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之后,张裕这株不前不后不左不右正好长在在别人门口挡路的“芳兰”,就被利刀“铲除”,一命呜呼。
与此同时,在北方的长安,那位听说“鸡肋”二字即猜透主人之心的杨修,也因经常泄漏“天机”,再加上其他曹操忌刻得很的原因,而被曹操处死。看来不论是猜疑心重的曹操,还是气量宽宏的刘备,都容不得“在门”的“芳兰”。自命为“芳兰”者,能不慎重择自己滋生之地么?
汉中王刘备收拾了张裕,心情为之一舒。此时,宫中清池菡萏初露,但他无心欣赏,却将幕僚费诗召入王府,委任他为特使,前往荆州。
费诗字公举,益州犍为郡南安县(今四川乐山市)人氏,其人识大体,善言辞,有出使四方专对之才。他此番受命到荆州,有两项任务。其一是举行封拜仪式,正式授予关羽前将军委任状及印绶。其二是送交刘备签署的命令,命令关羽乘汉中大捷的胜势,在荆襄一线向曹操发动猛攻。
秋风吹绿水,舟下去如飞。七月中旬,费诗即已抵达江陵。关羽接到北伐命令,兴奋得捻须大笑。汉中大捷的消息传来后,他就在江陵秣马厉兵,准备在东线大干一番,也杀他一两个如夏侯渊之类的敌军上将过过瘾。但是,在举行前将军封拜仪式一事上,费诗却遇到了麻烦。原来,按照东汉的官制,前、后、左、右四将军是同一等级。任右将军的张飞,是关羽的义弟,关羽当然对之无意见。任左将军的马超,曾经雄踞凉州,独霸一方,关羽对他与自己并列亦无异议。唯独对于后将军黄忠,关羽是轻视之至,提起就火冒三丈,他说道:“大丈夫岂能与那个老兵同列!”
费诗见关羽不肯举行封拜仪式,当即语重心长地劝解这位心高气傲的关将军道:“昔日萧何、曹参与汉高祖是少小亲旧,而陈平、韩信是后来投奔者,然而在平定天下排列位次时,以韩信之位为最上,没有听说萧、曹二人有什么怨言。今汉王虽以斩将之功优崇黄汉升将军,但是汉王内心对君侯之眷重,哪里是汉升所比得了的?而且君侯与汉王犹如一体,同休戚,共祸福,又怎么能斤斤计较官号之高下和爵禄之多少?仆乃一介之使,传命之人,君侯不受拜,自可径回成都复命,只不过担忧君侯此举,或许会带来后悔的啊!”
一席话说得关羽汗湿颜面,愧疚难当,当即吩咐下人备办安排一切,以便尽快举行封拜仪式。数日之后,关羽正式就任前将军。同时,发布了战斗动员命令,北攻襄阳和樊城。费诗完成任务,回转益州复命去了。
东汉献帝建安二十四年(219)七月。关羽留兵戍守江陵、公安,自率精兵三万北攻襄樊。养精蓄锐已有五年之久的荆州兵马,在叱咤风云的关云长率领下、真如下山的猛虎,出海的蛟龙,一往无前,势不可当。月底,关羽兵马即已推进到汉水一线,并且把汉水北岸的樊城团团围住。
自从赤壁之战结束以来,镇守襄阳和樊城一带的曹军主将,一直是曹操的堂弟曹仁。曹仁见襄阳位汉水之南,容易受敌兵锋,便把防御的重心移往北岸的樊城。关羽来攻,曹仁自率精兵八千固守樊城,同时命令大将于禁、庞德率军两万屯据樊城北郊,互成掎角之势。至于汉水以南的襄阳,只派了一支偏军驻守,取其可张声势而已。
大概是老天爷有意相帮。关羽军刚一围住樊城,就连下了十余天大暴雨,汉水猛涨数丈,溢出堤外,地势较低的樊城附近顿时化一片泽国。关羽手下本来就有上千艘战船,用以运送兵员和物资,因为自襄阳以下,汉水几乎取正南流向,通过江陵东北,这段近四百里的水道足资利用。平地起水,关羽的兵马随即上船,步兵变为水军,安然无恙。但是毫无预备的曹军可就苦也。
首先遭殃的是樊城北郊的驻军。于禁麾下七支部队,营帐物资全部被洪水淹没冲走不说,人马亦溺死大半。侥幸未死的将士,各自游往高处逃命。关羽望见于禁率麾下卫士登上一座小山头,立即乘大船包围猛攻。于禁虽然在曹营有“虎威名将”之称,这时也无计可施,只得举手投降。关羽俘虏了于禁,回转船头来攻击庞德。此刻,庞德率千余人站在汉水北堤的高处,披甲持弓,顽强抵抗。他瞋目怒吼,箭不虚发。自清晨战至午后,庞德等人矢箭用尽,关羽的军队才接近上去。一阵短兵相交,庞德部下或死或降,支持不住。庞德急忙跳上一艘小船,准备逃入樊城。不料水急浪大,小船翻覆,他随之落水,遂被对方擒获。那庞德不愧为一条好汉,他的老上司马超和堂兄庞柔都在刘备手下效力,他却拒绝投降求生。不仅不投降,而且在关羽面前立而不跪,关羽立时将其杀死。至此,曹军屯据樊城北郊的兵马,全军覆没。
紧接着,关羽挥兵急攻樊城。这时,汉水的洪峰已经涌到最高点,只差不到一丈即可淹没城墙的顶端。关羽的船队里外数重团团围住樊城,城墙在洪水的浸泡下不断崩坍,城内的数千守军就像热锅上的蝼蚁一样惶恐不安。这时,有人劝曹仁晚上乘船弃城逃走,结果遭到汝南太守满宠的坚决反对,他说:“关羽已经遣军偷袭我军后方,自许都以南,百姓扰动不安。然而他之所以不敢大举北进者,是怕我们击其后背的缘故。今如弃去樊城北撤,则黄河以南的大片土地,将不复归我们所有了!”
