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也有一个人认为可以出借南郡,这样可以在西方给曹操树立一个强敌,对我们在淮南的发展有利。持此看法者不是他人,就是坚决主张抗击曹操的鲁肃。
孙权反复考虑,最后采用了折中办法,既不借南郡,也不扣押妹夫,让其夫妇回转公安。临行送别,孙权又与张昭、鲁肃等人,乘坐飞云大船送出数十里,大摆宴席之后这才依依告别,以抚慰刘备的那一颗失望之心。
刘备两手空空回转公安府邸,很觉面上无光。不久又得知自己差一点虎落囚笼,心绪更加恶劣。然而对此一无所知的孙夫人,却因回转了娘家而兴高采烈。刘备见了不免生出反感,夫妇之间不能吐露心曲,原有的感情裂痕就迅速加深了。
刘备愁坐荒城,整日望江兴叹。他以为这辈子大概只有在公安终老了,却不料事情突然有了转机。
孙吴的主将周瑜,在刘备回转公安后不久,东下面见孙权。他极力劝说孙权攻取益州,以便从益州和襄阳两个方向攻逼曹操。孙权同意之后,周瑜便赶回江陵筹备西上三峡攻夺益州的军务。不料他旅途劳累过度,突然发病,倒床不起。好容易拖到洞庭湖口的巴丘(今湖南岳阳市),实在不能继续西上,只好停舟不发。他自知死期将近,便勉力执笔给孙权写了一封短笺,提出以下两点要求:一是务必要提防刘备,二是推荐鲁肃接任自己的职位。数日之后,“雄姿英发”的周郎与世长辞,终年仅三十六岁。
鲁肃正式出任孙吴军队的主将,诸葛亮就觉得商借南郡之事又有了希望,连忙来找刘备商量下一步的行动。恰好在这时,孙夫人准备回江东,去安慰那素常与自己相好的周瑜遗孀。诸葛亮便请刘备要求孙夫人,请她在哥哥面前说说借地之事。安排停当之后,诸葛亮动身前往江陵拜访新上任的鲁肃,表面上是贺喜,实际上是要争取对方在借地问题上的支持。
孙夫人临行前夜,刘备把自己的意图慢慢说出。听了丈夫的要求,孙夫人觉得左右为难。拒绝,显得薄情;应允,又觉得违心。就其本心而言,她很不愿意向兄长提说借地之事,原因有三。第一,在成婚之初,她就定下一条原则:今后绝不介入兄长和丈夫之间的政治事务。第二,丈夫的要求她认为太过分,已有荆南四郡和公安,怎么还想要别人的南郡?第三,在周瑜新亡之际提说此事,尤为不近人情。因为她清楚地记得,南郡是周瑜血战一年才从曹操手中夺得的。此役,敌军的弩箭曾经射中周瑜右胸,险些要了他的性命。后虽脱险,其健康却大受损害,不然不会英年早逝。可以说,南郡是周瑜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现今他尸骨未寒,灵柩未葬,就张口要借南郡,这不是太可怕了吗?
性格刚毅的孙夫人,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终于拒绝了丈夫的要求。
对事情蛮有把握的刘备,没有想到会有如此的结果,顿时默然无语。临别前一夜,就在不和谐的气氛中悄然逝去了。
孙夫人走后,刘备心情烦闷异常,不停地喝酒解愁。好在当天傍晚,诸葛亮从江陵回转了公安。刘备大喜,急忙迎入自己的军师,询问此行结果。诸葛亮回答道:“鲁子敬执掌江东兵柄之后,出言谨慎。关于借用南郡一事。他虽未正面作答,但是言辞之间他依然力主两家合力同心,共抗曹贼。据我估计,孙将军如果就此事征询其意见,子敬将会玉成。”刘备心中略感宽慰,接着又把孙夫人的态度告诉军师。诸葛亮沉吟一刻,提议直接致书孙权提出要求,对方答允了固然很好,不答允亦于我无妨。刘备也觉得机不可失,当即颔首同意。
孙权刚一料理完毕周瑜的丧事,就接到刘备以荆州牧名义写来的信函。信中列举多种理由,恳求暂借南郡。当然,其中最主要的理由,是说自己与曹操势不两立,借得南郡自己就可以从襄阳大举进攻曹操。在鲁肃的极力主张之下,孙权终于同意刘备的请求,将南郡暂借,作为对方进击曹操的前沿阵地。以后刘备夺得另一块能够直接进攻北方的地区时,即将南郡归还。作为补偿,在借用南郡期间,刘备把长沙郡的东北部让出,由孙权在此立汉昌郡。镇守上游的鲁肃,则将治所从南郡的江陵,下移到汉昌郡的陆口(今湖北赤壁市西北)。至此,刘备和诸葛亮终于得到了他们梦寐以求的“荆州”。
刘备借得南郡,高高兴兴地把荆州牧官署迁往江陵。他的府邸,就是周瑜和鲁肃镇守南郡时所居住的宅院,其堂庑宏敞,花木扶疏,较之刘备在公安的居处,那就气派多了。到江陵后,他就忙着从荆南四郡调集粮草军资,招募兵马,最大限度地扩展军事力量。同时,又广泛聘用人材,充实自己的统治基础。虽然他这时还未完全占有荆州的地域,但是那种发号施令指挥如意的气度,确实像一个州牧方伯的模样了。
不久,孙夫人从江东回转,刘备亲自到城南的码头上去迎接。他立马江边,望着东面云水之间驶来的船队,心想:这两三年我刘备真是时来运转也,不仅娶了孙权美丽的妹妹为夫人,而且又占领了荆州五郡之地,真可谓吉星高照,人地双收!自思自量,自陶自醉,五十岁的刘备好不兴奋,用两句诗来形容,可谓“立马长江谁识得?春风得意老刘郎!”
