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这个胡应嘉刚好也犯了错误,内阁要拟定处理意见,因为也不是什么大错误,所以徐阶就主张从轻处罚。但高拱不干,好不容易逮着个报复的机会,一定要主张从重处罚。结果徐阶作为首辅就很为难,其实他跟胡应嘉倒还真没有什么关系,但考虑到作为言官的给事中有很大的势力,所以他权衡了一下,还是较轻地处罚了。
这下高拱一看,好啊,胡应嘉果然是你徐阶的人,看来上次的事也是你徐阶背后主使的了。再加上徐阶拨乱反正,居然起用张居正都不用他,这下高拱的心头火腾地就烧起来了。他马上把斗争的矛头指向了徐阶。
你徐阶不是手下有言官吗?我高拱手下虽然不多,但还有一两个。你让人弹劾我,我也让人弹劾你!
于是高拱就指使手下一个叫齐康的言官来弹劾徐阶。
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了。齐康被其他言官们痛骂不算,言官们又把矛头一齐指向了高拱,说他挟私怨报复胡应嘉,又莫须有地指使齐康攻击徐阶。这一下犯了众怒了,虽然有隆庆护着,高拱也不好意思在京城待了,于是提出辞职,回老家了。
可高拱虽然走了,言官们之间你骂我、我骂你的争吵还没断。到了第二年,徐阶也受不了了,还是有高拱一派的言官在攻击他啊,所以他想想自己年纪也大了,跟严嵩斗了十几年也算是看破红尘了,况且自己培养的接班人张居正也完全能挑大梁了,所以他激流勇退,提出辞职,彻底回家养老了。
徐阶辞职归隐是真,高拱辞职只不过是一时的隐忍罢了。
等到徐阶退了,高拱利用和内廷宦官的关系,以及他和隆庆的关系,没过多久,就回到京城,官复了原职。这时候老实巴交的李春芳是内阁首辅,他很清楚高拱与隆庆的关系,也很清楚高拱的野心与为人,所以不久之后也主动辞职了,把内阁首辅的位置交给了高拱。
契机
很多人认为,这下高拱回来了,就像那句气势汹汹的“我胡汉山杀回来了”一样,这下张居正作为徐阶的得意弟子和接班人,他和高拱肯定就不对路子了,怪不得都说他们俩斗得厉害,估计就是打这会儿开始的。
其实根本就不是这样。
首先,高拱的复出虽然靠的是太监,但张居正也是出了力的。《明史张居正传》就说高拱的复出是“居正与所善掌司礼者李芳谋如用拱”。就是说是张居正和大太监李芳一起策划了高拱的复出。两个人要是不对路子,张居正干嘛多此一举呢?
其次,从高拱回来后的表现来看,张居正和高拱在很多事上都是通力合作的。这从隆庆朝意义最为重要的一件大事上就可以看的出来。
之所以说这是隆庆朝意义最大的大事,是因为它关系到大明王朝的安危。
我们前面讲过,张居正进入官场后,促使他在徐阶和严嵩之间做出政治立场选择的一件大事就是嘉靖二十九年,也就是公元1550年蒙古族后裔俺答的入侵。那一次,俺答突入古北口,一直打到北京城下,大明王朝差点儿就完蛋了。正是基于爱国与卖国的底线,张居正与严嵩集团划清了界限。
在经过这一次惊心动魄的亡国危机之后,张居正深刻认识到只有兵强才能国富。他心中的“国富论”就是要富必先变法,要变法必须要有个稳定的外部环境。所以他在他的两篇表现其改革思想的文章《论时政疏》和《陈六事疏》里都反复提到要“饬武备”以“护国本”。所以他进入内阁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主要工作就是分管兵部。
大家都知道,明代的抗倭明将戚继光,那就是张居正一手提拔上来的。另外,像俞大猷、谭纶、王崇古、方逢时、李成梁这些军事上的重要将领,也基本上因为张居正的关系都得到了重用。这首先说明他在军事上是能够知人善任的。
另外,张居正的军事嗅觉也很敏锐。在基本平定了南方的倭寇之乱之后,他立即调戚继光行等人北上,加固北部边防。他认为历来亡国之乱都是从北部少数民族向南入侵造成的,从来没有说南部少数民数向北方入侵能得天下的。再加上这时候的国都北京城又紧临北方长城一线,所以北部边防安稳才能国防安稳。所以从隆庆朝张居正入阁开始,一直到万历十年他去世,他都倾全力苦心经营北部边防,从而为他的变法赢得了一个稳定的发展环境。
说起来张居正这十几年成功经营北部边防的契机倒是源于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的名字叫“三娘子”。
听了这个名字,可别跟那个有名的戏曲“三娘教子”混在一块儿。
听上去这名字很汉化,其实她是个蒙古人,她的原名叫克兔哈屯,她之所以有“三娘子”这个非常汉化的绰号,是因为她从小就喜欢汉文化,行动举止、甚至服装打扮,都喜欢像汉人一样,这在蒙古人里就很另类了。再加上她又长得美貌异常,是蒙古人中有名的大美女,所以“三娘子”这个名头就越叫越响了。
