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汉献帝初平三年(192)八月,皇帝以董卓已被诛杀,关东各路勤王的兵马不应再相互残杀,便派太仆卿赵岐为专使,代表皇帝去调解关东的众位诸侯,劝息刀兵。次年二月,赵岐抵达幽、冀二州,要求公孙瓒与袁绍相互和解。恶战了三年,分据幽、冀二州的这两大势力也觉得疲乏不堪,需要暂时喘一口气再接着干。于是,在赵岐的主持之下,公孙瓒与袁绍签字议和,双方军队撤离前线,青州的紧张局面亦随之缓解。
青州的刀光剑影暂时消失了,与之相邻的徐州(主要地域在今山东、江苏省)却又热火朝天地打了起来。徐州这一打,使刘备的境遇又出现一大变化,这自然值得细说一番。
在青州的南面有一片濒临东海的地区,南北长而东西短,这就是东汉十三州之一的徐州。徐州西邻兖、豫二州,南面则与扬州隔长江相望。
自从关东各路讨伐董卓的诸侯闹起内讧相互攻杀以来,中原大地便成了一个大战场。曹操在他的《蒿里行》这首五言诗中,描述中原当时的悲惨状况,令人不忍卒读。
他写道:
关东有义士,兴兵讨群凶。初期会盟津,乃心在咸阳。
军合力不齐,踌躇而雁行。势利使人争,嗣还自相戕。
淮南弟称号,刻玺于北方。铠甲生虮虱,万姓以死亡。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后世的学者,都认为这不是诗人的夸张,而把它视为史家的实录。
中原鼎沸,侥幸生存者便纷纷外逃避难。于是,赤县神州的大地上,就出现了一股又一股的流民群。当时,徐州东临沧海,距中原的大战场较远,社会秩序较为安定,故而流民大量来归。他们披荆斩棘,垦荒种地。一时间,徐州境内出现了中原四战之地不复得见的“百姓殷盛,谷米丰赡”的景象。
东汉献帝初平年间,徐州的长官一直由陶谦充任。他先是任徐州刺史,其后又进号为徐州牧。那么刺史与牧有何区别呢?简而言之,早期的刺史只拥有监察之权,他只负责监察本州所属的郡县官员是否奉公守法;而后期出现的州牧则拥有统军治民之权,他是郡县之上统治一州的最高军政长官。
徐州牧陶谦,字公祖,扬州丹杨郡秣陵县(今江苏南京市江宁区)人氏。其人忠心汉室,性格刚直慷慨,然而有一个大缺点,即是喜听奉承之语,厌闻逆耳之言。有了这样一个毛病,必然会如诸葛先生在《出师表》中所言的“亲小人,远贤臣”。古往今来,有多少伟人英主都在这一点上伤了事业,毁了声名,区区陶谦何能例外!于是,徐州“刑政失和,良善多被其害,由是渐乱”。
眼见得徐州将由乐土变成乱邦,一些有识之士牢记孔夫子“贤者避世,其次避地”的遗训,先后离开徐州,另觅栖身之地。彭城人张昭、严畯,广陵人张纮、吕岱,淮阴人步骘,东城人鲁肃等,都南奔江东,后来成为孙吴政权中的骨干。
果不其然,一场浩劫不久就降临到徐州。东汉献帝初平四年(193)秋,兖州牧曹操发精兵数万东攻徐州,发誓要杀绝陶谦家族,以报父弟之仇。
曹操与陶谦怎么会结下如此深仇大恨呢?
原来,曹操荥阳一战大败之后,并不灰心,立即奔赴扬州的丹杨郡去招募了四千兵马,准备东山再起。经过一年多的努力,他终于在兖州的东郡(治所在今河南濮阳县南)打下一块地盘。又过了一年左右,也就是东汉献帝初平三年(192)的冬天,曹操在兖州的济北国境内,大败来自青州的黄巾军,“受降卒三十余万,男女百余万口”,势力大振,并且自然而然当上了兖州(主要地域在今山东省)的州牧。曹操的事业得到大发展了,他的老父少弟却厄运临头。当初曹操变卖家财起兵声讨董卓之时,其父曹嵩正去职在老家享清福。讨董大战的序幕拉开之后,曹操的老家豫州沛国谯县受到战火的波及,其父曹嵩便携少妾幼子跑到徐州的琅邪郡去避难,这一去就避了三年多。曹操当上兖州牧,立定了脚跟,便想把老父接回兖州来尽孝。这时,曹嵩已经移居邻接徐州的兖州泰山郡费县(今山东费县北),所以曹操就下令要泰山郡太守应劭派兵送曹嵩来兖州治所昌邑(今山东金乡县东北)。应劭得到上司之令,不敢怠慢,立即发兵二百送曹老太爷到兖州。从费县到兖州治所昌邑约五百里,其间一段道路距徐州境极近。曹嵩一行经过这段路途时,徐州驻军发现这位曹老太爷很有油水,光辎重车就有一百多辆,首尾相接将近一里路长,立时起了杀人越货之心。当下上千人马呼啸而出,冲人兖州地界,径直奔向曹嵩一行。护送曹嵩的兵士见势不妙,四散奔逃。徐州的驻军抢光财物不算,又把曹嵩本人,以及其小妾、少子曹德等一行全部杀死在武水河边,鲜血染红了盈盈河水。
消息迅速传到兖州,把曹操差一点气得昏死过去。这位“乱世英雄”岂肯善罢甘休?他认定这是陶谦指使部下出的手,当即号哭发丧,同时点起数万精兵良将,恶狠狠地杀向徐州。
东汉献帝初平四年(193)秋天,曹操率军进入徐州地界。陶谦早就知道对方必定要来报复,所以在徐州西部的彭城(今江苏徐州市西)一带集聚重兵,企图挡住曹操的兵锋。《老子》云:“抗兵相加,哀者胜矣。”曹操身着一身黑色的麻布丧服,帐下黑幡飘舞,部下将士亦都以黑布束臂,全军一片肃杀之气,这正是所谓的“哀兵”。相反,陶谦师出无名,御军无方,军容不整,未战之前先已显出败兆。结果,彭城一战,陶谦大败,单骑逃往徐州的治所郯县(今山东郯城县)。曹操没有抓住陶谦,就拿彭城的无辜百姓出气,于是,“坑杀男女数万口于泗水,水为不流!”接着又向东南进兵,一路上见人就杀,见房就烧,见物就抢,直弄得“鸡犬亦尽,墟邑无复行人!”