心中一直浮现着周瑜遗孀那悲痛呆滞形象的孙夫人,看着得意洋洋,满面春风的丈夫,突然有一种异常陌生而遥远的感觉。这正是:
龙凤呈祥生裂隙,婚姻政治两全难。
要知道刘备夫妇二人,如何亲手将这段婚姻送进了坟墓,请看下文分解。
一七 染指益州
转眼之间,刘备借得南郡已近一年。虽然他与孙夫人之间的感情日渐冷淡,但是他并不在意,因为他的军事实力正在日渐增强。令人奇怪的是,尽管他的兵马不断增多,已经达到数万之众,他却并未如以往向孙权许诺的那样,去北伐曹操。江陵以北与曹军相接的前线,一直平静无波。原来刘备不愿把自己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一点力量,往曹操这块大石头上碰。他的眼睛所瞄准的,乃是西边一块更大的肥肉,也就是“天府之土”益州。
可是,孙权到这时尚未看出刘备的意图,竟然写信邀请刘备共取益州。刘备自然立即回信拒绝,信中列举许多不能进攻益州的理由。其中最为冠冕堂皇的一条,是说益州牧刘璋现今自绝于曹操,乃孙刘两家的同盟,而同盟之间岂能“无故自相攻伐”?孙权不听这一套,命令堂弟孙瑜率领水军沿江西上,自取益州。刘备得报,立即分遣关羽、张飞、诸葛亮等率兵扼守沿江重镇,强行阻止孙瑜西上,还对孙瑜说:“将军如要攻取益州,我就打散头发到深山去作野人,免得天下人耻笑我无信无义!”
直到这时,孙权才多少看出一点苗头来。不过也无法可想,只好令孙瑜暂时退军。
不料数月之后,从上游传来紧急情报:刘备已经亲率大军,西进益州,荆州则留诸葛亮与关羽镇守。孙权真是气得咬牙切齿,不禁大骂道:“这狡猾的东西,竟然敢欺骗我!”
那么,刘备是如何顺利进入益州的呢?
东汉时的益州,东接荆楚,西跨雪山,南邻交州,北依秦岭,地方数千里,幅员相当广大。据《续汉书·郡国志》所载,在东汉顺帝永和年间,益州有郡、国十二,县一百一十八,著于簿册者有一百五十二万户,七百二十三万口。其后虽经东汉末年战乱,仍不失为一个出产丰富而户口繁滋之地。益州在地形地理上更是独具特色。它四面环山,形成天然屏障。要从中原地区进入益州,只有两条孔道。一是从北面越秦岭入剑门(今四川剑阁县北),另一是从东面穿三峡入夔门(今重庆市奉节县东),而这两道“门”,都是当时难以通过的鬼门关。由于地广人多而且易守难攻,所以益州一直是割据者觊觎之地,更是有志问鼎中原者养精蓄锐之所。西汉开国皇帝刘邦,便是凭借巴蜀夺得天下,即诸葛亮所谓的“高祖因之以成帝业”。就是汉朝的这个“汉”字,追溯起来也是从益州北部那条汉水得的名。因为有汉水,战国时楚怀王才在此置汉中郡;以后刘邦被项羽封于此地,才会叫做汉王;汉王统一天下,故而称为汉朝。流风所及,又有“汉人”、“汉族”、“硬汉”、“好汉”、“英雄汉”、“男子汉”等一系列带“汉”字的语汇产生,这都是与益州有关的趣话。
东汉末年,益州的州牧职位,相继由刘焉、刘璋父子垄断。刘焉,字君郎,荆州江夏郡竟陵县(今湖北潜江市西北)人氏,也是汉朝皇室的远枝。东汉灵帝时,刘焉官任太常卿。他见朝政日乱,便积极活动出任外职,以避时难。不久,他就如愿以偿,得任益州牧之职。刘焉到了益州,即有割据自立的打算,派人制作了天子所乘的车舆。不料他还没有来得及享用御用之物,就突然背发痈疽,一命呜呼了。接着,其子刘璋袭位为益州牧。刘璋,字季玉,其人凡庸软弱,不足以统摄一州。他就任之后,镇守汉中郡(治所在今陕西汉中市)的督义司马张鲁,首先不服节制,拥兵自重。刘璋多次派兵讨伐张鲁,都以失败告终。眼见刘璋前途不妙,就有两位得力幕僚生了二心。这两位在刘备西进益州一事上起了关键作用的幕僚,一个叫做张松,另一个叫做法正。
张松,字子乔,蜀郡成都县(今四川成都市)人氏。他与其兄张肃,都以益州土著名士的身份,在刘璋麾下充任幕僚。张肃和张松虽是同胞兄弟,但是外貌却大不相同。哥哥张肃,身材魁伟,英气逼人;而弟弟张松,却是身形矮小,五官丑陋。尽管张松见识过人,才干非凡,然而在那些重外表轻内涵的人们眼中,不过是废人一个。气愤不已的张松,因此便做出了一件关乎益州前途的大事。