三娘子可是蒙古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女强人,现在的呼和浩特就是在她的倡议下建起来的,所以在古代呼和浩特又被叫做“三娘子城”。她为什么能有那么大的历史贡献呢?是因为她是蒙古各部落中最厉害的首领俺答的妻子。
这个俺答,就是嘉靖二十九年那次兵围北京城的俺答。
说起“俺答”这个名字其实还反映了汉族知识分子民族沙文主义的倾向。
“俺答”是个音译,在蒙语中是兄弟的意思,结拜兄弟就叫“俺答”,金庸先生在《射雕英雄传》里写郭靖和拖雷结拜为兄弟,就是这个词儿,但金庸先生把它译为安答,这词儿就很中性。
可《明史》和《明史纪事本末》这些史书把这个“安答”写成“俺答”,明显就有些鄙视人家没文化的意思。
不过俺答这个人确实没什么文化,当年兵围北京城,徐阶在逼降书的细节上跟他歪文诌字的,弄得他一头雾水,他性子本来就糙的很,所以莫名其妙地打到了北京城,稀里糊涂地最后又退回了关外。
要说这个俺答性子糙,还不只是在打仗上,在生活上也这样。
这个三娘子本来是他孙子把汉那吉的情人。这俺答也喜欢三娘子,不管他孙子乐意不乐意,一把就抢了过去,把三娘子封作自己的王妃。
这作爷爷的抢了孙子的情人,作孙子的就不干了,但他又打不过他爷爷,于是这个把汉那吉一气之下,就带着几十个人来投降大明。
要知道几十年来,明王朝与这些蒙古后裔一直是处在开战状态的。当时的边关总督王崇古和大同巡抚方逢时碰到这个情况,一下就很紧张。
为什么呢?
按照惯例,明朝是不接受蒙古人的降将的,因为一旦接受,就会引发事端。在此前与蒙古人的交锋中,明朝的军力一向都处于弱势,能不惹事就不惹事的好。
但王崇古和方逢时于隆庆朝被派到宣大一线后,积极练兵备战,这时候军力已经大为改观。两个人商量了一下认为这个事不应该怕麻烦、怕惹事儿,应该先接受把汉那吉的投降再说。于是两个人一边先放把汉那吉入关,一边琢磨着怎么给朝廷打报告,把这事赶快汇报一下。
好不容易写好了汇报,这边送报告的人还没走呢?那边张居正的八百里加急信函就到了。张居正的亲笔信是写给王崇古的,信很短,连着几个问句:
“言虏酋有孙,率十余骑来降,不知的否?俺答之子见存者,独黄台吉一人耳,其孙岂即黄台吉之子耶?彼何故率尔来降?公何不以闻?若果有此,于边事大有关系,望即密示,以信(伸)所闻。”(《张太岳集书牍二 与抚院王鉴川》)
这信翻译成白话,是这样几个连环的疑问:
听说俺答的孙子带了十几个人来投降,有这回事儿吗?
你们作为边关统帅,见到人没有啊?
俺答活着的儿子里只有一个叫黄台吉的,这个人是不是就是黄台吉的儿子?
他为什么来投降,事件的起因你们调查了没有?
这么大的事儿,怎么到现在你们还没向朝廷汇报呢?
我实话跟你们说,这事情非常重大,不可以等闲视之,你们得赶快把情况告诉我。
所以说张居正是个实干家,一封小小的短信,就可以看出张居正的行政风格来了。
第一,他远在京城,却能洞悉天下。这真的是叫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了。
他怪王崇古不跟他汇报,这确实是冤枉了王崇古,因为他的消息太快了,人家还没来得及汇报呢,他那儿都掌握个八九不离十了。可见张居正的情报工作做的有多深入。不是心系国家安危又有极高政治敏感度的人,绝对不会像他这样的。
第二,他干练之极。
你看他问的这几问,没有一句废话,完全切中要害,什么人,什么事,牵扯到哪些关键人物,如何处理,以及事件的重要性,几句话就点的很透。不像一般的公文书函,繁文缛节一大堆,只知道玩弄词藻,那就叫官僚。张居正明显不是这类人。
第三,他勇于任事。就是敢担当。
要知道这个时候的内阁首辅还是李春芳,高拱是内阁次辅,在内阁里张居正只排老末,要明哲保身的话,他完全没必要惹事上身。因为自嘉靖以来,但凡与俺答有关的事,牵扯到的官员大多没好果子吃,被杀头下狱的多的是。一般人谁也不愿惹这事儿。但我们说“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福祸趋避之”,张居正一心为国,这时候他又分管兵部,所以他根本没想过个人在这个事情的利弊得失,他这种积极主动,那就是一个大政治家的风范。
第四,那就是张居正作为一个政治家的眼光与高度了。
