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心而论,刘备此举并无大错。关键在于:转移到山林立营后应当特别警惕一个“火”字,必须辅以切实的防备火攻的措施。纵观汉末三国间的战争史,可以得到一个突出印象,即这是火攻盛行的时期。在广袤的平原上作战就烧粮草,在浩渺的长江上作战就烧舟船,在狭窄的山谷中作战就烧营寨,真是火字当头,所向披靡!刘备本人于此道亦是老手了,他取汉中杀夏侯渊不就是得力于一把火么?可惜,已经是老江湖的他,恰恰把这一条疏忽了,结果让比自己年轻二十二岁的陆逊演出一出班门弄斧来。
这年闰六月,陆逊指挥吴军,人人一手持武器,一手提干茅草一束,蜂拥冲进蜀军大营。他们先放火,后杀人,势如破竹,接连击溃蜀军四十余营。蜀军大将冯习、张南,还有少数族土王沙摩柯,都当场阵亡。蜀将杜路、刘宁,则率部投降。在江北大营土崩瓦解之后,江南岸围攻夷道的蜀军亦登时溃散。
蜀汉皇帝刘备,在将士的保护下,纵马向西逃奔。陆逊岂肯让这条大鱼从网中溜走,马上派遣得力将领紧紧追赶。当天傍晚,刘备一行越过夷陵,到达峡口北岸的马鞍山下。这时,孙吴追兵已经咬住了蜀军的尾巴,刘备见情况危急,赶忙登上山顶,以蜀军环绕数重以自保。吴军不给刘备喘息的机会,在暮色苍茫之中不断向蜀军发起冲锋,史称蜀军是“土崩瓦解,死者万数”。混乱之中,刘备在少数御林军士的掩护下,突破重围,沿着北岸的江边小径继续向西逃命。吴军发觉之后,仍然穷追不舍,那领头的青年将军,不是别人,正是夷道城的守将孙桓。他麾下的一千铁骑健儿,人人高举火把,催马疾驰,火光在江面上映成一条赤练,煞是好看。刘备见后面的火光越来越近,情急智生,连忙命令部下将藤甲之类的易燃军用器具,堆积在山道最为狭窄险隘之处,然后纵火焚烧。靠着这个在没有办法之时想出来的办法,刘备才算摆脱追兵,捡回自己的老命。
这一战,蜀军大败亏输,陈寿在《三国志》中的描绘说是“其舟船器械,水步军资,一时略尽,尸骸漂流,塞江而下”。六十二岁的刘备,忍不住老泪纵横,望着滔滔长江长叹道:“我竟然被陆逊摧折侮辱,这岂非天意么!”
到了这步田地,他大概也只有用“天意”来自解和解人了。这正是:
兴兵雪恨成虚话,老泪纵横挽不回。
要知道刘备经受此番沉重打击之后,还能不能恢复元气,请看下文分解。
二五 白帝长恨
这年闰六月下旬,蜀汉皇帝刘备,率领少数残兵败将,狼狈逃回鱼复县的县治白帝城(今重庆市奉节县东)。年过花甲的刘备,身体是极度疲劳,精神上又遭受巨大打击,再加上因饮水不洁而引起的痢疾日趋严重,所以他一到白帝城就病倒了。
这鱼复县是由三峡西进益州后的第一站。鱼复的得名颇有其地方特色。发源于巍巍昆仑的万里长江,汇聚万千支脉成一江春水,直奔三峡。在三峡的最西端,有两山壁立如削,江水从中倾泻直下,这就是著名的天险夔门。夔门北岸那座高山,名叫白帝山。山下的碧波汹涌回环,常有大鱼出没其间,而山顶的白帝城即是当时的县治所在,故而县名取为鱼复。刘备到达白帝城后,觉得此处山高风急,地方狭小,不宜于养病,便在城西七八里处的冲积平原上另修行宫一座。同时,又改鱼复县名为“永安”,以求吉利。而这座永安新行宫,也就被称之为“永安宫”。
刘备移居永安宫后,才发觉改了名称并不能真正求得平安。因为孙吴的追击部队跟踪而至,前锋李异、刘阿二将,已经抵达白帝城附近对岸的南山。眼看躺在病榻上的蜀汉皇帝就要成为阶下之囚,幸好有两员蜀将领兵前来救驾,刘备才算转危为安。这两员将军,其一即是镇守江州的赵云,另一位则是镇守巴西郡的马忠。二将都是听到东线失利的消息后,各领五千人马赶来救援的。几乎成为光杆司令的刘备,大感欣慰。他一把拉住赵子龙的手,望着这位总是在自己危难之时尽忠效命的老部下,满面热泪纵横,口中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七月间,从东面传来消息,说是吴军主帅陆逊仍然屯兵于三峡东口,大有乘胜西进之意。刘备听了不免有些心惊,因为永安现今虽有赵云、马忠二部驻守,然而一万人马是不大可能抵得住孙吴大军进攻的。在无可奈何之中,他只好放下面子,给孙权写了一封请求和好的书信,先缓和缓和一下再说。这封信送到江东后,孙权见刘备的信中口口声声自称“皇帝”如何如何,不禁又好气又好笑。此时,孙权正在和北方的曹魏虚与周旋,大耍外交手腕,所以这信被他丢到一边,未作回答。
到了九月,情况发生了变化。魏文帝曹丕,发觉孙权是在对自己搞假称臣而真独立的把戏,不禁大怒,立即下达动员令,准备派遣几路大军讨伐孙吴。孙吴察觉了动静,陆逊急忙从西陵峡口撤出重兵,回防江陵。同时,一直屯聚在白帝城附近南山一带的吴将李异、刘阿二部,亦主动收兵退回荆州界内的巫县。这样,蜀、吴双方事实上已经脱离了军事接触。不久,曹魏三路大军齐出,孙吴拼全力与之相抗。在白帝城西永安宫养病的刘备闻讯,心中不禁感到几分快意,他马上给陆逊送去一封信,上面说道:“曹军直逼江陵,我也打算再度东下,将军你说我办不办得到呢?”