曹仁此刻,才深感自己责任之重大,遂下定决心与城池共存亡。他依照古制,沉白马于汉水以祭江神,祈求洪水速退。同时又召集部属歃血为盟,同心固守。
关羽一面围攻樊城,一面遣将南围襄阳。曹操所任命的荆州刺史胡修、南乡郡太守傅芳先后投降关羽。北方洛阳南面的梁县、郏县、陆浑县(分别在今河南省汝州市西、郏县、嵩县东北)等地,亦有人举兵响应。一时间,关羽声势夺人,“威震华夏”,以致曹操一度想从许县迁都于黄河以北,以躲避其兵锋。
在此紧急关头,曹操从洛阳南下,驻军摩陂(今河南郏县东南),遣大将徐晃率军十余营驰援曹仁。与此同时,又施展外交手段,促使孙权从背后偷袭关羽。
中国古代有许多富有哲理的寓言,《吴越春秋》所载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即是其一。就在关羽行将捕到曹仁这只大“蝉”之际,他却冷不防被“黄雀”孙权端了老窝。
上文说到东汉献帝建安二十年(215),孙权与刘备订立和约,以湘水为界,中分荆州,两家暂息干戈。两年后,孙吴的主将鲁肃因病弃世,终年四十六岁,其遗缺则由青年将军吕蒙接任。吕蒙当途掌事之后,孙吴的对外方针便出现了明显的变化。
吕蒙,字子明,豫州汝南郡富陂县(今安徽阜南县东南)人氏。其人长自行伍,但却十分好学,是孙吴将领中智勇兼备的突出人物。在对待刘备的荆州势力这一点上,吕蒙和周瑜一样,属于“吞刘”派,而与“和刘”派鲁肃的主张截然不同。孙权本人,则因在淮南的扩张受阻,也有意转向西面求发展。因此,从吕蒙接事起,孙吴就一直在暗中谋划袭取荆州,而对方却毫无觉察。
关羽出兵襄阳、樊城,威震华夏,孙权也隐隐担忧上游的威胁。十月,关羽因收容了数以万计的曹魏降兵,出现严重军粮不足,派人抢夺了孙权贮存在湘水边关仓库的大批稻米,更使孙权直接感受到西邻那咄咄逼人的气势。于是,他密令吕蒙:乘关羽率主力北上之机,偷袭荆州。就在这时,曹操的密使来到江东,劝说孙权西攻关羽,并且表示:事成之后,将把长江以南的地方作为王国封地给予孙权。孙权大喜过望,便毫无顾忌地向西出击。
吕蒙得令,立即将三万精兵分若干批,分散出发。船过寻阳(今湖北武穴市东)来到荆州东界时,他又命令战士进入船舱之内隐蔽起来,舱面的少数水手均着当时商人才穿的白衣,这样就把战船伪装成为商船,顺利进入了关羽控制下的南郡。
南郡境内的长江防务重点,是公安和江陵,分别由关羽的部将士仁和糜芳镇守。士、糜二将,都因失职而受到过关羽的痛责,一直耿耿于怀。吕蒙大军突然抵达城下,二将兵力单薄,哪里还有什么斗志?相继献城投降了。于是,吕蒙在十余日内,兵不血刃就夺得南郡。
吕蒙一得手,孙权即率后援大军抵达江陵。刘备所委任的荆州各级行政官员,纷纷改换门庭,投降孙权。接着,孙权又命大将陆逊向西推进,攻占了江陵以西直到三峡中段秭归(今湖北秭归县)这一大片地区。这样一来,关羽退还益州的归路就被完全堵死了。
在襄阳、樊城一带浴血奋战已达四月之久的关羽军队,听说后方已失,无处可归,顿时人心动荡,士兵不断逃亡。威风八面的关将军,这时也只好收合余众,撤退到江陵西北一百里处的麦城(今湖北当阳市东南)。
这年十一月底,地冻天寒,朔风怒啸,关羽率少数亲兵,溃围而出,沿着漳水直奔荆山深处,企图越过荆山逃回益州。十二月初,关羽不幸在漳乡(今湖北荆门市西)被擒,当场身死。其首级由孙权遣使送至洛阳,曹操以诸侯之礼葬于洛阳南郊。其墓地至今犹有古柏千株护绕,故而当地百姓呼之为“关林”。
关羽一死,刘备的荆州辖地即全部落入孙权之手。在这一年里,刘备先得汉中,继而失去荆州。真是大起大落,出人意料。随着荆州的丧失,诸葛亮在隆中对策中所设计的两路夹击中原的战略,就再也无法实现了。
丢失荆州,对于年近六十花甲的刘备而言,是其事业上的巨大损失。但是,造成损失的主要责任者是谁?后世的论者,有的归咎于骄傲自大的关羽,有的归咎于毁盟失信的孙权,有的归咎于挑拨离间的曹操。其实,倒是俗话说得好:“会怪的怪自己,不会怪的就怪他人。”荆州之失,说来说去要怪刘备自己。