陶谦逃回郯县,收合余众,尚有一万余人。他知道曹操志在自己的脑袋,这点兵力根本抵挡不住对方的进攻。因此,他一面派人到扬州的丹杨郡去招募新兵,一面遣专使到青州去求救。
第二年开春,刘备就和田楷率援军抵达徐州。从此,刘备的创业史又翻开了新的一页。
青州援军来临,陶谦自然热诚招待,这也无须细说。其间值得注意者,乃是陶谦与刘备之间关系的迅速发展。陶谦以前并不认识刘备,但是,自从刘玄德舍己救孔文举的消息传开之后,他对刘备其人便钦佩莫名,极望相见。这次到青州搬救兵,虽然自己一直站在公孙瓒一边,帮他抗衡袁绍和曹操的联盟,然而到自己危急之时,公孙瓒的下属田楷却不大愿意发兵。其后亏得刘备努力劝说,田楷才勉强前来。这样,陶谦对于刘备,钦佩之外又多了一重感激。他暗想,刘玄德笃于情义,兼有雄才,其部属关羽、张飞、赵云又均是百战勇将,如果能把他长留在徐州,我还怕什么曹操呢!主意打定,他便精心备办了一份厚礼,送给刚刚抵达徐州的刘备。
这一日,陶谦把一切安排停当之后,亲自来到刘备下榻的馆舍。刘备急忙出来迎接。二人携手进入内厅,分宾主之位坐下之后,陶谦诚诚恳恳恳地说道:“府君高义,世人仰慕。此次远来鄙州,解我倒悬之急,衷心感佩,言语难宣!今聊备薄礼,以表区区,尚望府君笑纳。”
刘备连忙答道:“救人急难,乃我辈本分,何况使君与公孙将军有同盟之好,更应竭力相助。今若受使君之馈赠,刘备此后尚有何面目见天下之士大夫呢?”
陶谦微微一笑,说:“府君义举,当与日月争光,陶谦何敢以金宝一类之俗物污之?因思府君方创大业,故聊赠急需之物,以助一臂之力,府君万勿推辞。”
刘备见他情意殷殷,不好再说。陶谦便站了起来,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刘备心中好生奇怪:这陶谦送的是什么礼品,还要到外面去拿?待得一行人来到馆舍门前,早有人备好十余骑骏马。刘备和陶谦飞身上马后,便向郯县城西郊驰去。
趁此二人尚在途中,我们回头把他们谈话时所使用的称呼略加解释。陶谦尊称刘备为“府君”,是因为刘备身任平原相的缘故。汉代的郡守和国相,享有如三公一样开府自辟僚属的权力。开府,即建立专门的办公厅。因此之故,郡守国相也就被称为“府君”。至于刘备何以尊称陶谦为“使君”,则是因为陶谦身任州牧。汉代凡受皇帝委遣的使臣,都可称为“使君”。而州刺史最初是受皇帝之命监察一州官员的使者,当然可用此称谓。后来出现的州牧,也是从刺史演变而来,所以当时人仍沿袭使用“使君”一词。
刘备随陶谦驰往城西,来到一座军营之外。刘备驻马一看,只见成百座营帐整齐排列,数千名健儿束装待命,刀剑闪耀寒光,旌旗迎风飘舞,牙门之外一根高高的旗杆顶端,飘扬着一面大旗,上书斗大一个“刘”字。他正在狐疑之际,陶谦开言道:“府君,此即敝州之薄礼——丹杨劲卒四千以及一应军器物资,不知中意否?”
原来陶谦私下打听到:刘备在齐国与袁绍激战两年后,实力大损,部下的五千人马只剩下了一千多人,而且装备缺乏,武器陈旧。然而即使是这样,刘备仍然率全部人马来援。陶谦很受感动,知道此时刘备最急需的就是补充兵员,于是决定:把新从丹杨招募来的精兵八千拨一半与刘备,以示感谢。
刘备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一下子会得到四千精兵和大量军器物资,他立马军门,望着这座转瞬之间已经属于自己所有的庞大军营,心潮澎湃,热泪盈眶。半晌,他才镇定下来,对陶谦说道:“使君厚意,备没齿不忘!”