当年十一月,为了避免两面受敌,孙权此刻也放下胜利者的架子,派出特使前往永安,表面上说是问候刘备,实际上是想正式结束两国间的战争状态。这下子又该刘备来劲了,他一见孙吴的使臣郑泉,劈头即先发问道:“上一次吴王为何不答复朕之书信?是不是认为朕不该称帝正名?”
那郑泉也不慌张,侃侃答道:“曹操父子凌辱汉帝,篡夺其位,殿下既为大汉宗亲,理应率军讨贼,为天下臣民作出表率。令人失望者,殿下并未作出如此义举,却反忙于称帝正名,吴王深以殿下之举措为羞耻,故而不予回信。”
素以刘氏皇亲自居,以“兴复汉室”为己任的刘备,被郑泉抓住要害这么反攻一下,顿觉羞愧难当。他只好改容加礼,厚待郑泉。其实,究其本心,刘备亦巴不得正式结束两国间的战争状态,以便静下心来考虑身后之事,他自知在世之日已不多。于是,他任命太中大夫宗玮为通好特使,随郑泉东下江东报命。至此,这对曾经打得头破血流的姻亲兼邻居,总算是化干戈为玉帛了。
秋去冬来,朔风时起。处于“高江急峡”之上的永安宫,寒气萧瑟,景象凄凉。蜀汉皇帝刘备,偃卧在简陋行宫的病榻之上,精神萎靡,面色苍黄,眼眶深陷,目光呆滞,哪里还有一年前由白帝城挥师东下时叱咤风云的雄风英姿?不过,他身体虽然衰弱之至,但思维却还相当清晰活跃,数十年的往事不断浮现于脑海。回首自己的一生,他不免伤感,因为经历的坎坷实在是太多太多了。自从二十四岁举兵创业起,至今已有三十九个年头。其间,几乎每有所得,不久就要有所失,小得之后有小失,大得之后有大失,总是一上一下,命途多舛。我躬行仁义,却落得局处西州;曹操专行残暴,反而把统治扩张到了大半个中国,这皇天后土,也太不公平了!
回首一生,他也不免要后悔,后悔自己在处理荆州问题上掉以轻心。孙权垂涎荆州,自己不是不晓得。既然晓得,关云长北进襄阳,自己为什么不采取有效措施为其巩固后防?江陵不失,关云长不会死,张益德不会死,我今天又何以会走到这步田地?
不过,他回转来一想,又不免感到有几分释然。虽说此生历尽坎坷,如今不大不小总算混成了堂堂蜀汉皇帝,天下又还有哪一个织席贩履之人有这等福气?荆州丢了,还有益州。益州地方千里,人口百万,亦足以称帝一方嘛!至于二弟之仇,虽未能亲手报雪,然而自己看来行将与他们同游于地下,也算是以生命回报他们的深情厚谊了。总之,此生马马虎虎过得去,倒是身后之事令人忧心,须得仔细安排。
经过一番慎重考虑,刘备首先下诏,要辅汉将军兼犍为(治所在今四川彭山县)太守李严,速至永安宫晋见。李严星夜驰往永安宫后,立即被提升为尚书令。
尚书令一职,在当时可是一个至关重要的位置。东汉光武帝以来,君主为了削弱当朝大臣的事权,便把军国机要的处理承办,交给尚书台去负责,这就是所谓的“光武虽置三公,事归台阁”。尚书台的性质,本是皇帝私人的秘书处。其长官为尚书令,亦即皇帝的秘书长。尚书台把军国机要的处置权抓在手中后,司徒、司空、太尉这些三公大臣就成了位高而权不重的角色。尚书既是枢机所在,尚书令的出任者自然是皇帝最信任之人。蜀汉的尚书令,最初是法正,接着是刘巴。刘巴新近死于永安,接任者即是这位李严。
李严,字正方,荆州南阳郡(治所在今河南南阳市)人氏。他起初在荆州牧刘表手下任职,曹操下荆州,他西上益州投奔刘璋,历任要职。刘备攻成都,李严在绵竹率众投降,备受刘备优礼。为了争取刘璋势力的支持,同时也为了使自己下属中荆楚旧部的力量受到制约,刘备在考虑尚书令人选时,都从刘璋的部属中选拔。法正、刘巴、李严的出任,都有这样的政治背景。特别是在当前国土丧失、师旅失利、元首病危的情况下,刘备认为提升李严对益州的安定有重大意义。
委任了新尚书令,刘备才下诏要丞相诸葛亮前来永安。
镇守成都的诸葛亮,早已得到刘备东征失利的消息。作为蜀汉皇帝的首席辅臣,刘备创业方针的制定者,他当时的心情极为复杂,只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如果法孝直(即法正)还健在,将能制止主上东征;即使东征,有他随行,主上亦一定不会倾危如此的。”
为何诸葛亮自己没有出面阻止刘备倾国远征呢?难道他自己说话的分量还比不上法正吗?后世多有人对此疑惑不解,甚至责难诸葛亮太世故,明哲保身,不能直言进谏。其实,诸葛亮不是不想劝阻,而是特殊因素使他不能出面劝阻。首先,他的胞兄诸葛瑾正在孙吴当大臣,你是站在蜀汉这一边还是孙吴那一边说话,他一开口就有动机和立场的问题。还有,当初担任特使前来索还南郡的是谁?也是你的大哥诸葛瑾,使他更难开口。更重要的是,据《三国志·诸葛瑾传》记载,此番吕蒙偷袭荆州擒杀关羽,其主要助手就有诸葛瑾,而且吕蒙不久突然病逝之后,接替吕蒙出任南郡太守的,也是诸葛瑾。这样一来,诸葛家族不仅深深卷入荆州丧失和关羽死亡的事件中,而且刘备大军东下之后兵锋所指的敌军将领,就有诸葛亮的大哥诸葛瑾。在如此敏感复杂的形势面前,诸葛亮绝对不能开口,个人丢官事小,造成政局动荡事大。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竭尽全力安定后方,充足保障前线供应,为取得胜利创造条件而已。两国相争,兄弟二人各为其主,又有几人能够知晓孔明先生内心的为难和痛苦啊!
