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话大意是说:秦朝为政太严,继起者的刘邦因此要施行宽和之政,以救其弊。益州的情况完全不同,刘璋为政过于宽和,结果造成无上无下的涣散局面。我们接管了益州,必须改行严政,才能使尊卑分明,上下有序,这是治道的要点。诸葛亮在这里说明,为政尚严或者尚宽,都是根据客观形势而定。我们之所以施行严政,不是因为我们喜欢它,而是因为客观形势需要它。平心而论,他的说法也有道理。所以后人曾经就此撰联一副,文云:
能攻心则反侧自消,从古知兵非好战;
不审势则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
此联至今犹悬于成都武侯祠内孔明殿前,供过客品味咀嚼。
安定益州的第三条措施,是增加财物储备。刘备初入益州,无钱向刘璋要,无粮向刘璋要,无布也向刘璋要,自己毫不操心。如今接管了益州,当家就要理财,就要筹集各种物资以满足军政需要。手中无钱无物,刘备这个益州牧的位子就坐不稳当。解决财源,刘备的主要办法是设置司盐校尉和司金中郎将两种官员,统一管理盐、铁的生产和销售,从中抽取厚利,上缴国库。
当时,益州的井盐生产规模已经相当可观。临邛、广都、什邡(分别在今四川邛崃市、双流县、什邡市)等许多县都开凿有盐井。人们从很深的井中汲取含盐的卤水,以火煮去水分,便可得到白花花的食盐。临邛等地,甚至还开凿了能产生天然气的“火井”,并且用它来煮熬井盐。据史籍记载,卤水“取井火煮之,一斛水得五斗盐”,产盐率相当高不说,使用天然气来生产,也是世界上最早的,现今成都市郊出土的汉墓“盐井”画像砖上,有描绘当时井盐生产的生动画面,看了令人有身临其境之感。
盐、铁这两项,自来是社会必需的大宗物资。刘备将盐、铁改为官府专产和专卖后,当然是“财源茂盛达三江”了。刘备不仅垄断了盐、铁厚利,而且还大量铸造“直百五铢”铜币,投入社会流通。他一手赚钱,一手又造钱,然后用钱购物,物资也不缺了,所以史书上说是“数月之间,府库充实”。这样大搞,还能不充实么!
安定益州的第四条措施,则是振兴文化教育。两汉时期的益州中心地区成都一带,人文荟萃,教化昌明,在全国的地方州郡中属于领先者。论人物,有司马相如、王褒、扬雄等第一流的文化英杰。论教育,西汉景帝时蜀郡太守文翁,在成都兴立学官,教育青年,乃是中国地方政府建立官办学校的创始。但是,东汉末年的社会大动乱,使益州文化衰颓,教育凋敝。人们受教无师,向学无门。刘备入主益州,有感于此,乃下令以通儒许慈、胡潜为学士,负责收集流散的图书典籍,整顿恢复学校,开始传道授业解惑。同时,又特别设置儒林校尉、典学校尉、劝学从事等官职,用以兴办学校,鼓励学子,倡导文风。虽然这些官职的名称听起来很不协调,因为“校尉”本是领兵的武职,与“儒”、“学”完全沾不上边,但是,致力于振兴文化教育事业,终究是有利于益州安定的大好事。
刘备进入成都,为安定益州殚精竭虑,很是忙了一阵子。待到形势大定之后,紧张的情绪渐渐松弛下来,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孤寂之感。他顿时明白:已是解决自己个人问题的时候了。
自从刘备西上益州与孙夫人分手,他就是孑然一身,无伴无侣。如今当了荆、益二州的州牧,从政治上的大处来说,内庭不可长期虚旷,否则便是纯阳失阴,乾无坤佐,不足以令群下瞻仰;从生活上的小处说,不到十岁的幼子刘禅需人哺育,自己的生活起居,也需一个贴心者来照拂,所以择偶成婚,即是一件迫切要做之事。
主公要结婚,下面的臣僚马上忙碌不停。首先当然是要选择合适的对象。照外人看来。刘备贵为两州之主,又有大批臣僚相帮,还怕求不到一个“窈窕淑女”为贤内助?其实不然。群臣选过来,访过去,觉得这个不合适,那个不般配,竟然在淑女如云的益州难以挑出一个十全十美的对象来。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最后被确定为州牧夫人的这位幸运者,乃是一个闭门独处的寡妇,而且还是刘备本家的遗孀。
为何刘备访求不到一位未婚淑女呢?原因无他,在于其身份过高且又年龄偏大。作为荆、益二州之主,刘备的嫡室夫人当然要出自高门名家,而不能在蓬门荜户的小民百姓中选择。可是益州以及荆州的高门名家,其户主大多做了刘备的臣僚。从身份相称而言,刘备只可以娶臣僚之姊妹,而不可以娶臣僚的千金。否则,身为主公的刘备,就要尊称臣僚为岳父,而自称小婿了。此时的刘备,已经五十有四。他的臣僚,最年轻的也在三十岁以上。到达这种年龄的臣僚,其姊妹犹待字闺中者恐怕是寥若晨星,而其中品貌俱佳够格作州牧夫人的,恐怕数字接近于零。既然情况如此,刘备不能求得未婚的窈窕淑女,也就不足为奇了。
有幸中选的这位孀居女子,乃是讨逆将军吴壹的胞妹。吴家本是兖州陈留郡(治所在今河南开封县东南)人氏,后避中原战乱,举家随益州牧刘焉入蜀。刘焉有自立为帝的“异志”,他听说命相家断定吴壹之妹有大富大贵之相,赶忙聘之为第三子刘瑁之妻。刘璋当上益州牧不久,其兄刘瑁突发狂疾,不治身亡。吴氏小姐尚未享到“大富大贵”,先倒成了寡妇。论品行,论容貌,那吴氏小姐是无可挑剔的。更重要的,是她还具有一些独有的优越条件。她是刘备臣僚的姊妹辈,又曾经是前任益州牧刘璋的嫂嫂,其兄吴壹还是刘璋旧部中的有名人物。因此,选她作刘备的夫人,不仅身份合适,而且还有团结刘璋旧部的重要意义。群臣把她推荐上去,刘备也很满意,根本没有计较对方是一个俗间所言的“二婚嫂”。不过,刘备仍有一点疑虑,因为他与刘瑁是同族本家,娶本家的遗孀,似乎有违于礼制。这时,法正出来说话了,他说:“要论亲疏,总比晋文公与子圉的关系要远得多吧!”
