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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郦波 当前章节:15371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8:06

这下严嵩心想,这个愣头青还不感激得要死啊?他大概甚至想象过杨继盛来严府谢恩的时候,他还可以故作姿态,演一出让这个小年青感动的好戏。

可是想象总是太虚幻,计划也不如变化快,这个杨继盛实在太有负于严嵩的想象力,也实在有负严嵩严大人的栽培。

他一到京城就开始琢磨事儿。琢磨什么事儿呢?当然跟快速提拔他的严嵩有关,但并不是要怎么报答严嵩,而是要怎么弹劾这个大奸臣。

虽然他知道是严嵩提拔了自己,虽然家人、同学也劝过他这事太过危险,但杨继盛就是杨继盛,他要“一腔热血洒春秋,壮志不负少年头”!于是他写下了那篇著名的《劾严嵩疏》,历数严嵩的五大奸、十大罪,成为当时一篇有名的讨严檄文。

结果弹劾的奏章一上,朝野立刻炸开了锅,因为谁都看得出来严嵩在拉拢杨继盛,而杨继盛这一手实在太出人意料,实在太有轰动效应。

尤其是严嵩,这下这张老脸可没地方搁了,这等于不远万里从边远地区搬了块大石头来砸自己的脚啊,所以他恼羞成怒,把杨继盛下入大狱,往死里整。

这期间许多仁人志士都想搭救杨继盛,可都没有用。

张居正为此专门找到恩师徐阶,说现在只有你能搭救杨继盛了。可徐阶不说话,只是摇头。张居正再求,他还只是摇头。张居正愤然而去,他也只是摇头。

张居正不是不懂徐阶是为了大局考虑,这时候正是徐阶与严嵩的斗争暗流涌动的时候,徐阶一直以来的政策是通过隐忍来等待与严嵩决战的时机,另一方面他的力量这时候也不足以撼动严嵩,所以为了整个战役的需要,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忍气吞声。但年青的张居正这时候更看重的则是杨继盛那条正直的生命,他不理解徐阶的是,自己的老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杨继盛危在旦夕,可他的表现却竟然只是一言不发。

后来,杨继盛最终以近似于“莫须有”的罪名被杀害了。执刑的那一天,杨继盛朗诵着自己的绝笔作走上了刑场。诗云:

“浩气还太虚,丹心照千古。生平未报国,留作忠魂补。”

这真是一首好诗,好就好在那片爱国的赤子情怀。正是“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至高境界。

后来,张居正为此曾愤然告病还乡,临走时还在告别信中讥讽过自己的老师,甚至毫不客气地反问自己的老师:“相公内抱不群,外欲浑迹,将以俟时,不亦难乎?”(《张太岳集书牍十五谢病别徐存斋相公》)

这话也就是说,面对严嵩这样的大奸臣,我知道老师你想忍,可你要忍到什么时候啊?

信的最后甚至说老师你这样“进则为龙为光,退则为鸿为冥,岂不绰有余裕哉!”这话是说老师您在官场上进退自如,实在让人佩服。这简直就是反话,就是讽刺和挖苦了,那意思是说老师你这么忍,根本原因恐怕还是你怕了严嵩,还是为了自己的前程和自己的官运考虑吧。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据说徐阶看了信还只是摇了摇头,淡然一笑,什么话也没说。

这就是徐阶的忍功,他不仅忍严嵩,连年轻的张居正他也忍了。

徐阶的第二个手段,是“藏”。

说到藏,一般人也会,不就是不露富嘛。可徐阶的技巧反倒不是不露富,他也学着严嵩在老家聚敛财富,尤其是严嵩的儿子严世蕃开始明目张胆地玩弄他老子手中的权力,大肆卖官鬻爵、祸国殃民的时候,徐阶的三个儿子在老家也聚敛了一些田地,一向还算清廉的徐阶对此并不严加管束,甚至这事儿还弄得人尽皆知。

有的人据此说徐阶也很贪。当然,不能说徐阶就一点贪心也没有,但更重要的是,他要给官场上上下下的人,尤其是压着他的严嵩看,他也是贪图小利、贪图财富的人。一个人若是把钱当作很重要的目标,他的政治野心也就不会大到哪里去。所以一直以来,严嵩对徐阶也是很放心的。

徐阶不藏私,他真正藏的技巧是“藏实”,也就是隐藏起自己真正的政治实力。

徐阶在培养自己的政治势力的时候,很注意的一点是要求自己人不要跟严嵩集团发生正面冲突。他的学生,他提拔的干部,尤其是他那个圈内核心层的骨干,很少有在严嵩倒台前去使劲攻击、弹劾严嵩的,目的就是不暴露实力。

为了不暴露实力,作为副宰相,徐阶甚至往往不把自己的人安排到各部门一把手的位置。像张居正,严嵩一倒台,徐阶就违反任用程序,破格把他提进了内阁,可在严嵩倒台之前,他宁肯去让他当国子监司业,也就是国立大学的副校长,也不让他去六部这样的国家行政部门任职。