章武三年(223)春二月,诸葛亮和刘备的两个儿子,即鲁王刘永和梁王刘理,星夜兼程来到永安宫。太子刘禅则留守成都。君臣父子相见,自有一番感情流露。刘备听到诸葛亮的报告,说是成都局势平静,人心安定,憔悴的脸上也算有了近日难得的笑意。
暮春三月来临,峡江两岸的岩壁上,山花烂漫,古藤苍翠,在一江碧波的映衬下,显得生机盎然。但是,在永安宫内,气氛却如死一样的静寂和沉重,因为六十三岁的蜀汉皇帝,其生命之树的最后一片绿叶也将枯萎了。
有生必有死,这是尽人皆知的道理。然而世人往往又好生恶死,畏惧死亡。“好死不如赖活”这句俗语,即是此种世态人情的简练总结。不过,也有不少人能够镇静地面对死亡,“视死如归”的志士仁人自不必论,单就面临老、病之类的自然性死亡而言,能够保持通达态度者亦此比皆是。在这一方面,把曹操、孙权、刘备加以比较是很有趣的。他们是魏、吴、蜀三国的开创者,年富力强时都是叱咤风云豪气盖世的角色,然而到老来面临死神的召唤,各人的表现就不尽相同了。其中,孙权享寿最高,七十有三,而他却又是最怕死的一个,为了延年益寿,求神、祈天什么都愿意干。在其晚年,孙吴宫中一片神道气氛弥漫。曹操享寿其次,六十有六,对死亡就比较通达,不仅预留了遗嘱,禁止厚葬,而且自制了入葬衣物,从容而去。至于刘备,其享寿虽然最短,仅六十有三,态度却是最为超脱的一位,他竟然还能在遗诏中抒发对死亡的感慨,说是“人五十不称夭,年已六十有余,何所复恨,不复自伤”。是不是他对烦恼人生已经有所厌倦,以致期望来一次彻底解脱呢?
总之,他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一切。首先,他把诸葛亮和李严二人召入卧室,委以辅佐太子的重任。他对丞相诸葛亮说道:“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君可自取”的“取”字,后世大都将其解释为取代,认为刘备的意思是,如果刘禅不成器,诸葛亮就可以取代刘禅自己当皇帝。但是,这种解释是很成问题的,单以情理而论就说不通。因为刘备遗嘱的核心点,在于实现“终定大事”的政治目标。而刘备一直高举的政治旗号,毕生奋斗的终极目标,具体而言就是诸葛亮所说的“攘除奸凶,兴复汉室”。好了,现今为了攘除曹丕这个代汉篡位的奸凶,刘备不惜要诸葛亮也仿效曹丕,再来当一个代汉篡位的奸凶,以便让此奸凶再去攘除彼奸凶。如此一来,岂非彼奸凶尚未攘除,而蜀汉的江山反而先改了姓变了色?此奸凶又有什么道义上的理由和高度,去攘除彼奸凶呢?可见情理上就完全站不住脚嘛!