道理很简单。对于义弟关羽的骄傲自大性格,刘备了不了解?了解。连诸葛亮都晓得“关羽护前”,自视甚高,情同手足相随数十年的义兄刘备就更不消说。对于前内兄孙权与自己貌合神离的关系,刘备清不清楚?清楚。远的不论,吕蒙偷袭荆南的长沙、零陵、桂阳三郡,不过是四年前的事,真可谓“殷鉴不远”。最后,对于仇敌曹操的狡诈机警,刘备知不知道?知道。过去数十年中,他吃曹操的亏难道还少了么?好,既然你刘备对什么都了解,都清楚,都明白,那为何不采取相应的措施?你北攻汉中,都晓得请诸葛军师坐镇成都,以便稳定后方,保障供给,那么你要关羽尽锐北征,为何不派合适之人前往镇守江陵,而让糜芳、士仁之类的小丑担此大任?你在西上益州时,曾留诸葛亮、张飞、赵云助守荆州。其后召三人入蜀助战,也是很自然之事。但是,益州夺了,汉中得了,汉中王也当了,这三人却都未调回荆州。当关羽奉命北上进攻襄阳、樊城之时,且不说调诸葛亮前往江陵运筹帷幄,就是派行事谨慎而又威名远扬的赵云镇守江陵一带,吕子明的“白衣渡江”也就很难得手。从襄樊之役开始的七月,到关羽被擒杀的十二月,在这将近半年的时间里,孙权和曹操两方面,从前线到后方大本营,活动频繁,上下齐心,战争机器全速开动。反观蜀汉方面,只有关羽孤军奋战,益州方面竟然没有一点实质性的援助行动,令人大惑不解。在这种情况下,丢失荆州就毫不奇怪了。
结论很明确,是盲目乐观的刘备,自己丢失了荆州。这正是:
顾得此来惊失彼,追根责任在刘郎。
要知道刘备接下来会有什么重大举措,是开朝大典,还是兴兵复仇,请看下文分解。
二三 蜀中天子
东汉献帝建安二十五年(220)的新春伊始,关羽身亡,荆州失陷的消息传到了成都。
六十岁的汉中王刘备当即痛哭失声。他心痛,心痛那一大片土地和患难与共数十年的义弟。他后悔,后悔自己未能给予荆州有力的支援。他愤恨,愤恨碧眼儿孙权阴险毒辣。各种感情在他的胸中涌动,酸楚的眼泪在他的脸上流淌。群臣是不劝不妥,劝又无话好说,只好陪他一起悲泣,弄得王宫上下如丧考妣,弥漫着一片悲凉之雾。
哀痛充分表达之后,接下来刘备便一心考虑如何兴兵复仇。此事说说容易,实际要付诸行动则大费斟酌。孙权兼并荆楚,势力大增,若要夺回失地,非倾益州之众相争不可。但是,曹操在关中屯聚雄兵数万,虎视巴蜀,一心想报汉中失利的一箭之仇。如果益州的精锐兵力东下荆州,曹军势必乘虚而入,关羽覆败的悲剧就将再一次重演,只不过剧中的角色和地点换了而已。荆州丢了倒还有益州,益州丢了又何以立足?刘备这辈子吃的大亏,都好像是在被人偷袭上。第一次是被吕布偷袭了徐州,第二次是被孙权偷袭了荆南,第三次是被孙权偷袭了荆西,总不能在花甲之年又让人把最后一块安身立命之地偷袭去吧?有鉴于此,所以刘备口中虽然大喊复仇,实际上却按兵未动。
就在这时,情报人员呈上一份报告,说是曹操本月在洛阳病死,其子曹丕继位为魏王,控制东汉朝政。刘备看了报告,心中陡然一亮:或许这是一个天赐良机?于是,他写了一封情真意切的吊唁书信,又准备了蜀锦之类的丰厚礼品,遣特使韩冉专程送往洛阳。刘备的如意算盘,是想借此机会缓和与曹魏的关系,稳住北国,再进攻东邻。不料使臣韩冉自认为此行是前往素来敌对之国,恐怕凶多吉少,所以经汉中抵上庸(今湖北竹山县)之后,他就称病不前。这样一来,刘备的如意算盘实际上就落了空。
缓和曹魏之事尚无回音,上庸地区发生动荡的消息却先传到了成都。原来,驻守上庸的将军孟达,素与其顶头上司刘封不和,刘封自恃是刘备的养子,不断欺凌孟达。孟达气愤不过,干脆领着部下投奔了曹魏。这上庸郡和曹魏控制下的荆州南阳郡(治所在今河南南阳市)相邻接。孟达前往投奔,曹丕喜出望外,立即加官晋爵不说,又令大将夏侯尚、徐晃领兵随孟达杀回上庸。刘封招架不住,狼狈逃回成都,被刘备下令处死。而汉中以东的上庸,房陵、西城一带的大片土地,又重新归入曹魏的版图。北线的局势动荡,刘备东下的打算也只好放一放了。
上庸既然归了曹魏,在此称病不前的使者韩冉也就不须前行,径直把刘备的书信和礼品就地转交了。当地官员接手之后,立即送往洛阳。新上台的魏王曹丕,没有想到刘备这个老对手竟然也有所表示,不禁莞尔一笑。他礼品照收,书信却暂时未作答复,因为他正在为自己当皇帝的大事操劳。