东汉献帝建安十三年(208)春,刘璋鉴于益州内部多有反叛,决心借外援以巩固地位,先后派出三批使者去向曹操表忠心致敬意。第一批使者由幕僚阴溥充任,去了以后曹操提升刘璋为振威将军,以示奖励。第二批使者由张松之兄张肃充任,曹操又赏了一个益州广汉郡(治所在今四川广汉市)太守的官位给张肃。前两批使者都受到曹操的厚遇,唯独第三批使者遭到了白眼,而这个倒霉的使臣不是别人,恰好就是自视甚高的张松。
原来,张松见到曹操之际,正是当年九月荆州牧刘琮举手投降之时。此刻的曹操,志得意满,目空天下,哪里把小小的益州来使瞧得上眼?再说,益州一而再、再而三地派人来唱颂歌,不免产生审美疲劳,有些听腻了的意思。加之张松的外貌不佳,不能令人产生好感,结果,张松不但受到曹操的慢待,而且临走时一星半点的赏赐也没有捞到。
张松满腹怨气踏上归舟,从江陵回转益州。一路之上,他胸中不断升腾的怒气,恰如峡江的波涛澎湃汹涌。他下定决心,要狠狠报复曹操一下。张松离开江陵时,赤壁之战已经结束。他回到益州,向刘璋反复述说曹操如何虚骄无能,不足仗恃,力劝刘璋交好刘备这位汉室宗亲。刘璋早已闻说刘备的大名,又见他新近竟然把威风不可一世的曹操打得丢盔卸甲,觉得这位本家确实值得依靠,于是决定派遣幕僚法正,到荆州去结交刘备。
法正,字孝直,乃关中郿县(今陕西眉县东)人氏。东汉献帝建安初年,关中发生饥荒,法正与同乡孟达一同南逃入蜀,投奔刘璋。其人有才干,但因受人排挤,所以一直郁郁不得志。他和张松同病相怜,私交甚笃。二人谈起刘璋的碌碌无为,都有满腹的感慨。张松从荆州回还,劝刘璋弃曹操结刘备,刘璋问张松谁可充任使者,张松立即推荐了法正。法正再三谦辞一番,才以不得已而为之的模样接受使命,其实,他和张松早都在私下把一切筹划好了。
东汉献帝建安十五年(210)冬,法正衔命东下荆州。此时刘备已经移屯江陵。他热情接待了法正一行,情意殷殷,法正也深自结托。半月之后,法正回益州复命,刘备厚赠礼物,依依惜别。二人各自的心事虽未明白说出,然而彼此已经意会了。法正前脚刚走,这边的孙权就来邀约刘备共取益州。对这块大肥肉起了独吞念头的刘备,又怎能让他插手染指呢?
法正回到益州,立即向张松密谈对刘备的印象。他认为刘备礼贤下士,志大才雄,比刘璋不知强过多少倍。如果请他入主益州,必可挤掉刘璋。届时我们作为首献奇谋的功臣,就会身价百倍了。张松听了十分兴奋,当下二人决定:从现在起,想方设法为刘备入主益州铺平道路。
东汉献帝建安十六年(211)春三月,曹操命令大将钟繇率军进攻汉中的张鲁。结果,张鲁本人还不惧怕,处在张鲁的背后而且是张鲁对头的刘璋,却先吓得坐卧不安起来。要问刘璋何以如此,原来是张松在旁边不断说些耸听的危言来吓唬他。张松说:“曹公之兵,天下无敌,张鲁岂能抵挡得住?曹公若得汉中,乘胜进取成都,那就大势去矣!”
“那么,我们又该采取何种对策呢?”刘璋忧心忡忡地问道。
张松见火候已到,便侃侃言道:“驻在荆州的刘左将军,乃是主公之宗室,亦是曹公之仇敌。其人善用兵,如能请他来替我们讨伐张鲁,张鲁必败。击破张鲁,我们力量将大为壮大,到时候曹公来侵,我们就全然不怕了。”
只要是眼光稍微深远一点的人,都会看出这是一个引狼入室的馊主意。可是,刘璋却认为张松的建议高明之至。在张松的敦促之下,刘璋也不再召集其他幕僚商量,便发布命令:以法正为正使,孟达为副使,各率精兵两千人,以及大量金银宝物,前往荆州迎接刘备入蜀;到后,四千人马留在荆州,协助对方守境,金银宝物作为礼品赠送刘备;三天之后使团乘舟起程,不得有误!
命令刚公布,法正便喜滋滋地备办一切。然而在益州的官员之中,发出的却是一片非议之声。
幕僚黄权向刘璋恳切陈辞:“刘左将军素有骁勇之名,今请他来益州,如果把他当作部下指挥,他绝不会满意;如果把他当作宾客厚待,一国又不容二君,而且宾客有泰山之安,则主人必有累卵之危。为今之计,莫若静观时变。”
幕僚刘巴说得更形象:“请刘备讨伐张鲁,正像放猛虎出深山,祸害无穷!”
