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鲜卑部兄弟相争,各据一方,倒是给另一个辽东大族(严格地说应该是在辽西)段氏以可乘之机。段辽与慕容仁结成同盟,要灭掉慕容廆的嗣君慕容皝。
就在慕容部分裂的第二年,段辽决定出兵攻打慕容皝的地盘。他首先派了一支军队试探性地袭击徒河,没能有所斩获。接着便派他的弟弟段兰与慕容翰领兵进犯慕容皝的边城柳城(今辽宁朝阳一带),守卫柳城的都督石琮应对得当,让段兰等人又碰了个钉子。
段兰带着攻城不力的兵将们回去面见段辽,搞得段辽十分恼火,将段兰怒斥一顿,给他二十天整训时间,严令必须拿下柳城。
两军再次碰面,打得异常艰苦。段兰这次真是痛下了血本,让攻城士兵披上重甲,带上大盾,架起云梯,四面齐进,昼夜不停,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攻下柳城。石琮等人则拼死守城,攻防战进行了将近一月,双方损失都很惨重。
慕容皝怕柳城不测,派慕容汗和谋士封弈前往增援。临行前,慕容皝再三叮嘱慕容汗:“敌军气盛,千万不要与之对战。”然而慕容汗却是个勇猛有余,智谋不足的武夫,封弈劝他坚守,他执意不听,硬要拿鸡蛋去碰石头,带兵直逼段兰大军主力。两军在柳城附近的牛尾谷中相遇,慕容汗的军队准备不足,被对手打得大败,幸亏封弈临危不乱,重整残兵且战且退,方才没有全军覆没。
段兰的军队乘胜追击,慕容部的形势岌岌可危,不想关键时刻有人出来保驾,此人正是随段兰出征的慕容翰。慕容翰虽然投靠了段氏,但心中到底还是时常挂念慕容部,他害怕段兰就此灭掉慕容氏,于是力劝段兰:“现在我们虽败敌军偏部,但还未能取得胜势。慕容皝为人狡诈,喜好伏兵,如果他集中全国的兵力来抵挡我们,我军又孤军深入,恐怕寡不敌众,那就危险了!何况我们此次出兵,取胜也就够了,何必再冒险前进,万一失手,岂不功败名裂?”
段兰不同意,说:“我军已成必胜之势,哪有撤退的道理,你是怕这样会灭掉你的国家吧。如今慕容仁还在东面,如若我军取胜,我就让他来做嗣君。”
慕容翰当然不敢承认自己的真实想法,发誓自己完全是为段国的利益考虑,并非为个人功名,说着就要带着本部军队撤退,段兰无奈,不得已而退兵。
(光从此事来看,似乎慕容翰仅凭一人之力,竟能使本国避免灭亡的命运,慕容翰这番表现相当了得。但转念一想,慕容翰所说的难以灭掉慕容氏的理由其实也不无道理,段兰所率领的军队,其实也是段国的全部主力,而慕容皝自身的军队当时也没有什么损失,如果真要进而一战,恐怕会演变成两国的大决战,谁都没有取胜的把握,这样的仗谁都打不起。不过不管怎么说,慕容汗在指挥上犯的错误总算没有造成慕容部太大的损失,慕容皝在几方夹攻的形势下终于获得一个喘息的良机。)
牛尾谷之败的第二年,经过对军队的重新休整,慕容皝出兵征讨慕容仁,一举攻下襄平。又过了两年,即晋成帝咸康二年(公元336年)的春天,慕容皝乘海水结冰之际,冒险踏冰行军,数日后突然出现在慕容仁老巢平郭城外七里处。慕容仁仓促上阵迎战,心中还满以为慕容皝只是派了一小支军队来而已,对左右说:“这次叫他们有来无回!”等到战场上摆开阵势一看,全傻了眼,慕容皝就在敌阵当中,于是慕容仁手下将士心怀异志起来。大将慕容军在两军对决未战之时,率本部投降慕容皝,慕容皝军士气大振,进军大破慕容仁。
慕容仁带着残兵败将逃走,又遭部下叛变,被执献给慕容皝,慕容皝先斩慕容仁手下叛变之将,再赐慕容仁一死,慕容家的兄弟之争终以慕容仁的失败告终。
慕容皝统一慕容部,段辽大为震惊,段兰也开始后悔当初没有去追赶穷寇,以至后患无穷。于是段辽再次派段兰领军数万进攻慕容皝的柳城,宇文部的最后一个首领宇文逸豆归也来凑热闹,进犯慕容皝的安晋。慕容皝已无慕容仁的后顾之忧,亲率大军前往迎敌,两部的军队望风而逃。(这一仗很奇怪,史书上都说两部的军队“不战而遁”,连打都不打,就自动认输,真让人怀疑段辽为何要信誓旦旦地出兵,人说“不打无准备之仗”,可见仅在才能上,慕容皝在辽东的这两个对手也实在是太弱了。)
此战过后,段辽在与慕容皝的交锋中已完全处于下风,段兰的屡次进犯皆被慕容皝打退,段氏逐渐由攻势转入守势。
晋成帝咸康三年(公元337年),慕容皝在谋臣封弈等人的劝进下,心安理得地坐上了燕王的宝座,以封弈为国相,世子慕容俊为太子,鲜卑人终于有了第一个属于自己的国家——前燕。这个国家从一开始,就印下了不少汉文化的烙印,相比于其他的五胡国家,它似乎缺少某种胡人特有的野性,尽管慕容氏从未接受真正的汉化。也许正是这种文化上的微小差异(或者说是特点),决定了前燕乃至以后的几个燕国最终的命运。