而让张居正任国立大学的副校长,看上去是个闲职,却很快凭这一职务成为了当时实际上的太子裕王的讲师,也就是下一任皇帝隆庆的老师。有了这样一个身份,到了太子登基后,张居正的发展就会可想而知了。这样的安排足可以看出徐阶在“排兵部阵”中对实力的隐藏了。

徐阶不仅善于“藏实”还善于“藏锋”,也就是连丝毫的政治锋芒也不暴露。

到了嘉靖朝的后期,朝野上下都看出能推翻严嵩的人一定是徐阶,可这一点严嵩自己直到很晚才看出来。因为他虽然也怀疑过,但总觉得徐阶不象。为什么呢?就是因为徐阶一点儿政治锋芒都不暴露。

你看张居正求他去救杨继盛,他甚至提都不提。我们说“尽人事,安天命”,不论救不救得下来,你总要付出些努力吧。

他不,他知道当时的情况面对严嵩一切努力都会白费,而且反而会因此在严嵩面前暴露出政治锋芒来,索性就眼看着杨继盛牺牲掉。

再比如上一讲我们讲到俺答兵临城下,北京面临危机,他虽然不同意严嵩丧权辱国的决定,但他提出的办法也不驳严嵩的颜面,而且还四平八稳,丝毫没有与严嵩针锋相对的意思。

所以因为藏住了锋芒,也就藏住了实力,这样的忍,才有意义。

智斗

徐阶的第三个手段,关键在一个“智”。

也就是即使实力够了,机会到了,也要讲究智斗,不要明火执杖的,不要动不动就“单挑”,那就表现不出政治智慧来了。

因为徐阶的“忍”和“藏”,所以严氏父子在很长的一段时间时没有象样的政治对手,以至于他们贪婪的本性得到了充分的发挥。尤其是严嵩的儿子严世蕃,虽然只是一个工部右侍郎,但却在朝廷内外号称“小丞相”。说这个严世蕃贪污纳贿、卖官鬻爵、走私贩卖、大兴冤狱,甚至是荒淫好色、霸占民女,简直就是无恶不作。

据说,明代那本有名的《金瓶梅》就是当时的大文豪王世贞,为了谋杀严世蕃而设计的。王世贞也是张居正和杨继盛的同学,他因为在杨继盛案中鼓动自己的父亲搭救杨继盛,结果连他父亲最后也被严嵩父子陷害至死。这就更可以说明,徐阶当初为什么要忍了。

清代以前,像《稗说》这类野史都提到王世贞为了报杀父之仇,知道严世蕃喜欢看有色情内容的书,就写了这本《金瓶梅》,先泡在砒霜里,等晒干处理后再送给严世蕃看。严世蕃看得很过瘾,边看边用手指头沾着口水翻书,等他看完了,也就中毒死了。

当然,这只是一种野史的说法,先不说《金瓶梅》是不是王世贞写的,这一点学术界也没有定论,但严世蕃肯定不是看《金瓶梅》看死的。

可大家都喜欢这么说,这也可以看出严氏父子已经到恶贯满盈的地步了。

但在嘉靖四十一年之前,起来反抗严嵩的仁人志士虽然可以说是前赴后继,可结果总是被严嵩父子所压制、所迫害,像著名的义士沈炼,还有我们前面说的杨继盛就是因此而被严嵩害死的。

直到嘉靖四十一年,徐阶在隐忍了十年之后,在逐渐诱使嘉靖帝改变对严嵩的态度之后,在严氏父子恶贯满盈、民怨积累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之后,终于开始了“毕其功于一役”的政治决战。

说起徐阶最后扳倒严嵩父子,关键倒在于一个梦。

这一年的年初,徐阶开始显露实力了,他先让他身为御史的三个学生先后弹劾严嵩,虽然都没有成功,但嘉靖帝对严嵩的态度却产生了明显的动摇。之后徐阶又为信奉道教的嘉靖引进了一个叫蓝道行的神奇的方士,直接通过神秘的宗教仪式揭示了严嵩父子的祸国殃民。在这一切的铺垫之后,那个关键的梦就出现了。

据清代姚之駰的《元明事类钞》卷九中记载,说有一天的晚上,徐派成员御史邹应龙趴在书桌上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他梦到自己“左牵黄,右擎苍”,一个人出去打猎了。来到一座高山面前,他突然义愤填膺,于是张弓搭箭,对着那座高山,就射了一箭。可这一箭轻飘飘的,只发出嗖的一声响,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你看,这个“高山”不就是一个严嵩的“嵩”字吗?所以直接射向高山的箭看来是没效果的。

于是梦里的邹应龙就很沮丧。他再往前走,翻过了这座高山,突然发现前面还有一座小山,山脚东面有一座楼,前面有一片田,田里有一堆米,米上还堆了草。邹应龙就很奇怪,觉得这样的场景不常见啊。

他也不管怎么回事儿,对着那堆米随手就射了一箭。

结果这堆米突然一声巨响就炸开了。这一下就像射倒了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牌,紧接着响声连天,米倒了,田也炸开了,然后楼也倒了,小山也倒了,邹应龙回头一看,连身后的那座大山也倒了,响声连天,声势惊人,邹应龙也就吓醒了。

醒过来的邹应龙惊出了一身冷汗,他就想这个梦到底什么意思呢?

