士”的传说一样,其中也有两个人本来有足够正当的理由离开绝地,但他们仍然坚决地选择了死亡。

《吕氏春秋》的作者感叹道,“严罚厚赏,不足以致此”。值得注意的是,当孟胜说明为什么要选择死亡的时候,没有向弟子们提过一句超自然的力量。这大概说明,墨家已经不再需要天志、明鬼之类的教训。对组织的热爱与信仰,本身就足以惊天地、泣鬼神。

《吕氏春秋》还讲过另外一个墨家巨子的故事。

巨子腹,居住在秦国,他的儿子杀了人。秦惠文王怜惜腹年老只有这个独子,因此予以特赦。但腹坚持说:“墨者之法规定‘杀人者死,伤人者刑。’虽然大王为我儿子颁布了特赦,但我还是要依照墨家之法处死他。”

这个故事收在《去私篇》中,强调的是腹道德高尚。这当然没问题。但它也提供了这样一个信息:墨家是一个有自己法律的组织,巨子依照这套法律,对内部成员,有生杀予夺之权。

这样的民间组织,今天又会被怎样定性?

反过来看,领袖太有权威,组织太过严密,也可能成为软肋。

巨子有如此惊人的影响力,从人之常情说,怕是不少墨者都会觊觎这个位置。如果不是刚好有个超逸绝伦大伙都服气的候选人,抢班夺权的事情,就免不了会发生。而一旦发生,这个充满道德激情的组织,大概很难懂得妥协,那时,内耗、分裂就不可避免。

分裂确实发生了。

韩非子提到,墨者分裂成了三派。庄子还说,这些支派都想当巨子的继承人,互相指责别人不是正宗,也就是“别墨”。考虑到《墨子》书里,“别”往往作为兼爱的“兼”的反义词使用,所以这个词的贬损意味,可能相当严厉。

对墨家这样的党团来说,分裂造成的创伤比本来就松散的孔门自然大得多。何况,内患之外还有外忧。

古籍中有很多蛛丝马迹表明,孟胜之后,墨家组织的重心就到了秦国。作为工程技术人才,责任感又如此之强,墨者自然为各国君主所乐于引进甚至礼敬。战国初期,迫切需要改变其边缘化处境的秦国青睐墨家,是毫不奇怪的事情。

如前文就引了一段墨家巨子腹和秦惠文王的对话。

秦惠文王是什么人?他是秦孝公的儿子,即位后干的第一件大事,就是诛杀变法的商鞅。

其实,他对商鞅制定的法律,不但没什么意见,甚至终身奉行。他所不能容忍的,是“今秦妇人婴儿,皆言商君之法,莫言大王之法。”

君主的权力,是断断不容分享的。绝对君权之外,不可以有任何强大的官场或民间势力存在。

腹不接受秦惠文王的特赦,实际也就是隐然以“墨者之法”与“大王之法”分庭抗礼。这样一位雄猜的君王,嘴上或许会赞誉巨子的大公无私,心里到底会怎么想?

秦惠文王有没有用什么手段对付墨者,不得而知。但秦墨确实飞快地发生了变化。到了这位秦王的晚年,腹想必早已去世,出现在惠文王身边的,是另一个叫唐姑果的墨者。

东方之墨者谢子将西见秦惠王。惠王问秦之墨者唐姑果。唐姑果恐王之亲谢子贤于己也,对曰:“谢子,东方之辩士也,其为人甚险,将奋于说以取少主也。”王因藏怒以待之。(《吕氏春秋.去宥》)

东方的墨者谢子要来见秦惠王,秦惠王向唐姑果咨询。唐姑果害怕谢子威胁到自己的地位,于是说,这个谢子是一个奸诈的辩士,他来,一定会搬出大套说辞,来骗取您儿子的信任。于是,秦惠王见谢子之前,就已经憋着火,当然,谢子的游说也就没成功。

依附权力,然后进谗、邀宠、诬陷……这是自居奴才的人,才会去做的事,唐姑果做起来却是如此地轻车熟路。你再也无法把这个形象,和当年在秦王面前凛然谈论天下之义、墨者之法的巨子联系起来。

墨子、禽滑釐、孟胜、腹的灵魂在云端里看到这一幕,大概也只能一声叹息:“他好像一条狗诶!”