陶谦送了刘备兵马不说,接着他又上表汉献帝,举荐刘备为豫州刺史。当时,在割据自雄的方镇之中,陶谦对汉室是最尊敬的,经常遣使进贡地方特产,问候起居,所以他的举荐表奏递了上去,很快就得到批准。这样,刘备就从公孙瓒私自委署的平原相,变成了东汉朝廷正式任命的豫州刺史。
刘备实力增强,又成了名正言顺的汉朝显官,当然不会再回青州去寄人篱下。不久,他就与关羽、张飞、赵云等部将,率领属下近六千人马,进驻豫州的小沛(今江苏沛县),正儿八经地当起豫州刺史来。同来的田楷,见刘备被陶谦拉走,一气之下领兵自还青州。从此,刘备与师兄公孙瓒的关系便一刀两断。
东汉的豫州,下辖颍川、汝南、梁、沛、陈、鲁六个郡国,治所在沛国的谯县,也就是曹操的老家。而刘备现今进驻的小沛,乃是沛国的沛县,即西汉高祖刘邦的故里。沛县与沛国同用一个“沛”字命名,而县比国小,沛县也就习称为“小沛”了。刘备之所以没有进驻谯县,而改驻小沛,倒不是想沾点远祖高皇帝的灵气,而是想酬报陶谦的厚意。这小沛濒临泗水,位于彭城的上游,形势险要。如果把陶谦徐州的治所郯县,与曹操兖州的治所昌邑连成一条直线,那么小沛就正好在这条直线上的中点附近。也就是说,曹操若要再度兴兵进攻徐州,自应先通过小沛。俗话也说:“受人钱财,替人消灾。”刘备受了陶谦那么大的实惠,自然该在前面充当陶谦的屏障。
东汉献帝兴平元年(194)夏,曹操再次率领自己的主力军东攻徐州,以报父仇而雪家恨。出兵之前,曹操即已得知刘备统精兵扼守郯县西部军事要冲小沛。他想,自己以劳攻逸,屯兵坚城之下,不是明智之举。自己的目标是郯县而非小沛,尽可以置刘备一军于不理。于是,用兵诡诈的曹操,便绕道小沛以北百余里进入东面的徐州。由于这一方向陶谦的防守力量不足,曹军入境后势如破竹,先后攻占了郯县北面的缯国、开阳、即丘、祝其、利城五县,兵锋几乎接近东海之滨。接着,曹操挥兵向南,再向西,准备从东、北两面夹击郯县。就在曹军大幅度迂回包抄郯县之际,陶谦发觉了对方的意图,情知不妙,急忙请刘备从小沛撤回,增援郯县守军。刘备苦心经营的小沛城池战垒,顿时成了毫无作用的“马其诺防线”。
刘备的兵马撤回之后,抢占了郯县以东的沭水一线,仍然充任首当其冲的角色。至于陶谦,则固守于城高池深的郯县城中,拟作困兽之斗。
曹操见刘备急匆匆回防郯东,立脚未稳,觉得机不可失,于是立即下令发起猛攻。成千上万的健儿,旋风一般掠过沭水,杀向敌阵,势不可挡。刘备麾下的数千精兵,战斗力本来不弱。不过,一是撤回时行军急速,体力耗省太大,二是壕堑壁垒均未筑成,毫无凭借,所以一经接触,即呈不支之势。为了保存实力,刘备只好引军向南退去。
曹操拔除了郯县外围的据点,挥军将郯县团团围住,不分昼夜,轮番攻城,大有一口吞下郯县之势。陶谦又惊又急,严令部下兵将各守阵地,不得有失,否则提头来见。眼见得郯县守军就要支持不住,陶谦就要成为阶下之囚,曹操忽然接到十万火急报告,说是吕布已乘虚进占了曹操大后方的老巢兖州。螳螂捕蝉,焉知黄雀在后?现在就该轮到曹操又惊又急了。他想来想去,权衡再三,觉得还是保住老巢要紧。当下他立马护城河边,对着郯城咬牙切齿地骂道:“陶谦老贼,我今暂饶你数日性命,下次定要血洗徐州,将你碎尸万段!”
次日凌晨,曹操兵马即撤围西去。
陶谦站在郯城城头,目送着曹军远去。数月来一直高度紧张的心弦突然松弛之后,他那本已被疾疫弄虚弱的身体就垮了。遍请名医诊治,其病情不仅毫无起色,反而日渐沉重。好不容易拖到年底,陶谦自知求生无望,来日不多,便把自己的首席助手麋竺叫到病榻前,吩咐道:“当今天下多事,非刘玄德不能安定此州,我瞑目之后,速奉刘氏为主,切记!”
麋竺流泪点头。数日之后,陶谦即病死徐州,免除了被曹操“碎尸万段”之苦,时年六十三岁。
陶谦一死,麋竺立即率领州政府主要官员赶往小沛,敦请刘备就任徐州牧。刘备内心当然求之不得,但是,考虑到盘踞淮南的大军阀袁术也正在觊觎徐州,他怕因此受到袁术的攻击,便再三谦辞。这时,有两位如泰山北斗的大名士也站出来劝说他。一位就是孔融,孔融说:“那袁术不过是冢中枯骨,何足介意!天与不取,悔不可追!”另一位是下邳人陈登,字元龙。他对刘备说:“袁术虚骄,岂是治乱之主!徐州殷富,户口百万。若使君有意屈尊,当为使君招合步骑十万,上可匡主济民,下可割地守境,何须惧怕袁术!”