他拿起一支笔在纸上画,画着画着就明白了,原来“田”上一堆“米”再加顶上的“一”堆“草”,这些都合起来正是一个严世蕃的“蕃”字,而严世蕃号东楼,这个楼塌山倒,不正是象征着严世蕃的倒台吗?

看来,射向严嵩的箭没用,但射向严世蕃的箭却是有用的。这就是天机啊,我觉得弗洛伊德要是知道了这个梦,也一定会把它写进他那本有名的《梦的解析》里去的。不过要真的科学地分析一下,我觉得这个梦的背后说不定也有什么高人托梦、甚至是像徐阶这样的聪明人传授梦的可能。

不管这梦是怎么来的,反正邹应龙连夜起草奏章,只弹劾严世蕃,绝口不提严嵩的事儿。这也是第一篇弹劾严氏集团却不弹劾严嵩的奏疏。嘉靖帝向来对严嵩偏袒得很,但对严世蕃向来也比较嫌恶,于是在邹应龙上疏之后不久,严世蕃就被抓起来了。

可严世蕃并不惊慌,他甚至还很得意。《明史纪事本末》(卷54)里记载他在狱中自信地说“任他燎原火,自有倒海水”,甚至放出话来说他不久就会没事儿的。

严世蕃为什么这么自信呢?

因为他自己号称是“天下第一聪明人”。

不过他还确实有些小聪明,他摸熟了嘉靖的脾气,知道只要能把攻击矛头引向嘉靖自身,他就没事儿了。于是他故意让手下放出风来的说,现在他最怕的倒不是贪污受贿、卖官鬻爵甚至是草菅人命的那些事,他最怕的是朝廷追究他帮着父亲害死沈炼、杨继盛的那些事儿。结果司法部门听到了这个风声,果然中计,把这些冤狱做为他的主要罪状上报嘉靖帝。

眼见着严世蕃的计谋要得逞。可惜,他的对手不是那些三法司的官员,而是讲究智斗的徐阶。

就在上报之前,徐阶突然出现在主审官员们的面前。

他直截了当地问,说你们是想严世蕃死,还是想他活啊?

这话听着好像有点污辱智商,所以主审官员都不满地说,当然是想他死啦。

徐阶接着就说,那么你们这样定罪就是在救他啊。你们不想想,当年沈炼、杨继盛的案子,那可是皇上钦定的大案,你们要翻案,这不是在变相地指责皇上吗?以嘉靖帝的猜忌心,他会以为你们这是有意绕着弯儿地在指责他,那么严世蕃就会捆绑在嘉靖的心理战车上,这样严世蕃肯定就会翻身了。严世蕃翻身了,严嵩就崩想再扳倒他了。

经过徐阶的点拨,大家才恍然大悟。后来在徐阶的一手主持下,严世蕃被杀,严嵩被勒令退休,家产全部查封。最后,这个明代最大的大奸臣严嵩,据说晚景非常凄凉。至于是怎么个凄凉法,我们会在下一讲中详细交代的。

徐阶忍了十几年,也藏了十几年,最后在关键的时刻终于以智取胜,彻底战胜了严嵩,取得了“毕其功于一役”的胜利。

应该说,张居正在这个漫长的过程里,是耳濡目染了徐阶的斗争艺术的,这对他以后的政治生涯可以说是起到了决定性的影响。

比如说,张居正后来在未得权前也很善于忍,他虽然并不完全“藏锋”,但却很善于“藏实”,他最讲究政治智慧,不论是在具体工作还是在政治斗争里都是很会想办法,这些都可以看出他向他这位导师徐老师的学习。

但徐阶毕竟也不是完人,他也有百密一疏的地方。在扳倒严嵩之后,他立刻启用张居正等人,以求励精图治,一转嘉靖以来国势颓败的现状,可只是由于一个小小的疏漏,却引发了一场更为激烈的政治交锋。

这一场政治交锋不仅断送了徐阶的政治命运,甚至也让张居正跟着身陷危局,差点儿难以自拔。

那么这个小小的疏漏究竟是什么?谁又能在严嵩之后成为徐阶与张居正的对手呢?

请看下集:《交朋友居正道》

第七讲 交朋友居正道

朋友

每个人都有朋友,但朋友和朋友还不一样。

有的朋友是面子上的,平常跟你挺热乎,关键的时候他就会掉链子;有的朋友则属于里子上的,看上去跟你没什么热乎劲儿,可你遇着个事儿,他就能雪中送炭。

张居正这人比较孤傲,一般都以为他没多少朋友,《明史》本传里就说他“深沉有城府,人莫能测。”就是说敢跟他套近乎的人不多。可事实上,张居正很擅于交朋友,他交朋友之道是属于我们说的那种里子上的,不细细揣摩,还真不容易看出来。

比如说,从嘉靖末年到隆庆朝结束,这其中有几场著名的政治斗争,各方的主角,像严嵩、徐阶和高拱,不论人好人坏,不论身处哪一个政治阵营,张居正和他们之间多少都谈得上是有朋友情谊的。

徐阶不用说,本来就是张居正的老师,又是张居正在政治上的引路人,他跟张居正的关系亦师亦友,那是铁板一块,没有什么可以动摇。

但说起严嵩、高拱和张居正之间的交情,很多人就会有疑问,他们之间不是对头吗?怎么会谈得上友情呢?