原来,春秋时“五霸”之一的晋文公重耳,乃是晋怀公子圉的亲伯父。当初子圉在秦国作人质,曾娶秦国宗室之女为妻。后来子圉潜逃回国,并被立为晋国国君,而其妻留秦未走。重耳准备回国夺取侄儿的宝座,遂亲赴秦国求借援兵。秦国又送几名宗室之女与重耳为妻室,其中就有那位侄儿媳妇。重耳碍难接受,他的随从劝他说:“别人的国家您都想攻伐,何况其过去的妻子!”为了争取秦国的支持。重耳也就坦然把侄儿媳妇拥入怀中。秦穆公大喜,遂出兵支持重耳返国杀死侄儿自立。就这样,春秋时期又增添了一位著名的霸主。
其实,刘备此时的情况,与昔日的重耳并不完全相同。重耳是处于山穷水尽之际,不“废礼行权”就没有出头之路。而此刻的刘备,雄跨二州,气象开阔,并未到达不娶此女,就活不下去的地步。不过,刘备自来从善如流,既然群下都说无伤大雅,他顿时心中释然。有关部门的官员连忙去备办一切。不久,刘备就再一次扮演了新郎。
新婚燕尔,柔情似水,刘备心头的愉悦不需描绘亦可想而知。每当暗室独处之时,他自思自量,总觉得这几年的运气真是好极了。先是娶了孙权的妹妹,又借得孙权的“荆州”;接着夺了刘璋的益州,再娶了刘璋的嫂嫂,地盘运和桃花运一齐走,而且接连上门,挡都挡不住。然而在此以前,每逢丢地盘就要丢家小,今昔相去,真是有若天渊。
刘备正在自我陶醉,却不料孙权的特使已经上门,要请他归还“荆州”,清偿旧账。这正是:
走了桃花来地运,谁知债主又登门。
要知道刘备如何应对登门要债的债主,是来文的还是武的,请看下文分解。
二〇 东邻争利
江东的霸主孙权,自从赤壁之战击败曹操之后,便把主攻方向转向淮南一线,企图由此挺进中原。于是,孙权和曹操鏖兵淮南,前后达十年之久,直杀得白骨遍野,赤地千里,仍然不分胜负。其间,孙权曾三次出兵淮南,最后一次动员了十万大军,亦未有所建树。孙权至此才认识到,淮南乃是易守难攻之地,由此向外扩张是事倍功半。于是,他开始转向西方,企图在荆州发展。于是,孙、刘两家,围绕着荆州,开始进行一场激烈的利益争夺战。
其实,就是在淮南鏖兵之际,孙权心中亦无时无刻不想着荆州。
荆州的现实状况,使他不能不想。当初他出借南郡,甚至又嫁出同胞的小妹,图的什么?为的什么?还不是希望交结一个能与自己同患难共休戚的可靠盟友吗?可是,自己在淮南与曹操打得难解难分,也没有见这位盟友出动一兵一卒相帮。他一心忙着扩张地盘,哪怕你派遣专使登门求他声援,他也置若罔闻。而且更为严重的是,盟友那位留镇荆州的义弟关羽,还不断在双方的交界线上挑起纠纷,气势咄咄逼人,大有要独占荆州之势。这样看来,真是求友不成,反生祸患了。
刘备取得益州的消息传到江东,孙权内心的情绪反应相当复杂。那么大一块肥肉,一下子就被刘备独吞下肚,而自己连边都没有沾上,心里真是酸溜溜的。但是,这样一来,却也给自己索还“荆州”,提供了充分的理由,他又有些高兴了。他想:当初你刘备要借我的南郡,理由不外两条。一条是说你地方狭小,容不下前来投奔的部属。另一条是说公安城小地僻,不适合我妹妹居住。如今你独占了天府之国的千里沃野,我妹妹也早已和你分手告别,这两条理由都不复存在。因此,你借用了五年之久的南郡,也该归还原主了吧。不过,这南郡地势太重要了,刘备恐怕是不会还我的。也罢,就把南郡给他,免得两家大动干戈,让曹操老贼坐收渔人之利。当然,南郡我不能白给,他刘备得拿地方来换。用一个郡换不行,起码要两个郡。对了,我开口要三个郡,他如果同意给两个郡,这笔交易就成功了。当下孙权打定主意,立即派遣心腹大臣诸葛瑾西上成都,索要“荆州”。
孙权选派诸葛瑾为讨债使者,是经过再三考虑的。诸葛瑾的二弟诸葛亮,现今正在益州任刘备的首席辅臣,去了可能好办事一些。另外,诸葛瑾对自己极为忠诚。何以见得?有事实为证。赤壁之战前夕,诸葛亮到江东搬救兵,一番宏论激起了孙权的万丈豪情。孙权当时慧眼识珠,即要诸葛瑾去劝说卧龙先生留在江东。不料诸葛瑾马上回答道:“家弟既已失身于人,义无二心。弟之不留,犹瑾之不往也。”这几句话令孙权感动了好久。这次令诸葛瑾出使,让其兄弟见面,也有酬其忠诚的意思在内。
这边的刘备一听来使是孙吴大臣诸葛瑾,就知道他绝不是来道贺自己取得益州或燕尔新婚,而是来讨旧债。他一面吩咐有关官员厚待来使,一面召集群臣商议对策。