墨家十大主张,谁是头条

如果唐姑果式的人物最终成了秦墨的代表,墨者,大概就只能作为秦军中的一个特种兵团而存在了。

不过,相比墨者集团的命运,墨家思想的影响无疑要重要得多。

而当时人最关注的墨家主张,却和后世不大一样。

十大主张里,尚贤、尚同、明鬼、天志这几条,很少有人提,提了话也不多。

不提尚贤,大概是因为这个主张到了战国中期,就已经近乎普世价值,各派人物都认可,既然是共识,也就没啥可讨论的了。

至于尚同,别派倒是不大会赞成。不过根据尚同原则,主张天子、国君都搞选拔,游说诸侯的时候未必经常当面直说;又主张用严刑峻法收拾老百姓,则发动群众的时候也不大好说。所以,这个最高纲领有可能主要就在墨家内部讲讲,革命成功之前不宜大肆宣传。不传之秘谈不上,却也并不普及,就好像太平天国的《天朝田亩制》似的。所以也就不会为它吵架了。

鬼神是真有的,这本来是墨子最注重的观点之一,而别派高手多半不赞同,荀子尤其痛批过。但荀子在大谈“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的时候,却并没有点墨家的名。这大概是因为墨家的后学,自己也不信鬼了。前面提到,孟胜决死前的动员演说,就只字未提鬼神;又如《号令》篇里说,要把巫师监控在特定的地方,严禁散布不利言论,只能按照上面的指示跟老百姓说点好听的。这就显然只是利用它们忽悠无知的士兵,并不真信。而神道设教,荀子也以为是好办法。这事没吵起来,应该是墨家发生转变了的缘故。

兼爱、非攻,大家提得确实比较多,但不是最多。所有人必谈的,是墨家的苦行。

这也好理解。节用、节葬这样的主张成为舆论焦点,完全符合传播学规律,什么接近性、反常性、显著性、冲突性和人情味之类的新闻要素,它占齐了。

试想在那个穷奢极欲的时代,有机会升官发财的人却坚决主张过苦日子,实在非常有个性。白白胖胖的王公大人队伍里,出现一个黑黑的乞丐似的人,不想看见也难。而且,这个主张如果得到推广,三公经费省下来大家花,好处来得也很直接。不像兼爱,回报率有多大,回报周期有多长,都是充满悬念的事。

最关键的是,这个话题通俗易懂。儒家和墨家一个主张仁爱,一个主张兼爱,视为原则问题,相互间砸得不亦乐乎,称得上谈玄析理,议论精微,但二者区别到底在哪里,广大人民群众多半听得一头雾水。《吕氏春秋》曾说,墨子提倡的是仁义,《庄子.天道》又云,孔子是主张兼爱的。这算是充分反映了围观群众对这种语词之争不求甚解的欢乐态度。

至于“别墨”们“坚白同异”之类的辩论,更是小众得令人发指。外行看热闹,这是连热闹也不给看。

节用、节葬就不同了。艰苦朴素光荣,铺张浪费可耻,这个道理大家都懂。庄子、荀子们在这个问题上拍墨子的砖,大家当然会觉得其实还是我们劳动人民对此最有发言权嘛。全民大辩论的声势很容易整起来。

当然,辩论太热闹,结果就是立场更加趋于极端,把问题进一步简单化。且看下一个故事。

有个叫许行的楚国人,到一个叫滕国的小国住下,一边干农活,打草鞋,一边鼓吹自己的政治主张。这个许行,据说可能就是墨子的嫡派再传弟子许犯。就算不是,他鼓吹神农之道,属于“九流十家”中的农家,而农家是墨家旁支,这个是学者们大抵公认的。

许行的宣讲效果很不错,有两个儒家弟子,陈相和陈辛兄弟,对许行的理论入了迷,结果就变了节,拜许行为师。众所周知,叛徒反噬本门,出手往往比较狠。所以也许是许行授意,也许是自作主张,陈相去找当时正在滕国的一位儒家前辈踢馆去了。

这位前辈,就是孟轲孟老师。

陈相开门见山,先说对滕国国君滕文公的基本评价:

滕君,则诚贤君也;虽然,未闻道也。贤者与民并耕而食,饔飧而治。今也滕有仓廪府库,则是厉民而以自养也,恶得贤?(《孟子.滕文公》)

大意是,滕君确实是一位好国君,但治国的大道理,他是没听说过的。贤君要和民众一块儿下地干活,一块儿田埂上吃饭,边做饭边治理国家。可看看现在的滕国,粮仓金库一样不少,这分明就是损害人民的利益来奉养自己,这怎么能叫贤君呢?

