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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还是回到前面第四章慕容家族的内乱中去。.6

作者:陈羡 当前章节:15217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53

翟斌乃是有勇无谋之人,自然得寸进尺,又让手下的丁零人向慕容垂要求封他为尚书令,被慕容垂拒绝。反复无常的翟斌派密使与苻丕相通,准备决堤放水灌入城内。慕容垂早有所料,获取了翟斌和苻丕暗谋的证据后,捕杀了翟斌和他的兄弟翟檀、翟敏。

翟斌的侄子翟真在这场内讧中捡了条命,深夜带着丁零人逃往邯郸,随后又杀回邺城,想和苻丕来个里应外合,却被慕容宝、慕容隆的军队打败,退回邯郸。慕容垂本想乘丁零人立足未稳,将其消灭,派出慕容楷、慕容绍袭击邯郸,翟真逃往中山(今河北定州),燕军一路北追,在下邑赶上翟真,慕容楷不听慕容农的劝告,中了丁零人的埋伏,打了败仗。翟真在中山安顿下来,成为骚扰慕容垂后方的另一支割据势力。

慕容垂围攻邺城大半年,一无收获,又增加了丁零这个不安定因素。他知道苻丕绝无投降的道理,决定放弃猛攻,屯兵新城,同时给邺城留了条西进入关的退路,盼望有个好结局。

邺城中囤积的粮草已经消耗殆尽,但苻丕不领慕容垂的情,坚持要与邺城共存亡,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城中的精兵已成羸兵,眼看挺不下去了。这时从南方传来消息,东晋的北伐军已经渡过黄河。

原来淝水之战东晋侥幸取胜后,谢安奏请孝武帝乘此良机干涉北方战场,开拓中原的国土。东晋方面派出谢玄伐秦,前秦守兵军无斗志,后燕的势力又来不及到达河南地区。谢玄等人攻克彭城,连续占领衮州、青州等地,在不到半年的时间里收复了黄河以南的大片失地,晋军前进势如破竹,与邺城内外苦斗不止的秦燕军队形成了鲜明对比。

邺城中的守将们得到了晋军的消息,苻丕手下的汉人杨膺等人怂恿苻丕向东晋求援。苻丕本还不肯,但秦军在黎阳与东晋前锋刘牢之的交战中打了败仗,无奈之下,苻丕终于很不情愿地给谢玄写信,希望用邺城换取东晋的粮草,杨膺等人则买通了送信的参军焦逵,密谋献上城池。谢玄收到密信,决定增援邺城,一面派刘牢之、滕恬之率领两万北府兵前往邺城助战,一面从水陆两路向邺城输送粮食。

慕容垂打退几路作乱的丁零军队,回头发现得援兵相助的苻丕还在死守邺城,十分气愤,又出兵包围了邺城。

与此同时,刘牢之的军队也来到了邺城之下。晋军和燕军初战不胜,但北府兵的战斗力很快显示了出来,晋军在第二场接触战中取胜,一下子就打退了后燕在邺城外设下的包围。燕兵全军北逃,刘牢之得势不饶人,也不向苻丕打个招呼,就紧追不舍。疲惫的秦军只好跟在后面,可速度却差了一大截。

晋军士气正旺,后燕军队连战连败,好像要一溃千里了。慕容垂对形势看得明白,他说:“秦、晋两军刚刚合兵,该是相互依靠的时候,他们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现在他们一前一后到来,正好可以各个击破。”

刘牢之急行军二百里,到了五桥泽(河名)时一头撞上了后燕军队丢在这里的辎重,晋军争相抢夺,中了慕容垂的妙计,燕军突然向晋军杀奔过来,晋军来不及摆开阵势,已被燕军斩首几千。慕容德和慕容隆带兵堵在河上的五丈桥头,断了刘牢之的退路,幸好刘牢之骑得一匹好马,纵身跃过河涧,才得以单骑逃回邺城。

(北府兵以“百胜之师”的名声,在淝水之战中立下头功,却在小小的五桥泽头栽了跟斗,刘牢之骁勇无比,也差点没了性命,也不知道这胜负之间是否真有命运的安排。反正慕容垂对付东晋的北伐军的确是有一套,二十年前搞倒了一个桓温,二十年后又弄惨了谢玄、刘牢之。南朝从此再不敢有“非分之想”,以后的北伐也几乎再没跨过黄河半步。)

十八、苻坚的最后一年

苻坚在关中掌握的据点日渐紧缩。姚苌、慕容冲这两个家伙,都是十足的小人。他们和前秦的军队交战,一打胜仗,气势就大得逼人,见了谁都是“老子天下第一”;一打败仗,就逃得远远的,直到敌人追不上了,才敢露出个脑袋张望两下,看看局势究竟如何,是否还有机可乘。

有一次苻坚亲自带领军队攻打后秦,后秦军一路败退,姚苌的弟弟姚尹买阵亡,姚苌自己也被苻坚包围。前秦断了后秦军队的水源,准备活活困死姚苌,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把后秦的军营灌成了水深三尺,救了姚苌一命。苻坚极不服气,却也没法,只能徒叹:“天亦助贼乎!”

秦、燕两家以小人的手段对付苻坚的“君子”战法,终于渐渐占得上风。慕容冲的军队在占领了阿房之后又包围了长安城。

慕容冲在城下催促城头的苻坚放回皇帝慕容,又说这样子我才考虑宽待你们这些氐人。

苻坚在城楼看去,遍地都是鲜卑人,想到被自己宠爱的慕容冲搞成这样,他张着嘴都快说不出话了。

苻坚问他:“你们这些奴才正好可以去放羊,何苦来这里送死呢!”