八、燕赵构恶
慕容皝称王后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消灭段氏,共同的目的使燕赵两国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结成同盟。
晋成帝咸康四年(公元338年),慕容皝的使臣来到赵都邺城,向后赵称藩,与后赵天王石虎共商讨段大计。由于段辽连续几年屡屡犯边,石虎也早有打算要好好教训一下段氏鲜卑,他在国内新召集勇士三万人,扩充了本国的军事力量。此时正好赶上不识时务的段辽派大将段屈云攻打后赵幽州,石虎以水路舟兵十万,陆路步骑兵七万,分两路讨伐段辽。慕容皝当然也没有闲着,他亲自领兵攻掠段氏令支以北(今河北东北部)的城池。
慕容皝的作战路线十分诡谲,总是攻一阵,稍有战果,便迂回撤退,段辽的军队始终难以与之正面交锋。段辽决定追击慕容皝,旁边慕容翰又出来劝说:“现在的形势是赵国的军队已经集结在南面,我们应该与慕容皝合力抵抗;这个时候还和燕军争斗,万一失利,我们还怎么抵挡南面的强敌。”
段兰一听慕容翰这话就火冒三丈地说:“我当初还不是被你这家伙的一番鬼话所误,以至造成今日之患,我再也不会上你的当了!”说着他带上本部兵马追击慕容皝,慕容皝的伏兵在那里等候已久,段兰没说的,又吃了大败仗,往南面落荒而逃。
在南线方面,后赵先锋大将支雄的大军长驱直入蓟城,段辽所属各郡守将,望风而降。段氏鲜卑曾一度强盛,但到了如今这步田地,连决一死战的实力也没有了。段辽困守令支城中,身边的大将竟只剩下慕容翰一个,段辽的眼泪一下就流了出来,他拉着慕容翰的手说:“我不用你的建议,自取灭亡;我自己只好认命,却让你流离失所,心中深感遗憾。”(人说“英雄末路”,段辽到这个时候才反省自己,迟得实在离谱,不过倒是挺感人的。)
令支城中已不可久驻,段辽与慕容翰分手,带着妻子宗族北逃密云山躲避石虎的追赶;慕容翰仍然不敢去见自己的弟弟慕容皝,思来想去,往东北塞外投宇文部去了。
石虎的前部轻骑兵由将军郭太、麻秋率领,紧追段辽,终于在密云山一带赶上段辽的家小辎重,擒获段辽的母亲和妻子,段辽穷途末路,派自己的儿子乞特真向后赵献上降表和名马,石虎总算接受。
(后来段辽显得有些后悔,又向燕王慕容皝投降,并且联合燕兵,在密云山设下埋伏,大败后赵派去受降的麻秋。一年后段辽复叛,终被慕容皝所杀。辽东段氏鲜卑的历史到此全部结束,不过十六国中还将出现一个姓段的君主,那就是我们后面会提到的北凉王段业,这个段氏与鲜卑段氏有些什么瓜葛,我已无法考证。至于说大理段氏也是鲜卑人,却是捕风捉影罢了。)
石虎进入令支城,按照功劳大肆封赏,为防止段氏的遗民有不轨之举,又把他们分别迁往司、雍、兖、豫四州。(十六国时期如此规模的移民活动屡有发生,这样的文化融合,无论如何要比战争好得多。)
后赵国和前燕国的“蜜月合作”,到这时出现了裂痕。石虎认为慕容皝不和后赵会师一处共讨段辽,而是独自为战,便以此为理由继续进兵讨伐前燕。
石虎贪得无厌的“一贯作风”天下无人不晓,但出兵攻燕的行动还是让燕人惊恐不安。慕容皝得知这一消息,起初也有些犹豫,准备暂时避开后赵军的锋芒。本族大将慕舆根谏言:“赵强我弱,大王如若动身撤退,正好是赵人求之不得的。等他们攻略了我们的土地,抢掠了我们的国民,兵强马壮,粮草丰足之时,我们再想反攻可就没机会了。我们如今应全力固守,壮大气势,待其有变,再乘机出击。要是真的不行,再撤兵也来得及。岂能望风而逃,自取灭亡呢?”其他汉人谋士们也都认为赵兵虽然强大,但不足忧,慕容皝最终下定决心坚守城池,严阵以待。
声势浩大的后赵军队向前燕的国都棘城杀来,士兵总数多达数十万,附近的前燕郡县不战而栗,向后赵投降的城堡达到三十六座。后赵大军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向棘城发起猛攻,城内的前燕士兵军心浮动。
慕容皝的部下玄菟太守刘佩主动请缨,要求自带一支敢死队出城迎击后赵军,用胜利来稳定军心。这支由数百名士兵组成的敢死队忽然出现在后赵军阵中,果然令后赵的将领和士兵始料不及,面对后赵军,敢死队所向披靡,勇不可当,冲杀一阵之后竟然能够“斩获而还”(虽说“夫战,勇气也”,但这样的奇迹还是让人惊叹),前燕守军深受鼓舞,士气重新振作。
两军在棘城内外相持半月以上,城头的前燕军由慕舆根指挥,每日从早到晚全力抵抗攻城的后赵士兵,慕容皝左右一些意志不甚坚定的人劝说慕容皝降赵,慕容皝十分干脆地斥责道:“孤方取天下,何乃降人乎!”