我们现在就来一个一个分析一下。

先说严嵩。

上一讲我们说到,在嘉靖末年,张居正所在的徐阶集团,在与严嵩集团的斗争中,终于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谁笑到最后,谁才笑得最甜,而平常特别喜欢笑里藏刀的严嵩,这会儿笑不出来了。家被抄了,儿子也被杀了,虽然嘉靖念在往日情份上,不杀他,可他的晚景却是凄凉的很了。

民间有很多关于严嵩晚年落魄的传说,有的说他在北京的街头沿街乞讨,有一天要饭到一个地方。

哪儿呢?

一家店的门口。

严嵩准备敲门要点吃的,一抬头,只见店门上面的匾额上写着三个漂亮的大字——“六必居”!

说起六必居的酱菜,大家不仅都津津乐道,还都津津乐吃,据说当年日本首相田中角荣访华时,走的时候特意让秘书要去买六必居的酱菜,好带回日本去吃。这可是个中华老字号。但这个老字号说起来还跟严嵩有着莫大的关系,因为六必居的金字招牌就是严嵩给取的名字。

传说,六必居原来是六个人集资入股,一起开的一个店,开店就想弄个响亮的品牌名称啊,所以他们就取了个六心居的名字。六个人嘛,刚好六颗心。

取好了名字就想请人题字。请谁呢?股东们一商议,就想到严嵩了。因为严嵩不仅是当时的宰相,而且还是当时有名的书法家。可想请位高权重的严嵩题字也不容易啊,所以他们就打通了严嵩他老婆的关节。

严嵩的老婆也很聪明,不直说,自个儿天天就在家里写“六心居”这三个字,结果写来写去,写得歪七扭八的。

严嵩看了就很奇怪,说没事老写这三个字干嘛?还写这么难看!

他老婆说,嫌我写的难看,你写个给我看啊。

严嵩一听,心说这有何难?于是大笔一挥,当老婆面就写了一个“六心居”。因为写得很随意,没有刻意,书法就要这种境界,所以这三个字就写得龙飞凤舞,很是漂亮。

他老婆一看就乐了,说总算完工了,然后就把店家请写字的事说了出来。严嵩听了哈哈一笑,想了想,又在这个“心”字上加了一撇,变成了“必”字。

那么严嵩为什么要加上这一撇呢?

原来,他听说这是六个人合开的店后,就说六颗心在一起,容易人心散掉,不容易团结,也不容易成事,所以就加上一撇,六心居也就成了六必居。说起来,这一撇也可以看出严嵩那种多疑的性格,这种人他只相信自己,不会相信别人,更不会知道有个词儿叫做团队合作。

因为严嵩给改成了六必居,店家也不好再改了,于是这个六心居就变成了六必居。

而且这些开店的还特聪明,你不是名字改成六必居了嘛,我还就照你这名字卖东西。我们说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他们就不卖茶,只卖前面六样,这一下在营销学上就有讲究了,这叫做独特定位,所以后来生意越做越火,历经四百多年,终于成了今天的中华老字号。

可当严嵩再看到他亲笔写的那个老字号“六必居”的三个大字的时候,心里可不是滋味了。当初写这字儿的时候,那多风光啊!可现在呢,妻离子散,自个儿沦落街头,居然要饭要到六必居这儿来了。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啊!这就叫人生,这就叫命运。

当时严嵩看着这三个亲手写下的大字,羞愧难当,怕被人认出来,用袖子蒙着脸,转身就走了。这以后,说他再也不肯在街上要饭了。

那么,到哪儿去要饭呢?

不到活人那儿要饭了,改去死人那儿要饭了。

怎么说呢?

他住到墓地去了。说他最后是“乞食于墓舍”,就是去吃人家上坟祭品中的食物。不知道那些在坟头里面被他害死的,像夏言,像杨继盛这些人,看着此时的严嵩,又会做何感想。

当然,这些主要还是民间传说,真实的情况是嘉靖虽然抄了他的家,杀了他的儿子,但和他还是有感情的,毕竟相处了几十年,我们说日久生情,不管是什么情,情份终归是有的。

另外,徐阶这个人也不是个赶尽杀绝的人,他虽然斗倒了严嵩,但一切都是为了国家的命运,并不是立足于私人恩怨。况且,还有张居正呢,他怎么会冷眼看严嵩落魄到这一地步呢?所以,严嵩被抄家后,据《明史》记载,他本人所遭受的“待遇”是“令致仕返籍”,也就是让他退休回老家。而且《明史》还说“有司岁给米百石”(《明史卷三0八严嵩传》),那也就是说还给他发退休工资的。

当然,据说因为严嵩得罪的人太多,晚景倒确实很凄惨,在江西老家也没好日子过。据《明史严嵩传》记载,“嵩老病,寄食墓舍以死。”(《明史卷三0八严嵩传》)也就是说他晚年临死前倒确实是寄居在墓地的。

严嵩死后,甚至没法安葬,还是张居正出面拜请江西分宜当地的县令把严嵩体面地下葬了。《张太岳集》里就保留了一封当年张居正专门为这事儿写给当地县令的感谢信,信里说:“闻故相严公已葬,阴德及其枯骨矣,使死而知也,当何如其为报哉!” (《张太岳文集卷二十一与分宜尹》)这话就是说你安葬了严嵩,这是件积阴德的事儿,我替严嵩要谢谢你呢。

这时候张居正已经是内阁成员了,也就是副宰相了。你说要不是他托请的,他至于要为这事儿单独给县令写封感谢信吗?要不是出于他这个当朝红人的意思,当地县令也不敢去管严嵩的事儿啊?