刘备见二人说得在理,也觉得自己应该大胆闯一闯,便不再推辞。于是,刘备便继承陶谦,成为徐州新主。这正是:
重病陶谦留嘱咐,刘郎意外得徐州。
要知道刘备到了徐州,又遭受了哪些磨难和挫折,请看下文分解。
七 鸠占鹊巢
刘备就任徐州牧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治所从东海郡的郯县移到下邳国的下邳城(今江苏邳州市)。
迁移治所的原因有如下四条:一是郯县城中州政府的衙门内,还住了不少陶谦的故吏及其家属,自己可以不再任用人家,但是也不能叫人家卷铺盖滚蛋。二是郯县一带地区经过曹操大军的践踏蹂躏,已是一片荒芜凋零,难以供给州政府的一应所需。三是下邳的地理形势,比郯县更为险要。这下邳城位于郯县西南约二百里,正当沂水与泗水之交汇处,二水护绕,易守难攻。溯泗水而上,可通彭城、小沛;顺泗水而下,可入淮水流域,交通便利异常。四是下邳的城池,修造得极其坚固,史称有三重城墙围绕,而最外面的城墙,总长度达到四里,与外围的沂水和泗水相配合,形成固若金汤之势。刘备到达下邳之后,建造府邸,巡查城池,聚集粮草,安抚百姓,搞得十分起劲。这也难怪,自他创业以来,名副其实地拥有一州之地,这还是破天荒第一回。虽然此前已当过豫州刺史,但是刺史终归不如州牧好听,也比州牧低一等。再说豫州的大部还属他人的势力范围,刘备不过据有小沛一隅,担一个虚名而已。三个月后,下邳城各方面都面貌一新,像一个州级治所的样子了。于是刘备大开酒宴,款待僚属,决心在下邳励精图治,大干一番。
谁也料想不到,刘备这一切却是白辛苦,用俗话来说,叫做“猫搬饭甑替狗干”,用雅语而言,便是“为他人作嫁衣裳”了。
东汉献帝兴平二年(195)四月的一天,刘备正在衙署中与幕僚糜竺等人议事,下人来报:兖州牧吕布紧急求见。刘备等人好生奇怪,这吕布不是夺了曹操兖州的地盘正在得意么?怎么又跑到东边的徐州来了?
吕布,字奉先,并州五原郡九原县(今内蒙古包头市西)人氏。九原地处黄河河套北岸,民俗剽悍好武,兼善骑射。吕布从小在马背上长大,骁勇异常,有“人中吕布”之称。然而其人性情反复无常,这一点也很少有人能与之相比。最初,他受并州刺史丁原的赏拔,成为丁的心腹部属。东汉灵帝死,丁原率兵入洛阳,诛杀宦官,升任执金吾,也就是京都地区警备司令。董卓入京,垂涎于丁原手下那一支精兵,便利诱吕布。吕布用丁原的头颅,换得一个骑都尉的官职,又成为董卓的心腹爪牙。史称董卓“甚爱信之,誓为父子”。其后,官任司徒的并州太原人王允,利用同乡关系接近吕布,要他诛杀董卓,于是吕布又把义父送上西天。经过两三年的折腾,吕布从洛阳出奔袁术,袁术不纳;改投袁绍,袁绍不能容;最后只好跑到河内郡(治所在今河南武陟县西)去投奔同乡,时任河内郡太守的张杨,暂且栖身。
兴平元年(194)夏,曹操第二次进攻徐州,包围郯县。就在要得手之际,曹操的下属张邈、陈宫、许汜、王楷等人,在后方发动叛变,把吕布从河内请来当兖州牧。曹操闻讯,从徐州匆匆撤回。经过一年血战,直杀得兖州赤地千里,军人以人肉干作为口粮,曹操才重新夺回兖州。吕布骑着一匹名叫赤兔的宝马,惶惶然如丧家之犬,东奔徐州,企图在这里找一个安身之地。于是,刘备的门前便出现了这位不速之客。
对于吕布其人,刘备此前虽未能谋面,其行事的反复无常却是略知一二的。不过,刘备这时刚刚以笃信重义、扶危救困获得海内人士的称誉,怎么好把这个狼狈不堪的投奔者拒之于门外?再说,吕布现今几乎是孑然一身,收留下他也似乎兴不起什么大浪。经过一番考虑,刘备决定让吕布暂时在下邳住下来。祸根,就这样入土滋长了。
吕布在下邳城中取得栖身之地后,立即设家宴款待刘备,以表谢意。刘备不便推辞,便带关羽、张飞同往。一开宴,吕布对刘备的态度还比较恭敬。几杯酒下肚,言语就随随便便了,甚至称刘备为“贤弟”,俨然以老大哥自居。刘备心中大不愉快,不过在脸上仍然挂着笑容。两侧的关羽和张飞忍不住,几次想给这个向大哥充当大哥的家伙一点颜色瞧瞧,都被刘备暗中阻止。喝得醉眼陶然的吕布,对这一切却毫无察觉。真正是:“共举金觞齐下箸,各人口里味难同。”
转眼之间,又到了第二年即建安元年(196)的夏天。一年来,由于刘备的大肚涵容,吕布在下邳还算过得下去,也没有闹出什么大乱子。不知不觉中,刘备对这位客人的戒备有些放松了。殊不知这一放松,即酿成终身大恨。