(慕容皝讲此话时的气魄,不得不让人佩服。从前燕到后燕,乃至西燕、南燕这些蕞尔小国,慕容氏的子孙们都少有为对手的武力屈服的,总是想尽方法保存自己的力量,维持自己的独立政权,能力强者如慕容垂、慕容德,能力弱者如慕容、慕容超,无不如此。)
战争的时间一拖长,坚持不下来的成了远师劳顿的后赵大军。石虎见无法攻克棘城,无奈之下下令全军撤退。慕容皝让儿子慕容恪以两千骑兵追击后赵兵。
慕容恪当时只有十五岁,却已是满腹经纶、颇通兵法的将才了。慕容皝委以重任,对他寄予了厚望。好一个慕容恪,面对数十倍于己的敌军,毫无惧色,率领手下尾随赵兵,乘着天蒙蒙亮,忽然发起进攻。撤退中的后赵士兵弄不清对手的底细,各军弃甲逃窜。慕容恪这两千精兵一路追杀,竟然斩获了三万多首级,令人咋舌,这也是慕容恪崭露头角的一战。后赵乱军中唯有一支军队全军而退,指挥这支军队的将领,刚好也是十六国时的风云人物,他就是石虎的养孙石闵,真名叫做冉闵。
石虎退到国都邺城,方才停下脚步。慕容皝乘胜收复所有叛降后赵的城池,反倒把国土拓展到原先后赵的境内,以后几年燕赵之间战争不断,战争的号角从东北吹向黄河流域,让人隐隐感到北方又一场大的战乱已经为期不远了。
九、成汉衰落
石虎吃了前燕的苦头,不敢再小看慕容皝,但他一统天下的野心没有变。棘城之战的第二年,后赵又与前燕在当初段辽的地盘辽西一带发生军事冲突,羯人和匈奴人组成的骑兵再次不敌几位慕容率领的鲜卑骑兵。石虎平生南征北战,所参与和指挥的战争无数,在一个对手面前连败两阵,还是头一遭。石虎自然气不过,可一时又拿不出什么对付前燕的良策,只好先找个软柿子捏,内讧不断的东晋就成了石虎下一个讨伐的对象。
我在“永嘉之乱”中曾经提到,东晋自元帝司马睿建国以来,王氏家族逐渐掌握大权。王导在内执政,王导的堂兄王敦则在外掌兵,势力一时甚大,乃至元帝登基做皇帝时,竟然提出要与王导同坐御座,所以民间有“王与马,共天下”之说。王导对东晋皇帝倒是忠心耿耿,而王敦手握重兵,自恃功大,渐渐骄横起来,元帝对王敦又怕又恨,生怕将来难以制之,于是又另外重用刘隗、刁协等人。
元帝永昌元年(公元322年),身为荆州刺史的王敦以诛奸臣刘隗为名,带兵攻打建康,晋元帝忙令刁协、刘隗、戴渊等人迎战。元帝所信用的几个人打起仗来显然不是王敦的对手,王敦的军队很快攻入建康城,刁协在出逃途中被手下人所杀,刘隗则逃往后赵,王敦在建康城中又杀了戴渊等一批反对他的大臣,然后才退回荆州。
晋元帝经过这番折腾忧愤成疾,不久就死了,他的儿子司马绍即位,也就是晋明帝。晋明帝时,王敦一族更是掌握了东晋军事大权。然而“好景”不长,只过了两年,明帝太宁二年(公元324年),王敦病重,明帝列举王敦罪状,下令讨伐王敦。王敦命其兄王含为元帅,率兵五万再次攻打建康,这一回明帝亲自募集士兵,朝廷军队打了一场胜仗。王敦得到消息,气极而死,王含则兵败被杀,王敦之乱总算平息。
明帝年轻有为,平定了内部的祸乱,按理说也能排上东晋一朝不错的国君了,可惜他很短命,二十七岁就死了。太子也就是后来的成帝司马衍当时只有五岁,他的母亲庾氏以皇太后身份临朝听政,庾氏的哥哥庾亮成为中书令,朝中要事都由他来决定。
王导辅政时期,处事待人宽容得体,颇得众人之心,而庾亮以外戚的身份掌权,行事常常不合时宜,威望大不如王导。拥兵在外的祖逖之弟豫州刺史祖约,屡受排斥,对庾亮怀恨在心。历阳(今安徽和县)内史苏峻,因平定王敦之乱有功,威信渐高,在江北一带集结了上万的精兵,十分轻视朝廷。
成帝咸和二年(公元327年),庾亮认为苏峻在外,久必生叛,不听以王导为首的多数大臣的意见,征召苏峻入朝为大司农。苏峻明白庾亮的用意,便秘密联合祖约发动叛乱,攻入建康。这是短短几年内建康城第二次遭劫,苏峻的士兵在城中大肆掠夺,驱役百官。庾亮等人逃到寻阳,放眼东晋境内,只能向荆州刺史、征西大将军陶侃求救了。
陶侃是东晋初年的一代贤臣兼名将,他出身卑微,家境贫寒,后来靠着自身努力才被举荐为孝廉,快到五十岁时才在荆州小县武冈做了个县令。时逢西晋末年的乱世,荆州也有大量流民作乱,陶侃在平乱中显示了出众的军事才能,屡立战功。东晋后来能有效地控制荆湘地区,与陶侃的征战直接相关,东晋建立时,他已经做到了荆州刺史。