其实在当时,“取”字还有一个极为常见的含义,就是选取、择取或采取。例如,《三国志》记载,诸葛亮与法正,“虽好尚不同,以公义相取”,即以公正的道义作为彼此相处的选择标准。费诗不赞同刘备自称汉中王,说是“愚臣诚不为殿下取也”,即为臣确实不愿意殿下您选择这一举措。刘备所言的“取”,也正是这一含义。因此,刘备的准确意思是:你的才智比曹丕强十倍,必定能安定国家,最终完成兴复汉室的大业,因此我将国家的治理大权交给你。如果刘禅不成器,与你不配合,甚至对你造成严重干扰,你可以对他采取各种相应的处置措施。
什么是符合辅政大臣职责和身份的处置措施?常规的有劝谏、告诫,非常规的有放逐、废黜,如商朝的伊尹放逐太甲,西汉的霍光废黜昌邑王改立汉宣帝。刘禅被废黜,继承人选还有他的两个弟弟,即鲁王刘永、梁王刘理。总之,刘备的安排,是在蜀汉王朝皇权归于刘备后嗣的前提下,将国家的治理大权完全交给诸葛亮。这样,既能充分发挥诸葛亮优于曹丕的才智,又能保持刘备一直高举的政治旗号不倒。后来诸葛亮在《出师表》中,之所以能够对刘禅发出种种异乎寻常的严格劝诫,正是他忠实遵循刘备遗嘱而采取相应处置措施的实际表现。
其实在中国古代,即便是赋予执政大臣以废立君主之权,如同西汉之霍光,那也是非常之罕见的最高等级信任了。所以这几句话刘备虽然说得很安详,但是恭听之人却大受震动。诸葛亮涕泣横流,连忙回答道:“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
刘备很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他又对李严宣布:李严以尚书令兼任中都护,全权处理一切军事事务,协助丞相辅佐少主。这又是一个令当事者感到有些意外的决定,不过李严不及细想,赶紧叩头如仪,并表示忠心。
把行政、军事两权分别交付给两位大臣之后,刘备又当场口述了一份给太子刘禅的遗诏,他缓缓说道:
朕初疾,但下痢耳,后转杂他病,殆不自济。人五十不称夭,年已六十有余,何所复恨?不复自伤,但以卿兄弟为念!射君(指蜀汉官员射援)到,说丞相叹卿智量甚大,增修过于所望。审能如此,吾复何忧?勉之!勉之!
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唯贤唯德,能服于人。汝父德薄,勿效之!
可读《汉书》、《礼记》,闲暇历观诸子及《六韬》、《商君书》,益人意智。闻丞相为写《申》、《韩》、《管子》、《六韬》一通已毕,未送,道亡。可自更求闻达。
汝与丞相从事,事之如父。
刘备作完这一切,已是满身虚汗,气息奄奄。从此之后,他即陷入昏迷状态,再没有清醒过来。
章武三年(223)四月二十四日癸巳,蜀汉皇帝刘备,在永安宫弃世长逝,终年六十三岁。
诸葛亮当即上言嗣君刘禅,发丧全国。数日后,诸葛亮偕鲁王刘永、梁王刘理,护送皇帝灵柩回成都。尚书令兼中都护李严,则留在永安镇守。当载运灵柩的专船在长江边解缆升帆之时,岸上和船上的人们都不禁大放悲声。这真是:曾怀席卷吴江志,岂料魂归蜀道难!
五月,刘备灵柩运抵成都,暂厝于皇宫之内。十七岁的太子刘禅,在丞相诸葛亮的主持之下,先在灵前举行仪式,袭位为帝;接着,给先帝奉上谥号。在中国古代,皇帝死后,照例要根据其一生行事特点给他定一个具有褒贬色彩的称号,这叫做“谥号”。有的王侯大臣亦然。议定谥号时,有专书可资依据,此种专书即是《谥法》。《谥法》有云:“圣闻周达曰昭”,“昭德有劳曰昭”;又云:“有功安民曰烈”,“秉德遵业曰烈”。蜀汉臣僚一致认为:先帝明察秋毫,创业劳苦,最后终能继光汉业,建功安民,谥以“昭烈”二字最为恰当不过。于是,刘备便被追谥为“昭烈皇帝”,其亡妻甘夫人,亦随之被追谥为“昭烈皇后”。
但是,汉魏时期的皇帝死后,所享有的名号照例有两种,即庙号、谥号。谥号上面已经说了,再就庙号而言,开国皇帝照例称为某祖,其后的皇帝照例称为某宗;其确定的原则,就是所谓的“祖有功而宗有德”,意思是功勋卓著的开国皇帝称为“祖”,德行突出的后起皇帝称为“宗”。如东汉的刘秀,庙号世祖,谥号光武皇帝;他的儿子刘庄,庙号显宗,谥号孝明皇帝。
刘备是蜀汉王朝的创立者,照例除了谥号之外,也应当有庙号。但是据《三国志·先主传》所载,他有谥号“昭烈”,却没有庙号。刘备未能享有庙号,最有可能的原因,是因为在他去世之时,还没有能够完成“兴复汉室”的大业,以“祖有功”的原则来衡量,其功业尚有遗憾而未圆满。
蜀汉政权没有给刘备奉上庙号,但是后来却有人这样做了。据《晋书·刘渊载记》记载,十六国时期建立汉国政权的匈奴族首领刘渊,在其称王之时,宣称自己上承西汉、东汉、蜀汉三代汉王朝的统绪,不仅追尊蜀汉后主刘禅的谥号为“孝怀皇帝”,而且还确立自己的“三祖”,即高帝太祖刘邦、光武世祖刘秀,再加上蜀汉先主刘备。而刘渊给刘备所追加的庙号,据《晋书·王弥传》记载,乃是“烈祖”二字。