要知道,滕文公是孟老师的大粉丝,孟老师的教导,他听了一套又一套,说他“未闻道也”,等于说孟老师的主张都不上台面,这就是大耳刮子呼扇上去了。

为了破这一招,孟老师说了他生平最大的一句反动名言:“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

但要注意,孟老师并不是实在无计可施了,才眼一闭牙一咬心一横,说了句这么自绝于人民的话。实际上,他状态放松得很。本来嘛!他的意思不过是说,社会是要有分工的,用你的管理技能和别人交换粮食吃,和用你生产的手工业产品和别人交换粮食吃,性质上是一样的。所以,有人从事脑力劳动,有人从事体力劳动。从事脑力劳动的进行管理,从事体力劳动的接受安排。这不是最简单、最实在的道理吗?

当时的情况是,陈相同学也觉得孟老师的这番议论无法辩驳,所以他赶紧招数一变,又高调抛出许行的经济主张:

从许子之道,则市贾不贰,国中无伪。虽使五尺之童适市,莫之或欺。布帛长短同,则贾相若;麻缕丝絮轻重同,则贾相若;五谷多寡同,则贾相若;屦大小同,则贾相若。

遵循许老师的教诲,可以杜绝市场上的诈骗行为,真正做到童叟无欺。办法倒也很简单,就是各类商品,都应该有一个统一且合理的价格,商家的投机和炒作,是严格禁止的。

这套强行规定物价的经济主张,不用看孟老师的反驳,今天的人大概一见之下就很难佩服。显然,许老师的观点和欧洲中世纪的行会很相似,也是计划经济的老根。真的实行下来结果如何,有点年纪的中国人应该还记忆犹新。无非就是挫伤广大从业人员的生产积极性,劣币驱逐良币,导致优质产品退出市场。

所以孟老师下结论说:“从许子之道,相率而为伪者也,恶能治国家?”

需要指出的是,许老师虽然和墨家渊源深厚,但他这两条,其实完全不代表墨子的意见。墨巨侠对商人没啥敬意,但对他们费心劳力地观察市场,追求利润的做法,还是认同的——既然如此,当然也就不主张事先规定物价。国君亲自种地而不要社会分工,墨巨侠更是明确说过,这不是一个好办法。

翟尝计之矣。翟虑耕而食天下之人矣。盛,然后当一农之耕,分诸天下,不能人得一升粟。籍而以为得一升粟,其不能饱天下之饥者,既可睹矣。翟虑织而衣天下之人矣,盛,然后当一妇人之织,分诸天下,不能人得尺布。籍而以为得尺布,其不能暖天下之寒者,既可睹矣。翟虑被坚执锐,救诸侯之患,盛,然后当一夫之战,一夫之战,其不御三军,既可睹矣。翟以为不若诵先王之道,而求其说,通圣人之言,而察其辞,上说王公大人,次匹夫徒步之士。王公大人用吾言,国必治;匹夫徒步之士用吾言,行必修。故翟以为虽不耕而食饥,不织而衣寒,功贤于耕而食之、织而衣之者也。故翟以为虽不耕织乎,而功贤于耕织也。(《鲁问》)

大意是,单枪匹马地种地、纺织、打仗,干得再好,那点成绩摊到天下人头上,根本微不足道。但把正确的方法教导给别人,调动大家的积极性,作用就大很多。所以作为伟大导师,虽然不亲自耕织,我以为功劳比耕织还要大——这番见解,差不多也就是要区别劳心、劳力的意思了。

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主张节用,推到极致就是经济管制;主张平民也可以是领导候选人固然好,但怎比得过主张老百姓的样子才是领导人该有的样子,听起来更过瘾?