蒙古不是第一次有人来降,虽然他还不清楚这个把汉那吉是不是黄台吉的孙子,也不知道这个事情的背后还有个三娘子这样一个关键的人物,但他已经敏锐地感觉到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契机。当然事情到底向哪方面发展,他这时候也还难以确定。但他知道,要迎难而上,不要怕惹事,事情终归有多种发展方向,只要谋划得好,工作再努力些,就不怕没有好的结果。所以他才全力关注把汉那吉的投降一事。
真的是跟张居正料想的一样,这事果然是个解除北部边患的巨大契机。幸好张居正重用的王崇古也没放过这个机会。在接到王崇古的汇报之后,张居正了解到了事情的原委,于是亲自远程遥控王崇古和方逢时定下几条应对方针。
第一,不怕俺答来要人,要打就打,先别露怯。
第二,敌不动,我不动,看看俺答到底什么态度再说。
第三,朝廷内部的压力由我张居正做工作,王、方二人务必全力以赴应对此事。
这边张居正以静制动,那边俺答坐不住了,为什么呢?其实这个把汉那吉倒不是黄台吉的儿子,他的父亲是俺答的大儿子,早已战死,他从小就是他的奶奶一克哈屯养大的。他奶奶就是俺答的原配了。这个奶奶跟孙子的感情深啊,再加上俺答刚好又怕老婆,奶奶认为孙子到了明军这边肯定有危险,于是这个一克哈屯天天地跟俺答闹,要他救孙子。俺答想想也后悔了,毕竟是自己的亲孙子,于是带了大军到了边境要明军放人。
局势已经是剑拔弩张了。王崇古和方逢时的请示报告一封封地来,张居正的指导意见一封封地去。朝廷里闹哄哄的,有些人就弹劾王崇古,怪他惹祸上门,弄得马上就开战。张居正一边应付窝里斗的这帮家伙,一边亲自拟定了谈判计划,让方逢时务色一个口才特别好的人去作谈判使者。
谈判
方逢时还真找到了一个人,这个人是个百户长,文质彬彬的,名字叫鲍崇德。鲍崇德吃透了张居正的谈判精神,就上路了,只身来到蒙古大营。
俺答大帐两旁排开刀斧手,一付杀气腾腾的样子。鲍崇德进帐一看,哈哈大笑,说大王你是不是心里没底,才把架势摆这么足啊?
俺答一听脸倒红了,然后就恼羞成怒了,说你小子不怕我杀了你吗?
鲍崇德说:“怕,当然怕,不过把汉那吉也怕我死,因为我死了,他也活也不成了。”
这一下,俺答愣住了。
趁俺答一沉吟,鲍崇德上前一步说:“大王杀我,您亲孙子是死;大王战事一开,您亲孙子还是死。大王陈兵边境难道是为了要您孙子的死尸吗?我看大王是一个如此重感情的人,怎么会亲自率大军来逼死自己的孙子呢?奇怪呀,好奇怪!”
俺答一听,有点糊涂了,说了句“啊,这——”——你看,明显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
鲍崇德不等他思考,紧接着:“你看我们有些年不打仗了,这次把汉那吉到我们这边来玩,等于是窜门子,我们皇上很高兴的,待您的孙子如同上宾,还授了他指挥使的官职,御赐红袍一袭,这是多大的礼遇啊。我们皇上这样,还不是冲着大王您的面子吗?”
这话俺答乐意听,手捻着胡子,眼睛也笑眯眯地挤到一块去了。他也确实探听到孙子在那边是受到礼遇的,所以态度不自觉地就放缓了。
鲍崇德看他一笑,顺势就说:“我们两家何不化干戈为玉帛呢?”
俺答听了直点头,他完全被鲍崇德给带进去了。可他粗归粗,粗人也有精细的地方,他突然直奔主题就问:“那你们什么时候放我孙子回来?”
鲍崇德一听,身板一挺:“这个嘛,要看大王您愿意他什么时候回来了。”
俺答一听,说:“现在?”
鲍崇德接上话就答:“可以!”
俺答一乐,鲍崇德紧接着说:“不过,得有个条件。”
俺答问:“什么条件,你说!”
鲍崇德说:“来时,我们张阁老吩咐过,要与大王您交好,把汉那吉愿意在我们那儿住些日子就住些日子,想回家我们就八抬大轿送他回来。只不过希望大王您也能有个交好的姿态,把赵全那几个家伙交还给我们。”
俺答一听,又愣了,不由得犹豫了起来。
张居正为什么宁肯放把汉那吉回去,也要要赵全这几个人呢?
说起来,赵全其实是个叛臣贼子。他带了一拨人投降了蒙古人,俺答之所以带兵深入内地,对山川地形了如指掌,主要都是因为这帮家伙的出谋划策,他们还帮着蒙古人在边境筑城,眼看着就要形成边防上的大患,没了这帮人,俺答不过像群马贼,但有了这帮人,俺答就难对付得多了。俺答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不太愿意。
鲍崇德一看又说:“大王,您不想想,天下有多少个赵全?天下又有几个把汉那吉呢?您弃一个赵全,不仅可以换回您的孙子,还可以有更大的好处呢?”
听到“好处”两个字,俺答马上抬起眼来看着鲍崇德。
鲍崇德故意停了下才说:“张阁老已经说了,若大王肯答应归还赵全一应人等,两下交好,朝廷还可以答应封贡互市,从此两下百姓安居乐业,岂不是好?”