慕容冲应声答道:“我正是不愿这么苦,所以想取你而代之。”

苻坚一个晕,痛心地说:“可惜我不听王猛、苻融的话,让白虏(苻坚称鲜卑人为白虏,因其皮肤白皙,看来鲜卑人确与汉人不是同种)猖獗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这时候城中的慕容受了城外“同胞”的鼓动,感觉自己的机会来了,便求见苻坚,先为慕容冲的事向苻坚道歉,接着又说二儿子结婚,请苻坚次日光临他的府第。苻坚答应下来,却因为第二天下大雨,没能去。

原来慕容没安好心,集结了城里的鲜卑人准备杀掉苻坚。事情阴差阳错没成功,却让苻坚的将军窦冲知道了内幕。窦冲急告苻坚,这才让他相信鲜卑人没一个“好货色”。苻坚把慕容和他的兄弟慕容肃等人抓起来杀掉,又下令将长安城里所有的鲜卑人不分男女老幼,全部杀光。(苻坚“先进的民族政策”推行了一世,到头来却不得不承认汉人所说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有道理,的确让人感到沉痛。)慕容垂的小儿子慕容柔因为当时在一个姓宋的太监那里当养子,逃过此劫,他和慕容宝的儿子慕容盛一起乘乱逃到城外慕容冲阵中,成为仅有的两个幸存者。

慕容冲也不知道是以怎样的心情接受慕容已死的消息,反正他可以名正言顺的在阿房称帝(还是奉了慕容的“旨意”),于前秦建元二十一年(公元385年)正月改元更始。

他的国号也是燕,但对于关东的同宗慕容垂一点也没有关照的意思(慕容冲自幼对慕容垂就没啥好感,现在干脆就不理了),俨然是个独立帝国。历史上称这个燕国为西燕(因在前后燕的西面)。因时间太短,这个西燕一般都不算在十六国之内(也有把西燕算十六国而不算南燕的,不过我觉得南燕还能勉强算个国家,西燕则完全是个混乱的政权)。

慕容冲对手下根本没有什么象样的严格法令,他的军队和流氓团伙差不多,到处烧杀奸掳,很失民心。然而就是这样一支乌合之众,已让奄奄一息的前秦军队一筹莫展。苻坚寄予希望的皇子苻晖和慕容冲较量总是败阵,受不住苻坚的埋怨,羞愧自杀,苻坚手下更少能将。

西燕占区的老百姓很恨无法度的慕容冲,派人向苻坚请求攻打慕容冲,他们可以放火做内应。苻坚推辞不过,派了七百骑兵进攻,老天爷也欺软怕硬,放火的人没掌握好风向,反被自己放的大火活活烧死。

这个时候姚苌在边围边打了半年之后,攻破了长安西面的重镇新平(今陕西彬县)。苻坚身先士卒,率众浴血奋战,却依然打不退不断进攻长安的鲜卑军队,而苻坚手中最后一张牌——大将杨定也在一场对战中被慕容冲活捉。

苻坚感到大势已去,竟然相信了民谣唱的“坚入五将山长得”和城里谶书所说的“帝出五将久长得”,决定赌一把。他把长安城交给太子苻宏,嘱咐说:“好好的守城,不要与敌人争一时利益,我出陇收兵运粮给你。”他率领了几百个骑从和张夫人、中山公苻诜、女儿苻宝、苻锦奔向五将山(今陕西岐山东北),并通告各州郡,约定初冬时节出兵救援长安。

苻坚逃到五将山,姚苌派了他的骁骑将军吴忠追击包围,苻坚带的前秦军队走的走,散的散,只剩下十多个侍奉的人在身边。苻坚虽不示弱,端坐山中静候吴忠到来,但终究成了阶下之囚,被押送到新平,软禁起来。

姚苌派人向苻坚索求传国玉玺。苻坚大骂姚苌:“你小小羌人竟敢逼我天子,岂能把传国玺交给你?五胡之中,根本没有你们羌族!况且传国玺已送到晋国去了,你休想拿到!”(五胡中应有羌族,苻坚对姚苌的反叛切齿痛恨,故意这样说。)

姚苌接着又派右司马尹纬劝说苻坚对姚苌行使一下禅让帝位的形式,苻坚斥责尹纬说:“禅代乃是圣贤君主之间的事,姚苌这样的叛贼,怎能效仿古代圣人?”

他问尹纬:“在朕朝中做什么官?”

尹纬回答:“尚书令史。”

苻坚慨叹:“你是王景略一般的宰相之才,惜乎朕不知你,所以会有今天的灭亡啊!”

苻坚连着痛骂姚苌,以求速死,为防身后两个幼女被姚苌侮辱,他先将苻宝、苻锦杀死。几天之后,对苻坚无计可施的姚苌只好派人在新平的佛寺中将苻坚缢死,张夫人和苻诜先后自杀,连后秦的将士们也为他们流下了悲痛的泪水。苻坚死时年纪不过四十八岁,他有过一个美好的开始,却没想到会是如此的结局。(时有英雄,而小人得志,不亦悲哉!……)有诗为证:

〖志远心高效霸王,安良镇暴践朝堂。

拔才任士平秦政,慑代摧燕定北方。

轻伐无功违景略,失言应谶逞姚羌。

英豪气短常嗟叹,五将山前泪断肠。〗

苻坚一死,他的太子哪里还有心思死守长安,便带了母亲、妻子、宗族弃城逃跑。经过一番周折,苻宏最后还是投降了东晋,一度做到梁州刺史(后来又因谋反被杀)。慕容冲入据长安,百姓遭受了空前大劫。