这年四月,盘踞淮南的大军阀袁术,愤恨徐州人在陶谦死后不拥戴自己而拥戴刘备,便调集大军,气势汹汹地杀向徐州,要向徐州士民实施严厉报复。这袁术字公路,乃豫州汝南郡汝阳县(今河南周口市西南)人氏。汝南袁氏乃海内数一数二的名门大族,在东汉一朝,有五人相继出任三公之职,门生故吏遍于天下,确如“鲜花著锦,烈火烹油”一般兴盛。自董卓之乱爆发之后,袁术凭借其家族的强大势力,割据扬州九江郡(治所在今安徽凤阳县西南)一带,成为骄横一世的淮南王。当初徐州人士要迎刘备为州牧时,刘备最担心的就是袁术作对。如今袁术果然举兵犯境,刘备当然不能等闲视之。经过紧急商议,刘备留张飞率五千人马守下邳,自率关羽、赵云二将,以及精兵万人,赶往徐州南部迎敌。
五月中,刘备的军队抵达下邳以南二百余里的淮水一线,凭水布防。而防务的重点放在盱眙和淮阴(分别在今江苏盱眙县北、淮阳市西南),使这两个东西相距百里的濒水城市形成掎角之势。从西南方向杀来的两万袁术军队,被阻止在淮水以南,前进不得。袁术攻盱眙的刘备,淮阴的关羽立刻出动袭其侧背;袁术转攻淮阴的关羽,盱眙的刘备又马上出城击其尾巴。如是相持将近一月,袁术始终不能越淮水一步。
大约在六月间,忽然有朝廷诏书从京城送到刘备军中,汉献帝升任刘备为镇东将军、封宜城亭侯。当时的军职,最高是大将军,以下依次是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卫将军、前后左右四将军、四征、四镇、四安、四平。所谓“四征”,即征东、征南、征西、征北四将军,“四镇”、“四安”和“四平”仿此。可见刘备所任的镇东将军,属于将军这一级中的第七等,乃“四镇”之一。在当时,犹不失为显官。更重要的是,徐州位于洛阳之东,朝廷如今以镇东将军之职安置刘备,这实际上是表示刘备自任徐州牧的举动得到朝廷首肯了。至于封爵之制,东汉亦大体沿袭同姓封王、异姓封侯之法。皇子以一郡为封地,该郡即称为国。侯爵中,功大者食县,次者食乡,下者食亭。刘备封宜城亭侯,即是亭侯这一等,从规矩上来说,凡在此亭区域内的居民,都要将原来上交给朝廷的租税,转交给刘备自己享用。亭侯虽然是侯爵最低一等,但是对于从未过过爵爷瘾的刘备而言,仍然是很有吸引力的。总之,一下子又封侯又拜将,刘备乐不可支,全军上下也群情振奋,当即打了几次胜仗。骄横不可一世的袁术,渐渐有些支持不住了。
为什么东汉朝廷突然会给刘备这般恩典呢?究其原因,竟然是曹操在其间活动的结果。不错,前年夏天,刘备曾经帮着陶谦打曹操,这两位当初在洛阳北邙山上结下交谊的朋友,阔别数年后在战场上兵戎相见,“亲热”得令人心惊胆寒。不过,正如朋友可以变为敌人一样,敌人也可以变为朋友。刘备与袁术交兵,曹操在一旁暗自高兴。因为袁术是曹操的宿敌,而且袁术还一心想在淮南自称皇帝,曹操正准备把汉献帝从洛阳接到豫州颍川郡的许县(今河南许昌市东)暂住,以便“挟天子以令诸侯”,怎能容许袁术在淮南称孤道寡唱对台戏?于是,他表奏汉献帝,给刘备拜将封侯,以示支持。同时,他暗中加紧准备,伺机对淮南用兵。
要说搞纵横捭阖这一套,当时的割据群雄,谁都会一手两手的,而且不须老师指点传授。这边曹操在笼络刘备,那边袁术又开始利诱吕布,一明一暗,煞是好看。
原来,袁术眼看强攻徐州难以得手,不免长吁短叹,绕室彷徨。此时,一位幕僚向他献了一计,说是吕布现今在下邳,说兵无兵,说粮无粮,百无聊赖;其人之性,有如猛虎,“当饱其肉,不饱则将噬人”;如果许诺送他兵马军粮,要他在后方偷袭刘备,则可立置刘备于死地。袁术一听大喜,当即修书一封,派遣心腹干员赍往下邳。
此时吕布纠合了一些流散的部众,约有千余人,屯聚在下邳以西九十里的泗水沿岸。袁术的密使来到吕布营中,呈上书信。吕布一看,是袁术请自己攻击刘备后背,答应事成之后,礼送军粮二十万斛,精兵五千,另加大批兵器战具。他想,这不是一举两得的大好事么?真乃天助我也!于是,吕布暗作布置,随时准备沿泗水东下,偷袭下邳城池。
也是刘备合该倒霉,此时此刻,下邳城中又爆发了一场突然事变,使得忘恩负义的吕布,得到一个实现其阴谋的良机。
上文已经交代,刘备出征之前,留张飞率五千人镇守下邳,安定后方。勇猛无敌的张飞,在沙场冲锋陷阵倒是一把好手,至于说是专任方面,协调各种关系,形成和衷共济的局面,这位张三爷就不行了。因为他的脾气过于暴烈,一触即发,丝毫不能涵容。其实,留守的任务,最合适担任者,当时是赵云。但是,刘备的内心深处,总认为义弟比外人更可靠些,所以在考虑这种操纵方面大权的人选时,不能做到任人唯贤。他这种毛病,不仅现在要使他吃苦头,而且今后还将使其事业大受损害。
张飞就任留守,每日从私宅到州政府衙门去办公。一日清晨,张飞在去州政府衙门的途中,经过城中心十字街口时,忽然前面的仪仗队停止前进,并且传来一阵阵争吵之声。他正焦躁不安之际,一名心腹亲兵从队伍前面赶来报告,说是前头仪仗队与下邳国国相曹豹的仪仗队争路,不得前进。张飞一听,勃然大怒,骂道:“大胆曹豹,竟敢与我争路,你大概不知道张益德的厉害吧!”