也只有张居正,这位徐阶最得意的弟子出面,别的人对安葬严嵩也就不会说什么了。

有的人会说,张居正好好的要去管严嵩的事儿干什么呢?这会儿严嵩倒台了,再加上严嵩又是被定了性的奸臣,俗话说墙倒众人堆,他这时候去扶一把,不怕惹来一身膻吗?

事实上还真是这样,历来就有人根据张居正年轻时为严嵩写庆贺生日的诗文以及严嵩死后他还帮助安葬这事儿,来说张居正有谄媚严嵩、也就是拍马屁的嫌疑。

其实,这种指责根本就不值一辩。因为拍马屁讲究的是锦上添花,而真情义讲究的是雪中送炭,要是谄媚的话,还有必要为死后的严嵩、为倒台了的严嵩做这些事吗?

这就像三国时候的蔡邕,也就是曹操喜欢的那位大才女蔡文姬的父亲,董卓被王允巧施连环计杀掉之后,天下百姓庆贺,唯独蔡邕为之落泪,因为董卓对他有知遇之恩,他虽然在政治立场上跟董卓是划清界限的,但在私人情感上却是把董卓看成是朋友的。因为蔡邕哭祭董卓,所以王允把蔡邕也杀了。但当时天下人都评论说是王允没气量,而蔡邕虽然为董卓落泪,却是真性情、真友情的表现。

这就叫情份,这就是人性真、善、美的那一面。

虽然在立场上张居正是与严嵩站在了对立面,虽然他也并不否认严嵩祸国殃民的事实,但严嵩欣赏过年轻的张居正,可以算是张居正的忘年交,虽然张居正对严嵩来说只是一个小人物,但严嵩的欣赏对张居正来说,却是一种不能随便忘怀的情感。

所以张居正这时候的表现,只能说明他是一个重感情的人。他就像他的名字一样,只要“居”的“正”,不怕影子歪,也不怕别人与后人嚼舌头。

没这点胸襟,又怎么能成大事呢?

他如此为严嵩的后事操心,说明他虽然把严嵩看成是政敌,但也把他看成是朋友。

就是这个词——朋友!

一个人在仕途上,如果只有政敌、只有同盟,却没有朋友,这就悲哀了,说明你的人性已经在残酷的斗争中被异化掉了。严嵩应该值得欣慰,因为他临死还有张居正这样一个朋友。

秋游

比起严嵩来,高拱与张居正的交情就更让人迷惑了。

高拱就是我们在上一讲最后提到的那个在严嵩之后成为徐阶与张居正对手的人。一般一些文艺作品,包括一些写张居正的小说和影视作品,都喜欢表现张居正在获得权力之前与内阁首辅高拱的斗争,而且两个人那是明争暗斗、你死我活,情节悬念迭起,场面惊险异常,这俩生死对头怎么又成朋友了呢?

其实啊,后人这样演绎,往往基于一个简单的逻辑,那就是你想要掌权,就应该先搬掉前进道路上的绊脚石,而高拱扳倒了张居正的老师徐阶成为内阁首辅,他也就是张居正获得绝对权力之前的绊脚石,所以张居正当然就会跟高拱斗个你死我活。

其实这种逻辑有个很致命的漏洞,那就是它认为只有面对面的厮杀,也就是你死我活的斗争,才能达到取而代之的目的。

事实上,佛家虽然说“种一种因,得一种果”,但造成某种结果,却并不一定只是“一种因”造成的。从张居正最终取代高拱的这个结果来看,当时的情况未必像这些文艺作品里表现的那样。这两三讲我们就来廓清一下这个历史谜团。

先看高拱与张居正的关系。这从一个生活小片断就可以看出来。

有一天,秋高气爽的日子,国子监祭酒,也就相当于国立大学校长高拱突然来了兴致,想到郊外去秋游。

但一个人去郊外秋游多没劲啊,你虽然可以时不时的“停车坐爱枫林晚”,看一看“霜叶红于二月花”,但你首先得是个有闲情逸志的人啊。

像高拱这人,虽然年龄大了,但依然血气方刚,尤其是他向来自视甚高,一直怀揣着自己要“重头收拾旧山河”的雄心壮志,所以他心里头也消停不下来,让他一个人去欣赏山中美景,他宁肯在家里陪他的好学生、后来的隆庆帝、当时的裕王朱载垕聊聊天。