苻坚一死,关东的苻丕终于放弃了守住阵地的奢望,匆匆称帝,赶往关中。但他才略远不及苻坚,次年在与西燕战败后被杀。关中的以后十年更不得安宁,两个秦国展开一场殊死的决战,“以哭取胜”的荒唐事也能见诸史册。

苻坚一死,由此得利的慕容垂一统关东,成为世纪末最强的国家,但他也没能笑到最后。在参合陂的惨痛经历之后,慕容氏逐渐退出历史舞台。

苻坚一死,陇西凉州也陷入混乱,此后五十年,一共产生了五个国家,各族交战,百姓流离,真正成了“荒凉之州”。

就这样,苻坚的死,宣告了一个时代的结束,同时也很无奈地宣告了又一个时代的开始。历史仅仅喘了一口短气,苻坚死后不到半年,在距新平千里之外的大草原上,一个比苻坚整整小上三十二岁的少年被推为盟主,中国进入南北朝时代。

军一路前行,慕容垂来到了昔日战场参合陂。万人坑上的泥土犹新,一年前还是生龙活虎的数万士卒已成堆积如山的尸骨,无数冤魂仿佛还在山间飘荡。燕军设下祭坛,死难将士的父兄一起放声痛哭,声音响彻山谷。白发苍苍的慕容垂面对此情此景,心中又惭又恨,那最后一点战斗的气神再也无法坚持下去,哇的一口鲜血吐了出来。一代枭雄慕容垂,就此在血泪交加的参合陂前倒了下去。

第四部 逐鹿中原

一、拓跋建魏

开创北朝,建立魏国的拓跋珪,就是当年建立代国的拓跋鲜卑的后人。

拓跋珪的父亲拓跋寔,是代王拓跋什翼犍的世子,此人力大无穷,十分勇猛。什翼犍的大将长孙斤在面见什翼犍时忽然拔刀行刺,拓跋寔舍身阻挡,被长孙斤刺中肋部。拓跋寔忍痛力擒长孙斤,将其杀死,而自己终因伤势过重,不久后去世。

这时拓跋珪尚在母亲贺氏腹中,拓跋寔死后一个月,作为遗腹子的拓跋珪出生(他本名的发音应是涉圭,“珪”则是后来使用的汉字对音,这个字当时可能带有复声母,类似英语“school”的开头)。这一年是前秦灭掉前燕后的第二年,公元371年。

苻坚灭掉代国,是五年以后的事,这次胜利虽靠的是前秦强盛的国势,却也沾了代国内乱的“光”。

前秦建元十二年(公元376年),在前秦军队的连续打压下,在什翼犍奄奄一息的病势中,代国内部人心惶惶。拓跋寔虽然早卒,什翼犍并没有另立新的世子。什翼犍此时的夫人慕容氏,是慕容皝的女儿,她为什翼犍生了六个儿子,都已年长,哪个将做未来代国的君主,无人能知。

秦军的前锋部队离代王大营不远,几个儿子每夜轮流带兵守护重病的什翼犍。这时候有人前来挑拨离间,游说什翼犍的庶长子拓跋寔君。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年什翼犍“分国半以授之”的弟弟拓跋孤之子拓跋斤(参见“淝水之战”第八章)。他老子当年何等侠肝义胆,今日他却丢尽祖先的脸面。拓跋斤让自己所统领部落的民众大失所望,又怀恨在心,便跑到什翼犍的部落里来捣乱。

他对寔君说:“大王要立慕容妃的儿子,准备先把你杀了,所以让他的儿子们每天晚上身着军装,环绕营帐,那是要找个机会行动呢!”

寔君是个什么样的人?《魏书》中评他“性愚”,我以为甚切,竟然就凭这一点相信了一个连自己“国人”都不信任的人。寔君决定先下手,杀了自己六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动作太大惊动了营帐中的什翼犍,寔君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连老爹什翼犍也一并杀掉。

代国群龙无首,终于大乱,前秦军乘机进入国都云中。五岁的拓跋珪跟随母亲贺氏逃往舅舅贺讷的部落,才逃脱灭顶之灾。

苻坚在灭亡代国以后接见代国长史燕凤时,曾经说过一句很有道理的话。当时他问燕凤代国动荡的原因,燕凤据实相告。苻坚很感慨地说:“天下之恶一也。”(他因兄弟之争上台,又在任内对付过背叛他的兄弟们,对这一点可说是深有感触。)他接受燕凤的建议,把代民分成二部分,让铁弗刘虎的两个后人刘卫辰和刘库仁分别统领。

刘卫辰品行的恶劣早有“前科”,当初对待什翼犍就是又叛又降,与拓跋氏是仇敌;而刘库仁虽然也是刘虎的同宗,却与拓跋氏有另外一层关系:什翼犍是他的舅舅,因此对待代国遗民比较和善。苻坚知道他们两个的关系处得不好,让他们分管,本意是要他们相互制衡,谁也不敢先下手。

(但刘卫辰毕竟是个小人,当年便叛秦,与刘库仁翻了脸。刘库仁带兵击败刘卫辰,一直追击到阴山西北千里之外,被他逃脱,但捉住了他的妻子儿女。苻坚对这样的小人还予以宽待,把他封为西单于,设了个虚职,驻在河西一带,真是民族政策的“典范”,却给日后留下了一大祸患。)