王敦怕他战功太大,不好控制,就把他调任到广州做刺史,却成就了他“运甓翁”的美名:当时的广州远离中原,人烟稀少,陶侃事务过于清闲,他就每天清早把数百块砖搬到室外,傍晚又搬回室内,风雨无阻。有人感觉奇怪,问他为何要这样做。他说:“我过去在中原打仗,一下子到这样生活安逸的地方,怕适应不了,所以每天给自己找事做。”
这位爱做事的刺史在心中日夜牵挂着朝廷的安危,王敦之乱平息后,晋明帝成全他,把他调回荆州守备,与建康遥相呼应,成犄角之势。
苏峻作乱时,陶侃已经年近七旬,建康城外,他的威望最高,位重兵强,而且他为官清正严明,极能服众。庾亮等人推举他做讨逆的主帅,挽救了危在旦夕的东晋局势。陶侃以荆州军抵挡苏峻,顶住乱军初期的三板斧后,形势逐渐转安,陶侃等人花了两年的时间,终于打败乱军,杀死苏峻及其弟苏逸,重新收复了建康,祖约则被迫逃奔后赵,后来也被石勒所杀(北伐名将祖逖的兄弟却落了个身死名裂的下场,如此反差,可怜可恨)。东晋内部前后乱了八年,才勉强安定下来。
(东晋的这些将领,一个个外战外行,内战内行,碰上北方后赵等国的进攻往往一溃千里,把心思都用在“窝里斗”上了。北方虽然大乱,终究还是不同民族之间的争斗,而南方的内乱,则全是汉人自己的明争暗斗,虽不像“八王之乱”时那么乱,但每次也得斗个你死我活。想想建康城也够惨的,建国之初就给蹂躏了两回,还全是给自己人搞的,汉人的野蛮劲,一点不亚于北方的胡人。)
石虎看清了东晋的弱势,亲自给西南汉国的君主李寿写信,共约瓜分江南之事。这个汉国就是当初李雄的成国,而国号的更改,原来也经历了一番宫廷争斗。
李雄在位三十一年,执政以宽厚著称,刑法简约,蜀中成为当时的一块“乐土”,各地来投奔的名士不少。但到了玉衡二十四年(公元334年),李雄头上忽然生了一个疮,导致全身旧伤复发,脓疮迸裂,不治而亡。
太子李班是李雄的哥哥李荡之子,是个仁孝之人,并不是做皇帝的材料。李雄死后,他虽即帝位,却一心只在殡宫中服丧,将朝中政事都交给他的叔父,李雄的堂弟建宁王李寿处理。这时,李雄的亲儿子车骑将军李越奔丧回成都。他认为李班并非李雄亲生,心有不服,就和他的弟弟安东将军李期暗中策划推翻李班。李班之弟李玝对此有所察觉,劝李班把李越和李期打发到外地,以免留在成都生事。李班却认为李雄尚未下葬,不忍心下令,还对李越等人诚心相待,反而觉得李玝太过多疑,把他派到涪城去镇守。李越却不懂感恩戴德,他乘李班晚上在殡宫中哭丧的机会,将他杀死。同时又杀死其兄李都,奉李期为皇帝,改元玉恒,这也就是成幽公。
李期即位后,任用自己的兄弟李越、李霸及亲信景骞、许涪等,将李寿等人派往外地。李期荒淫无度,滥杀无辜,所作所为和他的父亲完全相反,成国的政治开始败坏。李期的哥哥李霸、李保无病而死,宫中传说是李期毒杀,这引起了大臣们的恐惧和不安。接着李期又鸩杀了李寿的养弟安北将军李攸,为最后除掉“眼中钉”李寿做准备。李期与李越、景骞等人谋划突袭李寿,并约定以焚烧成都市桥为号发兵。李期不放心,又几次派许涪前往李寿住所,刺探他的动静。
李寿也是个十分机警的人,李期即位后,他感到杀机四伏。有个巴西的壮士龚壮,父亲和叔叔都被李雄的父亲李特所杀,一直想找李特的子孙报仇。李寿与他结交甚厚,龚壮怂恿他西取成都,成就大业,李寿听后终于下定决心,以攻代守。
成幽公玉恒五年(公元338年),李寿假造了妹夫任调的来信,将这封信交给手下将士看,信中说李期要加害他。将士们群情激愤,李寿便以将军李弈为先锋,率一万大军从驻守的涪城前去攻打成都。李期哪里料到李寿的行动如此之快,成都城内根本未曾设置防备。李寿的世子李势正在朝中做翊军校尉,这一来就成了内应,他打开城门迎接李寿军队,李寿派兵守在宫门。还没召集起军队的李期成了瓮中之鳖,只好尴尬地派人犒劳李寿的军队。李寿先上奏李越、景骞等人乱政,将这些李期的同党亲信全部除掉,然后又假传太后之命,废李期为邛都县公,软禁在冷宫中。李期失势,在寂寞中哀叹说:“天下之主如今却成了一个小小的县公,还不如死啊!”随即自缢而死。
李寿消灭了李期的势力,大臣罗恒、解思明等人劝他不要再做皇帝,改称成都王,向东晋称藩,而妹夫任调等则劝他称帝。
李寿就让占卜师给他算命,占卜师的结论是:“可做数年的天子。”
任调高兴地说:“天子做一天也够了,何况数年呢!”
解思明摇头道:“数年的天子,怎么比得上百世的诸侯呢!”