俺答听了这话,眼睛亮了。蒙古人在非战争状态下,最希望的就是能跟汉人互市,就是开展边境贸易,因为他们很多的生活必需品自己生产不出来,要拿马跟汉人换才行。而明朝不准互市,是因为蒙古人都是拿劣马来换铜、铁器什么的,这些都是以后打造兵器的原材料。因为不能互市,所以蒙古人纵兵劫掠,年年来抢,再加上赵全这帮家伙出谋划策,渐渐就成了气候,也成了明王朝这时候最大的边患。
俺答真的有些动摇了,可鲍崇德倒突然来了戛然而止,这就是谈判的艺术,叫欲擒故纵。他双手一抱拳说:“大王英明盖世,可不要棋错一着,徒为亲人所怨、天下人耻笑!末将告辞!”说完转身走了。
这鲍崇德谈判的节奏实在太快,俺答的脑子实在有些跟不上点,也就是踩不准节奏,他还想着A,鲍崇德那儿都到B了,等他赶到B,鲍崇德又到C了,所以俺答在思路上总被动的很。这会儿鲍崇德要走了,他显然也没思想准备。连忙好言挽留,等留下吃完了饭,又送给鲍崇德一匹好马,才让这位鲍特使风风光光地走了。
后来,俺答把鲍崇德的话琢磨了一夜,越琢磨越觉得小鲍的话句句是真理。于是第二天,把赵全等人捆了,送到明朝这边来了,张居正当即下令,让王崇古把这拨人砍首示众、传檄九边,让天下人都看看这些叛徒的可耻下场!
然后,张居正信守承诺,把俺答的孙子封了明朝的官职然后才送了回去。这边朝廷内还吵吵嚷嚷地,众人纷纷反对互市,说嘉靖朝就禁止与蒙古人开马市,当时主张开马市的仇鸾和严嵩都是奸臣,现在怎么能重开马市呢?张居正据理力争,指出情况已有不同,当时开马市是苟安,现在是互利,为什么不可以开呢?就是在这一点上,他得到高拱的大力支持,正是因为有高拱的全力支持,互市的政策得以通过。
一等通过,张居正又赶快授意王崇古,主要意见又是三条:
一,互市不是永不打仗,以和备战才是根本思路,正是因为不想打,才要时刻准备打,所以练兵不仅不能放松,还要加强。
二,互市中要卖铁锅可以,但必须只能卖广锅给蒙古人,因为广锅和生铁锅不一样,这种铁不能用来打造兵器。
三,这一次事件背后的那位三娘子是个关键人物,既然她有汉化倾向,又深得俺答宠爱,一定要想办法和她处好关系,这样在三娘子有生之年,可为蒙汉和平做出巨大贡献。
真的如张居正所料,因为搭上了三娘子这条线,从这时候起,一直到张居正死,他的有生之年里,蒙汉之间就很少有大规模的冲突了。可以说,因为三娘子事件,张居正获得了赢取和平的一个契机,又因为对这位女性的准确把握,张居正赢得了至少十几年和平的改革发展环境。
不过,话说回来,历史上很多人认为三娘子事件的主要功劳应该算在高拱头上,因为这时候他是事实上的执政大臣。
但其实,高拱此时虽然是主要的执政大臣,但具体策划应对主要是张居正跟王崇古在进行的,从史料来看,方案的提出,步骤的细化,问题的解决思路,无一不出自张居正的手笔。高拱正是出于对张居正的友情和信任,才在这件事上大力支持张居正的。
这从《明史》对这件事的描述也可以看出来。这件事中,《明史张居正传》说张居正是“授王崇古等以方略”,而《高拱传》中则说“拱与居正力主之,遂排众议请于上,而封贡以成”。
也就是说,张居正是策划者,高拱是支持者,而高拱力排众议主要是在最后的封贡互市上,所以张居正借三娘子事件妙计初安天下的过程中,高拱自有其功劳,虽不宜抹杀,也不宜过分夸大。
而高拱之所以会对张居正如此全力支持,一方面固然是因为他作为一个政治家的眼光,另一方面也得益于他和张居正的关系。在当时混乱的内阁关系里,高拱无疑是把张居正当作自己人看待的。
但局势千变万化,他们当年香山盟誓的友情又能再维持多久呢?
在高拱遇到麻烦的时候,张居正又会如何对待高拱呢?
请看下集:《宰相打架事件》。
第九讲 宰相打架事件
斗殴
张居正在高拱的支持下,借三娘子事件,说服了俺答,稳固了西北边防,为他即将开展的万历新政赢得了一个良好的和平发展环境。
在这个三娘子事件里,张居正出谋划策,高拱鼎力支持,虽然面对朝廷上下众多的反对声浪,但两人还是把这事儿给做成了。可以看出来,他们俩在内阁中的关系,可谓同气连声,那是非常不一般的。
不仅从国家大事上,可以看出二人的通力合作,从一些小事上也可以看出来。
隆庆五年的冬天,在内阁中发生过一起说起来不算大,但又可以说是很惊人的小事。
这一天,说按照规矩,是个“会揖”的日子。
那什么叫“会揖”呢?