当年八月,刘备与甘氏的遗体合葬于成都西南郊的惠陵。陵旁立有昭烈皇帝神庙,供人四时祠祭。
刘备之死,标志着蜀汉政权创业阶段的结束。刘禅继位后,丞相诸葛亮当朝用事,并兼任益州牧,史称“政事无巨细,咸决于亮”。从此,蜀汉政权的历史,翻开了新的一页。不过,尽管诸葛亮“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内修政理,外伐中原,此后蜀汉的疆域和国力,并无太大的扩张和发展。四十年后,蜀汉被曹魏消灭,成为魏、蜀、吴三国之中最早亡国者。
关于刘备生前的故事,至此即已结束。但是,有关他的遗体安葬地的问题,却还有一些趣闻。这正是:
刘郎死后安身处,众说纷纭有趣闻。
要知道关于刘备遗体安葬地有何趣闻,其可靠性究竟如何,请看下文分解。
二六 身后轶事
刘备的遗体究竟埋葬在哪里?这是一个长期争论不已的有趣问题。
刘备与其甘氏夫人合葬于成都之惠陵,严谨的史籍,如陈寿的《三国志》中有多处明确的记载,这只要翻一翻其中的《先主传》、《二主妃子传》也就明明白白。然而南宋初年的高宗绍兴年间,任渊撰《重修先主庙记》,文中有云:“成都之南三里所,丘阜岿然曰惠陵者,实昭烈弓箭所藏之地。”这就开启了争论的序幕。
有人就说,文中所谓的“弓箭所藏之地”,意思是衣冠墓冢。也就是说,当初诸葛亮等人大事营建的惠陵,其实是一座无骸的空墓,真墓究竟位于何处尚属一个秘密。
但是,也有人反驳以上看法,认为任渊文中的“弓剑所藏之地”,并非实指墓中只葬有弓剑之类的遗物,而是在用典故。传说轩辕黄帝成仙升天,身边带了“乌号弓”,其墓穴中则余下宝剑,《史记》中《封禅书》、《五帝本纪》的注释都有此记载。因此,后世就将“弓剑”一词,用来代指对死去帝王的哀思。所以任渊说的“弓剑所藏之地”,就是指帝王遗体的安葬地,而不是指什么衣冠空墓冢;说这是衣冠空墓冢,就过于粘执和迂腐了,是对古代文士喜欢使用典故的文学手法不熟悉而引起的误解。比如说,本书开头提到,刘备惠陵的正面,悬挂着一副著名的对联:
一抔土,尚巍然!问他铜雀荒台,何处寻漳河疑冢?
三足鼎,今安在?剩此石麟古道,令人想汉代官仪。
其中的“一抔土”,是指惠陵高大的土堆。但是,如果真的据此以为,惠陵的土堆,只有一双手就能捧起的那一点点泥土,从而得出惠陵体量非常之小的结论,同样就过于粘执和迂腐了。其实,这里也是在用典故。《汉书·张释之传》记载,张释之曾经对汉文帝说:“假令愚民取长陵一抔土,陛下且何以加其法乎?”意思是如果有愚民盗掘汉高祖的长陵,又怎样对他判刑呢?于是后世的诗文作品,就常以“一抔土”来代指皇帝的陵墓。此处任渊的“弓剑之地”也正是如此。
平心而论,后一种说法很有道理。因为只要认真细读任渊的长篇全文,就会发觉他对刘备的陵墓和祠庙,真是充满了敬仰之情,因而还写下“后世有读其遗书,过其陵庙者,未尝不咨嗟流涕,尊仰而怀思之也”的文句。如果仅是一座衣冠空冢,他应当不会如此倾心和动情。
接下来的争论发生在上一世纪的1961年9月,郭沫若先生路过奉节时提出疑问,刘备死在气温很高的夏天,当时交通不便,从奉节到成都逆水而上至少要30天时间,以当时的技术条件而言,尸体肯定会腐坏,因此刘备的遗体,很有可能就近葬在奉节,并未运回成都。由于郭老身份特殊,此后刘备遗体安放地,便有“成都说”与“奉节说”出现,一度争执不休。
但是,郭老的说法正确吗?如果客观而理性评价的话,此说值得商榷。
首先,当年郭老在奉节停留的时间很短,而且只在当地做过简短口头表述,此前和此后并无正规文字论著发表。这就表明:第一,这不是他长期潜心研究的课题,也不是在坚实史料基础上得出的结论。第二,他只是提出一种可能,并未认定这就是“无可怀疑”的定论。
其次,郭老路过奉节的年代,是他在历史名人身上做翻案文章的高潮时期。此前的1959年为曹操翻案,1960年为武则天翻案;此后的1971年又在杜甫身上翻案。为此发表了大量的文字作品,包括剧本、专著、论文等。令人不解的是,在刘备遗体是否运回成都的问题上,他的翻案仅限于口头上这一次简短的谈话,事后并未发表正规的考证论著。史学考证,全靠证据说话。他之所以没有发表考证论著,最有可能的原因,就是没有找到足以支持其论点的证据。
与此相反,却能列举三大类的证据,说明刘备的遗体确实运回成都,也必须运回成都,而且完全能够运回成都。其中,第一类的证据,在陈寿《三国志》等史籍中已有明确记载,此不赘述。而第二与第三两类,涉及当时的丧葬文化,相当有趣,所以在此作通俗性介绍。
先说第二类,即刘备遗体必须运回成都安葬的证据。
刘备的蜀汉皇朝,自称上继两汉,并以“汉”作为正式国号,则其礼仪制度,特别是其中最重要的内容之一,即皇帝丧葬礼制,定然要承袭祖宗朝的汉家制度。加之刘备病逝之后,执掌朝政的诸葛亮,又是深受儒家礼仪思想熏陶,对汉家正统极其忠诚,对刘备知遇之恩极其感念的人,因而他所主持操办的丧葬大礼,更是会竭尽心力按照汉家的传统礼制进行操办,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纰漏和欠缺。