这年十月,曹丕废黜了汉献帝,自立为天子,改元黄初。心满意足的曹丕,坐在皇帝的宝座上,拿腔拿调地命令有关官员给刘备回了一封信。信中,曹丕以天子的口吻把汉中王刘备勉励嘉奖一番,同时也“赏赐”刘备一批珍稀之物。信函和赐物,不久就送达成都。曹丕这封书信,不仅没有能对刘备东下复仇起到促进作用,却反而又使此事向后推迟了大半年。
原来,曹丕这封书信,使刘备知道东汉朝廷已经寿终正寝,曹家小儿冠冕堂皇,当了新朝的开国皇帝。这下子,把年过花甲的刘备,弄得心头酸酸复又痒痒,他的皇帝瘾也猛烈发作了。于是,他把东下复仇的事暂且放到一边,专心专意地张罗起自己做皇帝的事来。
不过,这件事又不好由自己开口明说。其实,在中国的历史上,凡是自立为天子者,都不说自己想当,而要弄成是臣僚百官“强迫”或“劝说”自己当,所以才有所谓的“劝进”一说。曹丕强迫汉献帝让位,其间,在曹丕本人的一手导演之下,群臣一再劝进,曹丕则一再谦辞,以致劝进达十七次之多,才算把他“劝”上帝座。刘备是何等聪明老练之人,怎么会不懂得这一套?他马上通过一个特别举动,把内心的企望表达出去。
一日,刘备在王府召集群臣。众人到齐之后,刘备自内堂步入议事厅,一脸悲戚之色。他在座前站定,向肃立的群臣缓缓说道:“逆贼曹丕,湮灭汉室,窃据神器,劫迫忠良,人鬼忿毒。近日许都传言,天子已为曹丕所害,委弃万邦。着令有司:依礼发丧致祭,并议谥号。”
说毕,刘备便大放悲声,号啕痛哭。肃立的群臣,或先或后,也跟着啜泣起来。当天会散之后,刘备就带头穿起了丧服。不久,又煞有介事地给“被死去”的汉献帝追加了一个“孝愍”的谥号,算是按古制对其一生作出总结。此时,全国十三州中,唯有益州上下在正经八百地为汉献帝办丧事,如果说,年初因关羽之死而造成的悲凉之雾,还只是弥漫在汉中王府邸之内,那么这一次因汉献帝之“死”而制造出的哀悼气氛,则笼罩在刘备的文武百官们头顶上。这一年,对益州来说,真可谓“流泪之年”。
丧事热热闹闹地办到了年底。其间从北边不断传来的消息证实:汉献帝并未驾崩,而是被废黜为山阳公,送到洛阳东北二百里外的山阳县(今河南焦作市东)去终老天年了(事实上,汉献帝又活了十四年才死)。但是,刘备似乎还没有下令终止治丧的意思。到了这时,终于有那些头脑敏捷之人,听懂刘备的“丧”外之音了。
主上想当皇帝,臣下自当效劳,何况这还与自身的利益密切相关。效劳的首要大事,是要为此大造舆论,证明主上当皇帝乃是天命攸归,神灵授意。在中国古代,制造这种舆论是有成规定法的。按照当时的说法,叫做是“称说符瑞”。
所谓“称说符瑞”,即是寻找一些当时人们认为是预示皇帝将要出现的吉兆,以此证明一切出自天意。具体而言,“符”指“符谶”,“瑞”指“祥瑞”,二者并不相同。符谶是一种假托神造的预言性诗句,例如东汉光武帝刘秀称帝的符谶,是“刘秀发兵捕不道,卯金修德为天子”,“卯金”暗指繁体字的“刘”。魏文帝曹丕称帝的符谶,则是“鬼在山,禾女连,王天下”,“鬼、禾、女”合起来即是一个“魏”字。符谶多记在一些书中,这些书统称为“纬书”,以与五经之类的“经书”相提并论。至于祥瑞,则是指象征吉兆各种具体事物,而非抽象的文句。诸如天上凤凰飞,水中蛟龙起,地上醴泉涌,树上甘露降,等等,都算祥瑞之物。如果把自立为帝比为舞台上演戏,那么符瑞就犹如大幕拉开前的开场锣鼓。锣鼓一响,好戏就开场了。
冬去春归。以议郎刘豹为首的十二名官员,在此一元复始而万象更新之际,向汉中王刘备献上了第一通劝进表章。他们慎而重之地指出:在纬书《洛书》之中,早已有“赤三日德昌,九世会备,合为帝际”,“天度帝道备称皇”,“帝三建九会备”等文句;而上述文句中的“备”或“德”,正是大王的名讳。于是,符瑞中的“符”或“符谶”算是有了。接下来他们又提到了符瑞中的“瑞”或“祥瑞”,说是近年来“西南数有黄气,直立数丈”,又“时时有景云祥风,从璇玑(即北斗七星)下来应之,此为异瑞”。最后,自然是期望刘备“应天顺天”,早登大宝。
这十二位识机者开了先风,其余的人岂甘落后?从此称说符瑞者如雨后春笋,接连不断,史称“群下前后上书者八百余人”,真是好不热闹也!