益州州牧官署的议事厅内,警卫森严,明烛高烧。刘备刚一讲完会议主旨,群臣便纷纷发言,激烈反对归还南郡。有人甚至建议,对孙权提出的任何要求都应当拒绝。从表面上看,这些主张不还南郡者所提出的理由,都是说土地无姓,唯有德者居之。实际上,他们心中所想的,不过是现今我们力量大增,就是欠账不还,你孙权又其奈我何?一贯重视联孙抗曹的诸葛亮,虽然认为这未免过分,但因来使不是他人而恰恰是自己的胞兄,不便独树异议,只好勉强附和。散会之后,诸葛亮意识到:为了避免嫌疑,自己绝对不能与胞兄私下见面了,而且这样也可以给大哥一个暗示——你此行的使命恐难完成。
在宾馆等候刘备接见的诸葛瑾,见胞弟一直不来探望自己,即知道此行很可能空手而回了。既然如此,自己也应注意避嫌,以免回江东后不好交代。弟既不来兄之馆舍,兄亦不去弟之府邸。结果,在诸葛瑾停留成都的十天当中,这一对阔别多年的骨肉兄弟,只能够“公会相见,退无私面”。从政者往往顾不得私人感情,由此亦可见一斑了。
诸葛瑾到成都之后的第三天,刘备在府邸正式接见来使。华堂之上,分置宾主座位,锦席玉几,气派非常。上午巳时正,诸葛瑾准时来到。他刚刚走上台阶,笑容可掬的刘备,已经从客厅中迎了出来。他一把拉住诸葛瑾的手,使劲地摇动不停,同时又关怀备至地问候对方起居如何。顿时,一股热流就在诸葛瑾胸中涌动起来,他觉得事情可能有希望。
寒暄了好一阵,宾主才落座。诸葛瑾首先呈上孙权的书信。刘备展开一看,信上要求自己实现诺言,归还南郡;如南郡不便归还,则以荆南之长沙、零陵、桂阳三郡作为交换亦可。刘备看完信,脸上漾起微笑。诸葛瑾正要准备和对方进行一番讨价还价,不料刘备却抢先开了口,他缓慢而又清晰地说道:“南郡目前确实是不便归还,须得再借用一时。至于荆南的长沙、零陵、桂阳三郡么,都是供给我兵员和军需物资之基地,也是不能用来作交易的。”
本来还满怀希望的诸葛瑾,犹如当头挨了一棒。他没有想到刘备那张笑口竟然说出这样的答复。你赖着不还南郡,且又不愿作任何补偿,这种举动只有市井无赖才做得出来,你堂堂的两州州牧这样做,也未免太失身份了吧。当下诸葛瑾带着几分气恼问道:“那么左将军究竟准备何时还我南郡?请给一个确切的回答!”
刘备面不改色,依旧笑容可掬地缓缓说道:“子瑜先生,目前我正作好准备,要攻取凉州(主要地域在今甘肃省、宁夏自治区)。一俟打下凉州,即把荆州之地全部奉送给孙将军,如何?”
诸葛瑾一听,心想:你刘备大概是把我当作黄毛孺子来哄骗了。那陇西的凉州,与益州中间还隔着曹操现今占据的汉中,等你打下凉州,不知要到猴年马月去了。假如你一辈子得不到凉州,那就一辈子不还我南郡么!他正要开口争辩,不料刘备却抢先说道:“请子瑜先生就这样回复孙将军吧。”
刘备一面说,一面站起,依然带着满脸微笑,离席进内室去了。
这边诸葛瑾呆立一阵,怏怏回转宾馆。此后,他多次求见刘备,刘备都托病不出。锦江秀色,玉垒浮云,诸葛瑾全都无心领略。而胞弟诸葛亮一家,包括自己过继给胞弟的亲生儿子诸葛乔,依然不来馆舍看望自己。他知道事情已经毫无希望,只好起程乘舟回江东。临行之际,胞弟全家都到城南的锦江之滨,后来称作万里桥的桥头送别,诸葛瑾才算与诸亲人见了面。此刻的杨柳岸边,诸葛氏的男女老少,真是“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了。可惜,“留恋处,兰舟催发”,一江春水,很快就把诸葛瑾的座舟送到了天际。
在建业(今江苏南京市)等候回音的孙权,已经作好了两手准备。诸葛瑾此行有收获固然更好,若无收获,他就要以武力夺取荆南的长沙、零陵、桂阳三郡,这就叫先礼而后兵。东汉献帝建安十六年(211),孙权又将治所从京这座城池(今江苏镇江市)迁到了秣陵,并且改秣陵为建业。建业东有“钟山龙蟠”,西有“石城虎踞”,气象恢宏,被堪舆家称作是“帝王之宅”。建业比京更靠近荆楚上游,孙权既已决定移治于此,那么向上游扩张即是必然之举,只不过是时间的早晚而已。
听了诸葛瑾汇报,孙权恶狠狠地骂道:“说什么打下凉州就奉送我荆州,这全是骗人的鬼话!”