骂声未了,他已催动胯下坐骑,向前面奔去。
与张飞争路的曹豹,乃是已故徐州牧陶谦的旧将。陶谦死后,刘备据有徐州,即任命他为下邳国的国相。下邳国的治所,也在下邳县城之中,这就形成州、国两级政府同城而治的情况。曹豹亦是一个粗人,而且对刘备坐得徐州凌驾于自己之上颇为不满。今日他由西向东前往国相衙门视事,正巧与由南往北的张飞一行相遇于十字街头。曹豹心想:我身为国相,是堂堂正正二千石一级的显官,你张飞这个所谓的留守,在当今的官制中根本找不到名目,还神气什么?于是,他吩咐部下:过十字街口时抢先不让!张飞的仪仗队哪里肯服软?也要抢先通过,两家队伍立时争吵起来。
论理,这本是偶然发生的小事一桩,不值得计较。退一步而言,即使曹豹有意斗气,身荷留守重任的张飞亦应以大局为重,避让避让,就像当年蔺相如避让廉颇一般。可惜蔺相如是蔺相如,张飞是张飞。只见他打马上前,一声断喝,对准曹豹仪仗队的前列队员,劈头盖脸就是一阵马鞭。曹豹的仪仗队见势不妙,纷纷退却,张飞的队伍便得意洋洋地过了十字街口,同时把鼓乐奏得响彻云霄。
这边的曹豹,在座车之中恨得切齿咬牙。他想:狗张飞也太仗势欺人了!你们这帮外来的北方佬,不是我们陶使君给你们安身之地,你们神气得起来吗?我曹豹今天就要叫你们在徐州立不下脚!于是,当晚他就修书一封,派心腹侍从送往城西吕布的大营,说自己有要事与之相商,约定三日后在吕布营中见面。信使出发后,曹豹立即暗中联络陶谦旧部中对刘备等人心怀不满者,准备与吕布里应外合,袭取下邳。
三天之后,曹豹与吕布会面,说明来意。吕布正在打下邳城的主意,一听有人作内应,自然喜出望外。二人马上商定好行动日期和行动计划,各自准备不提。
又过了三日,吕布如约兴兵,沿着泗水东下,杀向下邳。吕布骑在赤兔马上,威风凛凛,得意非凡。当天傍晚,他来到下邳城西不足四十里处,忽然从城中驰来一位急使,向他报告了一个意外消息:曹豹被张飞杀死了!
原来,曹豹回转下邳城后,加紧活动。张飞察觉了曹豹的阴谋,抢先动手,把曹豹及其同党一一逮捕处死,城中局势大乱。张飞诛杀曹豹的同党时,漏掉了一个行动诡秘的人物,这就是中郎将许耽。许耽是扬州丹杨郡人,率领从丹杨招募来的精兵千人,戍守下邳城的西门。西门又称白门,因为古代以颜色和动物配合方位,东为青龙,西为白虎,南为朱雀,北为玄武,故而与白虎相配的西门也叫白门。由于许耽乃张飞麾下,而不是曹豹的部属,所以张飞没有注意到他。许耽见同党被诛,不免心中发慌,急忙派出密使与吕布联络,催他赶快进兵。
吕布得报,立即传令连夜前进。次日清晨,吕布兵马抵达下邳城下。守卫白门的许耽大开城门。吕布兵马遂一拥而入。吕布登上白门城楼,望着部下官兵一面放火,一面向州政府衙门冲锋,不禁高兴得仰天大笑。
住在城南的张飞,正收拾停当要赶往城北衙门办公,猛然听得城西方向人声鼎沸,继又看到火光冲天,情知有异,连忙上马,点起随身卫队,直奔西街。刚刚来到十字街口,也就是那一日与曹豹争路之处,吕布与许耽的骑兵,便似潮水一般涌来,长戟如林,飞箭如雨,任张飞左冲右突,也抵挡不住。张飞血战一阵,肩臂各中一箭,无力还手,只好率领残兵向城南退去。
不到中午,吕布已经占领下邳全城。公文档册,粮食物资,留守兵卒,全部落入吕布之手。除此之外,刘备的妻妾子女,以及部下将吏的家属,亦全部成为吕布的俘虏。总而言之,吕布鸠占鹊巢,成为徐州的新主,而刘备一年多来的苦心经营,不到半天即告“流水落花春去也”了。
刘备失去徐州这一块不易得来的固定地盘,创业生涯再度遭受重大挫折,从此又四处漂泊,寄人篱下。这一漂泊就漂泊了十二年。这正是:
安心在此谋长远,不料凶鸠占鹊巢。
要知道刘备如何应对当下的艰难局面,能屈能伸,又反过来依附吕布,等待良机的,请看下文分解。
八 依附吕布
从下邳城逃出来的张飞,当天深夜赶到淮水前线,向刘备报告了下邳失守的消息。
正准备乘胜大举反攻袁术的刘备,大惊失色。他来不及责备张飞,立即传令全军:乘天色未亮,拔寨起程,回返下邳。刘备决心趁吕布立脚未稳之际,发动反攻,夺回自己的根据地。
两天之后,刘备兵马抵达下邳城下,准备攻城。吕布闻报,先将一千精锐骑兵调集在南城门内待命,然后令左右侍从把刘备的妻妾子女,以及其他将领的家小押上南门城楼,要这批俘虏向自己的亲人喊话。顿时,呼喊声夹着哭泣声,回旋在下邳城的上空。
刘备及其部将听到各自亲人的呼唤,纷纷驱马到城下来行注目礼。这样一来,刘备军队的秩序开始混乱,将士斗志全失。城楼上的吕布见时机已到,马上命令擂鼓。三通鼓声未绝,城门已经洞开,吕布手下第一员骁将高顺,率领一千铁骑径直冲向敌营。军心涣散的刘备兵马,一触即溃。吕布见先头部队得手,亲率三千精兵也杀出城来。刘备见势不妙,长叹一声,领着关羽、张飞、赵云、麋竺等亲近部属,撤出战场,向东南方向的广陵郡(治所在今江苏扬州市西北)退去。