幕僚王累,则以死相谏。他把自己倒悬于益州州治成都的南城门上,表示宁肯粉身碎骨,也不愿看到法正一行从城南上船去荆州。
然而不管是言谏也好,死谏也好,刘璋一概置若罔闻。三天之后,法正与孟达便领着四千兵马离开了成都。
时值初夏,江水盛涨,法正一行顺流东下,船行如飞。虽不说“千里江陵一日还”,却也不到一月的时间即抵达荆州。法正见到刘备,呈上礼物,说明来意,继后又暗中私见刘备,进献计策道:“以明将军之英才,对付懦弱的刘璋,再加上张松等人为内应,取益州易如反掌。成事之后,利用益州之富庶,凭借天府之险阻,便可顺利建立大业了。”
不料,面对送上门来的天大好事,刘备却犹豫不决起来。
这也难怪,大凡人们朝思暮想的事物一旦成为现实,反而会产生一种怀疑其真实性的反常心理。刘备想不想得益州?可以说做梦都在想。在过去将近三十年中,他一直在为夺取一块立足之地而艰苦奋斗。特别是在近数年间,他花了九牛二虎的力气,才算把荆州的五个郡抓到手。可是现在,有人却捧上整整一州之地请他随便享用,这就不仅使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甚而使他怀疑对方是不是有其他动机了。
此时,刘备的首席谋臣诸葛亮,正以军师中郎将的身份,驻节于长沙郡南部重镇临烝县(今湖南衡阳市),负责调运长沙、零陵、桂阳三郡的物资到江陵,临烝距江陵远隔千里,刘备来不及与诸葛亮商量,便和另一位智囊人物庞统密议此事。
庞统,字士元,他是前面已经提到过的襄阳耆宿庞德公的侄儿。其人足智多谋,曾被水镜先生司马徽誉为“南州士之冠冕”。刘备在荆州搜访人才时,庞统已经出任南郡的功曹史。这“功曹史”亦简称作“功曹”,其职任除负责人事外,并得与闻一郡政务,有如郡太守之总务主任。孙权得南郡,庞统留任原职。南郡太守周瑜死时,负责送丧回江东者就是他。刘备借得南郡,最初并未看重这位曾在周瑜手下效劳的人物,把他派到偏远的桂阳郡耒阳县(今湖南耒阳市)去当一名县官。其后又因县务不理,被免去官职。这时,鲁肃听到消息,赶忙与刘备去信说:“庞士元岂能让他屈居县令小职?出任州政府的主要幕僚,才能使其才能充分施展呀!”
诸葛亮也再三进言,请刘备不要委屈了这位有“凤雏”之称的奇才。于是刘备亲自召见庞统。一番畅谈之后,对之大为器重,也任命庞统为军师中郎将,协助自己运筹帷幄。在当时的幕僚之中,刘备对庞统的尊重优待,仅仅次于诸葛亮了。
庞统当时即力劝刘备西取益州,他说:“现今荆州荒残,人物凋零,东有孙权,北有曹操,鼎足之计,难以得志,自当西取益州,以成大业。”
刘备说出自己的担心:“我与曹操势同水火,他用急,我用宽;他用暴,我用仁;他用诈,我用诚;行事都与曹操相反,事情方可成功。如今应人之请入蜀,便欲夺人益州,这种失信于天下之事,我怎么能做呢?”
庞统不像诸葛亮,遇到刘备把事情提高到义利之辨来认识时就闭口不语,他继续发抒己见:“凡事在需要权变之际,不能固守一途。事定之后,给刘璋以优厚之禄爵,不就照顾到信义了吗?今日我们不取益州,日后益州亦将落于他人之手,何必袖手谦让呢!”
在当阳长坂吃了大亏的刘备,这次不再冒迂腐气了。他立即着手布置,准备西进益州,也来演他一出“鸠占鹊巢”。
十日之后,刘备宣布:留关羽、诸葛亮、张飞、赵云等人守荆州。由关羽“董督荆州事”,全权负责处理州务。诸葛亮以军师中郎将为其辅佐。至于荆州官署的内部庶务,则由留营司马赵云总管。刘备自己,率领庞统、黄忠、孙乾、简雍、魏延等文武僚属和精兵两万,随法正西进益州。
江陵城南的长江边,帆樯如林,旌旗蔽天。刘备站在一艘三层楼船的顶层甲板上,满怀豪情地向岸上送行的人们挥手告别,场面至为壮观。然而就在此时此刻,送行人群中有一个人,心情却寂寞痛苦到了极点,她就是刘备的嫡室孙夫人。为了保守机密,丈夫在决定西上益州前三天才告知她一切,并以途中艰危为由,要她留在荆州。性格坚强的孙夫人,强忍一腔哀怨,送丈夫登上楼船。她望着在烟波中渐渐远去的征帆,心中清楚地认识到:联结这场姻缘的红线已经断了!
丈夫走后的次日,她即吩咐下人备船,要移居到东边下游公安的旧府。因为江陵的府邸本是周瑜故宅,住在这空荡荡的大庭院中,实在令人不愉快。当时,刘备的侧室甘夫人新死,所生儿子刘禅年仅五岁,由孙夫人带养。孙夫人东下公安,诸葛亮以为她可能是要回江东,急令赵云领兵前往码头抢下刘禅。孙夫人见刘备部属如此提防自己,更加坚定了自己“不如归去”之心。在江东,暴怒过后的孙权,渐渐冷静下来。这时,他最懊悔的,不是推举刘备为荆州牧,也不是出借“荆州”,而是把小妹许给自己在政治上的强劲竞争者。他立即下令:派专使接回孙夫人!
不到一月,孙夫人孑然一身回到江东。这场被后世文人艳称为“龙凤呈祥”的婚姻,历时不到两年便以悲剧结束。居于东端“江之尾”的孙夫人,蛾眉紧锁,神情黯然,正如后世一副楹联所描述的是:思亲泪落吴江冷,望帝魂归蜀道难。然而此时此刻,她的丈夫刘备,雄赳赳,气昂昂,正向着位于两端“江之头”的益州挺进。这正是:
龙凤呈祥成往事,夫妻各自奔东西。
要知道刘备到了益州,能不能演成功一出喧宾夺主的好戏,请看下文分解。
一八 喧宾夺主
东汉献帝建安十六年(211)盛夏,刘备溯江而上,西上益州。船队一过三峡,便进入了益州的巴郡(治所在今重庆市)地界。巴郡太守严颜,早已得到刘璋的指示,要热情接待友军,充足供应其生活所需。严颜忠实执行上峰的指示,使得刘备“入境如归”。但是,当刘备离开巴郡的郡治江州(今重庆市)时,严颜望着那黑压压的队伍,不禁悲叹道:“这就像独坐穷山之人,企图放出猛虎来保卫自己呀!”