于是他立即任命了长沙、零陵、桂阳三郡的行政官员,并且要他们径直去走马上任。与此同时,他又密令大将吕蒙和吕岱作好战斗准备,伺机出动,攻取荆南三郡。
受命“董督荆州事”的上将关羽,听说孙权派了行政官员来接管长沙、零陵、桂阳三郡,十分鄙夷地一笑,随即出动军队把这批不速之客强行驱逐出境。可怜这些官员们,乘兴而来,败兴而去,连自己的辖地是什么样子都没有看到,就糊里糊涂卸了任。西汉时的张敞,就是替爱妻描画蛾眉的那位贤惠丈夫,因其担任京兆尹的时间很短,故而留下一个“五日京兆”的典故。看来孙权所委官员的任期,连“五日京兆”也不如。
被驱逐的官员刚一返回建业,孙权攻取荆南三郡的军事行动即告开始。在此之前,孙吴负责此次军事行动的指挥官吕蒙,即已在邻近荆南三郡的边境一带,秘密集结了三万精兵。那时候,孙权和曹操在淮南鏖兵已久,孙权的辖境之内,经常出现大规模的军队调动。因此,对于吕蒙的集结兵力行动,关羽并未特别重视。甚至孙吴军队已经越过边界西进,关将军起初亦毫无觉察。
东汉献帝建安二十年(215)夏天,吕蒙的兵马由汉昌郡进入长沙,直扑长沙郡的首府临湘(今湖南长沙市)。当时镇守长沙者,乃是武陵郡临沅县(今湖南常德市)人廖立。廖立是荆州的青年名士,受命为长沙太守时还不满三十岁。不料这位被刘备和诸葛亮十分器重的后进英髦,是一个“银样镴枪头”。吕蒙的兵马距临湘还有数十里,廖立竟然就望风而逃,而且一逃就逃到了西面的益州。
吕蒙兵不血刃,得了长沙。他毫不停留,挥兵沿湘江溯流而上,进攻零陵和桂阳。这两郡地方偏僻,兵力单薄,自知螳臂难以挡车,也就来一个开门迎客,相继举手投降。不过一月光景,荆南三郡就不姓刘而姓孙了。
刘备在益州得到紧急报告,说是荆南三郡被孙权派兵抢占,真有切肤之痛。他当即留诸葛亮守益州,自率五万大军东下公安,同时命令关羽为前锋先行,准备一举夺回荆南。
这边的孙权早有防备,他一面派遣鲁肃领一万精兵,赶到长沙郡西北部的重镇益阳(今湖南益阳市东)抵挡关羽,一面又从荆南急召吕蒙大军回防长沙,增援鲁肃。一时间,湖湘一带战云密布,形势异常紧张。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准备大打出手之际,竟有一人不费一言一语,即把他们的怒火浇灭,以至于订约讲和了。此人是谁?就是刘备和孙权的老对手曹操。
原来,此时的曹操,不仅早已平定了关中,而且新近又取得了凉州。西北既定,他就真的是得陇望蜀,准备越过秦岭攻取汉中。东汉献帝建安二十年(215)四月,曹操亲提大军,取道长安、陈仓(今陕西西安市、宝鸡市),杀向汉川。早有探子把情报送往成都,留守益州的诸葛亮顿时忧心忡忡。他知道,汉中的割据者张鲁,地狭人少,绝对不能与曹操抗衡。汉中乃益州北部屏障,一旦被曹操占领,强敌就来到了家门口。现今益州的主力军队,又远调荆州,后方空虚,何以御敌?于是,他马上派遣急使星夜东下,把情况报告刘备。
刘备住在公安城中昔时的旧官邸,白天忙着筹划军务,晚上也偷闲回忆一番,当初在此与孙夫人初结伉俪时的温柔乡情景。但是,益州来使送呈的报告,打断了他温馨的遐思,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现今落入两面受敌的险境!