最后,太傅许靖、安汉将军糜竺、军师将军诸葛亮、太常赖恭、光禄勋黄柱、少府王谋等要员也加入进来。他们联名上书,说是最近在成都以南百里的武阳县(今四川彭山县)大江中,有黄龙出现,九日后乃隐去;又说关羽围襄樊时,有玉玺在汉水之中焕发光辉,以致“灵光彻天”。最后仍然敦促刘备速登帝位,上继两汉的帝统。
就在这沸沸扬扬之时,竟然有几个不识时务的角色,站出来唱反调。尚书令刘巴、司马费诗、主簿雍茂三人都上表刘备,请求暂缓称帝。他们认为:当初高祖刘邦与楚霸王项羽相约,先破秦者为关中之王,其后刘邦率先破秦,到封王时却再三谦让,因而天下归心。如今“殿下未出门庭,便欲自立”,将使天下人觉得大王胸怀不广,实在是使不得。
刘备览表,大为生气。刘巴位重名高,刘备对他手下留情,未加深责。名位较低的费诗、雍茂,马上就倒了大霉。前者被贬到边荒,后者则因莫须有的罪名丢掉脑袋。还有一些想率直陈言的人士,立时闭口不语。
反调无人再弹,舆论空前统一,照理说刘备就该登台就位了。不料此刻的他,却一再谦让起来,执意不肯登上九五之尊。群臣无奈,只得公推军师将军诸葛亮去劝说。
诸葛先生毕竟智商高出众人一大截,出言不凡,他对刘备说道:“昔日吴汉、耿弇等人敦劝世祖(指东汉光武帝刘秀)即帝位,世祖一再推让,此时耿纯进言道:‘天下英雄之所以一致促成此事者,还不是因为都想从中得到好处么?如果不从众议,士大夫即要各寻新主,何必要跟随主公不舍呢!’世祖认为耿纯之言深切之至,立即俯允。如今,曹氏篡汉,天下无主。大王乃汉室之胄,继起为帝,是十分合适的事情。而士大夫吃苦耐劳追随大王者,也正如耿纯所言是有所期望的。”
这番话的高明之处,即是把刘备自己想当皇帝,变成是臣僚逼迫他当皇帝,而且这种逼迫的出发点很自然,很可理解,甚至还有祖宗皇帝的先例可循。至此,刘备终于被“说服”,同意称帝登基,以接续汉室的帝统。
主公开了金口,臣僚立即忙着筹备一切。修筑坛场,确定仪式,议定年号,选择吉日,书写文诰,制作冠服,建立宗庙,这一应准备工作足足费了将近两个月才全部完成。至此,告天即位这最关键的一幕就可以演出了。
公元221年四月初六日丙午这一天的清晨,刘备薰香沐浴之后,率领文武百官,来到成都西北武担山南麓的即位坛场。在宽平的场地正中,耸起一座土坛。坛形正方,有阶八级。坛上中央设天地神位。天地位外又设赤、青、黄、白、黑五帝位。五帝位的外围又设日、月、北斗七星和上千诸神之位。坛场四周,数千精兵严加护卫,气象肃穆,令人一望而生敬畏之心。
巳时正,仪式正式开始。刘备身着汉中王冠服,缓步登坛就帝位。接着,文武百官鱼贯登坛,就陪同之位,君臣均背南向北而立。这时,君臣的正前方坛上,开始燃起一堆熊熊的柴火。浓黑的烟气缓缓上升,直达云天。在这天上人间相互沟通之际,刘备以虔敬的语调宣读告天文,文曰:
惟建安二十六年四月丙午,皇帝臣备,敢用玄牡,昭告皇天上帝、后土神祇:
汉有天下,历数无疆。曩者王莽篡盗,光武皇帝震怒致诛,社稷复存。今曹操阻兵安忍,戮杀主后,滔天泯夏,罔顾天显。操子丕,载其凶逆,窃居神器。群臣将士以为社稷堕废,备宜修之,嗣武二祖,龚行天罚。备惟否德,惧忝帝位。询于庶民,外及蛮夷君长,分曰“天命不可以不答,祖业不可以久替,四海不可以无主。率上式望,在备一人。”备畏天明命,又惧汉祚将湮于地,谨择元日,与百僚登坛,受皇帝玺绶。修燔瘗,告类于大神,惟神尚飨,祚于汉家,永绥四海!
文告说,过去王莽篡位,光武帝奋起讨伐,重建汉朝。现今曹操、曹丕父子相继作逆,窃据皇位。部下都认为我应当站出来,兴复两位祖先相继开创的大业。我自感缺乏德泽,难以承当重任,但是考虑到广大民众的一致要求,于是在此吉日,登坛接受皇帝权位,希望天神保佑我汉家。
刘备把这篇由尚书令刘巴撰写的二百字告天文,念得抑扬顿挫,荡气回肠。坛场上下,万众安静,他的声音显得格外嘹亮。六十一岁的刘备,在数十年创业生涯中备受艰难困苦,为的就是这一天啊!读毕,刘备捧文上前,将其投入火中。片刻,写有文字的绢帛化作一缕青烟,腾空而去。至此,刘备的皇帝名义和权力,就得到皇天后土诸神上帝的承认和批准了。于是,刘备脱去九旒王冠,戴上十二旒的皇帝冠冕,身上的袍服亦随之更换。新皇帝在群臣的欢呼声中,再一次注视柴火烟气,这叫做“视燎成礼”。至此,燎祭告天的仪式结束,刘备成为至尊无上的皇帝。
新登基的皇帝,还有好多事要做,因为他不能只顾自己快乐,也得让其他人沾光高兴一番,吃独食是不行的。
首先是宣布大赦天下。凡犯死罪以下科条的罪犯,都可得到赦免,这是让老百姓沾光高兴。大赦之后又宣布更改年号,不用东汉献帝的“建安”,改用自己的“章武”了。章是彰显之意,所以“章武”者,既有发扬以武建国精神之意,又表示自己上继东汉之光武,一语双关。
其次是大置百官,封赏功臣,这是让部属们沾光高兴。诸葛亮任丞相,许靖任司徒,张飞任车骑将军并封西乡侯,马超任骠骑将军并封乡侯。其余众官,或加官,或晋爵,都有好处可得,真是皆大欢喜。
接下来开始让亲属们沾光高兴。刘备的祖宗先人,一律在新建的皇家宗庙中立神主牌位享受祭祀。五月,立吴夫人为皇后,刘禅为太子。六月,封皇子刘永为鲁王,刘理为梁王。其余的宗亲,也有种种优待,无须细说。
就这样,前后忙碌了半年,才算把称帝大事办妥帖了。至此,东下复仇又再度提上议事日程。
章武元年(221)七月,蜀汉皇帝刘备亲率大军五万以上,东下荆州。顿时,荆楚的长江一线战云密布。这正是:
刘郎先要当皇帝,然后兴兵大报仇。
要知道刘备此番倾国出征,能不能扫平孙吴报仇雪恨,请看下文分解。
二四 兵败夷陵
刘备刚一下达东征荆州的紧急动员令,即有不少臣僚上言劝阻。其中,以翊军将军赵云所阐述的理由最为正当,他说:“国贼本是曹操,而非孙权。如果我们先灭掉曹魏,孙权自会降服。现今曹操虽死,但是其子曹丕篡汉自立,我们应当利用人们对曹丕篡汉的不满情绪,早日出兵进占关中,控制黄河和渭水上游,讨伐凶逆。当地主张正义之人一定会裹粮策马以迎王师。因此,不应当把曹魏放在一边,先和孙吴交战,战争一旦爆发,短时间内不能解决,这不是上策。”
这位“一身都是胆”的忠勇将军,常常要忍不住说几句理端辞切的真话。例如当初刘备刚刚得到益州,准备把成都城内的房屋和城外的土地,分赐给有功诸将。赵子龙立即反对这种掠夺百姓财产以自肥的作法,还以西汉大将霍去病的“匈奴未灭,无用家为”这句名言告诫刘备。大概因为他爱说真话,所以在刘备称王、称帝这两次大封赏中,赵云竟然既未加官亦未晋爵,依然是攻破成都时就当上的翊军将军。后世人常常说刘备手下有“五虎上将”,其实,就刘备所给的名位而论,赵子龙是其中最逊色者。关羽任前将军兼董督荆州事,张飞任车骑将军兼司隶校尉,又封西乡侯,此二人的名位赵云自然望尘莫及。就是马超和黄忠这两位后来人,前者任骠骑将军并封乡侯,后者任后将军并封关内侯,也比赵云这个属于杂号将军的翊军将军要威风得多。赵子龙不以名位高下为意,依然直言如故,其品格与其勇敢,都属出类拔萃的第一流,然而后人仅知其武勇一端,实在遗憾之至!