被传播庸俗化、极端化,是大师的宿命。

巨侠也没什么好抱怨。当初自己扬名立万,很大程度上,不也靠的是猛砸被庸俗化的孔老师?而要论被歪曲的程度,与和他一起被孟子骂作禽兽的杨朱老师比比,墨巨侠甚至可说幸运。

【段子为证】

一则

孟子骂墨子是“禽兽”,是因为墨家主张“兼爱”;他还反感墨家一味的艰苦朴素。至于“非攻”应该怎么评价,他没提。

《庄子.天下篇》里,关于墨子和他的大弟子禽滑釐,有一大段文章,肯定墨子是天下的大好人,但“墨子泛爱兼利而非斗”一句,说过就算,并未展开。大书特书的,是墨家的苦行。

荀子在《解蔽》《富国》《天论》《非十二子》等篇里都提到了墨子。说墨子“蔽于用而不知文”是“役夫之道”云云,还是在批苦行以及由此导致的缺乏等级观念。荀子不关心“兼爱”问题。

韩非子《显学篇》里,再次强调墨家葬礼办得特别草率,又提到战国中期的一个墨家学者宋荣子,说他主张“非斗”。严格说来,非斗和非攻还不一样。墨子非攻,于是研究守,所以“墨守”之名传扬天下,是一个今天还常用到的词;宋荣子的非斗则近乎甘地的“非暴力不合作”,你攻我受,守都不守了,这反映了后来墨家的变化。

《管子.立政九败解》说:“兼爱之说胜,则士卒不战。”这似乎说的是宋荣子而不是墨子。

《吕氏春秋》里提到墨子、墨者的次数很多,还讲了不少生动的小故事。有时泛泛地孔、墨并提,并加以同样的形容。如“以仁义之术教导天下”这样的话,也用来评价墨子,有时则刻意强调墨家的简朴、兼爱和组织严密。

《淮南子.要略》提到墨子和儒家的分歧在于,他反感儒家的“礼烦扰而不说,厚葬靡财而贫民,(久)服伤生而害事。”又是在说节用、节葬。

司马迁概括墨子的主张,实际上只说了六个字,“善守御,为节用”。

二则

秦晖在《太平天国:传统民变的特殊标本,中西碰撞的旁生枝节》中写道,《天朝田亩制》印数极少,“当时就没几个人见过,汗牛充栋的太平天国相关史料中也极少提到它”。个中原因,也很简单,这个制度“其实并没有主张‘打土豪分田地’,而是规定全国的土地连同其上的农民都是天国的或天王的财产,把全国编制成一个纪律森严的特大型军垦农场,乃至不妨说是劳改农场。农民在严密的军法管制下被各级官员‘督之为农’,而全部收获除每家留下‘可接新谷’的一点口粮外全部收归国库……”

这样一种思路,与墨家尚同而节用的主张,其实不难看出某些一脉相承的东西。这种相似性是如此明显,以致很长时间里,他们享受着同样的赞誉。

名与利不可得兼

您嫌这里乱鬼当家别处寻主,只怕到那里低三下四还干旧营生。俺们一叶扁舟桃源路,这才是江湖满地,几个渔翁。

——孔尚任《桃花扇.听稗》

《桃花扇》中有一段戏中戏,柳敬亭根据《论语.微子》里“大师挚适齐,亚饭干适楚……”一章,敷衍了一大段书文,这就是其中一句。这段书本来是说得很昂然欢乐的,但“江湖满地”四字今天读来,倒使人不免有些伤感。沧桑变幻,也许真是天下虽大,难觅江湖了吧。

我们对杨朱老师的了解,比墨巨侠又要少得多。墨家学派好歹有专著留了下来,杨朱老师的书却早已湮没不存。

只知道他和墨巨侠差不多是同时代的人。也可能比巨侠略早或略晚,总之是在孔子之后,孟子之前。别人提起杨老师,都说他的招牌主张,是“为我”。

但单单是这两个字的读音,就大有考究。念“wei我”还是“wei我”,学界不无争议。“wei我”也者,就是极端个人主义,光想自己,是十足的贬义词;“wei我”也者,是所谓“不以物累己”,不管外界的是非毁誉,专心做自己。若从后一种理解,则杨朱老师雅得很,专心在流俗观念之外追问何为真我,是可以和希腊人“认识你自己”的名言交相辉映的。甚至于,杨朱说:“不以天下之大利,易其胫之一毛”拔根腿毛就能拯救世界,这根毛我也是不拔的。