情况是很清楚的,判断也不难作出。首先,应当立即摆脱腹背受攻的局面,专力对付一面。其次,曹操与自己势不两立,同他毫无和谈的可能。第三,荆南三郡的得失事小,益州一州的安危事大。因此,出路只有一条,即同自己过去的内兄妥协求和,把目前的难关渡过去再说。
此时,孙权为了督促作战,已经来到汉昌郡的治所陆口。刘备的求和使者来到陆口时,孙权心里十分快意,心想:你刘备原来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不过,他依然能保持冷静,没有为难刘备。当下两家暂息干戈,对坐议和。
经过一番激烈的讨价还价,双方终于议定出和平解决荆州问题的方案。该方案规定:以南北流向的湘水为边界,中分荆州;湘水以东的江夏、长沙、桂阳三郡,归孙权所有;湘水以西的南郡、零陵、武陵三郡,则归刘备管辖。这个方案很妙,不仅因为它的分配结果是三对三,看起来很平均,而且在于双方都觉得通过它捞取到了实惠。对孙权而言,是以一个南郡换了长沙、桂阳两郡,似乎白赚了一郡。对刘备而言,则从谈判桌上要回了被对方占据的零陵,似乎也白赚了一郡。双方都认为能从中捞得实惠的战争和约,在历史上可是不多的啊。
和议既定,刘备仍然留关羽镇守荆州三郡,自率五万大军赶回益州,与曹操争夺汉中去了。这正是:
刘郎赖债孙郎怒,先动刀兵再讲和。
要知道刘备赶到汉中之后,与生死冤家曹操的较量究竟胜负如何,请看下文分解。
二一 汉中称王
汉中一郡,早在战国时即已由楚怀王设置了,这是公元前3世纪初叶的事。东汉时的汉中郡,其辖境相当于现今陕西省秦岭以南,留坝县和勉县以东,湖北省的十堰市、襄阳市以西,四川与陕西两省交界线以北的大片地区。其地四面环山,汉水从西向东横贯全境,沿岸为小片冲积平原,组成了郡内的中心地带。全郡下辖九县,兴盛之时有民户五万七千,男女二十六万七千余口。
汉中的重要,在于它的地理位置和地形。它是由关中进入巴蜀的咽喉要道和休整之地。关中方面占据了汉中,进取巴蜀就有了可靠的跳板;而巴蜀方面取得了汉中,攻击关中也就有了坚固的前沿阵地。所以汉中虽然地狭人少,却是刘备和曹操着力相争之处。自东汉献帝建安二十年(215)十一月起,至建安二十四年(219)五月止,双方围绕汉中之地,先后较量角逐了三年半,最后是刘备占了上风。他不仅夺得汉中之地,而且还为自己挣得一顶“汉中王”的王冠。
建安二十年(215)三月,曹操亲提大军,威风凛凛出了长安,西攻汉中。四月,他出陈仓,经散关(今陕西宝鸡市南)越秦岭。先取道西南至武都郡的河池县(今甘肃河池县西北),夺取了此地氐族居民存粮十余万斛,然后转向东南。七月,曹操大军抵达汉中西边的门户——阳平关(今陕西勉县西)。割据汉中接近三十年的张鲁,自知不是曹操的对手,率部南奔,越过南山(今米仓山),逃入巴郡(治所在今重庆市)北部。曹操不费大力即得了汉中。
九月,巴郡北部的少数族首领朴胡、杜濩、任约等人率部投降曹操。逃亡在此的张鲁立足不住,也于十一月举手投降。曹操除厚待张鲁外,又宣布把巴郡分为巴、巴东、巴西三郡,并且任命上述三名少数族首领为各郡太守。这样,曹操的势力就进一步深入到了刘备统治下的巴郡。
就在这强敌压境的紧急关头,幸好刘备已经率军从荆楚撤回到巴郡的郡治江州城(今重庆市)。
他不敢迟延,立即派遣将军黄权率军北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败朴胡、杜濩、任约,控制了巴郡北部。曹操闻讯,随即令大将张郃再度南侵。刘备也马上调征虏将军张飞,率精兵万余人迎击来犯之敌。两军相持五十余日后,瓦口(今重庆市渠县)一战,张飞大败张郃。张郃见此“张”敌不过那“张”,只好率军退回汉中。至此,刘备终于把曹操势力驱逐出了“三巴”,即巴、巴东、巴西三郡。
“三巴”之战,是刘备正式出兵汉中前的序幕。
序幕拉开之后,主角之一的曹操却退了场。他留下夏侯渊和张郃两员大将镇守汉中,自回邺城。不久,他就因平定关陇及汉中有功,被封为魏王。曹操当了王爷,了却一桩巨大的心愿。接下来他大治兵马,在练兵中“亲执金鼓以令进退”。练兵一结束,曹操即率大军奔赴淮南,收拾孙权去了。
曹操那边离开汉中,刘备这边加紧为出兵汉中作准备。备战工作的中心,是整治成都通向汉中的道路,沿途设置物资转运仓库,以保证前方的一切需要。当时,由成都至汉中,沿途经新都、雒县、绵竹、涪县、梓潼等城而出剑门关。出剑门继续北上,至白水关折向东北,再越七盘岭,即到汉中的西大门阳平关附近。由此沿汉水东下,经定军山、沔阳,最后就抵达汉中的郡治南郑。这段道路,属于刘备辖地者是成都至七盘岭。其中,道路最为险阻而急需整治者,又是剑门关至七盘岭的古蜀道。这段蜀道,相传开自战国秦惠文王伐蜀之时,不仅崎岖狭窄异常,而且多由栈道连接。所谓“栈道”,即是在壁立的山岩上打出一排深洞,插入粗木,然后在露出洞外的横木上,架设木板而形成的简易通道。栈道下临深谷,上接云天,行之者莫不战战兢兢,心惊目骇,难怪后世的诗仙李太白要为之发出“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之浩叹来。俗话说得好,“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一段通道要是不整修好,兵马也罢,粮草也罢,都挨不上汉中的边,取汉中就如同痴人说梦了。
刘备用了将近两年的时间,才完成蜀道的整治、沿途仓库的建设、以及物资的积贮等备战工作。
东汉献帝建安二十二年(217)冬,进取汉中的一切准备已经就绪,谋臣法正劝说刘备抓紧时机北上争利。刘备当即派上将张飞与马超先行,抢占阳平关西面的军事重镇下辨(今甘肃成县西北),以便为后续大军作侧翼掩护。次年孟夏四月,刘备留诸葛亮守益州,自率赵云、黄忠、魏延等数十员骁将,以及精兵三万,浩浩荡荡杀向汉中。一场斩将拔旗的大战,便在崇山峻岭之间展开。
四月底,刘备大军顺利通过数百里栈道,进屯阳平关。那曹营的主将夏侯渊,字妙才,乃是前面提到过的“盲夏侯”夏侯惇的族弟。其人作战不但勇冠三军,而且“动如脱兔”,出击迅疾异常。曹营中有言曰:“典军校尉夏侯渊,三日五百,六日一千。”夏侯渊既然是搞“出敌之不意”的强手,所以陡然间数万敌军出现在汉中西大门,金鼓动山谷,旌旗蔽云天,他也毫无惧色。当下夏侯渊遣麾下大将张郃、徐晃,在前依险拒守,自率大军为其后盾。由于曹军是以逸待劳,凭山守险,刘备几番进攻都未能得手。随从刘备出征的智囊法正,认为长期僵持对远道来攻的客军不利,建议加强兵力,以求速决。刘备也有同感,于是送出十万火急文书,命令镇守益州的诸葛亮大发援兵。
诸葛亮接到文书,暗自思量:如果大发援兵,后方势必空虚,万一有什么风浪出现,岂不是动摇根本?卧龙先生谋略智计盖世无双,此刻竟也犹豫起来。好在真正的智者是不耻下问的,诸葛亮便向益州从事杨洪征询意见。杨洪当即明确答道:“汉中乃益州之咽喉,存亡之关键。若无汉中,则无蜀地。可见这是家门口的祸患,发兵还有什么可怀疑的!”