李寿回答说:“朝闻道,夕死可矣。”(以称帝为“道”,而且坦白地说出来,李寿的价值观的确很有意思。)
李寿即皇帝位,改国号为汉,改元汉兴。因为这个汉国就是从前的成国,为了和西汉、东汉、蜀汉等其他诸汉区别开来,历史上把李寿的这个汉国称为“成汉”。在十六国中,成国和成汉是同一个国家。
尽管李寿改了国号,并努力把成汉恢复到李雄在位时的状况,然而经过连续三朝的变乱,成汉的颓势已经不可阻挡,称帝一事也遭到了朝中大臣的质疑。石虎向李寿要求共灭东晋,李寿本人十分激动,并征集兵粮,亲自主持阅兵仪式。在阅兵式上,以解思明为首的大臣们以“唇亡齿寒”的道理苦谏李寿,李寿终于下令中止伐晋的准备,从大臣到普通士兵一齐高呼“万岁”,可以看出到了这个时候,成汉已经自身难保。
既然成汉无力东进灭晋,那么它的命运就只能是坐等东晋来消灭它了。
十、慕容翰百步射环
后赵天王石虎虽然没能与成汉联兵,但自觉军事力量比起没有名将领衔的东晋军队还是要强得多(这时像陶侃这样的老一代名将已经去世,而新一代的人才在几次大乱之后还没有能够成长起来,确实是东晋的“人才断档期”)。后赵建武五年(公元339年),石虎以夔安为大都督,统帅石鉴、石闵、李农等五位将军,领兵五万侵犯东晋荆州、扬州的北部边境,又以骑兵二万专门攻打驻守武昌的庾亮在江北分兵守卫的小城邾城。
邾城的守将毛宝向庾亮求救,庾亮以城墙坚固为由,并没有派遣援兵。后赵诸将的军队在江北没有遇到什么顽强的抵抗,便先后攻下了沔阴、沔南、白石和邾城,各城守将尽皆战死。
庾亮得到邾城失陷的消息,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赶紧向朝廷上表陈述自己的罪状,自贬官阶三等。幸好竟陵太守李阳在石城的战斗中击败了夔安的军队。夔安在汉水以东掠夺一阵,就领兵北还,临走时又强行驱赶当地七千多户百姓北迁幽州、冀州,以补充北方战乱后稀少的人口。
后赵向南方用兵,每次的结果都是抢掠一番就退回,总取得不了实质性的进展,其间固然有兵力匮乏的问题,比如士兵数量虽多,却多为北方军队,战斗力强的都是骑兵,到了江淮一带能够实际投入战争的少,但根本原因在于它的内忧外患。石虎即位以来,对百姓的统治极为残暴,各地的反抗斗争此起彼伏,虽然在石虎的铁腕政策下难以坐大,无形中却消耗了后赵自身的实力。而令石虎头痛的前燕在后赵的东北面又是活动异常频繁,刚刚从段氏手中得到的幽州辽西各城尚是后赵的“软肋”。在与狡猾多谋的慕容皝的对抗中后赵显然处在下风。
石虎在攻晋的当年又急调抚军将军李农到东北边境执掌辽西、北平的军事,想在与前燕的攻守战中捞得便宜。李农与后赵征北大将军张举进攻前燕的凡城(今河北平泉南),慕容皝在凡城的守将大悦绾身先士卒,亲自率兵抵抗赵兵。后赵军不能取胜,这使石虎感到东北的压力太大,他将辽西的百姓全部迁到冀州以南地区,以防止前燕的突袭。
(石虎终于也有“退缩”的时候,面对慕容皝这个对手,也真是难为他了。一方只知穷兵黩武,极尽所能地扩充军事力量;另一方则讲究策略,在军事上不处于优势的情况下,进攻时发挥骑兵游击作战的机动性,防守时注重守城的稳固。石虎整日除了用兵就是打猎,还想做不朽之君,他是一辈子也睡不醒的。)
慕容皝此时虽然称王,但由于规模和地盘有限,只能算是地方割据。他采取远交近攻的政策,一面向东晋称藩,一如当初的公孙渊与孙权,一面把精力放在攻灭他东北的两大势力宇文部和高句丽上。
宇文部几十年来一直被慕容部压得喘不过气来,对慕容部屡战屡败。段部灭亡以后,慕容翰来投奔宇文逸豆归,如果用得好,也许宇文部还有转机。但宇文逸豆归却是个嫉贤妒能之人,一点不晓得慕容翰的好处。慕容翰待的时间长了,意识到自己早晚会被宇文部的人搞死,就学当年的孙膑,假装发疯,整日喝酒,又常常披散了头发胡乱唱歌,可怜巴巴地向人们讨要吃的。宇文部的人以为他真的疯了,也就不再把他放在眼里。慕容翰因此倒得了个方便在宇文部的境内到处游逛,暗自把各处的山川险要,一一记在心中。
这时,慕容翰那个在国中为王的弟弟慕容皝忽然念起兄弟情谊来,他派了个叫做王车的商人前往宇文部做买卖,打听慕容翰的情况。慕容翰见到王车,什么也没说,只把手摸着胸口,朝王车点头。王车不解其意,回来向慕容皝一禀告,慕容皝高兴地说:“慕容翰要回来了!”慕容皝知道慕容翰没有称手的弓箭,就为他定制了一副三石的弓箭,让王车埋在路边某处,并告知慕容翰。
慕容翰将一切打点完毕,乘人不备时把逸豆归的名马偷了出来,带着两个儿子取出王车埋下的弓箭,便向慕容部的方向逃去。宇文逸豆归得到慕容翰盗马出逃的消息,方才明白上了慕容翰的当,立即派人骑着快马去追赶。
骑兵队在快出宇文部边境的地方终于赶上了慕容翰父子,催促慕容翰回去,慕容翰远远地说道:“我久客他乡,今日思归,既然上了马,就没有回头的道理。我当初装傻是骗你们的,我从前的武艺还在,你们不要硬逼我,否则就是自取死路!”