什翼犍生前的亲信都去投奔刘库仁,拓跋寔的遗孀贺氏也不例外,她带着拓跋珪到了刘库仁的部族中。刘库仁对待他们母子相当好,使他们得以安居。

苻坚得意的时候,待刘库仁很不错,到了苻坚倒运时,刘库仁就报恩。慕容垂攻打苻丕的邺城,他大举发兵前往救援,途中不幸被潜藏在部族里的燕将慕舆文所杀,弟弟刘头眷接他的班,统领他的部众。

刘头眷转而扩充自身势力,先后击败了贺兰部和柔然,声势浩大。然而他没有理睬儿子刘罗辰的劝告,对堂兄刘库仁的儿子刘显疏于防备,被其刺杀。刘显夺了刘头眷的位子,又深恐代国的嫡传后人拓跋珪会对他不利,派了刺客去杀害拓跋珪。

寄人篱下的拓跋珪眼看性命不保,这时全仗了祖辈的名望和地位:刘显弟弟刘亢埿的妻子是拓跋珪的姑母,她得知这个消息,暗中告知贺氏。刘显的谋士梁六眷则是什翼犍的外甥,也立刻派人密告拓跋珪。贺氏夫人很聪明,她想定了计谋,安排拓跋珪出逃。

这天深夜她备下酒宴,请刘显派来的刺客共饮,刺客先生虽然心狠手辣,却抵不住三十出头的贺氏的诱惑,痛饮一番后便醉倒在贺氏帐中。拓跋珪乘着夜色和代国的旧臣长孙犍、元他、罗结以轻骑逃离刘氏的部族。

第二天早晨,贺氏潜入马厩,故意惊动马匹,刘显的刺客从梦中惊醒,急急忙忙到马厩中探视。贺氏当即朝着刺客大哭说:“我儿子刚才还在这里,现在忽然找不着了。你们杀了他吗?”刘显的刺客被问得不知所措,头脑里更是一片糊涂,也就没有马上去追寻拓跋珪的下落。(《通鉴》中说被贺氏灌醉的是刘显本人,似乎有错。)

拓跋珪平安逃到舅舅贺讷的贺兰部,贺讷见到十多年未见的外甥此时已是一表人才,听了他的经历,又惊又喜,道:“你若是复了故国,可别忘了我们这些老臣哦!”

拓跋珪笑着说:“果真像舅舅您所说,我可不敢忘记!”

贺氏的从弟贺悦在刘显部下做外朝大人,也率领部众投奔拓跋珪。刘显发了火,要杀贺氏,贺氏逃到刘亢埿家中藏匿,刘亢埿一家人为贺氏说情,总算让刘显赦免了贺氏。

贺悦归顺拓跋珪引发了刘显手下各部的“叛逃大行动”,他的南部大人长孙嵩、中部大人庾和辰,都先后离他而去,投往贺兰部拓跋珪的麾下。庾和辰做得够“绝”,走时干脆带上了贺氏,拓跋珪母子终于重新相聚。

拓跋珪在贺兰部待了几个月,深得人心,唯一不服他的是贺讷的弟弟贺染干,这人派了自己的死党侯引七突刺杀拓跋珪。代国旧臣尉古真得知密谋,告诉了拓跋珪,侯引七突无机可乘,下不了手,只得回去报告贺染干。贺染干很毒,怀疑尉古真泄了密,把他拉来拷打问讯,用两条车轴夹住尉古真的头,弄伤了他一只眼睛,尉古真始终不承认,贺染干只好把他放掉。(也是条硬汉子!)

贺染干亲自带兵包围拓跋珪营帐,贺氏夫人冲到他面前,指着贺染干斥责道:“你还把不把我这个姐姐放在眼里?为什么要杀死我儿子?”贺染干被说得又尴尬又惭愧,只能悻悻而去。

半年之后,苻坚身死的消息也传到了拓跋珪的部族,一直对苻坚又敬又怕的代国旧臣,以及拓跋珪本人,面对北方大乱的形势,不再有所顾忌。东晋孝武帝太元十一年(公元386年)正月,拓跋珪在牛川(今内蒙古锡拉木林河畔)大会各部,即代王位,改元登国。他把国都迁到盛乐城(今内蒙古和林格尔),推行农业政策。

三个月后,他改称魏王,史称北魏、后魏、拓跋魏。从此,“拓跋”这个名号,和“北魏”一起,成为左右中国命运的重要力量。而这一年,也常被视作北朝的开始。

二、乱世群雄

少年即位的拓跋珪,让人既羡慕又佩服。羡慕的是,他有个好出身,更有个好母亲。拓跋珪的母亲贺氏,被北魏后世尊奉为献明皇后,的确是个非凡女性,三国时吴臣赵咨曾经在曹丕面前称孙权是聪明、仁智、雄略之主,仿照他的逻辑,我们也可以说这位贺氏夫人机智、果敢,带拓跋珪委身于刘库仁部,是其机也;巧计骗过刘显派来的刺客拯救拓跋珪,是其智也;随庾和辰逃回贺兰部,是其果也;严词斥退弟弟贺染干,是其敢也。拓跋珪有这样的好母亲协助他成就大事,当然是很值得羡慕的。

佩服的是,拓跋珪有了这样的出身,这样的母亲,日后竟终于取得了成功,成为北魏王朝的开国君主。中国古往今来,好母亲、好出身的常有,而因此有所成就的年轻人,并不常有(败家子倒是比比皆是,如今这社会上不也是如此?),在拓跋珪前数得着的失败者,就有胡亥、刘禅、孙皓,以及东汉若干小皇帝。只这一点,拓跋珪已经很让人佩服。