据说杨朱老师这么做也不是因为私心重。相反,这是在反对像墨巨侠那样,为了整体而牺牲局部,为天下而牺牲个人,其中包含着“群己权界”的精义。

杨朱的本意到底如何,只能拼凑其他古籍中一鳞半爪的记录然后推断,考证近乎猜谜。说他的观点真有这么高深精妙,我乐于同意;但孟子说“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就算孟老师爱夸张,就算把各类学术追星族都算进来,我也不大敢相信,这么个不通俗的观点,影响能这么大。

钱穆先生显然也是这么看的。他说:“凡天下之自私自利者,皆孟子所谓杨氏之言,未见其果为杨也。”这个分析,我以为很合情理。当然,“凡天下之自私自利者”这句,大概有点过,张仪、公孙衍一类热衷个人名利的人,怎么也算不到杨朱一派里来。

关于杨朱的材料虽然很少,但至少还有一条可以确定,他是个隐士。

春秋时代,旧的贵族封建体制日趋崩解;战国时代,新的官僚专制体制逐渐成型。则春秋战国之交的这一段正是旧体制风烛残年,新体制蹒跚学步的时候。通观整个中国古代史,体制什么时候最缺乏力量?大概就是这个时间段。

体制弱,民间的空间自然也就大。墨者这样的组织,实力如此强劲,姿态如此高调,竟能与政府和平共处,甚至以平等的方式彼此合作,就得益于这样的时代氛围。放到后世,墨者要么沦为地下党、黑社会,要么就干脆扯旗造反,杀到东京夺了鸟位,没有中间道路可走。

与世无争的隐者,在当时的体制下没必要,也没能力非把这样的人纳入轨道不可。孔子周游列国的时候,遇到过很多隐士。和后世的隐士相比,楚狂接舆、荷蓧丈人、长沮、桀溺们有一个鲜明的共同点:他们都是真隐士,真心觉得政治黑暗,不想当官,没有以退为进,打“翩然一只云中鹤,飞来飞去宰相衙”的算盘。

但这并不仅仅是因为他们的思想更深刻,操行如冰雪。有两点背景应该交代一下。

第一,据《论语》的描写,隐士们都是自己从事体力劳动的,主要是种地。正如墨子所说,各国的普遍状况是土地有余而人口不足,换个角度看,就是人均土地资源比较多。而随着铁器、牛耕、粪肥等新的生产技术采用,单位面积的粮食产量增长也加快了。当时,各国虽然都开始搞新的税收制度,但落实得大概还很不到位。隐士们在原本荒凉的地方开辟新土地(孔子总是在迷路的时候和他们相遇),税一时也还未必收得到他们头上。所以,当隐士的小日子,大概还是过得蛮滋润的,荷蓧丈人款待子路的那顿晚饭,饭菜就很不错。

第二,是当时体制里可支配的资源并不多。大夫的儿子都可以有士的身份,士的身份又是可以世袭的,代代相传的结果就是士人数量越来越多。按照老规矩,政府是要给这些士人提供工作岗位的(所以做官叫“出仕”)。而旧的政治体系又很简单,根本不需要太多的人手。现在你不奔着政府来要官做,相反,主动跑到荒野里隐起来,等于是为体制缓解就业压力,当权派对此欢迎得很。而且旧观念的影响仍然很大,出身卑微的士,居官任职的机会就算给你了,总体上待遇并不好。正如待价东山,沽名钓誉的行为,春秋战国之交的隐士还想不到;“某某不出,如苍生何”的炒作,那个时代的统治者也听不懂。

所以,这个年头居庙堂未必觉其高,处江湖未必觉其远。选择当隐士,就是从经济的角度考虑,大概也不吃亏。但人生在世,总是要为自己的生活方式寻找一点意义。孔子对隐士当然都很尊敬,简直有点热脸贴冷屁股似的想凑上去和人家交谈。但孔子也曾发表过议论说,不想当官是不负责任的表现。面对这类指责,隐士们当然会有证明自己的生活方式才是正确的冲动。最初的杨朱理论,大概就是这种冲动的精华。