骑兵不以为然,还要向前。慕容翰道:“我在你们国内也住了不少时间,我今天不想杀人,这样吧,你们把你们的刀放在离我百步远的地方,由我来射箭,如果一发即中,你们就请返回,否则你们只管来抓我。”
骑兵们不信这个装疯卖傻的慕容翰能有如此神力,有个骑兵马上解下手中的刀立好,慕容翰取出慕容皝赠予的弓箭,一发射出,正中刀环,一旁观看的骑兵见状大惊,知道自己都不是慕容翰的对手,就此纷纷散去。
(证明军队的实力强弱恐怕只能到战场上去一决高下,而证明个人的武力高低,则可以通过两种方式,一个是直接的对抗,一个是自我的展示。这就好比现代武术比赛中的散打和套路,两者看起来方式各异,实际上却是相辅相成的。能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目标,当然是所有人追求的最高境界。慕容翰百步射环这一节,与吕布的辕门射戟何其相似。以箭法的高超来显示自己的武功,古时甚多。古代的神射手如后羿、养由基等,多被视为勇士,为人们所崇敬。六艺中孔子以“射”一项来作为武艺的代表,也可看出弓箭术在武艺中的独特地位。)
十一、统一辽东
慕容皝在春风得意之时又得慕容翰相助,自然是喜出望外,册封他为建威将军。慕容翰武艺高强、谋略了得,又十分明白慕容皝的战略方向,也就是要先征服其后方高句丽、宇文部等势力,然后再找机会以图中原。慕容皝有了这个帮手,比先前又要好混了许多。
(慕容皝当时是否已有南下取中原之意,实际上也很难说。一方面,作为鲜卑人的一支,慕容氏一直把辽东及其东部和北部(大致相当于今天我们所说的中国东北地区和朝鲜北部)看作自己的势力范围,统一这一地区或至少成为这个地区的宗主国,在当时是包括慕容氏在内的辽东鲜卑各部共同的愿望;而另一方面,由于在生产方式及政治制度等方面一定程度上的汉化以后,慕容氏的确对中原汉人的文化产生了兴趣和向往之情,从而有了认同感。这样一来,慕容氏又从汉人的角度来看待局势的变化,要南下黄河流域对抗后赵,这一点从慕容皝几次写给东晋的书信中多次提出要合力破赵就可以看出,当然这也可以理解为前燕为在东北确立其合法地位所用的藉口。)
慕容皝按照汉人皇城的式样在柳城北部建造新都城龙城,又派使者向东晋朝廷请求封他为大将军和燕王。
当时庾亮已经去世,掌权的是他的两个弟弟庾冰和庾翼。东晋的多数大臣认为自汉朝以后便没有封异姓王的事情,而大将军则从来都是在朝中任职,没有派在“边城”的道理。然而东晋皇帝的权威自永嘉之乱以后全失,晋成帝竟觉得慕容皝对他“忠心耿耿”,应当给予封赏。慕容氏的实力摆在那里,东晋朝中那帮书呆子式的大臣当然也只能是耍耍嘴皮子而已。
庾冰收到慕容皝寄给他的信,斥责他在国中手握重权,却不知为国雪耻,这令他十分害怕,而慕容皝又离东晋太远,难以制约,不如顺水推舟送个人情,于是他也向成帝上书要求答应慕容皝。慕容皝在自称燕王五年后,得到了东晋皇帝的一个名正言顺的封号。(怎么样,是不是很像周威烈王分封三晋为诸侯的那一段?羸弱的“中央政府”,势力强大的“诸侯割据”,类似的形势,而战争的规模已不可同日而语。十六国好似中国历史上的第二次战国时期,前一次是汉人或曰华夏族的战乱,而这一次则是当时的整个汉文化圈内的大战乱。)
晋成帝咸康八年(公元342年),慕容皝迁都龙城,准备以“君临辽东”的姿态讨伐高句丽和宇文部。慕容翰向慕容皝提出,宇文部自逸豆归掌权后将帅无能,军无斗志,日益衰微,而他在宇文部时又掌握了第一手的地形资料。虽然宇文部归附了后赵,但毕竟后赵鞭长莫及,消灭宇文部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容易事,但高句丽离得更近,与宇文部互为唇齿。如若先攻打宇文部,高句丽很可能会乘虚而入,攻打燕国防备薄弱的地区,如果在国内少留兵嘛不足以防守,多留兵嘛不足以进攻,所以说高句丽才是心腹大患。不如先取高句丽,再灭宇文部,宇文部离得远,其实力保保自己还勉强凑合,要想趁火打劫根本不可能。等摆平高句丽,再回头收拾宇文部,就易如反掌了。慕容皝表示同意。
从辽东进攻高句丽有南北两条路,北边的一条平坦宽阔,南边的一条则险峻狭窄。慕容皝再次听从慕容翰之计,主力部队从对手意想不到的南路进攻高句丽,碰上的防守部队只是由高句丽国王高钊率领的老弱残兵,根本经不起前燕精锐部队的冲击,很快就溃散。高钊单骑逃走,把自己的母亲和妻子都丢到了燕兵的手中。前燕军队直接占领了高句丽国都,再回过头把留在北路抵抗的高句丽残余兵力消灭。