这边严将军在临江悲叹,那边的刘备已扬帆起程。船队离开江州,经由垫江水(今嘉陵江)向北。至垫江县(今重庆市合川区)后取道西北,从涪水上溯六百里,便到了成都北面重镇涪城(今四川绵阳市)。在这里,他受到益州牧刘璋的热烈欢迎。
数天之前,刘璋即已从涪城西南三百六十里的成都,赶到这里来迎接刘备。他随身带了三万精兵,史书形容是“车乘帐幔,精光曜日”。刘璋不让刘备直接到成都,会面时又动员三万人马保镖,可见他虽然“暗弱”,防人之心却还是有的。幸好他有所防范,不然可能就大祸临头了。
原来,张松与法正急于建功,暗中向刘备献计,要他在和刘璋见面时,突然动手制服对方。刘备征求庞统的意见,凤雏先生也满口赞成。但是,刘备觉得在他人的地盘上摆鸿门宴,来收拾一个带有三万护卫军的主人家,实在是没有把握,于是又拿出大道理来推辞,说道:“初入他国,恩信未著,此不可也。”
刘备收住杀心,与刘璋在涪城欢饮百余日。其间,刘璋推举刘备为大司马,兼司隶校尉;刘备又推举刘璋为镇西大将军,兼益州牧。大司马,是东汉朝廷的最高军职。两汉时期,京畿所在的地区不叫“州”,而叫做“司隶”;其负责长官也不叫“刺史”或“牧”,而单独叫做“司隶校尉”。刘备被推举为大司马兼司隶校尉,虽然都是虚衔头,但是从中也可看出,刘璋对他是足够尊敬的了。相互委署一番之后,刘璋又资送客人一支精兵,一千匹马,一千辆车,二十万斛米粮,以及大量军需物资,然后请刘备北上,进驻涪城东北三百五十里处的军事要津葭萌县(今四川广元市昭化镇),以便攻击汉中的张鲁。大概是嫌没有把刘备这只猛虎喂肥,所以刘璋又下令:原来驻守在葭萌以北一百五十里的白水关(今四川广元市北)守军近万人,全部归刘备指挥节制。经这样一场安排,刘璋觉得益州北部问题的解决,已是指日可待之事。于是,他放心地回转成都,静候佳音去了。
刘备整军葭萌,手下可供调遣之兵已有三万余众,军粮物资足够支持一年之需。消息传出,把盘踞汉中的张鲁吓了一大跳,连忙召集部属商议对策。谁知张鲁却是一场虚惊。一月过去了,一年也过去了,近在咫尺的刘备却毫无动静。北面的敌人张鲁,连同南面的友人刘璋,都在暗中纳闷:这刘备究竟在干什么呢?
刘备在干什么?形象一点来说,他是在作猛虎扑食之前蓄势聚力的那一蹲。具体一点而言,则是在做以下几件要事:
第一是树立光辉形象。刘备一贯注意在“仁德”和“信义”上下工夫。如今,他要在刘璋父子盘踞近三十年之久的益州唱一出“喧宾夺主”的戏,单凭武力还不够,尚须尽量争取人心。所以,他“厚树恩德”,以求树立一个远比刘璋可敬可爱的形象。这一点,不是三天两天能办到的。
第二是打探益州虚实。《孙子兵法》的《谋攻篇》云:“知彼知己,百战不殆。”刘备熟读兵书,当然在采取重大行动前要做好情报工作。他通过随自己到葭萌充任联络官的法正,以及在成都的张松,把益州的地理形势、物资储备、交通距离、军事布置等各方面的机密情况,了解得一清二楚。这当然也需要时间。
第三是选择行动方案。究竟这出“喧宾夺主”怎么唱,不能不慎重考虑。因为刘璋这位东道主的力量相当可观,弄不好会把戏唱砸了。解决这个问题是庞统的职责,他提出上、中、下三套行动方案供刘备选择。上策是不顾北面的白水关守军可能袭击后背的危险,暗中组织一支精兵,昼夜兼程,南下八百里,偷袭成都。刘璋不谙军事,又无防备,必可一战成功。中策则是假装荆州有急,故意收拾行装准备东归,请白水关守军主将杨怀、高沛来赴宴告别。二人来后,即行扣留。待把白水守军近万人抓在手中,再南下进取成都。下策是退至位于三峡西端的白帝城(今重庆市奉节县东),等待荆州的后援大军来到,再慢慢向西硬攻成都。刘备再三比较,觉得上策太冒险,下策太缓慢,只有中策最为合适。这一番选择,也非短时间内能够作出决断。
第四是等待有利时机。动手抢占主人家的地盘,多少总得有点借口,何况主人家对自己十分厚道,而且还是刘姓本家。对借口的这一等,又需耗费时日。
机会终于到了!东汉献帝建安十七年(212)十月,曹操起水步三军十五万,号称四十万,杀向淮南,要雪赤壁败逃之耻。孙权得报,立即动员精兵七万迎战,同时,又派遣专使驰告刘备,请他从荆州方向出击曹操,以为声援。刘备立即以急需救助孙权为借口,写信向刘璋索要精兵一万及大量物资。刘璋给了他四千人马和所求物资的一半。这一下刘备就抓住了刘璋的小辫子,他立即对部众进行煽动说:“我们为益州讨伐强敌,不辞劳苦,备尝艰辛。而他们却如此吝啬财物,我们难道还要替他们卖命吗?”