可他今天实在想出门到郊外走走,好抒发一下积压在心中的闷气,于是他就琢磨着该找个伴儿。那找谁呢?他才动这个念头,立马就想到一个人。

要说你要请客吃饭,非找个朋友陪,这个人说不定也只是个狐朋狗友;但要说你要春游、秋游,非找个朋友陪,这个人跟你的关系肯定不一样。

我当年读《庄子》这本书时,有个地方特别奇怪,那就是庄子他干嘛老要损惠施呢?后来读到《秋水》篇庄子和惠施一起去秋游那一段才明白,原来庄子没什么好朋友,而惠施可以算是他唯一的好朋友了。以至于庄子要去濠水河边去秋游的时候,也想找个伴儿,但又没别人可找,所以陪他一路游山玩水、陪他在濠水河边争论到底水里的鱼快乐不快乐的人,就是他唯一的好朋友惠施。

所以庄子在自己的书里老拿惠施开涮,因为他也只能拿惠施调侃、说事儿,你拿别人说事儿,别人告你诽谤,会跟你急啊,但惠施不会,就算庄子对着惠施大暴粗口,惠施也只会把那些词儿当成是类似于呢称一类的话。好朋友嘛,就是这个样子的。

所以这个可以跟高拱一起去秋游的人,高拱在心底也无疑是把他当成了好朋友的。

这个人是谁呢?这个人就是当时官居国子监司业,也就是国立大学常务副校长的张居正。

说起张居正跟高拱的关系来,还真有点复杂。

高拱比张居正大13岁,中进士比张居正也早6年,说起来,他应该算是张居正的前辈。高拱这个人很有学问,也很有能力,但因为人比较傲,从来不肯轻易依附于哪一个政治集团,所以一直也没得到过重用。他很早就被选到裕王府当侍讲,当时的裕王也就是后来的隆庆皇帝,高拱也就成了后来隆庆帝的第一个老师。

这本来是件好差事,因为你给下一任皇帝当老师了,等到朝廷换届了,你自然也就可以凭着这层关系进领导班子了。可在当时,这可不是一件什么好差事,因为高拱来裕王府的时候,隆庆正是走背运的时候。

因为嘉靖最忌讳谈哪个儿子做接班人的事儿,所以整个嘉靖朝基本上就没立过太子,再加上别的儿子又虎视眈眈,所以隆庆虽然按序列他应该是太子,可是在嘉靖死之前,他一没有名份,二也不安全,甚至严嵩的儿子严世蕃都敢随意克扣裕王的工资,高拱和另一位老师去代裕王要工资的时候,严世蕃居然很嚣张的说:

“好像听说你们裕王府对我们父子有点意见嘛。”

你看,连严世蕃都这么不把裕王府放在眼里,说明隆庆在登基之前日子有多难过了。

高拱心中忿忿不平的原因也就在这个地方,一方面他看严嵩父子专权误国,心忧国事;另一方面,他看隆庆的处境如此难堪,又不免为之着急。

虽然他也劝隆庆这时候应该“益敦孝谨,敷陈剀切”(《明史卷二一三高拱传》),也就是要低调,不要表现出不满与怨气,而且总是不停地开导他,但高拱自己一肚子气却发不出来。

他本来就是极刚毅也极暴躁的人,甚至敢当着严嵩的面嘲笑他,你说让他这种心高气傲的人在这种局势下一直窝着,他能不憋得慌吗?所以他想出城走走,散散心,哪怕去看看香山的红叶也好。但他一个人又觉着没趣,所以这才拉上了张居正。

这两位国立大学的正副校长一路登上香山,来到最高处的香炉峰,只见层林尽染,漫山霜红,真是“晓来谁染霜林醉”?

按王实甫《西厢记》的说法是——“总是离人泪”。

但我想,恐怕除了“离人泪”,还有“英雄泪”。我们说“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高拱和张居正都可以算是明代政坛上两位有胆识的英雄,所以看到如此江山,感慨就来了。

高拱指着远山近林对张居正说:“太岳,你看如此大好江山,却国势衰颓,江河日下,真是让人扼腕叹惜啊!”

张居正不像高拱那么多愁善感,只凝重地点了点头。

高拱看张居正没说话,转过头对着张居正说:“太岳,我看你和我一样,胸中自有沟壑,定非久居人下之人,你说我们能为这国家做点什么呢?”

张居正年龄比高拱小,倒反而显得老成持重一些,他沉吟了一下,想起了诸葛亮的一句话,身对群山,手捻长髯,坚定地说:“若他日身肩国事,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高拱听了击掌叫好,说:“好一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诸葛武侯虽然当年‘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但终究也不负此生,应该无憾了。”

哪知道张居正听了这话摇了摇头,语气很坚定地说了句:“鞠躬尽瘁,但为国事;死而后已,功业自成。”

那意思就是说,我是要像诸葛亮那样鞠躬尽瘁,但一定不会像他那样大业未成就死,我要死,也一定是在建下丰功伟绩之后。

高拱听了这话,哈哈大笑,说:“太岳兄,不愧名居正,字叔大,这气吞山河、睥睨古今之势,非我高拱,何人能堪?”