诸葛亮豁然明朗,立即征调各郡兵丁,北援刘备。刘备得到后方派来的数万援军,势力大振。夏侯渊的军情报告送呈曹操后,曹操心想:看来此番大耳儿对汉中是志在必得,我须当亲赴长安声援夏侯渊。于是,这年七月间,曹操西进关中。九月到达长安后,他也遣军调物,支援汉中。这样一来,西线曹、刘之争,就比东线曹、孙在淮南的争夺,还要热闹一点了。
不过,曹操对夏侯渊的支援,在实际效果上却远不如诸葛亮支援刘备。首先是曹操的动作慢了一步,等他赶到长安,那边的刘备早已得到数万生力军,并且将其投入战场。另外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原因,即是关中到汉中的道路通行更加困难。
当时,要从关中穿越秦岭山脉进入汉中,主要有四条南北走向的通路。最东边的一条叫做“子午道”,它北起长安,径直向南穿子午谷,即可到达汉中郡西城县(今陕西安康市西)之西。这条路凿自西汉末年。子午道以西是“骆谷道”。由长安以西的武功县(今陕西武功县西)东南,向南穿骆谷,即可到达汉中郡成固县(今陕西城固县东)之东。骆谷道以西是“褒斜道”。由武功县以西的郿县(今陕西眉县东),向南穿过斜谷和箕谷,即可到达汉中郡的褒中县(今陕西汉中市北)。褒中南距汉中郡的首府南郑(今陕西汉中市),仅有五十里。褒斜道以西,也就是四条通路中最西边的一条,则是“故道”。故道又名“陈仓道”。它北起郿县以西的陈仓县(今陕西宝鸡市东),西南出散关,沿故道水的河谷行百余里后,折向东南进入箕谷,与褒斜道相会而至褒中。
以上四条通路中,以险阻程度而论,前三条都陡峻崎岖异常,唯故道稍微平缓;而以直捷程度而论,自以褒斜道最为近便。所以曹操支援夏侯渊,人马物资都经由故道和褒斜道。但是,这两条道路,不仅其“危乎高哉”足可和汉中以南的古蜀道相比拟,而且战前曹操又没有大力加以整治。因此,一旦需要承受大战期间的交通重负,就都像高血压患者的血脉一般,堵塞难通了。曹操对夏侯渊的支援实际效果不如敌方,其主要原因在于此。
东汉献帝建安二十四年(219)春正月,朔风犹劲,积雪满山。刘备凭借其优势兵力和强大的后援,由阳平关南渡汉水,沿着南岸谷地一路向东,推进到了定军山下。刘备之所以之要沿南岸东进,乃是出自避实就虚的考虑。从阳平关沿汉水北岸东进,其间要经过沔阳、褒中(今陕西勉县、汉中市北)二县城下,才能到达南郑。而沔阳、褒中城坚兵精,攻之未必能速决,舍之守敌将在后追击。汉水南岸则是一二百里间无一城市,自可放心向前推进。夏侯渊见刘备要乘虚而入,忙同张郃赶到定军山下阻挡,殊不知他这一去便送了性命。
汉水南岸的定军山下,是一条东西走向的狭长谷道,名叫“走马谷”。走马谷的地势,是西高而东低。如果从阳平关方向向东策马,在西端谷口顺势松缰,则四蹄生风,迅疾如飞。一出东谷口后,距离地势开阔低平的汉中平原就不远了。刘备大军刚刚推进到走马谷的西端,夏侯渊的兵马也占据了东谷口。双方马上安营扎寨,立住足跟。夏侯渊见自己处于不利的低下地势,便在营盘之外广设“鹿角”,作为屏障。所谓鹿角,即是砍取粗大树枝,将其尖端向外安放,有如雄鹿之头角向外刺向来敌。夏侯渊在营外足足安置了五层鹿角之后,觉得自己的大营虽不算“固若金汤”,抗御一时是绝无问题的。但是,他的想法错了!
在谷道西端的高处,刘备与部属把敌方的部署看得一清二楚。老谋深算的刘备,已经胸有成竹,他在心里暗暗说道:“夏侯渊呀夏侯渊,你的死期就在明日!”
次日凌晨寅时,一支两千人的“放火大队”,在大将魏延的带领下,悄悄摸近了曹营。此刻正是黎明前的黑暗时分,曹营的哨兵,在长时间的严寒包围下,困倦异常,完全没有发觉敌人的动静。魏延的放火队接近敌营的鹿角后,立即沿鹿角安放线散开。接着,在曹营正面长百余丈的鹿角上,放置带来的易燃之物。大约在寅时与卯时之交,也就是现今的早上五点钟左右,魏延一声令下,两千名兵士一齐放起火来。走马谷中的劲风再一助势,曹营的鹿角围墙顿时燃成一片火海!