原来啊,明代的官僚制度里,特别重视监察系统的作用。内阁成员作为实际上的宰相,主管国家行政系统;而都察院作为最高监察机构,主管各科给事中,也就是那些言官们。
给事中的官职虽然不高,一般也就是七品,但他们不仅可以风闻言事,也就是听到点风声,也不搞调研就可以议论朝政;另外,还可以越级言事,就是不管你是内阁首辅还是各部尚书,哪怕当朝一品、二品大员,他都可以直接弹劾你。
所以我们看明代的历史,一个典型的现象就是知识分子之间的内耗,你拉一帮,我弄一派,彼此之间互不服气,大家吵个不停,也斗个不停,国家就在这种吵闹与争斗中消耗掉了。所以我读明史,经常认为这种过分的言官制度甚至比宦官的危害还要大。
因为言官的地位这么重要,所以明代规定,每逢初一、十五,给事中们都要到内阁跟大学士们见个面。因为给事中们一般比较年轻,所以会见的时候,他们往往要跟那些年纪较大的阁老们作揖,所以就叫“会揖”。说起来,给事中们拜见这些阁老,其实是为了让行政大臣和这些监察官员之间互通声气,促进沟通和了解,省得因为关系疏远而造成隔阂,产生不必要的麻烦。
本来从制度上看,这种会揖是对监察制度的一种修正,但因为官场上帮派林立,给事中也是分跟谁的,所以这种会揖最后也就只是个形式。
这一天刚好是会揖的日子,给事中们就到内阁来见这些宰相们了。大冬天的,大家一见面,拱手的拱手,打招呼的打招呼,别提多热乎了。
这时候的内阁,已经只剩下三个人了。原来的首辅老好人李春芳看到高拱势头太猛,自己很识趣地坚决辞职,把首辅的位置让给了高拱。次辅是张居正,还有一个叫殷士儋。
高拱这时候“一股独大”,给事中大多都是他那个帮派里的人,所以大家的热脸都往他那儿贴。可有个人却看不过去了,尤其当他看到一个叫韩楫的给事中在给高拱行礼的时候,他的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这个人就是殷士儋。
殷士儋为什么看到这个韩楫就这么来火呢?
说起来,殷士儋也是个大有来头的人。他是山东人,济南现在还有个旅游景点叫万竹园,明代的时候,就是殷士儋他们家的宅子。殷士儋也很有才学,是当时的名士,曾经在隆庆帝即位之前也做过裕王府的讲师,也就是跟高拱、张居正一样,都做过隆庆的老师。现在隆庆即位了,这些人理应发达了吧。殷士儋看到高拱、张居正,包括当时同在裕王府当讲师的陈以勤都入了阁,自己就很着急。
他看高拱势力大,就以当年同事的关系来走高拱的门路,哪知高拱这个人拽得很,拿殷士儋不吃劲儿,就不想提殷士儋入阁。
有的人会奇怪,高拱为什么不肯做这个顺水人情呢?说起来大家还一起共过事呢?算起来那可是同一个讲师团的。
这其中主要有两个原因。
一个高拱这人傲气惯了,偏偏殷士儋又是个山东大汉,脾气也是直来直去的,高拱看到殷士儋比他还傲,当然要跟他较着劲儿,这种情况下,殷士儋越是放下架子来求他,他还就越不松口,就要吊着人家,这也可以看出高拱这人小心眼的地方。
另一个原因是,高拱这时候刚好想提拔一个自己的亲信叫张四维的进入内阁,他好不容易挤走了内阁中原来几个跟自己不对路的人,这时候当然最好要放自己的亲信进来啊,所以名额有限,所以他不想提拔殷士儋。
哪知道殷士儋也不是吃干饭的,一看高拱这边儿晾着了,他立马展开了第二套应急方案,走内廷宦官的路子,跟当时的大太监陈洪拉上了关系,结果“曲线救国”这招比走高拱的路子有用的多,很快于隆庆五年初也进入了内阁。
高拱一看就不高兴了,心的话你小子行啊,这边求着我,那边还备了另外一手!于是他就要抓殷士儋的小辫子。殷士儋呢,也不傻,凡事小心着,也没什么辫子给高拱抓。
但我们知道,只要你是存心想整人,哪怕是秃子头上也能抓出辫子来啊,不是有个词儿叫“莫须有”嘛,只要存心想使手脚,套用句广告词儿,那叫“一切皆有可能”!
不过,高拱虽然霸道,但他毕竟还是个文人,最多也就是个权臣,算不上严嵩那样的奸臣,他倒不会栽赃陷害,他最常用招数也是最文人的招数,那就是——弹劾!