不明真相的大兵们,马上发出一片怒吼声。刘备正在暗自高兴,不料法正走来告诉他一个令人悲伤的消息:张松与刘备的密谋被刘璋发觉,已经处以死刑。同时,刘璋又通令部属:不得与刘备有任何公文来往。刘备一听,真是“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立刻以不久以后将回荆州为由,请白水关守军主将杨怀、高沛前来话别。杨、高二将不防刘备有杀心,只带了少数护兵前来赴约。一到葭萌,二人便成了刘备刀下之鬼。接着,刘备勒兵驰赴白水关,接管了全部守军。他把白水关守军将士的家属留在葭萌作为人质,并派心腹部将霍峻率兵两千镇守葭萌。然后,自提精兵三万,南攻成都。至此,“喧宾夺主”这出戏,终于正式粉墨登场。
刘备大军的先锋官,乃是黄忠和卓膺两员骁将。刘备刚一杀死杨怀、高沛,即令黄、卓二将领精兵五千,兼程南下,偷袭涪县。两员先锋官得令之后,急行军三昼夜,行程三百余里,来到涪城之下,发起猛攻。涪城守军猝不及防,被打得丢盔卸甲,四散奔逃。黄忠与卓膺攻占涪城后,刘备接管了白水关守军,也赶来会合。兴高采烈的刘备,下令椎牛飨士,置酒高会,庆祝首战告捷。
席间,刘备满面春风,对庞统说道:“今日之会,真是快乐之至!”
不料凤雏先生庞统却严肃地答道:“伐人之国而以为欢乐,恐怕不能算是仁者之兵吧。”
这句话不偏不倚,正好戳中刘备的痛处。已有几分醉意的刘备勃然大怒道:“昔日周武王伐商纣,前歌而后舞,这难道不是仁者之兵?君言不当,请立即出去!”
庞统也不申辩,随即起立,长揖而辞。过了一刻、刘备冷静下来,很是后悔,连忙派孙乾和简雍去把凤雏先生请回来。庞统回到自己的座位,也不道歉,径自吃肉饮酒。刘备开口问他:“刚才的谈话,究竟谁有错呢?”
庞统立刻答道:“君臣都有错。”意思是刘备高兴得过分,显得轻狂;自己也直率得过分,显得无礼。
刘备忍不住大笑,很赏识凤雏先生直言无隐的性格,于是宴饮如初,尽欢而散。
刘备在涪城休整两日后,挥军南下,直扑一百五十里外的绵竹县(今四川德阳市北)。这时,涪城失守的消息传入成都,刘璋急忙调兵加强北路沿线的防务,同时召集幕僚商议对策。大多数人心中暗想:当初苦口婆心劝你不要引狼入室,你总是不信。如今大祸已经酿成,才叫我们来想法补救,我们有什么回春的妙手?于是,便缄口不言。有一位忠心的幕僚名叫郑度,见众人不语,当即挺身而出,献上一计。他说:“刘备兴兵来攻,务在急速,故而所带粮草不多。为今之计,不如将沿途百姓全部驱赶至远处,所有粮食仓储,一概烧光,然后凭借高垒深沟,坚守不出。敌军缺粮,不过百日,即将退走。届时再跟踪追击,必可全胜。”
郑度进献“坚壁清野”之计的消息,很快传到刘备耳中,他十分担忧。熟谙军事的刘备,深知只有这一着才是能够制服自己的杀手锏。但是,法正却安慰他,说此策虽佳,刘璋必不能用。果不其然,这次轮到刘璋来讲求“仁义”二字了。他对郑度说:“我只听说过拒敌以安民,还没有听说过动民以避敌的战法。”
刘璋斥退郑度,不用其计,这就给刘备做好事了。刘备集中强大兵力,猛烈进攻绵竹一线守军。刘璋部将李严、费观、吴壹等人,先后率部投降。余下的守军将领刘、张任抵挡不住,只得放弃绵竹,随着刘璋之子刘循退守南面七十里处的雒县(今四川广汉市北)。
这雒县城池是成都北面最后一座军事重镇,距成都六七十余里。刘备挥兵把雒城围定,断绝了它与成都的联络。为了打破包围,保持与成都的联系,雒城守将张任,率军出城向南冲锋。在城南的雁桥附近,张任遭遇伏击,兵败被擒。刘备惜其忠勇,好言劝降。谁知张任厉声答道:“老臣誓死不事二主!”
刘备含泪斩了张任,尽力攻城。他本以为借着攻克涪城、绵竹的胜势,取雒城易如反掌,不料大谬不然。雒城守军凭借坚固高峻的城池和充足的粮食储备,顽强抵抗,刘备竟然不能得手。他大为恼怒,督促三军昼夜围攻,军师庞统也亲往城北前线督阵。战斗正在激烈时,忽然侍从来报:庞军师被弩箭射中,当场身死!