这话说得就更傲了,那就是曹操与刘备青梅煮酒论英雄啊,曹操说“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就是说天下英雄就咱们两个,高拱的意思也就是能超越诸葛亮,在鞠躬尽瘁之外,还能成就丰功伟绩的,在当今之世,也就我高拱和你张居正了。

于是两人击掌为誓,他日登阁入相,定当戮力同心,振兴大明王朝。所以《明史》上说他俩是“相期以相业”(《明史卷二一三张居正传》),也就是以宰相的事业互相勉励。

裂缝

可是就像曹操与刘备,青梅煮酒论英雄之后,没多久,两个人就分道扬镳了。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但相似并不等于简单的重复。

虽然高拱与张居正后来在政坛上没能共同成就一个中兴的大明王朝,但两个人并没像曹操和刘备一样虚情假意、貌合神离,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两个人的关系还是像他们在香山上盟誓的那样齐心协力共进退的。

当然,他们俩之间的朋友关系,虽然的确是朋友,但和张居正跟严嵩不一样,和张居正跟徐阶也不一样。

张居正跟严嵩之间,是有着巨大的分歧的,他们的朋友关系,只基于一点联系,那就是严嵩对年青的张居正的敬重与欣赏。

张居正跟徐阶的朋友关系,是有着亦师亦友的前提的,再加上徐阶又是居正政治理想上指路的明灯,所以他们之间是铁板一块,没有什么可以动摇。

张居正跟高拱之间,可以说是意气相投、志趣相投,关系自然要比跟严嵩好,但又不是铁板一块。就在香山秋游之后不久,一道巨大的裂缝开始慢慢出现了。

那么,这道裂缝到底是什么呢?

这道裂缝其实就是——徐阶。

徐阶在扳倒严嵩之后,立即快速提拔了一些人,这其中就有高拱和张居正。

严格来说,高拱并不算徐阶这边儿的人,但作为嘉靖末年的执政大臣,徐阶已经明显看出隆庆不久即将接嘉靖的班,所以他早在几年前就把张居正也安排进了裕王府做隆庆的侍读讲师。在隆庆的各位老师里,高拱无疑是第一块牌子,因为在隆庆最无助的日子,高拱就像父亲一样给了他最大的依赖。徐阶很清楚隆庆对高拱的感情,所以早早地就把高拱引入了内阁。

按道理,高拱应该感谢徐阶,但高拱却打心眼里感谢不起来。

为什么呢?

因为徐阶虽然重用了高拱,但却更为重用张居正。

高拱进入内阁,虽然是徐阶提议的不假,但高拱认为凭自己的资历与水平,就算徐阶不提议,他也会入阁的,徐阶不过是做了个顺水人情。

但张居正的入阁就不一样了。

嘉靖四十五年,也就是嘉靖朝的最后一年,张居正虽然是国立大学的副校长,但论官阶不过是五品翰林院侍读学士,到第二年,也就是隆庆元年正月里,徐阶就把他越级提为三品礼部右侍郎。

又过了不到一个月,到二月初,在徐阶的力主之下,张居正居然以才干了不到一个月的礼部右侍郎的身份突然就进入了内阁,成为副宰相了。

这不只是连升三级了,这在整个明代都是很少见的。徐阶也说这是引用了“特进”之例,也就是特别情况特别对待。

但别人就会问了,凭什么只有你徐阶的学生和亲信张居正才能享受这种特别对待呢?

当然,我们说作为张居正的朋友,高拱并不妒忌张居正,毕竟他自己也入阁了,而且凭他跟张居正的关系,他当然愿意张居正进入内阁跟自己“抱团取暖”。为张居正写过传记的朱东润先生说,隆庆初年的时候,徐阶、高拱、张居正这三位治世之能臣齐聚内阁,对于隆庆朝来说,这本来应该是个难得的发展机遇。

可惜,有本事的人聚在一起,也未必是件好事儿。

徐阶的一个小小的决定引发了高拱态度的变化,又引发了他与徐阶关系的恶化,再加上这个决定又与张居正有关,所以也引发了高拱与张居正之间的矛盾。那道友情中的裂缝开始形成了,而且就像多米诺骨牌中倒下的第一张牌,必将引发一系列的反应。

那么,徐阶的这个小小的决定到底是什么?笃信交朋友要居正道的张居正是否又能将他与高拱之间的情谊维护下去呢?

请看下集:《妙计初安天下》

第八讲 妙计初安天下

窝里斗

徐阶在扳倒严嵩之后,把高拱与张居正都快速提拔进了内阁,尤其是张居正,在徐阶的关照下,几个月内连升了n级,以42岁的年龄,一下子成了内阁中最年轻的副宰相。

隆庆元年的内阁,这时可谓是人才济济,号称三大治世之能臣的徐阶、高拱、张居正齐聚内阁之中。

当然除了这三个能力非常强的人之外,还有老成持重的李春芳和老实巴交的郭朴和陈以勤,这三位都是老实人,基本上也就是个陪衬。

徐、高、张三人就不一样了。

徐阶久历政坛,和严嵩明争暗斗十几年,政治经验那不是什么丰富不丰富,而是随便一划拉,那就是一箩筐啊。

高拱的行政能力那更是非常的杰出,《明史高拱传》里说他是“练习政体,负经济才,所建白皆可行。”也就是说,他的行政能力非常强,强到什么地步?超强。《明史》里说,有个什么事到高拱手上,绝对不会积压下来的,有工作立马做掉了,行政工作效率非常高,没有工作留到第二天的。可见这个人的能力有多强。

张居正那就更不用说了,他要是稍微差劲儿一点儿,那也就不会有后来的万历新政了。

所以这三位简直就是个完美的组合,再加上年龄上也刚好是老中青三代,这个领导班子的梯队建设也堪称是最理想的。所以有很多人都认为,其实隆庆朝刚开始的时候,面临着一个难得的发展机遇。

可惜,就像柏杨先生在讲中国的人劣根性的时候所说,他说中国人单个看都是一条龙,可在一起就成虫了。

为什么呢?