但到了战国中期,情况就有了很大的不同。

新的体制,在这个时代已经基本确立。标志性事件,就是商鞅变法等一系列国家变革,国家对社会的掌控能力,远非封建体制所能梦见。这就带来了两个变化。

第一,当隐士的难度比原来大得多。你死了老婆,出了城,敲着瓦盆还唱着歌,结果一句“凤兮凤兮……”歌声未落,突然就被官兵给抓了,真是一点保障也没有。长沮、桀溺身强力壮,可以披坚执锐,肝脑涂地;荷蓧丈人虽然年老力衰,也可以去修长城,罢转漕,填沟壑。不当官也不用服徭役,当然是好日子;但要么当官,要么就去服徭役,你选择哪个?

第二,当官的诱惑确实也比原来大很多。因为变法后政府的汲取能力呈几何级数增长,手头掌握的资源极丰富。而国家之间竞争激烈,对普通人民,君主们固然驱之如犬羊;对真正用得着的人才,他们可也真是求之如不及,绝不吝啬爵位和俸禄。所以,即使政府不采取强迫手段,憋不住想出山的隐士也不会少。骂几句统治者混蛋,然后换一份同样收入的工作,做出这样的选择很容易;但要是只有衙门里工资最高呢?想想现在有多少忍辱负重的公务员吧。

在秦国,商鞅深信每个人都应该成为国家机器上的零部件,散落在机器之外的,就应该被机器碾得粉碎。新法就像饥渴难耐的大斧,向社会闲杂人等排头砍去。秦国本来文化落后,隐士也不会多,所以很快就被灭杀了。

但在变革不大彻底,又注重形象工程的齐国,隐士们的处境反而尴尬。隐居的空间仍然有,这种生活的清高与自由,确实让人留恋;但又难免羡慕出仕做官的实利和风光,真真是进退两难。

不得不说,齐王真是非常贴心,居然专门给此类隐士,安排了一个去处。

那就是稷下学宫。

稷下是齐国首都临淄的一个城门名字,稷下学宫是齐王在这里办的社会科学院。在稷下当学士,可以得到上大夫的职称和待遇,但不用从事行政工作,发发议论就可以了。所以仍然算体制外人士。

齐宣王时代,稷下学士据说是有七十六人。这些人,今天我们还多少了解点情况的,普遍都有个特点,就是要表白自己不爱当官。

如淳于髡“终身不仕”。

如田骈“设为不宦”。

如慎到是“战国时处士”。

如彭蒙是“齐之隐士”。

如尹文是“周之处士”。

如鲁仲连“不肯仕官任职”。

但是,官虽然不当,官方的资源往往是要用足的。

齐王打算攻打魏国,稷下先生的元老淳于髡劝齐王别打,后来有人揭发说,淳于髡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接受了魏国的“宝璧二双,文马二驷”。淳于髡对受贿事实,供认不讳。不过他强调,如果没受贿,他一样会这么说,所以收礼不算有错。我们知道,大英帝国的培根爵士,被控在担任法官期间收受贿赂,他为自己辩护的理由,也是自己从未因收礼而偏袒,所以无罪。真是中西大哲,所见略同。

不管他的自辩是否合理,反正由此我们知道,利用自己在齐王面前的特殊地位捞点好处,淳于髡老师很坦然。苏秦的弟弟苏代,为了请淳于髡向齐王引见自己,也曾送他“白璧一双,黄金千镒”,这个数额大得吓人,应该有所夸张。也许是淳于老师用这种方式赚外快的名声在外,所以就越传越邪乎了。

另一位稷下先生,因为能说会道而人称“天口骈”的田骈老师,则因为自己的不做官理论,被人调戏过。

齐人见田骈,曰:“闻先生高议,设为不宦,而愿为役。”田骈曰:“子何闻之?”对曰:“臣闻之邻人之女。”田骈曰:“何谓也?”对曰:“臣邻人之女,设为不嫁,行年三十而有七子,不嫁则不嫁,然嫁过毕矣。今先生设为不宦,赀养千钟,徒百人,不宦则然矣,而富过毕也。”田子辞。(《战国策.齐策四》)

有个齐国人见田骈:“听说先生您的高见是鼓吹不做官,甘愿当公仆。”

田骈:“你哪儿听说的?”