东汉皇帝的丧葬礼制,《后汉书》所附司马彪《续汉礼仪志下》“大丧”条,有非常详细、明确而可靠的记载。按照记载,当时为皇帝办理丧事,按照时间先后,一共有如下六项法定的礼仪程序:
第一项,由皇后亲眼确认皇帝已经死亡的事实后,再以皇朝临时主宰的身份,下达正式诏书,将具体操办治丧事宜的重任,委托授权给朝廷的首席执政大臣。
第二项,皇帝家庭的直系亲属,偕同朝廷大臣,与皇帝遗体第一次见面,共同确认皇帝已经死亡的确凿事实,然后向皇帝遗体哀哭诀别,类似于后世小范围内的遗体告别仪式。
第三项,皇帝家庭的直系亲属,同姓皇族的男性和女性,朝廷的百官,上自执政大臣,下至宫廷的侍从官员,以及外地前来的各类来宾,都汇聚在宫廷大殿之下的广场中,向皇帝遗体哀哭诀别后,举行盖棺大殓,类似于后世大范围内的正式遗体告别仪式。
第四项,在已经盖棺的遗体灵柩之前,举行新皇帝的继位大典,以示皇权在生者、死者之间贴身无缝的传承和交接。
第五项,在已经盖棺的遗体灵柩之前,举行由新皇帝向先皇帝奉上谥号的典礼。
第六项,在新皇帝的率领之下,朝廷百官护送灵柩,前往陵墓安葬。新皇帝亲自放入重要的殉葬物品,作最后的告别,开始墓穴填土密封,全部丧葬仪式完成。
不难看出,上述全套礼仪程序,设计非常严密,其目的有三:一是要充分保障两大群体,即皇帝的亲属群体和朝廷的官员群体,对于皇帝死亡的亲眼确认权、悲情表达权,以及丧葬事务办理的委托授予权;二是要充分保障上述两大群体,对于新皇帝继位登基的共同见证权和由衷拥护权;三是要充分保障皇权从死者传承到生者之间的贴身无缝交接,从而使得新皇帝的皇权继承,具有无可怀疑的公开性、合法性和神圣性。
由于当时刘备的皇后吴氏,继承人儿子刘禅,以及朝廷的大多数官员,都一直留在京城成都,从未到过永安的作战前线,因此在刘备遗体没有运回成都的情况下,以上的六项法定礼仪程序,全部都无法进行。如果诸葛亮一意孤行,坚持要将刘备遗体就地安葬在永安,那将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呢?那就意味着,两大群体的上述全部合法权利,都要被诸葛亮一人强行剥夺,而且还要造成在成都的刘禅,即使继位登基也没有充分的合法性和神圣性。如此严重的政治后果,诸葛亮能够承担得起吗?能够完全不予考虑吗?回答是绝对不能。
因此,将刘备遗体尽快护送回成都,是诸葛亮当时必须作出的唯一选择。
下面再说第三类,即说明刘备遗体完全能够运回成都安葬的证据。列举证据之前,先将当时的有关情况弄清楚。
关于刘备死亡的准确时间。据《三国志·先主传》载诸葛亮对后主的上言,死亡时间是夏历的四月二十四日。按二十四节气而论,是小满之后,夏至之前。此时天气开始变热,但还不是一年当中最热的季节。
关于当时从永安到成都的交通方式。最为便捷适合的,是直接连通两地的水路。水运载重量大,运行平稳,而且可以日夜兼程前进。从永安上船沿长江向西,经江州(今重庆市)、江阳(今四川泸州市)、僰道(今四川宜宾市),再转岷江北上,即可直达成都,总里程约为2000华里左右。刘备夏历四月二十四日死亡,五月诸葛亮护送灵柩从永安回到成都,历时一个月左右,平均每天将近七十华里,速度完全在正常范围之内。
情况清楚之后,下面列举此类证据。
其一,比照秦始皇。司马迁《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秦始皇三十七年(前210),始皇出巡,七月丙寅,病死在沙丘平台(今河北广宗县西北太平台)。李斯、赵高护送遗体灵车,从陆路取道西北,穿井陉关抵达九原郡(治所在今内蒙古包头市),再从九原郡转向正南,沿着专用的“直道”,赶回京城咸阳。九月,遗体安葬于骊山。
从距离上说,上述陆路的长度,总里程约为三千华里左右,比从永安到成都的水路总里程,要多出百分之五十。从耗时上说,从七月到九月,耗时两个月,比诸葛亮从永安到成都的时间,要多出一倍。从工具上说,运送秦始皇遗体的是车辆,运行没有船只平稳,空间没有船只宽大,因而对遗体的照护条件就比不上船只完善。从气温上说,秦始皇死亡的七月,在节气上是立秋、处暑之时,气温要比刘备死亡的四月更高。
在距离、耗时、工具、气温这四方面因素都更为不利的情况下,秦始皇的遗体都能够运回京城咸阳,那么将刘备的遗体运回成都,诸葛亮也完全能够做到。