行至半途,不料又和袁术跟踪而来的人马相遇,刘备打起精神,收合余众,在淮水北岸列阵迎战。两军相交,决心以死赎罪的张飞,匹马当先,杀入敌阵,转眼之间刺翻袁术前军两员裨将。继后的关羽和赵云则径直冲击对方的中军,所向披靡!袁术见刘备残军作困兽之斗,知道此时不能直接撄其锋芒,便以强弩长戟压住阵脚,鸣金收兵。收兵之后,袁术凭借长壕深堑,闭营不出。刘备这面军粮匮乏,士卒疲惫,无法长久相持,便主动向东转移。袁术也不追赶,自回淮南筹划建号称帝的盛典去了。
刘备一行千余人,撤退到广陵郡海西县(今江苏灌南县南)的县境,才立营安顿下来。海西是广陵郡最北面的一个县,濒临东海,相当偏僻。在这里,倒是前无堵截后无追兵,连敌人的影子都看不见了,但是,土瘠民贫,地广人稀,军需物资的筹措供给十分困难。史称当时“刘备军在广陵,饥饿困踧,吏士大小自相啖食,穷饿侵逼”,恐怕一点没有夸张的成分。
在这艰难竭蹶之际,有一个忠心耿耿的人出来大力帮助刘备,他就是前面提到的麋竺。
麋竺,字子仲,徐州东海郡朐县(今江苏连云港市西南)人氏。他家世代操陶朱之业,从商贸中积聚起亿万家财。单是他所拥有的雇工奴婢,据称即达万人之多。陶谦作牧徐州,麋竺以本州社会知名人士身份,出任陶谦的首席幕僚。麋竺也长期在财政上支持陶谦,这是不消说的事。刘备来到徐州,麋竺立即与之结为深交,所以陶谦死后,麋竺不折不扣地执行死者遗命,率众迎立刘备为徐州之主。在长期的交往中,麋竺见刘备胸怀大志,礼贤下士,日后很可能成就一番大事业,于是一心一意,追之随之,哪怕刘备走了霉运也紧跟不舍。现今刘备在海西陷入困境,麋竺立即雪中送炭,大力支援。
要说支援刘备,此时此刻,恐怕再没有人比麋竺更适合的了。麋竺的老家东海郡朐县,就在海西县以北一百里,彼此邻接,交通近便。而麋竺的家财又全部聚集在朐县家中,对于刘备来说,就像是在朐县预先建立了一个应急的府库一般。当下麋竺驰回家中,集合精壮男性奴仆和佃客两千人,运输车五百辆,满载军粮一千五百斛到海西大营。同时,又取“金银货币以助军用”。刘备在山穷水尽之时,忽然有了人,有了粮,还有了钱,其喜悦和振奋的情态,不需笔墨形容亦可想而知了。
要说支援刘备,此时此刻,恐怕也再没有人比麋竺更尽心的了。他不仅帮助刘备摆脱事业上的困境,而且还帮助刘备克服情欲上的苦闷。刘备的妻妾,早已作了吕布的俘虏,生死未卜。到晚来,他孤身一人,形影相吊,不免意兴索然。麋竺看在眼中,记在心里。此次回朐县老家,他特地把自己待字闺中的小妹带到海西,献给刘备以奉箕帚之役。这麋夫人不仅年轻美丽,而且温柔体贴。有了如此难得的贤内助相伴,身处逆境的刘备,在精神上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慰和欢愉。
不久,有人从下邳来到海西,告诉了刘备一个重要消息:吕布在夺取下邳之后,便按照袁术先前所许诺的条件,要兵要粮。袁术一兵未给,只是送去一批粮食,而且这批粮食,也远未达到袁术所许诺的二十万斛。此后,再无下文。吕布正为袁术的食言气愤不已,扬言要召回刘备,共同报复袁术。
刘备一听,立时觉得这是一个大可利用的机会,或许能够使自己从偏僻的海西小县中跳出去。于是,他立即修书一封,诚诚恳恳表示:自己完全被吕布的声威所慑服,愿意投降吕布,在其麾下效犬马之劳。随后命麋竺带着此信去下邳见吕布。
张飞自从丢了下邳,就对忘恩负义的吕布恨之入骨。现今突然得知兄长要投降吕布这个白面畜生,心中怒气忍耐不住。他立刻大步流星来见刘备,要想阻止此事。然而行至半路,他忽地又站住。他想:下邳不失,兄长何至于向人低头?下邳之失,责任全在自己,那么自己还有什么资格劝阻呢?左思右想之后,他决定拉着关羽一道去见刘备。
关羽正在房中读《春秋左氏传》,只见他右手执卷,左手拈须,神情专注,兴趣盎然。关羽平生爱读《春秋左氏传》。史称是“羽好《左氏传》,讽诵略皆上口”,也就是熟得来可以张口就背诵其中的文句。在解释《春秋经》的三《传》之中,《公羊传》与《谷梁传》偏重于义理,可读性远不及《左氏传》。后者多记事实不说,更兼文字优美,叙述详明,令人读来不忍释卷。西晋的名将杜预,自称“臣有《左传》癖”。所以关羽之好读《左氏传》,就不足为怪了。
关羽听了张飞的来意,略一沉吟,答道:“贤弟,想我兄长雄才大略,岂是真心低头听命于吕布之人!昔时越王勾践为吴王夫差所败,不也曾自请为夫差之臣妾么?然而‘十年生聚,十年教训’之后,终灭吴国,尽洗耻辱。兄长此举,亦即越王之故智也,你我应体谅兄长苦心,不要去为难他了。”