齐人:“我邻居一姑娘那儿。”

田骈估计窃喜了一下,原来我还有一女粉丝,于是问:“你啥意思?”

齐人:“我邻居那姑娘,鼓吹不嫁人,现在三十岁不到,儿子生了七个。不嫁人诚然是不嫁人,但比嫁人的还能生。现如今您主张不做官,但是俸禄有千钟,跟班有百人,比做官的还能赚。”

田老师只能表示很惭愧。

陈寅恪先生批评晋朝那些爱谈玄学的官僚说,“既享朝端之富贵,仍存林下之风流,自古名利并收之实例,此最著者也。”很多稷下先生,算他们的先行者。

孟轲老师长期在齐国,和稷下先生们接触很多。他是以平治天下为己任的,又觉得士人做官,和农民种地一样,是本职工作。他说的“处士横议”“杨氏为我,是无君也”云云,大概主要都是针对稷下的情况而言。意思是,要么你就出来当官,要么你就干脆隐居去。以独立知识分子的身份发了半天议论,到最后却发现,原来你从政府领工资,这么不清不楚的有意思吗?总之,这个批评的对象和杨朱老师本来的观点,未必还有多大的关系了。

【段子为证】

前面提到《论语.微子》中出现的几个隐士,都不晓得真实姓名,只好根据孔子或弟子们见他们时,他们的状态称呼,简要介绍如下。

楚狂接舆:一个楚地的狂者,唱着歌超了孔子的车,歌云:“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孔子想和他交谈,他却一溜烟跑了。

荷蓧丈人:子路和孔子失散,看见一个用杖挑一竹器箩簏(所谓“荷蓧”)的老者,便跟他打听夫子的所在。老者嘲笑了夫子的“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但还是管了子路一顿晚饭,并留他过了一宿。子路找到孔子后,带着老师的指示又去见这个老者,却已经不知所踪。

长沮、桀溺:孔子迷路,让子路向两个在水田里干活的长大汉子询问渡口的所在。两个汉子不但不回答,反而嘲笑孔子说:“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谁以易之。”意思是天下到处都糟糕透了,企图改变是徒费心力。又策反子路说:“与其从辟人之士也,岂若从辟世之士哉!”意思是与其跟着孔子躲避坏人,不如跟着我们抛弃世界。

苏秦张仪是女人

彭莹玉凛然道:“大丈夫做人的道理,我便跟你说了,你也不会明白。”

——金庸《倚天屠龙记.有女长舌利如枪》

官当得遮遮掩掩的稷下先生,孟老师要骂;看见一门心思想当官,此外啥也不管不顾的,孟老师更毒舌,并且是与此类人真的划清界限了。

当时的天下大势是,商鞅变法之后,秦国在西方日渐崛起;靠齐威王时代打下的基础,东方的齐国正如日中天;南方的楚国是老牌大国,内囊虽然渐渐尽上来了,外面架子却还不曾倒;战国初期改革的领头羊魏国这时连连受挫,但家底也还不曾败光。总之,这时候不存在什么“唯一的超级大国”,世界格局多极均衡,国际关系风云变幻,对所有国家来说,最重要的都是找盟友,最害怕的都是被孤立,所以善于纵横捭阖的外交人才,成了各国领导人最重视的对象。

而当时外交界的领军人物,一个叫公孙衍,他主张合纵;一个叫张仪,他主张连横。

于是,有个不开眼的景春同学,向孟子夸口这二人的好处。

公孙衍、张仪岂不诚大丈夫哉?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孟子.滕文公》)

这位景同学的身份,现在已经搞不清楚。《汉书.艺文志》所收“兵形势”一类的书里,有《景子》十三篇,有学者猜可能就是这个景春。战争是外交的延续,谈军事和论纵横的思路相近处很多(张仪、公孙衍也都带过兵),二者可算是一家亲。

跟孟老师夸张仪,挑衅意味本来就很明显;如果景春真的就是这个景子,那以兵家人物抬出纵横家两大宗师,更十足是踢馆了。你孟老师不是说当今之世,平治天下舍你其谁吗?你看看你这辈子到底干成啥大事了没有?人家张仪、公孙衍,可是做到了一发飙诸侯恐惧,一回家天下太平,这才叫大丈夫呢!