其二,比照西汉诸帝。西汉是流行厚葬的皇朝,因而导致遗体保存技术的长足发展。两千来年后长沙马王堆汉墓女尸的完好出土,就是确凿的考古实物证据。反映在文献的记载上,则是西汉皇帝死亡之后,其遗体大多能够根据当时需要,保存一定的时间,然后才入葬皇陵;而且年代越往后,遗体保存的时间越长。例如,根据《汉书》中臣瓒的注解,汉高祖二十三天,汉惠帝二十四天,汉武帝十八天,汉昭帝四十九天,汉宣帝二十八天,汉元帝五十五天,汉成帝五十四天,汉哀帝则达到一百零五天。保存时间超过一个月,即超过从永安乘船到成都所需时间的,就有昭帝的四十九天,元帝的五十五天,成帝的五十四天。超过三个月的,还有哀帝的一百零五天。从死亡时间上说,这四位皇帝当中,昭帝死在夏历四月,与刘备的死亡月份相同。而元帝死在夏历七月,哀帝死在夏历六月,气温都比刘备死亡的夏历四月要高。最为典型的是哀帝,不仅死在一年中气温最高的夏历六月,而且遗体保存时间竟然又最长,达一百零五天之久。这就充分表明,早在西汉武帝之后,凭借皇家所具备的遗体保存技术和条件,即便在一年中气温最高的季节,保存到四五十天以上,已经不是难事。当时间又过了近三百年之后,在气温并不算最高的夏历四月,将刘备遗体完好保存一个月以上,使之能够及时运回京城成都,对于蜀汉皇朝而言,更应当不是什么难事。何况上述西汉诸帝遗体保存的史事,又正是汉家祖宗朝的丧葬文化传统。刚刚接受托孤重任的诸葛亮,在完全能够将先帝遗体运回成都的情况下,却执意要以交通不便、遗体难以保存为由,将其就地安葬在边远的永安,只运一口空棺材回成都的话,恐怕朝廷上下不单单会发出反对的声音,更要怀疑到其动机和用心究竟何在,甚至是先帝真正的死因了。
其三,比照张纲。《后汉书·张纲传》记载,东汉顺帝建康元年(144),犍为郡武阳县(今四川彭山县)人张纲,在广陵郡太守任上病死。由于他生前亲民爱民,所以当地民众悲痛异常,竟有五百多人将其遗体护送回家乡武阳县安葬。广陵郡的治所在今江苏扬州市西北。从扬州市到彭山县,先要溯长江而上,至永安,再沿上述永安到成都的水路,直达彭山县城之下,距离至少在五千华里以上,足足是永安到成都水路距离的两倍半,而且此事还发生在刘备死亡之前八十年。
其四,比照高柔之父。《三国志·高柔传》记载,曹魏大臣高柔,其父东汉末年死在蜀郡都尉任上。他从故乡陈留郡的圉县,即今河南杞县西南,前往蜀郡的治所成都,用了整整三年时间,终于将灵柩运回家乡安葬。当时从成都到圉县,先要翻越秦岭北上关中,再向东出函谷关,距离至少在二千五百华里以上。不仅里程比永安到成都要长,而且步行运送灵柩的艰难程度,也远甚于乘船直通成都。此事就发生在刘备去世之前二三十年间。高柔仅仅靠自己家族之力,都能承担更为艰难的任务,诸葛亮拥有一国的雄厚资源,更没有理由说自己没有办法完成护送先帝遗体回成都的任务。事实上,东汉末年天下大乱期间,将在外地死亡者的遗体运回故乡安葬的事例还多,以上张纲、高柔父亲之例,仅是其中典型者而已。
面对以上确凿的证据,刘备的遗体究竟是否会运回成都,能不能运回成都,你自然会有明确的结论了。
据说以往曾有人建议对惠陵实施考古发掘,以便确认刘备是否长眠在此,卧龙先生是否愚弄了后世之人,但是因故未果。不过,刘备的遗骸究竟葬在何处,这对于历史学家和考古学家而言,或许很重要,然而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并不具有特殊的意义。历史名人之所以令后世的芸芸众生,发生兴趣,触动感情,心存向往者,完全在于他们生前的活动,而不在于他们死后的枯骸。此处饶舌叙述之,亦不过借此为读者展示一点点古代丧葬文化的风情画面而已。
公元1984年暮春时节,笔者畅游成都昭烈陵庙之后,乘舟东下。至奉节县登岸,小住数日,相继游永安宫故址、八阵图遗迹、杜甫瀼西草堂、宋代锁江铁柱诸名胜,最后,登城东八里之白帝山,俯视夔门。但见高江急峡,猛浪奔腾,古木苍藤,掩映绝壁,因思昔人往事,慨然有感,遂高吟诗圣杜甫《咏怀古迹五首》之四以抒怀。此诗杜甫写于唐代夔州,即三国之永安,现今之奉节,而且咏叹刘备之事,正可引录为本书之终曲,这正是:
刘郎千古悲欢梦,尽在诗人咏叹中。
诗云:
蜀主窥吴幸三峡,崩年亦在永安宫。
翠华想像空山里,玉殿虚无野寺中。
古庙杉松巢水鹤,岁时伏腊走村翁。
武侯祠屋常邻近,一体君臣祭祀同。
刘备传就此结束,如果意犹未尽,请看本系列其他作品。
附录 三国小百科·概况篇
总体发展阶段
要想了解三国,先要弄清楚时间要素,即三国历史进程的总体发展阶段,因为时间、空间和人,是构成历史的三大要素。三国历史进程的正式阶段,是从公元220年10月曹丕代汉称帝,改元黄初开始,到公元280年3月西晋灭吴统一天下结束,持续时间为60年。但是,正式阶段之前,还有一个酝酿阶段。酝酿阶段是从东汉灵帝中平元年(184)黄巾大起事开始,东汉王朝全面衰败开始进入脑死亡状态,而三国的创业者曹操、刘备、孙坚,都在此时借助朝廷公开号召地方组织武装力量帮助镇压黄巾军之际,趁势招兵买马,走出刀把子里出政权的第一步。陈寿的《三国志》,就是从中平元年黄巾起事时写起。加上酝酿阶段,三国历史持续的时间为96年。这就是供给三方竞争表演的总体时间资源。