不过,赵云等人的直谏,并未起到丝毫作用。须知刘备兴兵东下,除了想夺回荆楚战略要地外,还有一个更为要紧的目的,这就是维护自己的尊严和脸面。董督荆州的关羽,不仅是刘备手下的第一员大将,而且又是其义弟。关羽死于非命,刘备如果不能有所行动,无异于被人唾面而让其自干,确实丢人之至!要是换在以往东漂西荡的困穷之时,刘备或许还忍得下这口气。如今他已经位登九五之尊,君临天下,脸面问题就显得异常重要了。加之蜀汉在三国之中又是最小,小国之君往往更怕他国之人看不起。关于这一点,远在洛阳的魏国谋士刘晔,也大体料到了。魏文帝曹丕曾召集群臣推测刘备是否会东下复仇,绝大多数人都认为蜀国弱小,不敢出兵与孙吴一决雌雄,唯有刘晔认为不然,他说:“蜀虽弱小,但刘备一心想以威武自强,势必大举用兵以示国力有余。再说关羽与刘备的关系非同寻常,刘备若不能兴兵复仇,将显得不够情分。”
刘晔都看得出来的苗头,诸葛亮怎么会看不出来?因此,在刘备下达战斗命令的前后,这位蜀汉丞相并未出面谏阻。与其劝而无益,不如尽量为出征作些有益之事,大概是他的内心想法。
赵子龙既然反对东下,刘备也就不要他随军前住,而派他在后方镇守江州。此时的“五虎上将”,关羽和黄忠已经作古,马超则重病缠身,不能驰骋疆场,能够依靠的只有刘备的义弟张飞。此刻张飞正驻守在巴西郡的首府阆中(今四川阆中市),刘备即命令他率精兵万人沿阆水南下,到江州和自己会合。至于成都大本营,仍然交给诸葛亮镇守。
炎夏六月,酷热难当。刘备冒着溽暑完成了一切行军准备,正欲率领将士出发就道,不料从阆中传来紧急报告。刘备一看报告的署名者不是张飞而是张飞大营的都督,顿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情不自禁喃喃而语:“噫!飞死矣,飞死矣。”
结果确实如此。原来,车骑将军张飞,作战虽然勇猛异常,万军之中取敌酋首级直如探囊取物,但是其性急如火,对待部属态度粗暴。他与关羽的个性不同。关云长是厚待士兵而傲视士大夫,张飞则是尊敬士大夫而严厉对待士兵。刘备也经常告诫他说:“你刑杀过分,又经常鞭打侍从健儿,过后仍令他们跟随左右,这是取祸之道!”张飞听了依然行事如故。这一次,张飞接到命令前往讨伐孙吴。临出发前,帐下卫队将领张达、范强,因平素受责深怀不满,便伺机刺杀张飞,携其首级顺流而下,前往东吴向孙权邀功去了。这真是:五万精兵犹未动,一员虎将已归西!
张飞之死,不仅没有打消刘备东下的计划,反倒使他更加渴望与孙权一决雌雄。关羽的首级,是孙权手下将领割下来送到洛阳去的。张飞的首级,现今又被刺客割送到江东。两位义弟惨遭身首异处的下场,都与碧眼儿孙权直接相关,这双重血债此刻不讨,更待何时?