接下来,北魏并没有与十六国同流合污而成为第十七国(如黄仁宇先生所说),而是从此往后延续了一个半世纪,成为中国历史上少有的长命朝代(屈指数来,只有汉、唐、宋、明、清五个封建王朝可以超过它),这就更加难得。它是怎样做到的,我们从史书中不难找到答案,《通鉴》上提到拓跋珪称王之后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徙居定襄之盛乐,务农息民,国人悦之”。天下之事,以民为本,拓跋珪懂得应首先发展农业,取悦于民,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把经济建设搞上去,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这一招是很高明的,和其他那些以开拓地盘为第一目标,劳民伤财的统治者们相比,他是个很特殊的例外。(事实上拓跋氏后来在北方拓展疆土,也不像慕容氏那样一口气席卷关东,而是讲究蚕食和逐步扩充力量,首先稳固内部,再考虑对外作战。这种作风恐怕是拓跋魏得以成功的原因之一吧。)

现在我们不得不回头补叙两个“不幸”列入十六国名单的国家:苻氏的前秦和姚氏的后秦。他们在这以后的不足十年中,可以叙的也只有战争,或者说是“厮打”。

苻坚的死讯传到关东,前秦官兵上下陷入一片悲痛之中。留守长安的太子苻宏已经先期放弃了都城,带着妹妹顺阳公主逃奔东晋。按照长幼辈分排下来,关东的苻丕成为最有资格继任皇位的人。

这时谢安病重去世,苻丕乘着东晋撤军的良机,击退晋将檀玄,抢回了邺城,但他却抵挡不住慕容垂的再次进攻,很快又被迫弃城向西。

苻丕领兵赶往并州的潞川(今山西潞城),准备回到长安,走到晋阳,与那里的骠骑将军张蚝、并州刺史王腾、幽州刺史王永会合,确认长安已失,苻坚已死,他便在晋阳就地称帝,追谥苻坚为世祖宣昭皇帝,改元大安。

(苻坚戎马倥偬大半生,占据了天下九分之七的地方,可谓有皇帝之实,至死也不过保留了一个大秦天王的称号。这苻丕无德无能,手中也没有多少地盘,便急着做皇帝,前秦的前途已可知晓。前秦的五个君主中,他是除了苻生之外最差劲的一个。)

河北一带的前秦宗室苻定、苻绍等人此前降了慕容垂,得到苻丕称帝的消息,都派了使臣到苻丕面前谢罪,苻丕卖个人情,把关东各州都封给他们。这时前秦留在关中陇西一带的力量尚有以左将军窦冲为首的数万人的军队,现在找到了个头儿,士气重新振奋,纷纷遣使请苻丕入关,传檄天下,声讨“大叛臣”姚苌。

苻丕的局面果然缓和不少,这时候西面乱了起来。攻入长安的慕容冲在长安很得意,却听说慕容垂得到了旧都邺城,开始对这个叔父心生畏惧,不敢退往故国的关东。他在长安大修皇宫,准备做长远打算。

那些鲜卑贵族可不答应,左将军韩延乘着人心不悦,冲进宫中杀了慕容冲,改立另一位大将段随为西燕王。慕容家的宗室们耻于大权旁落外人,将军慕容永又发动一次政变,杀了段随,立了一个小王子慕容觊为燕王。他们带领长安一带四十多万鲜卑男女,浩浩荡荡地向东进发。在路上慕容氏内部互相倾轧,慕容冲的儿子慕容瑶和慕容泓的儿子慕容忠又先后被立为西燕皇帝。西燕在三个月的时间里换了五个皇帝(或燕王),强过了后赵一年换三帝的记录,真是史无前例的混乱。最后慕容永自己上了台,不再敢马上称帝,因为他在闻喜知道了慕容垂已经在中山称帝,便自任持节、大都督、大将军、河东王,向后燕称藩。

长安城中氐人死光了,鲜卑人又走了,姚苌真要大笑天助我也。小小的卢水胡人(匈奴的一支)也妄想入驻,很快就被姚苌派来的羌族军队击败。姚苌入主长安,做了后秦的第一任皇帝。他和大臣们在群臣大宴上的一番谈话,可作为这“土皇帝”的一个笑谈。

姚苌问群臣:“各位爱卿当年与朕一同是秦朝的臣子,如今忽然变成了君臣,难道不感到耻辱么?”

大臣赵迁回答说:“天都不以陛下做儿子为耻,我们又为啥要耻于做您的臣子呢?”姚苌听完大笑。

姚苌这皇帝可做得辛苦,前秦的宗室苻登此时被滞留在陇西的数万氐人推举为持节、大将军,挥师东进,声援苻丕,攻打后秦。苻丕很高兴,便封苻登为南安王,自己率领四万军队从晋阳开到平阳。

这样一来就让近在咫尺的慕容永没了安全感。他想来想去,弄出个“假途灭虢”之计,向苻丕要求借道回关东。苻丕不理他这套,双方在襄陵(今山西襄汾北)展开大战,秦军竟然大败,前秦方面的重要人物左丞相王永、卫大将军俱石子都当场战死。

苻丕率领残卒逃向东垣(今山西垣曲东南),打算袭取洛阳(此时已在东晋手中)谋得安身之地,走到陕县(今河南三门峡)又遭到东晋扬威将军冯该的截击,苻丕再度兵败,在乱军中被杀。

(苻丕愧为苻坚之子,一战大败,二战身亡,真是够衰。倒是他的皇后杨氏值得一提,她被西燕俘虏后,慕容永想霸占她,封她为上夫人。她乘其不备拔剑刺杀慕容永,到底武艺不及,被慕容永杀死。)