各国地域
要想了解三国,还要弄清楚空间要素,即三国各自控制的地域及其大小。三国是从东汉王朝这块大蛋糕切分出来的。而东汉后期顺帝之时,全国的地域,按照州、郡、县三级管理的行政区划系统,分为13州部,105郡国,1180县,另加一个从属的西域部分。发展到三国彼此之间的疆域基本稳定之时,曹魏占有其中的司隶校尉部,以及豫、冀、兖、徐、青、凉、并、幽8州,共计9个州部,再加一个从属的西域部分,切分的地盘面积最大。孙吴占有扬、荆2州的绝大部分,交州的全部,地盘面积次之。蜀汉仅占益州1州,地盘面积最小。《三国演义》中曾多次提到孙吴占据了“六郡八十一州”,数量既不正确,又将郡置于州之上,认为是以郡统州,这是对当时地理不熟悉的误说。以上就是供给三方竞争表演的总体空间资源。
各州部的主要地域
空间要素还有一个重要方面,即上面所说的东汉13州部及西域部分,究竟相当于现今的何地。就各自所辖的主要地域大致相当于现今何处而言,曹魏所占司隶校尉部,在陕西、河南、山西省;豫州在河南、安徽省;冀州在河北省;兖州在山东省;徐州在山东、江苏省;青州在山东省;凉州在甘肃、宁夏省区;并州在山西、陕西、内蒙古省区;幽州在北京市、河北、辽宁省;西域部分在新疆自治区。孙吴所占的扬州,在现今的上海市、江苏、浙江、福建、江西、安徽、台湾省;荆州在湖北、湖南、河南省,交州在广东、海南、广西省区,香港、澳门。蜀汉所占益州,在现今的四川、云南、贵州、陕西省和重庆市。
需要指出两点:第一,当时京城洛阳所在的州,不称某州,而特别称为司隶校尉部;其长官也不是州刺史或州牧,而是司隶校尉。司隶校尉除了担任当地的行政长官,还特别负有监察举报京城地区官员不法行为的责任。而京城洛阳所在的郡,也不称某郡,而特别改称为河南尹。第二,三国鼎立局面形成之后,各方又对自身范围内的行政区划,包括州、郡、县等,进行了许多变动和调整。
各国人口
要想了解三国,还要弄清楚人这一要素的基本状况,即三国各自控制的人口数量。正史明确记载,东汉后期顺帝永和五年(140),全国有民众970万户,4915万人。东汉末年,由于长期战乱和严重灾害的不断摧残,人口锐减了百分之九十,幸存的人口数量,只有原来的百分之十左右。在此基础之上建立起来的三国,虽然经过长时间养育,民众总人口也未能达到东汉后期百分之二十的水平。蜀汉灭亡时,仅有民众28万户,94万人,控制的人口数量最少。孙吴灭亡时,民众有52万户,230万人,控制的人口数量超过蜀汉。曹魏灭亡时,民众有66万户,443万人,控制的人口数量最多。大体而言,孙吴是蜀汉的两倍,曹魏又是孙吴的两倍。三国民众合计,为146万户,767万人,只有东汉后期的百分之十五,还不到现今中国北京、上海两市常住人口的一半。但是,就这么一点人口,活动的声势却很大,还有种种著名事件传诵千古。这就是供给三方竞争表演的总体民众人口资源。
人口数字统计
为了行文简洁,上面的户口数字还只是以万为单位的约数。实际上,正史的记载是精确到个位的,即东汉有9698630户,49150220人。如此精准的数字如何得来,当时是否有类似现今统计局之类的官方机构,值得一说。事实上,当时不仅有类似的官方机构,就连现今统计局的“计”字,也都是由此而来。地方政府中负责统计本地人口者,是郡太守府中的专门官吏,主管叫计掾,助理叫计吏、计佐。他们定期统计本郡下属各县的户口以及垦田数据,并在规定时间,前往中央的主管部门汇报,称为“上计”。中央的主管部门,通常是执政大臣当中主管民政的司徒府,由他们负责对全国数据归总。以上数据,就是见于正史记载的归总统计,所以真实度和准确度都很高。
各国军队数量
三国是一个用军队创业开路的时代,军队的数量,是国家总体实力的基本指标之一。正史明确记载,蜀汉灭亡之际,全国军队仅存10万人多一点,数量最少;孙吴灭亡之际,全国军队还有23万人,比蜀汉多出一倍。这两国的军队数量,大体上都相当于本国民众人口的百分之十左右。曹魏军队的数字,史籍没有明文记载,但如按照以上比例计算,其民众有443万人,则其全国军队应在44万人以上,数量最多。大体而言,军队也同民众人口一样,孙吴是蜀汉的两倍,曹魏又是孙吴的两倍。三国军队总数,应在77万人以上,而且都没有计算在各自的民众人口之内。这就是供给三方竞争表演的总体兵力资源。
各国政权机器运作
三国的政权机器,都有临时和正规两个运作期。临时运作期的政权机器,只是武装组织的性质,没有王朝的正式名分,官员也主要按照军事机构的系统和名称进行配备。正规运作期的政权机器,则已具备王朝的正式名分,官员则按照正规王朝的系统和名称进行配备。两者的分界点,曹魏是在曹操称魏公时,蜀汉是在刘备称汉中王时,孙吴是在孙权称吴王时。再到三方正式称帝之后,成熟的正规运作期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