最先被惊醒的曹营哨兵,还以为自己一觉睡到了红日东升。及至发现那耀人眼目的是烈火而非霞光,而且来自西边而非东边,他立刻狂呼告警。待到中军帐里的夏侯渊穿衣下床,披挂上马,点起兵丁,赶到大营正面时,五重鹿角都快要化为一圈灰烬了。
这时,天色已经微明,曹营正面毫无屏障的形势被看得清清楚楚。夏侯渊急忙命令士兵从他处移来鹿角,暂时应急。正忙乱间,忽听得谷西鼓角齐鸣,杀声震天,刘备挥军进攻,人马如潮水一般从高处倾泻下来。为首一员大将,年纪在六十左右,须发如雪,目光似电。这员老将不是别人,便是刘备麾下的先锋老将黄忠。
夏侯渊见领兵抢寨的敌军先锋乃是一个垂垂老矣的将军,心中先就有几分轻视之意。他跃马挺戟,率领帐下两千卫队径来接战。他刚与黄忠一交手,就觉得这员老将不是等闲之辈,不仅其武艺神出鬼没,而且力重千钧。夏侯渊这里稍一慌神,黄忠已经乘隙而入,在他的坐骑后腿上劈开一条半尺长的血口,那匹黄骠马立时前颠后跳起来。夏侯渊立身不稳,慌忙控制坐骑。不防黄忠一个大斜劈,登时将其头颅连同右肩臂砍落尘埃。曹军见主将落马身亡,纷纷四散逃命。夏侯渊的副将张郃阻拦不住,只好率少数亲兵逃回北岸的南郑城。
刘备乘胜推进,强渡汉水,兵锋直指汉中的首府南郑。此时,曹军诸将公推张郃为代理统帅。富有实战经验的张郃,知道大势已去,南郑难守,便收合余众,向阳平关方向撤退。这样一来,敌对双方恰好调换了位置,刘备占领了东面的汉中、褒中和沔阳,而张郃则率军据守西面的阳平关口一带了。
曹军失利的消息,迅速传到长安。曹操大为震惊,继而泪如雨下,泣不成声。他心痛汉中这块战略要地,更心痛夏侯渊这员赳赳虎将。夏侯渊与曹操,既有血缘之亲,又是从小在一起长大的总角之友,而且还是连襟。曹操平定关中和陇右,立功最大者即是夏侯渊,史称他是“虎步关右,所向无前”。所以,曹操之有夏侯渊,正如孙策之有周瑜,真有超逾骨肉之亲。当下曹操立即传令:兵发汉中,为夏侯将军报仇雪恨!
这年三月,曹操率精兵五万,经褒斜道直扑汉中。刘备闻讯,毫无惧色,对众位部属说道:“曹操此番自来,亦无法挽回败局,我必将取得汉中全郡之地!”
他那胸有成竹的神情,使部属大受感染,莫不振奋自励。曹军出箕谷后,刘备收合部众,据守坚城,断绝险阻,一直不与曹军正面交锋。与此同时,又遣黄忠、魏延等将领,率敢死健儿潜入箕谷,偷袭曹军的粮道。曹军战不能战,食不能食,渐渐恐慌起来。一个月后,曹营开始出现大批兵士逃亡现象。曹操见人心渐散,情知前景不妙,想放弃汉中,又还舍不得,犹豫不决。一日,下属请他指定当晚军中口令,他随口说了“鸡肋”二字。他的幕僚杨修听到后,当即收拾行装准备撤离。众人迷惑不解,杨修说道:“鸡之肋骨,食之无多肉,弃之又可惜。大王以鸡肋比喻汉中,当然是想离开了!”
果然,五月间,曹操即命令全军退出汉中,把防线北撤到关中一线。
刘备据有汉中全郡地盘之后,借着胜势,又派大将刘封、孟达率军东进,把汉中东面的上庸、房陵二郡(治所分别在今湖北竹山县、房县),从曹操手中夺了过来。至此,刘备终于算是拥有了益州的全境。
杀死了曹操的功勋上将,又击退了曹操本人统率的数万大军,最后还夺取了一大片战略要地,刘备自认在声势上已经压倒曹操。接下来的要紧事,就是把自己的名位,提高到足以和曹操比肩抗衡的地步。此时,曹操已经当了魏王。因为他的王国封地,是冀州的魏郡(治所在今河北临漳县西南)等十个郡,所以得了一个“魏”字。刘备也依样画葫芦,把汉中、巴、蜀、广汉、犍为五个郡划为自己的王国封地,并且在当年的七月,立坛于沔阳城南的汉水之滨,举行仪式,自己封自己为“汉中王”。整个仪式的第一道程序,是先行宣读一篇由刘备的臣僚一百二十人,共同写给东汉皇帝的表章。表章由当时官阶和封爵都最高的平西将军、都亭侯马超领衔,洋洋洒洒列举了刘备的功勋,特别是应当晋爵封王的充分理由。宣读既毕,便是第二道程序,群僚奉上王冠,恭恭敬敬给刘备戴上,这样,刘备就在群僚的“逼迫无奈”之下,不得不“勉为其难”,正式称王了。第三道程序,则是刘备再以自己汉中王的名义,上奏东汉皇帝表章一篇,称述自己既然在“群僚见逼”之下晋爵为王,那就不便再担任朝廷过去授予自己的左将军官职,以及宜城亭侯的低级封爵,所以派遣使者,将左将军、宜城亭侯两枚印章,原物奉还给朝廷,以示交接手续从此两清了。