根据明代文官的习气来看,我估计明代政府办公用纸里,消耗得最多的大概就是弹劾类公文所用纸张。文人间斗气、吵闹甚至是政治斗争的手段,主要就是弹劾。今天你弹劾我,明天我弹劾你;一个人弹劾,一大群人跟着上疏;一个人辩解,又有一拨人跟着写文章凑热闹。再加上专门就有个言官制度,这个弹劾习气就更不得了了。
高拱当然不用自己出头,他手下一大帮人呢,他对殷士儋不满意,手下立刻就有言官跳出来弹劾殷士儋。
这也可以反证高拱与张居正的关系还是不错的,因为高拱对内阁里的同事,大多都使用过派言官进行弹劾的手段,但唯独张居正,高拱就是后来跟他有了矛盾,他也没派手下言官弹劾过他。
当时言官里秉承高拱的意思,跳出来弹劾殷士儋的还不止一个。他们弹劾殷士儋什么呢?说来理由也很可笑,大概是实在没由头了,就说殷士儋入阁背后是由太监陈洪帮了忙的,这怎么能担当国家宰相呢?根本就不应该让他参政。
他们也不想想,高拱当年辞职之后复出,不也是走了内廷宦官的路子吗?此一时,彼一时也,高拱这会儿大概也忘了自己当年的糗事了。
在几篇弹劾文章之后,殷士儋上疏抗辩,说自己行得正不怕影子斜。
看到前面的人没把这个殷士儋扳倒,都给事中韩楫,就是刚才叩见高拱的这位,他放出话来,说他准备出手了,要一击必中,上一道奏章,让殷士儋立刻滚蛋。这话京城里已经传得到处都是了,所以今天殷士儋在这儿一看到韩楫,就不由得怒火中烧。
他看韩楫拜见完高拱,正好转过身来脸冲着他,立马笑眯眯地一拱手。
因为是会揖嘛,互相参见问候那是规矩,再加上他又是阁老,韩楫不得已也只得拱手弯身施礼,说了句“殷阁老!”
他这一张口,殷士儋也说话了。本来这会儿内阁里一堆人,说几句客套话也没什么特别让人注意的,可殷士儋这句话一出口,立刻全场就静下来了。
殷士儋还隔着老远呢,就带着冷笑看着刚刚直起腰来的韩楫说:“听说你韩楫对我不满意啊,还放出狠话来要怎么怎么的。对我不满意没关系,可你姓韩的也犯不着给别人当枪使啊!”
这边韩楫倒没想到殷士儋这么直不咙咚,当着这么多官员的面儿,在这么一个正式的社交场合,说出这么点名道姓的话来,所以他一下就愣住了,脸蹩得通红。
他愣了一下,刚想解释两句,或者要不行就反唇相讥,结果还没等他说话呢,高拱就先忍不住了,他一下就站了起来。
这也可以看出来,高拱这人很沉不住气,殷士儋那话里说你韩楫可别给人当枪使,这背后的主谋虽然大家都知道是谁,可他毕竟还没明说出来,你高拱这一跳出来,不就等于不打自招吗?可高拱就是急脾气,忍也忍不住,所以他先蹩红了脸,一拍桌子站起来就喊道:
“不像话,太不像话了!这成什么体统了!”
好嘛,这等于不打自招,摆明了就是说韩楫这事儿我就是背后主谋。
这一下,殷士儋这位山东大汉也忍不住了,心的话我还没跳呢,你倒跳出来了;你既然跳出来了,我比你跳得还要高。他指着高拱的鼻子就骂开了:
“什么体统不体统,你高拱还好意思谈体统。驱逐陈阁老的是你,驱逐赵阁老的是你,驱逐李阁老的也是你,你现在为了要提拔亲信张四维,如今又来挤兑我。难道这个内阁就永远是你一个人的吗?”
这殷士儋不愧是山东大汉,敢说敢做,说完一撸袖子,上来一把揪住高拱的衣领子,就要揍他。《明史》里头原话是说“奋臂欲殴之”,这真的是要揍他了。
这下高拱可傻眼了,他虽然是内阁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平常拽得很,但论打架,他一个快六十岁的小老头,哪打得过山东大汉殷士儋呢?被殷士儋一揪领子,就差点儿弄个趔趄。
这时候各给事中们也傻眼了,虽然有不少是高拱的人,但这是副宰相跟宰相打架,你小小给事中哪能插得进手啊,你品级不够啊。这就像奥运会拳击、摔跤比赛,那得分不同公斤级的,级别不在一起,你想打也掺乎不进去啊。
这时候,遍观全场,也就一个人,够加入这场“宰相公斤级”的决斗了。
谁呢?
就是张居正。
你还别说,除了张居正,这时候还真没别人对付得了殷士儋。我们知道殷士儋是个山东大汉,一般人也拉不住他。张居正不一样,别以为他少年天才、文采出众,就是弱不禁风的。据说他身高近八尺,换了现在的尺寸,大概也有将近一米八,他爷爷又是当侍卫的,好歹家传也练过几天武把式,所以他还是有两膀子力气的。
可他出不出手,真出手还是假出手,那关键还得看他跟高拱的交情。
他要是存心害高拱,或者存心要高拱难看,完全可以假意相劝,先让高拱挨顿揍,出丑出够了再说,这样殷士儋和高拱两个人的脸面就都丢尽了,谁也不好意思再在官场上混了,他自然就可以渔翁得利,内阁就可以只剩他一人了。后来老有人说,张居正对高拱耍阴谋,其实从他这时候的反应就可以看得出这种阴谋论的荒谬来。
说张居正当时反应还是挺快的,他毫不迟疑,上前一把就死死地抱住了殷士儋,结果因为抱得快,殷士儋这拳头最后也没能落下去。所以,这时候我们完全可以看得出,张居正对高拱那还是有着维护之情的。
而且,《明史》里记载说,殷士儋并不领张居正的情,对他是“亦誶而对”(《明史卷一九三殷士儋传》)。这个“誶”,我们知道在汉语里是辱骂的意思,把言字旁换成口字旁那就是啐唾沫的啐,那就是边骂边吐口水了。我们虽然不知道殷士儋到底骂了张居正什么话,但依殷士儋的脾气,也不会有什么好话,肯定是说他跟高拱一个鼻孔出气,早晚高拱也会要他好看。
不管骂了什么,反正张居正好歹是把殷士儋劝住了,高拱没挨着拳头,那老脸也有地方搁了。这一下群情汹汹,事后高拱手下纷纷弹劾殷士儋,也不找什么别的理由了,就一条,当朝宰相在内阁动手打人斗殴,就是按维护社会治安的处罚规定,也得让他滚蛋!