一番话说得张飞有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他望着关羽手中的书卷,心想:不枉二兄比我多读了几卷书,识见毕竟要胜我一筹,我日后恐怕也该抽空读书习字,开启智慧。果然,从此张飞有暇即静心向学。据说其墨迹后来留传人间,得见者认为功力不浅,与其粗猛性格迥然不同。这都是文外闲话。
再说吕布得到刘备的书信,那一番恭维的美言,先已使他心花怒放。接下来他又想,刘备如今势单力薄,对自己形不成什么威胁,如果将他收容之后安置在小沛,西可以替我牵制曹操,南可以帮我攻击袁术,对我多少总有一些好处,这不是化敌为友的高招么?他越想越得意,当即痛痛快快回答麋竺:同意刘备来归,并且委任刘备为豫州刺史,屯驻小沛。
半个月后,刘备率领所属四千人马,从海西回转下邳,在城西郊的泗水岸边暂时安营。接着,刘备带少数随从,入城去拜见吕布。二人相见之际,吕布傲然高坐厅堂之上,而刘备则执臣僚之礼甚恭,面上毫无恼怒之色。吕布把资格摆够了,决定对刘备好好施舍一番。
次日清晨,吕布在泗水之滨设宴,款待刘备一行。这既是接风,也是送别,因为吕布不准刘备在下邳久留,令他到达下邳后立即转赴小沛。
秋风送爽,天朗气清。泗水无波,澄江如练。酒酣之际吕布左手一挥,便有一队车马从城中缓缓而来,到泗水岸边的官道上停住。刘备定睛一看,却是自己当初任豫州刺史时的全套车马、仪仗和执事。他正端详间,不料吕布右手又一挥,另有一队车马从城中逶迤驶出,也到泗水岸边的官道上停下。车门开处,刘备和其部属的妻妾儿女百余人依次下车。这时,吕布起身对刘备说道:“贤弟,仪仗眷属,公私一切,愚兄皆原璧奉还。此去小沛,尚望贤弟好自为之!”
说完,吕布飞身跨上赤兔马,回城去了。行到一里开外的城门下,他还听得见河岸边传来的哭声和笑声。
刘备率军来到小沛,建立豫州刺史衙署。大致安定下来之后,即抓紧时间加固城池,招募兵马,囤积军粮。他知道,这小沛不比偏远的海西那么安全宁静,此处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四战之地”。当前,西面的兖州有曹操,东面的徐州有吕布,南面的淮南有袁术,都是些《周易·颐卦》所言的“虎视眈眈,其欲逐逐”的角色。自己要想在高墙夹缝之中立脚,不抓紧时间积聚力量,只有成为刀俎之上的鱼肉一途。
刘备在小沛扩军备战,很快引起了一个人的注意,此人即是刘备的宿敌袁术。小沛位于袁术所在的寿春城(今安徽寿县)正北六百里,是袁术向北发展的通道,加之刘备势力发展起来后,与吕布形成掎角之势,对袁术的北进更加不利,所以袁术决定:趁刘备刚到小沛不久,基础尚浅,立即以大兵围歼之。
于是,袁术的大将纪灵,领步骑三万,直扑小沛而来。刘备闻讯,心内不免紧张。此时,他的人马统共不过五千之数,而且粮食不多,兵器缺乏,要长期抗衡三万敌军,显然凶多吉少。于是,他一面作好据城死战的准备,一面派麋竺赶往小沛向吕布求援。
吕布的部将纷纷进言:“将军时常想杀刘备,现今不是正好假手于袁术达到目的么?”
这一次的吕布,不知道是何原由,竟然表现得既明智又大度。他说:“不然,袁术如果击破刘备,则可以与我们北面的敌对势力取得联络,那样的话,我就被袁术包围了。为今之计,一定要救刘备!”
诸将无言,当下吕布点起精锐步兵一千,铁甲骑兵二百,驰赴小沛,来救刘备。三天之后,吕布抵达小沛城下,在城西南一里左右的泡水河畔立营安屯。
正欲向小沛城发起猛攻的纪灵等将,见吕布亲率一彪兵马飞也似的赶到,不前不后,不左不右,恰好插在本部大军与小沛城的当中,情知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只好暂停攻击。他们知道,吕布其人,骁勇无双,而且其大本营下邳距此不远,如果把他冒犯了,这个仗就打不下去。纪灵等人正在猜测吕布的来意,吕布的传令官已经送上请柬,邀请纪灵诸将次日清晨到吕布大营赴宴。
纪灵心想,吕布的酒肉岂是能随便吃的?谁知道是不是一场鸿门宴?经与众人商议,当天下午他也派人给吕布送去一张请柬,上面说的大意是:吕将军远来乍到,于理为客,纪灵等先应接风,岂能先叨扰将军?谨备薄酒,恭请将军明晨光临。
次日清晨,大约在辰时时分,一支百余骑的马队来到纪灵军营大门口。早已在此恭候的纪灵连忙上前迎接。吕布与纪灵施礼后,介绍身旁一人道:“此乃吾弟豫州刺史刘玄德。”
纪灵心中着实吃了一惊,而刘备却安安详详大大方方上前施礼。来者就是客,纪灵亦连忙还礼,并招呼客人至大帐中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