秋七月,暑热稍减。刘备亲提大军五万余众,离开成都,东下荆州。随从的部属,武有黄权、吴班、冯习、张南、傅肜诸将军,文有侍中马良、从事祭酒程畿等人。不难看出:刘备麾下兵马虽多,却缺乏谋臣和良将。他的智囊人物,出色者只有三位,即一龙一凤再加法正。凤雏先生庞统和法正,已经长逝不存,而健在之诸葛亮又必须承担留守重任,所以刘备此行,只好自兼参谋长了。至于从行的武将,同样也缺乏如关羽、张飞、赵云、黄忠之类的“绝伦逸群”人物。所以一看这个文武班子,就给人以“软”的印象。这样一出重头戏,全靠主角刘备一人支撑台面,其结果可想而知。
七月下旬,大军进入三峡。入峡不远,就是孙吴荆州宜都郡的属城巫县(今重庆市巫山县)。刘备的前锋吴班、冯习二将,乘新出之锐势,一举击溃吴将李异、刘阿守军,攻占了巫县县城。接着,吴、冯二将乘胜进击巫县以东的江防重镇秭归(今湖北秭归县)。在此巡察的孙吴军队主将陆逊,见蜀军来势凶猛,随即命令吴军主动撤退以避其锋。刘备进驻秭归后,突然命令全军暂停前进,原地休整待命。
这秭归虽然位于高峡之下大江之滨,却是一处钟灵毓秀之地。其城东郊有著名的香溪,乃是长江北岸一条小支流。香溪入江口附近,有楚国三闾大夫屈原的故乡乐平里。沿着明丽的溪水上溯不到一百里,又到了西汉王昭君的故乡明妃村。刘备驻军于此,未必然是要凭吊一番古人么?非也。此时此刻,他还没有这等闲情逸致。他之所以暂停不前,是因为有别的打算。
首先,他要在此等候谍报人员把敌方的军事部署打探清楚。刘备在荆州多年,对长江沿线的地形地理相当熟悉,但是,敌军布防状况如何,他心里无数,须得派人打探。长江流入夔门之后,依次经过瞿塘峡、巫峡、西陵峡三峡而泻入江汉平原。秭归,正在西陵峡的西口上。也就是说,只要由此放舟东下,就只有出峡之后才能收棹止舟了。此刻不把敌情弄清楚,更待何时呢?
其次,他还需要时间争取外部援助。刘备攻占了孙吴的巫县、秭归一线后,则可通过江南岸的高山地带进入荆州的武陵郡。刘备统治荆州时,曾与武陵郡沅水流域的“五溪蛮”建立起良好关系。所谓“五溪”,即雄、、无、酉、辰五条支流。居住在这片地域的少数族,人数不少,而且骁勇善战。刘备派侍中马良为特使,到武陵郡向少数族首领沙摩柯求援。如果成功,则长江南岸一线的防备就更放心了。
转眼之间,半年时光已经消逝。章武二年(222)新春,寒气渐消,江风日暖。在秭归按兵待时的刘备,心情也如天气一般开朗。出使五溪的马良,新近回转秭归,随来者尚有少数族土王沙摩柯及其部众数千人,算是此行不虚。至于孙吴军队的情况,刘备亦弄得一清二楚。孙吴的抵抗部队,号称五万,由主将陆逊率领,部署在秭归以东的宜都郡(治所在今湖北宜都市)内沿江一线。宜都乃是孙吴新设之郡,它位于南郡以西,是江陵西部屏障。长江在秭归以下宜都境内的流程约三百里,其中西陵峡即占流程的二分之一左右。江水出峡口后在平原缓流一百五十里,即入南郡境。在这三百里的江防线上,吴军的防御重点主要有两处。首先是位于峡口北岸的夷陵(今湖北宜昌市)。夷陵县城池坚固,形势险要,正当要津,被吴人视为“国之关限”,“失之非徒损一郡之地,荆州可忧”,因此,陆逊把吴军主力的大部摆在夷陵这里。其次则是夷陵下游一百里处的夷道(今湖北宜都市)。夷道县位于大江南岸,乃宜都郡之郡治所在。一过夷道,到江陵就畅通无阻,所以陆逊在此亦设有重兵。敌军布防情况明确之后,刘备经过反复慎重考虑,最后终于把下一步的作战方案定了下来。
这年二月,桃花水汛将临之际,刘备在秭归犒赏三军,并且下达了大举进攻孙吴的命令。他此时的部署,是水路三军齐头并进,向敌境纵深地带发起强攻的阵势:居中为水军战船,同时载运军事辎重,由主将吴班、陈式统领;北岸的各路步军,由将军黄权统领,任务一是防备北方曹军的南下偷袭,二是扫荡长江北岸,保护主力的侧翼。至于刘备自己,则和南岸的步兵战略机动部队一起进发。
对于刘备这种两岸步兵深入敌境沿岸推进的行动,后世论者大多加以批评,认为完全是轻敌冒进的战略。但是,只要对秭归至夷道这三百里左右的沿江地理状况加以实地考察,就会觉得上述说法属于纸上谈兵,站不住脚。按照这些论者的说法,刘备应当全军上船扬帆东下,乘舟径前,才算不轻敌冒进。他们哪里知道,西陵峡中江水湍急,猛浪若奔,一旦解缆放舟,不出峡口是难以止息的。五万人马,数千艘战船,一齐出发则难以保持完整的队形,分批出发又削弱了攻击力量,你说如何是好?就算数千艘战船在惊涛骇浪之中还能保持完整队形并统一指挥,须知船队一离开秭归,不出西陵峡是无法停靠的,而西陵峡口的夷陵要塞,数万吴军主力正在那里严阵以待。如果你在夷陵城下停泊,对方以逸待劳,居高临下,正是求之不得。如果你舍夷陵而停靠其下游,立刻又处于夷陵、夷道两处重镇的前后夹击之中。显而易见,这才确确实实是轻敌冒进孤注一掷之举。
反观刘备的行动方案,却是一种谨慎持重的战法,甚至谨慎持重得有些过分。他让步兵部队沿着长江两岸的山地进军,至少有以下几点好处。首先,可以避开敌军主力的锋芒,因为敌军主力精心营建的要塞夷陵,是在峡口的北岸,刘备所在的步兵战略机动力量,从南岸绕过夷陵,犹如第二次世界大战德国军队从比利时绕过马其诺防线一样,你的要塞防守再坚固,也是鞭长莫及。其次,陆地行军,可进则进,可止则止,完全能够作到随机而定。由于武陵一带的少数族在南侧掩护,北侧又是大江,所以担任主帅的刘备随同南岸步兵行动,可以保障绝对安全无虞。第三,由于大批步兵的离船上岸,船只载重大为减轻,较易停泊,所以水陆之间配合更为理想。第四,水战是敌方所长,在双方主力接触之前舍舟就陆,水陆并进,正是避长就短。第五,敌方的注意力集中在江面上,而今从江岸上和水面上一齐深入敌境,将取得出其不意的效果。第六,沿岸行军,万一失利易于撤退,如果放舟江峡,前进时倒痛快无比,要想后退就困难了。当然,沿岸进军也有一大缺点,即是行进艰难费力。但是,秭归以下的长江南岸山地,其陡峻程度比北岸山地要小得多,而且山间常有小片谷地,可供休整安营。总而言之,刘备从秭归发起总攻时采用的水陆呼应三路前进的部署,自有深远之考虑,决非所谓的“轻敌冒进”。如果因其后来受到火攻,而否定其战斗方案,难道乘舟径前就绝对不会挨火烧了么?须知火烧曹操战船于赤壁,这一“杰作”的创造者正是孙吴的将士而非他人!