殷士儋呢,骂完了人,打完了架,那叫“过把瘾就死”,一回家请上疏请求辞职,也不等别人来弹劾他了。这就是明朝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宰相打架事件”。
打架的信息
你说这起“宰相打架斗殴事件”,它说大不大,但却特别典型,我觉得从中我们至少可以看出以下三点信息来。
第一,可以看出来高拱的政治地位,这时候确实已经达到了一个顶峰了。
殷士儋骂他的时候说“若先逐陈公,再逐赵公,又再逐李公”,就是说你算算你总共赶走了多少人啊,陈阁老、赵阁老、还有李阁老。这三位堂堂宰相,最后都给你逼走了。殷士儋所说的这三个人分别是陈以勤、赵贞吉和李春芳。
陈以勤跟殷士儋、高拱、张居正一样,原来也是裕王府的讲师,也是隆庆帝的老师。在这个讲师团里,高拱也就跟张居正的关系还算不错,跟其他人都处不好。等到入了阁以后,像陈以勤、殷士儋就倍受高拱的排挤。
有的人会奇怪,既然大家都是隆庆的老师,如果互相之间有矛盾的话,这个隆庆帝 他咋不管管呢?
原来啊,隆庆这个人生性就懦弱的很,他爹嘉靖把他晾了几十年,就是不立他为太子,弄得他提心吊胆、惴惴不安几十年,整天在惊恐与小心中度日,弄得心理上都有些变态了。他登基之后,最大的特色有两条:一个是不管事,随大臣们怎么去折腾,他一概不闻不问;二一个是好脾气,就算是有大臣公开指责他,他也向来一笑了之,换了是他爹嘉靖,那就要当朝廷杖了,不把人打死才怪。
在隆庆这些老师里,他跟高拱的感情最深。因为高拱来处最早,又相当于是各科老师里的“班主任”,所以是他在当年无助岁月里最为依赖的人,这和后来万历跟张居正的情况差不多。高拱在他心中,隐然已经取代了嘉靖,给了他像父亲一样的依赖感,所以隆庆把朝政交给高拱才是最放心的。
反过来,高拱对隆庆也有这种情绪。当年隆庆蹩在裕王府的时候,他就认为看护他、保护他是自己不容推辞的责任。现在自己这位性格懦弱的学生坐江山了,帮他看护、保护这片江山,还应该是他高拱义不容辞的责任。所以这就造成了两种结果:
一个是他比较专横跋扈。
仗着隆庆帝对他这份感情,高拱把谁都不放在眼里,连扳倒严嵩的大功臣、一手提拔了他的前朝元老徐阶也不放在眼里,更不用说陈以勤、殷士儋这些当年就排在他后面的同事了。
像赵贞吉,当时主管监察系统,出于工作需要,自然想约束高拱的权力,结果高拱火起来就跟他斗,两个人一直吵到隆庆的面前。隆庆当然护着他敬爱的高老师了,所以就把赵贞吉赶回老家去了。
像李春芳,则是因为高拱在徐阶下台后还想报复徐阶,李春芳替徐阶说过一些话,高拱就把他当仇人了。老实巴交的李春芳看惹不起高拱,就主动要求“内退”——提前退休了。
所以殷士儋骂高拱的时候才说:“人都给你赶走了,这内阁难道是你高拱一个人的内阁不成!”