喜欢窝里斗。

事实上,就成功的因素而言,比能力因素还重要的是性格因素。高拱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心眼儿太小,再加上脾气急,又沉不住气,这下隆庆朝开场的好局,就给搅黄了。

按理说,高拱把张居正引为知己,两个人在香山盟誓,互相“期以相业”(《明史卷二一三张居正传》),那感情还是不同寻常的。所以,对于张居正的快速发迹,高拱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的想法。但高拱这种人太过情绪化,他对张居正没意见,并不代表他对徐阶没意见。徐阶扳倒严嵩之后,等到嘉靖帝一死,隆庆帝一登基,立即借隆庆的名义草诏告谕天下,为那些在严嵩手下以及在嘉靖朝蒙冤受屈的官员平反昭雪,这就叫拨乱反正,那是一件极其得人心、顺民意的事儿,所以参与这项工作,不仅是一种荣誉,也暗示了你在中央权力层的核心地位。当时这事儿徐阶也做得稍微欠考虑了一些,他只让张居正参与了这项工作,而且是让张居正参与了领导工作。这一点,我们以前分析过,张居正在后来给徐阶的亲笔信里曾明确提到过,他说:

“丙寅之事,老师手扶日月,照临寰宇,沈几密谋,相与图议于帷幄者,不肖一人而已。”(《张太岳集书牍十四答上师相徐存斋》)

这句“相与图议于帷幄”就是说张居正是和徐阶共同商议、策划这事儿,并不只是一个助手;而“不肖一人而已”就是说内阁中只有张居正跟着徐阶干这件功德无量的事儿。

这下高拱就不乐意了,他倒不是妒忌张居正,他是恨徐阶。心的话这事儿你徐阶怎么能不让我参与呢?怎么说我比张居正的资历也老多了,我又是隆庆帝资格最老的老师,你们借隆庆帝的名义起草诏书,收买人心,怎么能不经过我呢?所以高拱后来在徐阶下台后重新执政的时候,就“尽反阶所为”(《明史卷二一三高拱传》),也就是把当初徐阶、张居正进行的平反昭雪的工作全部推反掉,概不承认,可见这个人的气量真的不是太大。

就在平反昭雪工作开展的时候,还有一件小事,让高拱认定了徐阶就是自己的对头。

有一个言官叫胡应嘉的,他闲着没事儿,弹劾了高拱一下。

这个言官现象,我们现代人可能没什么感受,在古代那可是官场上一大文化现象。我们中国人喜欢说“文死谏,武死战”,那就是说文官要死于抗颜直谏,武将要战死沙场,那才是死得其所,算是有荣耀的事儿。这个“文死谏”的“谏”,就是说话,就是议论,不管你喜不喜欢听,我爱批评谁就批评谁。这又被历来看作是文人气节的一种表现,所以宋明以来,汉族知识分子就好斗嘴、就好党争,说起来都是打这个“文死谏”的根子来的。

在孔孟之道影响下,历代王朝还都对这一点要加以鼓励,所以明代的言官就形成了一个专门的系统,叫六科给事中。他们可以“风闻言事”,就是没根据、没调查研究也可随便议论朝政、弹劾大臣,对于这一点,张居正也非常厌恶,所以他后来执政的时候,就不准这些言官说话,老是空议论,就干不成什么大事儿了。

这个胡应嘉是吏科给事中,专门可以就官员的作风、生活什么的发议论。有一次高拱在大内值班的时候,因为也没什么大事儿,就溜回家去搬家了。

当然,也有一种说法是说高拱因为一直没生儿子,溜回家是“植树造林”去了。

不管是为了什么,这事本来也不算什么大事儿,可是胡应嘉知道了,就郑重地上了一本弹劾高拱,说他不配当内阁大臣。

这一下高拱鼻子都气歪了,但他确实值班时间溜回去了,所以他还不好说什么。隆庆当然不会因为这种事处罚他的老师,所以也就没什么下文。

但高拱心里头这口气蹩的难受啊,他就琢磨这个胡应嘉跟他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怎么会冲着他发难呢?

人就怕瞎琢磨,很多事本来很简单,自己关着门、捂着被子一琢磨,就变复杂了。这高拱在家琢磨了半天,突然琢磨出味道来了——这个胡应嘉跟徐阶可是同乡,会不会是徐阶指使的呢?

这种念头一出现,就压制不住了,高拱越想越觉的是这么回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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