慕容皝一时找不到高钊,自知不能久守高句丽,就生出一条毒计,将高钊父亲的坟墓掘了,连同他的尸体一同带回国内。这一招果然生效,半年之后,高钊派他的弟弟来向慕容皝称臣进贡,才换回其父的遗骨,而他母亲则依旧以人质的身份被扣留在前燕。
从此在魏晋时期曾在东北显赫一时的高句丽基本上只有接受燕国统治的份了。(这个高句丽后来乘燕国衰落和南北朝混乱之机重新崛起,一度进入被朝鲜或韩国历史引以为豪的高丽时期。实际上在我看来,高句丽亦或高丽也起源于东胡一支,实际上更接近于前燕这样的鲜卑国家,在十六国以及以后的南北朝时期应属于周边势力这一类,类似于我前面提到过的仇池,后面会提到的吐谷浑。今日朝鲜民族的祖先主要是《后汉书》和《三国志》中提到的“三韩”,即马韩、辰韩和弁辰(弁韩),分布在今天的韩国以及朝鲜南部地区,实际上它们在十六国时期还只是三个大的部族,到南北朝时期才逐渐形成新罗和百济两国。所以唐高宗时期只灭高丽而不灭新罗,也是有其历史根源可查的。)
高句丽既降,慕容皝就可以安安心心地对付剩下的宇文部了。
晋康帝(晋成帝之弟及继任者)建元二年(公元344年),慕容皝以慕容翰为先锋大将,三路大军一齐向宇文部进发。
宇文逸豆归一面向远在南方的石虎求救,一面派猛将涉夜干带领精兵迎战。慕容皝派信使快马通报慕容翰:“涉夜干勇冠三军,不如避其锋芒,徐图良机。”
慕容翰摆摆手,让信使回报慕容皝:“我深知涉夜干在宇文部名气甚大,逸豆归又把国内精兵全交他统领,此乃一国之支柱。我在宇文部里混迹数年,对这个人有所了解,其实徒有虚名,不足为惧。我们只要击败涉夜干,就可以大大打击宇文部的士气。”两军照面,慕容翰出阵单挑涉夜干,两人激战正酣时,慕容皝阵中小将慕容霸杀到,涉夜干无法防备,立时被斩于马下。
(古代战争中主将单挑的场面极少,这种马上的单挑源于北方游牧民族的部落战争,实际上是一种比较落后的战斗方式,目的往往是挫败对手的士气,但所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单挑决胜的方式实际上使用的次数越来越少。可惜由于小说家们在历史题材的小说中的渲染,反倒使人觉得这是一种非常普遍的决胜方式,错觉!)
这个慕容霸当年还不到二十岁,是慕容皝的第五个儿子,他出道的年龄比前面出场的慕容恪还要早,十三岁(?!)就上了战场,已经为慕容部南征北战立下了汗马功劳(看过慕容家一代又一代的英豪,让人不得不慨叹“自古英雄出少年”),而关于他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宇文部主帅被杀,士兵不战自溃。前燕兵乘胜追击,攻克宇文部都城,逸豆归还没等到后赵的援兵,就败逃漠北,老死他乡。
宇文部的遗民一部分被慕容皝内迁到昌黎一带,这一支的后人在南北朝末期成为北周王朝的建立者,宇文部向来在辽东三部中胡气最重,所以这个朝代是个很有特色的鲜卑化王朝。另一部分则留在漠北一带继续其游牧生活,到隋唐时形成东北两大游牧民族——奚和契丹,他们的结局自不用我说,各位了解“宋史”、“辽史”的都应该很熟悉。
统一辽东的艰巨任务历时两代,终于在慕容皝手中得以完成,但前燕在最后一场战争中的损失也不小。慕容翰在战争中被宇文氏的乱箭射伤,回到国内卧病不出。有人向慕容皝诬告慕容翰准备谋反,慕容皝对慕容翰的猜忌并未因为他的功劳而减少,便借着这个机会赐慕容翰自裁。这个将才人物在慕容氏的对手那里不得重用,在慕容氏这里又倍受排挤,一辈子没有找到一个可以极尽其才的主子,最终饮恨而死。
十二、桓温灭汉
有人说,中国的历史纵有几千年,也少有长进。这话细想起来,确有道理,中国历史总在重复着相似的情形。但是相似的情形有时往往演绎出不同的结局。诸葛亮的《隆中对》对于后人的影响,恐怕连他自己也未曾想到。北方黄河流域与南方的吴、蜀两地,或许由于气候和地区环境的迥异,在各个分裂的历史时期常常属于不同的割据政权。三地最终的统一结果总是北方政权先灭蜀地的政权,再以水陆并进的方式从两个方向夹击吴地的政权,从而获得统一。此种方式实行的第一次也是最典型的一次便是司马氏的先灭蜀汉、再灭东吴。赵匡胤也同样是先灭后蜀,再伐南唐,即使是游牧民族的蒙古人也不例外,所谓“先灭大理,再灭南宋”,其道理也是一样的。这其中唯一的一次例外便是“淝水之战”,这个放在后面细说。
然而当掌握北方的石虎面对相似的分裂局面时,却没能如法炮制,统一中国。当时的形势是,北方的后赵与西南的成汉结盟,东北的前燕和西北的前凉则在表面上仍然奉东南的东晋为正统。后赵与成汉的关系和三国时的魏蜀恰好相反,赵汉之间保持着友好使节的往来,加上石虎一直把东晋作为自己最大的敌人,成汉的北方威胁比较小。东晋这一面的君臣都以三国的结局为戒,把后赵和成汉作为自己的敌人,生怕形成西晋灭吴之势。“两害相权取其轻”,成汉除有险峻的地形作为依靠外,比后赵要弱许多,东晋早把成汉作为讨伐的首选目标,这个任务最后由桓温实现了。