慕容永在这场争斗中捡了便宜,得了前秦在山西的地盘,就在长子(今山西长治)称帝。他手下有几个慕容垂的子孙(比如慕容垂的孙子慕容盛)不服他,逃去后燕。慕容永很气恼,把留在西燕的慕容垂一族不论男女,全部杀光,和慕容垂彻底翻脸,于是后燕和西燕便成了死敌(这是后话,我们到下文再细说)。

看一下苻丕死后的北方形势:关东地区,前秦几乎失去了它所有的据点,几个刚刚向苻丕谢过罪的苻氏贵族又重新投降了后燕(还剩一个东海王苻篡,也在不久的将来被姚苌灭掉),慕容垂经过两年的经营,终于重新占据了从辽东、河北绵延至黄河一线的昔日前燕领地,唯独河东山西一带的地方落入西燕慕容永的手中,而它的北部边境,则与虎视中原的北魏接壤。东晋虽掌握了黄河以南地区,但谢安新死,又不时有叛乱发生,也就没有精力再插手北方纷争。

在关中,姚苌控制了陕中、渭北的大部地区,也把都城放在了长安。在南安(今甘肃陇西西部)一带留有前秦的最后数万兵马,由苻登统领。西南面的甘肃、青海一带已经被陇西鲜卑乞伏部占领,他们的首领乞伏国仁自称大都督、大将军,秦州、河州牧,这一政权就是西秦。另外,在“淝水之战”中曾经提及的前秦名将吕光,征服西域各国后在那里驻扎了一段时间,这时也想回中原与群雄一争高下。前秦的凉州刺史梁熙跟他翻了脸,阻止他进入中原,他便攻灭了梁熙,自称凉州刺史,做了凉州的新主人。

三、苻登与姚苌

前秦最后一位值得一书的悲剧英雄,是苻登。论起血缘,和投降东晋的苻宏,投降后燕的苻定、苻绍之流相比,他与苻坚的关系差得很远:勉勉强强可以算作苻坚的族孙。但正是这么一个不起眼的人物,却在十分不利的局面下,将前秦的正朔硬生生地延续了九年。(他的事迹,有如南宋的文天祥、陆秀夫,虽则失败,也可以被评作“失败得完美”。)

前秦大安二年(公元386年)冬天,从死尸堆中逃出性命的前秦尚书寇遗带着苻丕的两个幼子苻懿、苻昶来到南安。苻登得了凶讯,给苻丕发丧,要立苻懿为帝,他身边的将士都认为大难当头,不能再立年幼不懂事的小皇帝了,公推苻登为主。苻登就在南安东面即皇帝位,改元太初。

苻登的性格粗犷而憨厚,也读过不少书。他当皇帝以后便给自己定了一个坚定的目标:复仇。这复仇的对象便是“弑君”小人姚苌。他在行军时,把苻坚的灵位用军车载着,以黄旗青盖和三百个武士护送,放在军中。准备作战的时候,都要先祈告苻坚的灵位,然后出兵。

他的祷词很有气势:“维曾孙皇帝臣登(苻登身为皇帝,对苻坚称臣),以太皇帝之灵恭践宝位(我托您在天之灵坐了这位子)。昔五将之难,贼羌肆害于圣躬,实登之罪也。今合义旅,众馀五万,精甲劲兵,足以立功,年谷众穰,足以资赡。即日星言电迈,直造贼庭,奋不顾命,陨越为期(不战到死势不罢休),庶上报皇帝酷冤,下雪臣子大耻。惟帝之灵,降监厥诚。”

前秦的将士们听了这段祷告无不悲痛流泪,对后秦满怀仇恨。这些将士在盔甲上刻下“死”、“休”的字样,表明战斗到底的决心。苻登摆的阵势是以长矛为主的步兵和以钩刃为主的骑兵混合,构成似方似圆的方圆大阵,在阵中根据具体情况调配人员,弥补疏漏,士兵可以各自为战,所向披靡。

无论从战术,还是从气势上看,苻登的军队都压倒了姚苌(尽管人数并不占优),但姚苌毕竟是姚苌,是狡猾无耻的姚苌。他知道苻登手下的军队是大兵团,一时不可能打垮,就采取能躲即躲,能避则避的策略,尽量不将自己的力量完全暴露在苻登面前,与他进行正面交锋。

苻登屡战屡胜,却总不能击溃后秦的主力。但姚苌也被拖得很惨,关中不少豪强都叛他而去。双方打得快绝望了,苻登就叫数万士兵围着姚苌的营帐大哭,哀声冲天。姚苌受不了,一声令下:后秦的军队也跟着哭!苻登的军队哭不过姚苌,没了士气,只好撤军。(这种记录恐怕很难从世界战争史上再找到一个。中国人说“哀兵必胜”,苻登和姚苌两支哀兵相遇,这胜败已经不能用常理来判断了。——荒诞而无聊。)

姚苌看苻登总是打胜仗,心里气不过,就找原因。你猜他想出了个什么理由?他看苻登每战必在军中摆放苻坚的灵位,便也在自己的军队里摆上苻坚的灵位,供上苻坚的神像,也学苻登给苻坚写祷词,真是千古奇事第一桩。