其实,当时东汉献帝处于曹操的严密控制之下,而曹操与刘备是势同水火的仇敌,所以上面两篇表章和两枚印章,不要说送到汉献帝的面前,就是送过双方的边界也绝无可能。但是,这些政治上的过场,却是万万不能少,非走不可的。官样文章做够了,刘备便心安理得地当起汉中王来。他一心想借当初西汉高祖刘邦在汉中当“汉王”时留下的神灵气运,以“汉”字为旗号,以汉中为台阶,开创汉朝再度中兴的新篇章。
现今陕西省勉县城东郊高潮乡的旧州铺,还有当年刘备自称汉中王时的坛场遗迹。鸡犬之声相闻的小村之内,一抹夕阳残照的荒草之中,赫然有清代光绪年间刻立的斑驳石碑一通,其上隶书“先主初为汉中王设坛处”十个大字,似乎还在给人们述说着千年历史的变幻沧桑。
翻过这一年,刘备正好满一个花甲,整六十岁。这正是:
汉中鸡肋今朝得,且看刘郎变汉王。
要知道刘备拿下汉中之后,又怎么会乐极生悲,痛失关羽和荆州,请看下文分解。
二二 痛失荆州
刘备戴上珠光宝气的王冠后,当月就回返成都。
古往今来,“衣锦还乡”一直是男子汉大丈夫的无上荣耀。在这种情况下,当事人是在熟悉自己过去的人们面前,展示自己现今所拥有的一切,所以成就感和自豪感特别强烈。一年前刘备出成都,不过是左将军兼荆、益二州州牧的衔头。如今入成都,却已是距皇帝只差一级台阶的王爷了。所以当欢迎的群臣把他簇拥着迎入成都的时候,他确实有一种近乎衣锦还乡的欣快感觉充溢于胸中。
回到成都,刘备立即设置百官,建立朝廷,正经八百地称孤道寡起来。当王就有这点特别的好处,若不称王,任随你官居极品,诸如丞相、相国、三公、大司马、大将军之类,也没有置百官、建朝廷的资格,因为你本身就是百官之一。当了王则不同。王位是在百官之上,距帝位相去不过一阶,可以自立门户。所以自西汉至东汉,要规定异姓不得封王。而异姓称王者,必是有问鼎之意的权臣。
当下刘备宣布任命:以许靖为太傅,麋竺为安汉将军,诸葛亮为军师将军,法正为尚书令兼护军将军,李严为辅汉将军,廖立为侍中,赖恭为太常,黄柱为光禄勋,王谋为少府,以上是文臣;又以关羽为前将军,张飞为右将军,马超为左将军,黄忠为后将军,赵云为翊军将军,魏延为镇远将军,以上是武将。其余的次要人物,亦各有委任,莫不欢欣振奋,得其所哉。
但是,如果以为刘备一人得道,其臣下就全数都能随之升天,那就大错特错了。也有因此倒了大霉的,此人就是过于显示自己聪明的张裕。
张裕,字南和,蜀郡(治所在今四川成都)人。其人天才绝顶,尤其长于占候。所谓“占候”,即是根据星象和云气的变化,对某件事情的前景作出预言。张裕占星候气,所言多验,名闻蜀中。起初,他在刘璋手下当幕僚,又以谈吐诙谐、口辩敏捷震惊四座。张裕本人颇以上述两项擅长自负,不料正是这两项擅长断送了他的性命。
那还是刘备应邀入益州时,与刘璋在涪城欢聚。一日,宾主会饮,张裕在旁作陪。酒酣耳热之际,爱开玩笑的刘备,针对张裕那满口胡须,说了一个笑话:“我过去在涿县老家时,毛姓人家特别多,真是东南西北皆毛姓也。所以涿县的县令感叹说是‘诸毛绕涿居乎!’”
这句“诸毛绕涿居乎”,念起来令人以为是“猪毛绕啄居乎”,也就是猪嘴巴一圈满是毛的意思。诸位酒客会意,不禁大笑哄堂。刘备十分得意,满饮一大杯后,顾盼自雄。张裕岂是肯服输的角色,瞟了刘备一眼,也讲了一个笑话:“过去有一位并州上党郡潞县(今山西潞城县东北)的县令,后来调到贵乡涿县任职。此人去官还家,有人与他写信,觉得单称之为‘潞君’或‘涿君’都不好,最后只得称之为‘潞涿君’了。”
众人听了又是一阵哄堂大笑。原来刘备其人颔下几乎无须,这“潞涿君”者,即“露啄君”也,光嘴巴猪,你说是指谁?
嘲笑他人可以,他人嘲笑自己可受不住了。刘备当时没有说什么,从此就把张裕这笔账记在心中。
刘备攻入成都,张裕随着大流投到刘备的麾下。他竟然又向人泄漏占星候气时所观察到的“天机”:“主公虽得益州,九年之后的寅卯之交,将会失掉它。”
这话传入刘备耳中,又给张裕记上一笔新账。刘备出征汉中前,令张裕预测结果如何,他据占候所见回答道:“切不可争汉中,出兵不利!”
哪知道这一次他的神机妙算完全没有应验。汉中王刘备回到成都,马上给张裕一个总算账,把他丢监下狱,要砍他的脑袋。诸葛亮痛惜张裕之才,同时认为处以死刑未免过分,遂上表为张裕求情。刘备的批复只有寥寥八个字:“芳兰在门,不得不锄。”诸葛亮登时默默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