桓温的父亲桓彝官拜宣城太守,在苏峻之乱的战事中遇害,桓温探听到杀他父亲的参与者中就有泾县县令江播。桓温时年十五岁,就已暗下决心,要报仇血恨。十八岁那年,江播去世,三个儿子在灵堂里暗藏利刃,以防桓温来报仇。桓温就怀揣凶器,装扮成吊丧的宾客,混入灵堂,乘人不备,将仇人的三个儿子一刀一个给捅了。桓温报仇的事迹被广为流传,不但没有获罪,还成了一时孝子的典范。(可见当时的法律还真不怎么样,被礼教制度凌驾其上。)
成年后的桓温身材雄伟、性格豪爽且有风度,他的长相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有点“酷”,熟悉他的人都认为他是孙权、司马懿一类的人。由于他的名气和才干,桓温得以娶成帝之女南康公主为妻,官拜驸马都尉,从此平步青云,开始了他的官宦生涯。
当时庾氏兄弟在朝中掌权,桓温与两兄弟中的弟弟庾翼交往甚厚,这两位都是朝中的主战派,一直以讨灭蜀(成汉)、胡(后赵)为己任。庾翼也曾多次向成帝举荐桓温,希望他不要以对待常人的方式对待桓温。
庾翼还没大干一场就死了,而这时的东晋皇帝也已经传到了第五任,康帝之子穆帝司马聃。穆帝即位的时候只有两岁,是典型的小皇帝,中书监何充控制了朝中的大权。何充对桓温的才能也十分赏识,于是让他接替庾翼担任荆州刺史、安西将军。东吴大将军陆抗曾经说过荆楚“存则吴存,亡则吴亡”,荆州刺史这个职位对于东晋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成汉到了李寿末期,已成亡国之势。李寿派到后赵的使臣从邺城回来,极力夸耀邺城的繁盛,宫殿的壮丽,又说石虎完全是靠着严酷的刑罚来统治,才形成了这样好的局面。李寿听得心里痒痒的,竟也学着石虎的样子,大肆修建皇宫,又从治下各郡迁徙了大量老百姓进入成都,充实国都的人口。对付有罪之人,他也用滥杀的方法,大臣们只因直谏就被处死的,不在少数。蜀中民不聊生、怨声载道。(李寿不学学崛起中的前燕,却偏偏挑了个外强中干的后赵来学,“效果”就是比后赵还早亡了几年。)
成汉汉兴六年(公元343年)李寿病死,太子李势即位,这更是一个荒淫不理国事的皇帝。李势怀疑其弟李广谋反,把他逼死,又处死了李寿时的旧臣解思明、马当。大将李弈对李势不满,从晋寿起兵谋反,攻打成都,蜀中有不少老百姓都跟随他,皇帝李势亲自登城防御,才将李弈消灭。
桓温在荆州时刻关注蜀中的动向,他感到灭掉成汉的时机已经成熟,就在晋穆帝永和二年(公元346年)准备伐汉。对于这次进攻成汉,东晋方面的意见也是相当不一致。反对者都认为蜀道险而远,光靠桓温的军队深入,后赵的军队也可能偷袭其后,难免凶多吉少。江夏相袁乔则力劝桓温,汉、赵两敌,汉弱赵强,应当采用先易后难的方法(呵呵,这个和赵匡胤统一天下的思想差不多);李势无道,臣民早有贰心,还敢自恃险远,不修战备,晋军可以挑选一万精兵迅速进入蜀地,在汉军发现之前穿过险要地带,可以一战而胜;而且蜀地又很富庶,诸葛亮辅佐蜀汉,经营多年以对抗中原,基础资源雄厚,攻取成汉对东晋的经济也大有好处。至于后赵军队可能发动的进攻,袁乔则认为这种看法似是而非,后赵在不知内情的情况下,不可能知道东晋是否对它有所防备,不会轻易南侵。退一步讲,即使后赵真的南下,沿江一带的晋军也足以拒守。桓温听了袁乔的意见,坚定了信心,以袁乔率领两千士兵为先锋,出兵西征。
李势也不敢怠慢,赶紧大举发兵,让他的叔父李福、堂兄李权和前将军昝坚指挥,准备以逸待劳,静候晋军的到来。不料尚未开战,汉军内部先出问题,昝坚不听部将们提出的在长江南面设下埋伏的建议,独自分兵前往江北的犍为防备晋军。
几天后,桓温的军队开到了彭模(今四川彭山东南),左右认为应两军分兵以抵抗汉军。袁乔则说:“我军深入万里之外,只可胜,不可败,应当合兵一处,轻装上阵,全力进攻,速战速决;如若分兵两处,目标不一,只要一支军队有闪失,就没有取胜的机会了!”桓温深以为然,他把弱兵辎重留在后面,亲自率精锐步兵直取成都。
成汉军队早就军无斗志,一路上与桓温交手的李福、李权等人的军队非败即降。昝坚的那一部军队傻等在犍为,不见桓温的军队,趋兵返回时才知道桓温的军队早已屯兵成都城外十里处,昝坚手下的士兵不战自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