这祷词与苻登的一正一反,正反映了姚苌的流氓风格:“往年新平之祸,非苌之罪。(当年新平那事儿,不是我的过错。)臣兄襄从陕北渡(这句话读作:“从陕,北渡”,是指在陕这个地方向北渡过黄河,不是说在陕北(其实当时也还没有陕北一说)渡河),假路求西,狐死首丘,欲暂见乡里。陛下与苻眉(苻黄眉)要路距击,不遂而没。襄敕臣行杀(我杀您不过是行了我亡兄的敕令),非臣之罪(这话又给说一回)。苻登陛下末族,尚欲复仇,臣为兄报耻,于情理何负!昔陛下假臣龙骧之号,谓臣曰:‘朕以龙骧建业,卿其勉之!’(前文说过,苻坚勉励姚苌的话不幸成了“谶语”。)明昭昭然,言犹在耳。陛下虽过世为神,岂假手于苻登而图臣(废话!难道还帮助你姚苌不成?),忘前征时言邪!今为陛下立神像,可归休于此,勿计臣过(得,说了半天你还是有过),听臣至诚。”(苻登和姚苌的两篇祷文都被《晋书》收在了《苻登载记》中,也不知道作者的这一安排是不是存心想幽他一默。)

苻登进军,见此情景,跑到塔楼上大声呵斥姚苌:“从古到今,哪有杀了君主反倒立他的神像以求保佑的事,能有用吗?弑君的贼人姚苌你给我出来,我和你决一死战!”

姚苌待在营帐里也不理他。久而久之,后秦的军队还是打不了胜仗,反倒搞得军中不安宁,姚苌又斩下神像的脑袋送到苻登军中。

苻登在战术上很有一套,在战略上就差多了。他虽能打胜仗却捞不到太多的便宜。太初四年(公元389年),前秦军东征,一路奏凯,逼近姚苌大军所处的安定。

姚苌身边的大将都劝姚苌与前秦决战,姚苌答道:“苻登是穷寇,和这样的军队决胜,是兵家大忌。我自有妙计胜他。”

他只留下一个尚书令姚旻在安定,自己率领三万大军偷袭秦军的辎车行李,获得全胜,苻登的皇后毛氏和两个王子、数十名战将,都被姚苌擒杀。

苻登赔了夫人又折兵,对姚苌的仇恨愈切。但他拿姚苌越来越没办法,每次劳师远征,都是无功而返,还常常挫了士气,损了兵将。两个人打到最后,苻登对老病垂死的姚苌仍然一筹莫展,遍寻姚苌的主力不见其人,后秦的军队倒从自己的背后冒了出来,苻登只剩下一句惊叹:“此为何人,去令我不知,来令我不觉,谓其将死,忽然复来,朕与此羌同世,何其厄哉!”正是“既生登,何生苌”。

姚苌比苻登大十三岁,终于先苻登而死,但他生前已经注意培养自己的太子姚兴。

后秦建初八年(公元393年),姚苌病死。临终前,他叮嘱姚兴的一段话倒很在理,他说:“你今后安抚骨肉要讲恩,对待大臣要讲礼,处理事务要讲信,治理百姓要讲仁,只要不丢掉这四条,我就无忧了。”

太子姚兴秘不发丧,积极筹备攻打苻登。苻登得到姚苌病死的消息,喜从心来,得意地说:“姚兴小儿,看我拿木杖打扁你!”他率领前秦的全部主力进攻后秦,只让安成王苻广和太子苻崇留守雍城(今陕西凤翔以南)、胡空堡(今陕西彬县一带。顺便说一下,十六国中后期由于连年战乱,割据的势力各自地盘也不大,为了便于进攻和防御,他们都在传统意义上的城之外,修筑了不少专用于战争攻防的城堡,称作堡。我认为这种堡的特点倒类似欧洲中世纪的城堡)两个主要据点,准备一举灭掉姚兴。

姚兴亲自主持的第一场大战打得很漂亮,双方军队相遇时,姚兴派自己的长史(类同于军师一职)尹纬先期占据水源。前秦军队得不到饮水,一时大乱,渴死的就有三成多。尹纬乘乱与秦军大战,苻登军队四散溃逃。

苻广、苻崇两个不顶事的王子也望风弃城,苻登退到雍城见不到人,又逃往平凉,向西秦王(当时称为河南王)乞伏乾归(乞伏国仁之弟,西秦的第二任君主)求援,还没得到救兵,就在泾阳(今甘肃泾川一带)遭到姚兴的最后一击,兵败被杀。

太子苻崇逃到湟中匆匆称帝,却无法立足。他带着剩下的氐人流亡到陇西王杨定那里(这个杨定是前面一度被苻坚消灭的仇池杨氏的后人,现在也乘乱独立),还想共谋攻打西秦,占据它的地盘,终被乞伏乾归消灭殆尽。十几年前强大无比的前秦在这幕“荒诞剧”收场时正式宣告灭亡。

四、慕容垂傲视关东

前秦被消灭的时候,比苻登、姚苌都要高明得多的慕容垂已经将关东七州紧紧地握于手中。

按理说,和胡戎众生的关中陇西地区比起来,关东的形势应该要简明很多。但由于西燕慕容永这慕容家旁支的徙入,加上在河南一带不停叛乱的丁零翟氏、悄然崛起的鲜卑别部拓跋氏,慕容垂统一关东的步伐迈得并不轻松。

(这不由得让人想起三十年前他的兄长慕容俊统一关东的经历,当时的慕容俊不过三十来岁,在南征北战中已花费了大半精力,最终在挥师南下的前夕病死。现如今的慕容垂已经是年逾六十的花甲老人,他纵使再有才能,现实留给他的时间也已不多。这位老人在他称帝后的十个年头里,其大军所到之处坚无不摧,战无不胜。但我们从这些胜利的背后解读到了什么呢?一种莫名的悲凉。一如辛弃疾的感慨:“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后燕建兴元年(公元386年)八月,慕容垂在刚刚称帝不久便亲自率军南下,其前锋直指青、兖、徐等在淝水之战后刚刚被东晋“光复”的州郡。这些地方可以说是南北对峙时期的缓冲地带,后燕大军一到,纷纷投降。慕容垂重新将势力推进至淮北。