殷士儋这话还真说对了,这时候的内阁虽然还剩一个张居正,但一切高拱说了算,真的可以算是高拱“一个人的内阁”了。
当然,隆庆对高拱的依赖也造成了另一个结果,那就是从国家发展的角度看,高拱的行政能力得到了充分的发挥。他勇于任事,专注于国事,也做了不少工作,在许多方面都取得过一定的成效,为后来张居正的万历新政可以说是奠定了一个比较扎实的基础。
《明史高拱传》里也说高拱这人特别勤快,说他每天都工作个不停,而且工作效率很高,没有什么事会拖到第二天的。他因为掌握绝对权力,所以敢于在人事上下狠手,倒是用了不少有本事的官员。
但话说回来,高拱虽然做了不少事,但因为个人的眼光问题,他做的事基本上都是“就事做事”,在制度上的变革力度并不大。我们知道,只有制度上变革往往才能促进根本性的发展,而这一点就要等到张居正来实现这个改变了。
从这起“宰相打架事件”,我们可以看到的第二点是,一直到这个时候,张居正和高拱的交情那还是非常不一般的。
从张居正的劝架,我们可以看到张居正对高拱的维护;从殷士儋对张居正“亦誶而对”,也就是殷士儋对张居正的指责,我们也可以看出这个时候,包括像殷士儋等人都认为张居正跟高拱是一个鼻孔出气的。
事实上,当时的情况也确实是这样。据《明史》记载,高拱在跟赵贞吉的斗争中,张居正是站在高拱的立场上出过力的。《明史张居正传》里更明确地说到,高拱第一次辞职复出,是得益于“居正与故所善掌司礼者李芳谋如用拱”,这里的“故所善掌司礼者李芳”是指司礼监大太监李芳,就是说高拱之所以能官复原职,是张居正和李芳共同谋划的。
要是张居正真的跟高拱明和暗斗的话,他有必要下功夫让高拱重回内阁来吗?
所以说,这时候的张居正,至少在政治立场上还是把高拱视为是同盟的,而在宰相打架事件中,他能挺身而出,不让高拱身陷尴尬的斗殴场面,说明他在私人情感上也是把高拱是视为朋友的。
从这起“宰相打架事件”,我们可以看到的第三个关键,就是高拱这个人的性格缺陷了。
《明史》在说到他跟内阁其他成员的矛盾时也说他:“性迫急,不能容物,又不能藏蓄需忍,有所忤触之立碎。每张目怒视,恶声继之,即左右皆为之辟易。”意思就是说他肚量小,不能容人,又不能忍事,尤其喜怒形于色,跟很多人都搞不好关系,连他身边儿的人都跟他处不好。
我们说政治这个东西,有一半倒在于人事,你说你跟人都搞不好关系,又怎么去成事呢?
所以高拱这种性格也就为后来的政治危机埋下了祸根。
至于这个祸根是怎么埋下的?《明史》作为一种正史,为什么会认为张居正是阴谋陷害高拱的幕后黑手?《明史》又为之提供了哪些证据?而这些证据到底是否可信?我会在下两讲为大家详细剖析。
所以请看下集:《可疑的“勾结”说》。
第十讲 可疑的“勾结”说
在隆庆五年有名的“宰相打架事件”中,山东大汉殷士儋差点儿在大庭广众之下把高拱揍了一顿,多亏张居正挺身而出,才把这位高阁老从殷老粗的拳头下解救了出来。
殷士儋虽然打人未遂,但也不好意思再在官场混了,自己卷铺盖走人了。高拱总算心理能平衡了。
殷士儋一走,这时候,内阁里就只剩下了高拱和张居正两个人。
这一年的十二月,高拱迎来了他六十岁的生日。按《明史》的说法,这时候,高拱与张居正原来非常要好的朋友关系开始迅速恶化了。由明争暗斗,一下子就进入了生死搏斗。
跟所有残酷的政治斗争一样,最后张居正取了绝对的胜利,而他取得胜利的手段——按《明史》的说法来看——那是不怎么光彩的,也就是说是耍了阴谋的。
因为《明史》是一部正史,所以这种所谓的阴谋论的说法在后来就非常盛行。有关张居正的各种文学作品以及影视艺术作品,也基本上都按这个思路去大肆渲染这段尔虞我诈的斗争。
但我个人极不认同《明史》的这种说法,这两讲我们就来辨析一下,看一看历史的本来面目到底是怎样的。
矛盾
我们通过“妙计初安天下”的国防大事和“宰相打架事件”的生活小事,分析了高拱与张居正在政治上的同盟关系,以及他们在生活上的朋友关系。如今要说张居正阴谋陷害了高拱,我们就要首先来看看,为什么两个人原来那么好的朋友关系也会恶化呢?
根据《明史》的记载,我们可以总结出,导致高拱与张居正关系恶化到生死搏斗前的矛盾只有以下两点:
第一,当然是因为徐阶对张居正的重用,这个我们以前反复提过。
徐阶扳倒严嵩后,在隆庆元年开展了拨乱反正的工作。《明史·高拱传》说徐阶“独与居正计,拱心弥不平”,意思就是徐阶跳过内阁里的其他成员,尤其是跳过了隆庆最敬爱的老师高拱,单独与内阁里当时地位最低的张居正谋划这件事,这使得高拱心里很不平衡。
当然,我们以前也分析过,高拱“心弥不平”,不平就是不服气,既然是不服气,那主要还是针对徐阶而言的,在这个过程中,顺带着对张居正有点意见,也应该不是主要方面。
第二,是因为徐阶的儿子。
徐阶倒台之后,高拱复出。说到他复出,我们上一讲说过,这其中还是张居正跟大太监李芳共同策划的,也就是说是张居正出了力高拱才重回内阁的。高拱回来后就要找机会报复徐阶,《明史·高拱传》的说法是:“拱之再出,专与阶修隙,所论皆欲以中阶,重其罪。”就是想法设法地想罗织罪名陷害徐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