二月底,刘备大军突出峡口,居中的水军,充当进攻敌方夷陵要塞的主力,相当顺利地攻占了在峡口的夷陵城池。但是,当蜀军继续沿长江向前推进时,却遭到吴军接连不断的猛烈抗击。为了保护后方的峡口通道,蜀军被迫在沿江一线,修建了连片的军事营寨,并留下相当的兵力进行守卫,形成所谓“连营七百里”的不利形势。进入夏季,蜀军终于推进到峡口以东的猇亭(今湖北宜昌市猇亭区)。这猇亭位于长江北岸,夷陵和夷道之间,上距夷陵七十里左右,下距夷道约三十里。此时,刘备本应集中全力,尽快攻克长江南岸防守敌军不足万人的夷道城,然后以此为凭借,相机渡江进攻北岸的吴军主力。可惜他只派了一支偏师去围攻夷道,却将亲自率领步兵主力过早渡过大江,去和北岸的敌军主力对战。这样一来,南岸既未得到可靠的根据地,又使兵力分散两处,实在是一步败着。刘备驰骋疆场数十年,何以会走出这一步臭棋呢?究其原因,乃是对夷道城的吴军守将孙桓过于轻视。这孙桓字叔武,乃吴主孙权的侄儿,年方二十五岁。当初刘备娶了孙夫人后伉俪同回江东,曾经见过孙桓。那时,刘备早已经闻名天下,而孙桓不过是十三岁的顽皮少年。所以刘备一听夷道守将是孙桓,就觉得派偏师取之也指日可下。不料孙桓并非不经事的纨绔子弟,而是一员得军心、尽职守的骁将,蜀军偏师根本把他降伏不住。如果说刘备有轻敌之心,其初始表露即在此时。
吴军主将陆逊,字伯言,乃扬州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市)人氏。其人外表看来如一介文雅书生,其实胸中富于韬略,智计无穷,是继周瑜、鲁肃、吕蒙之后孙吴最杰出的将领。吕蒙偷袭荆州,陆逊是吕蒙的副手,多有建树。孙吴得荆州后,陆逊以镇西将军兼任宜都郡太守,一直扼守孙吴的西大门。蜀军大举来攻,孙权慧眼识珠,不用那些沙场老将,偏偏选中陆逊委以重任。就任大都督的陆逊,时年不多不少正四十岁。
陆逊受任之后,最初确定了以夷陵为防御中心,紧紧扼住三峡东端的峡口,令对方难以施展力量的战略方针,并且作了相应的部署。但是,刘备率领步兵战略机动力量沿长江南岸山地推进的行动,却使陆逊那“堵塞瓶颈”式的战略部署落了空。我们从他给吴主孙权军情报告中所说的“臣初嫌之水陆俱进,今反舍船就步”句中,可以看出陆逊的意外之感。不过,陆逊的应变能力极强,他一看对岸的主力敌军已经绕过了他的“马其诺防线”并大步向东深入,立即果断放弃夷陵要塞,一面阻截敌军,一面率主力直奔下游,防止敌军进袭自己的腹心江陵。所以刘备大军刚一渡过北岸,陆逊已经在猇亭恭候他了。
陆逊堵住了刘备的进路,便放下心来与刘备打一场比赛耐心和耐力的持久战。任你刘备的将士在营前千般怒吼万般辱骂,陆逊就是不和你交手。就这样,双方各四五万众,你盯着我,我盯着你,一僵持就僵持到了夏天!
炎夏六月,骄阳似火,暑热熏人。曝露在疆场之上的将士,赤着上身亦大汗淋漓,哪里还穿得住甲胄?尤其是蜀军将士,在外风餐露宿已经整整一年,早都是疲惫不堪,更经受不住江汉水乡的湿热熏蒸。加之又处于欲战不得、欲退不能这种令人烦躁的状态,所以全军上下斗志逐渐涣散,士气日益低落。长江南岸,围攻夷道城的战事持续了半年,蜀军仍未得手。在大帐之中苦苦思索良策的刘备,彻夜不眠,辗转反侧,仍然想不出什么回春妙手来打破僵局。在无可奈何之中,刘备开始对表现不佳的指挥系统,加以改组和整顿,重新进行部署,希望提振全军的士气和信心。前线总指挥由冯习担任,称为“大督”。当初冯习与吴班充当全军的先锋官时,他的列名地位还在吴班之后,可见他是受到刘备的破格提拔。先头部队两支,一支由张南统领,另一支由吴班统领。大督下属的多支部队,由辅匡、赵融、廖淳、傅肜等担任指挥官,称为“别督”。原水军主将吴班降格为先锋,原水军副主将陈式,以及原督领江北各路步军的黄权,都未能在新的指挥体系中列名。调整完毕之后,刘备便下令全军暂时转移到就近的山林中安营扎寨,借浓密的树荫遮蔽烈日,待高温季节过去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