后燕的北方这时出了乱子。刘显跟拓跋珪翻了脸,想方设法要消灭拓跋珪的力量。为了笼络人心,他派弟弟刘亢埿把什翼犍小儿子拓跋窟咄迎接来。(这个拓跋窟咄倒也没什么特别出息之处,只是在前秦灭代国的时候被苻坚接到了长安,之后跟随慕容永的东迁大队到了西燕,慕容永任命他为新兴太守。)

刘亢埿的军队打着拓跋窟咄的旗号,逼近北魏边境。拓跋各部显然为之一动,拓跋珪的部下于桓、莫题都与各自部族的人同谋捉住拓跋珪,并派人与拓跋窟咄联系,准备让他来做魏王。拓跋珪很有运气,这次于桓的舅舅穆崇跑到他那里向他告发了自己的外甥,拓跋珪先下手诛杀了于桓等人,莫题等人得以赦免。但拓跋珪毕竟难以自安,便再次翻过阴山,投奔贺兰部;一面派自己外朝大人(类似外交部部长吧)安同向后燕求救。

慕容垂以为这正是收服北方的好机会,就让当时留守在国都中山的小儿子赵王慕容麟前往救援。慕容麟还没赶到,拓跋窟咄就又与贺兰部里面不满拓跋珪的贺染干结成了同盟,攻打拓跋珪。北魏北部大人叔孙普洛临阵脱逃,去投了刘卫辰,北魏一时形势不妙。

慕容麟很有心计(前文便曾说过,这个慕容麟很会耍小聪明,即使曾经在慕容垂出逃时出卖过父兄,也没有失去慕容垂对他的喜爱,后燕的新都中山就是由他统军攻下来的。慕容垂建立后燕后常常把带兵打仗的重任交给他),他让安同赶紧跑到拓跋珪那里报告燕军的消息。北魏的将士们得知援军将至,果然恢复了不少士气,抵挡住了拓跋窟咄的进逼。慕容麟与拓跋珪会合,一仗就把拓跋窟咄杀得大败,拓跋窟咄逃到铁弗刘卫辰那里,刘卫辰岂会忘记当初两部之仇,也不顾他与拓跋珪为敌,将拓跋窟咄杀死了。

拓跋珪在这一仗中感受到了燕军的厉害。一年之后,他乘着刘显部兄弟相争,再次向慕容垂借兵,慕容垂又让慕容麟出兵相助。愚笨的刘显自取灭亡——很不给面子地把刘卫辰“孝敬”后燕的好马给抢了下来。慕容垂大怒,派侄子太原王慕容楷增援慕容麟。两个慕容与拓跋珪会战刘显,大获全胜。刘显逃到西燕,后燕得到了刘显的部众和牲畜,拓跋珪则基本收复了什翼犍时期的代国地盘。

慕容垂接下来花了五年时间经营自己的北方领土,这期间他消灭河北一带的叛军,收复清河、渤海等地,征服了北方比较强大的贺兰部,加上这之前慕容农已经率军击败高句丽,占据辽东,后燕巩固了自身统治,成为北方第一大国。

转眼间到了建兴七年(公元392年),这时的慕容垂达到其事业的颠峰,根据正史的记载,慕容垂自小到大(我们曾经在“慕容鲜卑”的第十一章“统一辽东”中介绍过慕容垂(当时的慕容霸)出场的第一仗)参加大小战役数百次,几乎无一失利(即使是在苻坚南征时的惨败中,他也是打得最漂亮的一个)。与十六国乱战中统一北方的“苻坚神话”相比,慕容垂的“不败神话”更加让人神往,然而那个在“统一辽东”中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已经成了年近古稀的老人。

慕容垂决定毕其生命的最后力量建立后燕称霸天下的大业。在他看来,后燕的敌人只剩下了自己的同族仇敌——西燕慕容永。只是河南一带的丁零翟氏一会儿归附他,一会儿又归附东晋和西燕,很让他讨厌。慕容垂亲自带兵征讨丁零的首领翟钊。

翟钊向慕容永求救,慕容永本该懂得“唇亡齿寒”的道理,理应出兵帮助“难兄难弟”,却一味听从尚书郎鲍遵的话,以为自己是坐山观虎斗,根本不给翟钊一点救兵。

于是翟钊只得单独面对强大的后燕军队,慕容垂实在是老谋深算,专跟翟钊玩“巧”的:慕容垂率领大军来到黎阳,丁零军队列阵死守黄河南岸,后燕将领都认为对手精锐,不宜渡河。慕容垂笑着说:“翟钊不过是个竖子罢了,能有什么作为?现在你们就看着我收拾他吧。”

他先把营寨迁到上游四十里处的西津,造了数百艘牛皮船,载上一些兵士车仗,开始渡河。丁零翟钊在下游听说这一消息,果然带了军队前往西津抵抗。这时慕容垂才派留在黎阳慕容镇的军队连夜渡过黄河,在河南扎营。

第二天早上,后燕的军队已经驻了不少人在河南的大营了。翟钊哪里能防慕容垂这一手,又赶到下游打慕容镇,慕容镇坚守一段时间后,上游的后燕大军也已乘机渡过了黄河,燕军两路夹击,丁零军哪还有活路,全军覆没还不算,翟钊被慕容垂一路追击,只身逃到西燕,之后又被慕容永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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