这个消息犹如万里晴空之上,陡然响起一声霹雳,把刘备那处于发热状态的头脑震清醒了。此时此刻他才意识到:刘璋并不是一触即溃的朽木枯枝,益州也不是唾手可得的囊中之物。于是,他立即派遣急使驰赴荆州,令诸葛亮、张飞、赵云火速率大军入蜀增援,荆州留关羽一人镇守。同时,又以隆重的礼仪,安排庞统的丧事。
庞统的遗体,被运回在雒城北面五十里处的鹿头关大本营。祭奠之际,刘备抚棺痛哭,见者无不为之感动流涕。然后,刘备在鹿头关上的桃花溪东岸,择一吉地,将军师安葬于此。这只襄阳雏凤,正要振翼上腾九霄,却不幸绝命身死,其终年恰与英年早逝的周瑜,也是他过去的老上司相同,也是三十六岁。后人叹惜凤雏先生壮志未酬,便将鹿头关下之长坂称为“落凤坡”,又在其墓前立祠祭祀,四时不绝。至今墓园周围,犹有数百株参天古柏卫护,气象肃穆。祠前有联赞之云:
真儒者不图文章名世,
大丈夫当以马革裹身。
观者一览动容,思古之幽情便油然而生了。
刘备迅速安葬了庞统,回过头来又开始攻打雒县城池。这一次刘备不再企求速战速决,而是采用长期围困的持久战术,如是坚持了将近一年。东汉献帝建安十九年(214)夏,雒城守军断粮缺水,无力抵抗,刘备终于攻克了这座北路重镇。至此,益州州治成都,顿成门户洞开之势。
就在这时,荆州的援军也从东面打到了成都。诸葛亮、张飞、赵云等人接到刘备的紧急命令后,立即率军万人兼程西上。江州一战,生擒了刘璋的巴郡太守严颜。占领了江州这一军事要津后,他们随即兵分三路,从东、东南、南三个方向往成都推进。东面一路,溯涪水而上,过德阳县境(今四川遂宁市东南)直趋成都。东南一路,经江阳溯湔水而上,过资中县境(今四川资阳市)后也指向成都。南面一路,是从资中分兵西取犍为郡郡治武阳县(今四川彭山县),然后合兵成都。在刘备攻克雒城时,荆州援军的扇形攻势也取得节节胜利,前来会合。当下数万大军,似铁桶一般把成都围定,准备来一个瓮中捉鳖,擒获刘璋。就在这时,又有一员骁将赶来助战。城中守军闻讯,更加恐慌起来。
这员骁将,姓马名超,字孟起,乃关中茂陵县(今陕西兴平市东)人氏。其父马腾,是东汉名将马援之后。马氏父子据兵关陇,称雄一时。曹操在赤壁战败,转而着手经略关中,马超立即起兵相抗。激战数年后,马超失败,只得南奔汉中投靠张鲁,在张鲁那里受到排斥,很不得意。刘备进攻雒城之际,曾派部属李恢至汉中劝马超来归。求之不得的马超,随即改换门庭,投靠刘备。马超到达时,刘备正在合兵攻成都。刘备立即给他配备一支人马,令他到城北助战。马超作战骁勇异常,三年前的建安十六年(211)八月潼关一役,几乎生擒曹操,所以曹操有“马儿不死,吾无葬身地也”之叹。曹操都害怕的勇将,刘璋还能不畏惧么?
刘备一面挥军围攻城池,一面又派使者入城劝降,真可谓软硬兼施。充当说客的,是与刘璋私交甚笃的简雍。刘璋一见好友,忍不住泪如雨下。这时,成都城中尚有精兵三万,粮草军资足可支持一年,所以许多人主张据城死战。在此关键时刻,刘璋倒还能够以“仁德”指导自己的行动,把个人荣辱置之度外。他说:“我父子在益州二十余年,对百姓未施恩德。如今百姓已为我一人苦战了三个年头,血沃草野,我又如何能忍心再使他们继续为我牺牲生命呢?”
于是,刘璋派遣帐下司马张裔为全权代表,出城谈判。刘备向张裔保证:只要刘璋投降,一定“礼其君而安其民”。张裔回城禀报之后,刘璋即与简雍同乘一车,出城投降。至此,一出“喧宾夺主”的戏码,终于曲终幕落。
刘备果然遵守诺言,优礼刘璋。他让刘璋依然佩带汉朝“振威将军”的印绶,所有私人财产亦归其所有,并派专船将刘璋送至公安原荆州州牧府邸安住。另外,又应刘璋本人请求,留其子刘循居益州,刘备还给了刘循一个奉车中郎将的官位。其后孙权袭取荆州,刘璋又被孙权任命为益州牧,不久病死,此是后话。这正是:
同姓喧宾今夺主,面临利益不相容。
要知道刘备拿下益州之后,能不能站稳脚跟,又怎样站住脚跟,请看下文分解。
一九 安定西蜀
东汉献帝建安十九年(214)炎夏,五十四岁的刘备,夺得益州除汉中郡外的全部辖地,宣布自己兼任益州牧。这益州的主人家虽未改姓,但是换了人。刘备以客家的身份夺人之地,唯恐形势出现反复,所以接下来他所全力以赴者,便是想方设法,安定益州。
刘备攻破成都,第一件要紧事,自然是犒赏为自己血战三个年头的部属。于是,封拜功臣,大飨士卒,忙得不亦乐乎。一等功臣诸葛亮、法正、张飞、关羽四人,各赐金五百斤、银千斤、钱五千万、锦千匹。其余之人,则按功颁赐。同时发布任命,以诸葛亮为军师将军,董和为掌军中郎将,法正为蜀郡太守兼扬武将军,关羽为荡寇将军,张飞为征虏将军,赵云为翊军将军,马超为平西将军,黄忠为讨虏将军,糜竺为安汉将军,简雍为昭德将军,孙乾为秉忠将军。其余部属亦各升官晋爵,皆大欢喜。
犒赏部属已毕,刘备便开始着手安定益州。