景春这一激,非同小可,顿时引出了孟老师生平最有名的一句格言,至今中学生都必须咬牙切齿地背诵,有分教: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这三条标准,公孙衍和张仪够哪条啊?他们算什么大丈夫,只是长着小老婆舌头而已。

女子之嫁也,母命之,往送之门,戒之曰:“往之女家,必敬必戒,无违夫子!”以顺为正者,妾妇之道也。

女子出嫁的时候,当妈的会在家门口教导她说:“到了你婆家之后,态度要恭敬,做事要谨慎,老公永远是对的。”把顺着老公的性子来当作正确的人生态度,这就是做女人的准则。

必须声明,我也认为孟老师这么说女同胞是不对的,必须加以严肃批判。如果有女人确实这样了,那也是万恶的臭男人霸权造成的人性扭曲……

张仪们对君主的态度,就像女人对老公。君主永远是对的,这就是张仪们的人生准则。

孟老师这话骂得难听,但纵横家们未必不引为知音。孟老师被人夸,说是特别善于揣测别人的心理,还真不是虚语。

和张仪齐名的苏秦老师,就确实曾把自己比作小妾。

有人跟燕王说,苏秦这人,道德败坏,您别用他。苏秦就跟燕王说,嫌弃我道德不好是吧,那么请问:

使臣信如尾生,廉如伯夷,孝如曾参,三者天下之高行,而以事足下,不可乎?(《战国策》)

曾参有多孝顺?他在地里干活,一不留神把根瓜秧子踩断了,他父亲大怒,上去一棍子就把他打昏过去了。曾参苏醒之后,第一件事是唱歌。因为按他的想法,老爸气头上把我打昏过去了,冲动过后他会担心我的身体。所以现在唱个歌表示恢复得还行,让老人家安心。

伯夷有多廉洁?他是孤竹国君的嫡长子,按规矩理所当然拥有继承权,但老父临终前传位给弟弟,他就坚决靠边站。弟弟要让位给他,他就离家出走。后来周武王伐纣,他觉得是以暴易暴,这事儿干得不地道。劝阻不成,看武王得了天下,他觉得从此普天下的粮食都不干净了,于是上首阳山挖野豌豆苗吃,最后活活饿死。

尾生有多守信用?跟姑娘在桥底下约会,姑娘迟到——约会迟到是女人的特权,耐心等待展现忠诚,本来是必须要有的表现。但尾生表现得特别超凡脱俗,最终是姑娘没来,洪水来了,等到洪水退去,露出尾生抱着桥柱子的尸体。

燕王听罢:“还有这么好的人?我当然得用啊!”

苏秦说:“不对。像曾参一样孝顺,那么父母在不远游,一宿没着家,他就没法睡觉,能够像我这样为您跋涉千里去游说吗?像伯夷一样廉洁,周武王他都瞧不上,还能瞧得上您吗?像尾生一样守信用,现在这种国际形势,你总是实话实说,那不是找死吗?”

然后苏秦总结说,曾参、伯夷、尾生的道德高尚,都是为了他们自己的好名声。这是自取灭亡,而不是成功学的精义。

接下来,苏秦又哀叹自己遭人攻击,是“以忠信得罪于君”。燕王不信人间竟有如此悲剧,于是苏秦讲了这样一个故事。

臣邻家有远为吏者,其妻私人。其夫且归,其私之者忧之。其妻曰:“公勿忧也,吾已为药酒以待之矣。”后二日,夫至。妻使妾奉卮酒进之。妾知其药酒也,进之则杀主父,言之则逐主母。乃阳僵弃酒。主父大怒而笞之。故妾一僵而弃酒,上以活主父,下以存主母也。忠至如此,然不免于笞,此以忠信得罪者也。臣之事,适不幸而有类妾之弃酒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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