安定益州的第一条措施,是优待刘璋旧部。刘备深知安定益州的关键,在于能否争取得到刘璋旧部的真心支持。道理很简单,刘璋父子在益州经营多年,其部属不仅人数众多,而且在地方上颇有号召力。如果他们心怀不满,串通起来捣乱,是不太好收拾的。再说,这批人中又有大量的人才,他们熟悉当地民情,富于行政经验,假使能为我所用,不是一件利莫大焉的好事么?刘备看准了这一点,所以不遗余力地争取这批“亡国之余”。董和、黄权、李严三人,本是刘璋手下的大员,刘备却分别授予他们掌军中郎将、偏将军、犍为郡太守的要职。庞羲、吴壹、费观三人,都是刘璋的亲家,刘备也分别授予他们司马、讨逆将军、巴郡太守的职务。彭羕一直受刘璋的冷落,刘备以之为益州州牧府的重要幕僚。但是,最能体现刘备之苦心者,莫过于他对刘巴、许靖二人的礼遇了。
刘巴,字子初,零陵郡烝阳县(今湖南邵东县东南)人氏。其人出自名家,本身又才干出众,故而在荆州享有很高的声望。刘备从樊城南奔当阳之时,“荆楚群士从之如云”,可是刘巴却独树一帜,径直向北去投奔曹操。曹操得了荆州,派遣刘巴去安抚荆南诸郡。不久曹操败于赤壁,刘备出兵荆南。此时刘巴不能北归,干脆向南越过五岭逃往交阯郡(治所在今越南河内市东北)。刘巴一再与刘备取远距离,使刘备深为气恼。后来,刘巴从益州南部到达成都,成为刘璋的上宾。刘璋要请刘备入益州,刘巴曾以放虎出山为喻竭力劝阻。对于这样一个素来与自己作对的人物,一般人抓到之后大概要食其肉而寝其皮,但是刘备却不然。在大军开入成都之前,刘备特别下令:“若有伤害刘巴者,诛及三族!”入城之后,立即礼聘刘巴为左将军府主要幕僚。看到刘巴终于成了自己的部属,刘备的脸上禁不住泛起了笑容。
另一位刘备给予礼遇的人物是许靖。许靖字文休,汝南郡平舆县(今河南平舆县北)人氏。他是东汉末年颇负盛名的一位名士,在宦海浮沉多年后,流寓成都,做了刘璋的部下。刘备攻成都时,许靖作为蜀郡太守,不率众坚守城池,却企图越城投降。因被人发觉,逃跑未成,刘璋忙着抵抗,暂时没有取他的老命。刘备入成都,鄙薄许靖的为人,最初想弃而不用,法正劝说道:“天下有得虚名而无其实者,那就是许靖了。不过,主公始创大业而弃许靖,而许之浮名,流播四海,世人不知,将认为主公不礼贤才。恐怕应当加以敬重才好,以便争取天下人士来归。”
刘备立即醒悟,随即任命许靖为左将军府长史,充当主要幕僚。
经过这一番苦心争取,刘璋旧部纷纷归心。史称是“有志之士,无不竞劝”,当非虚言。
安定益州的第二条措施,是施行严刑峻法。刘备对益州的士大夫极尽优容,唯恐不至,然而他对益州的老百姓就不大客气了。一俟刘璋的旧部纷纷归心,益州的社会上层趋于稳定,各级政府机构完成了调整,他和诸葛亮便开始施行严刑峻法,以求强化对社会下层广大民众的控制。也就是说,刘备接管了益州,在安定社会上采用了软硬兼施、刚柔相济的办法。对上层士大夫用软的,柔的;对下层老百姓则用硬的,刚的,真是界限分明!其刑法之严峻,由下面一事即可窥见一斑。
某年天旱,为防谷价腾贵,刘备遂下令境内严禁私家酿酒,违者加刑重罚。同时,又派吏员挨家挨户搜查,甚至于家有酿酒工具,但是绝未酿酒的人户,也同样要被抓入官府判刑。理由很简单,也很荒唐——你有酿酒工具,就有酿酒的欲望,所以应与确已酿酒者同罪。这样一抓,官府的监狱自然是人满为患了。连刘备的幕僚简雍,也觉得此举实在过分,便想法劝阻。但是,他的劝阻方法很是另类,是用搞笑的手段。一日,他陪同刘备外出游览,见路旁有互不相识的一男一女在赶路,立即对刘备叫道:“此二人通奸,怎么不把他们捆起来?”
“你怎么知道他们通奸?”刘备大惑不解。
简雍正正经经地说道:“他们都有通奸的器官,当然应与已通奸者同罪,这就和家有酿酒工具与已酿酒者同罪是一样的道理呀。”
刘备忍不住哈哈大笑,随即醒悟并下令:释放所有因家藏酿酒工具而判刑者。这些无辜的“罪犯”算是幸运,有简雍出面救护,而且一举成功。如果没有人为之说话,如果有人进谏而刘备不听,他们的命运如何,可想而知。另外,因触犯其他法令而罹罪受罚者又有多少?由此事也可想而知。史称“诸葛亮佐备治蜀,颇尚严峻,人多怨叹者”,这确是事实,完全不必为之讳言。
为此,法正曾经劝说诸葛亮要“缓刑弛禁,以慰其望”。诸葛亮写了一篇《答法正书》,专门解释为何在刚刚开始治理益州时要施行严刑峻法,他说:“秦以无道,政苛民怨,匹夫大呼,天下土崩,高祖因之,可以弘济。刘璋暗弱,自焉以来有累世之恩,文法羁縻,互相承奉,德政不举,威刑不肃。蜀土人士,专权自恣,君臣之道,渐以陵替。宠之以位,位极则贱;顺之以恩,恩竭则慢。所以致弊,实由于此。吾今威之以法,法行则知恩;限之以爵,爵加则知荣。荣恩并济,上下有节。为治之要,于斯而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