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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愍怀太子

作者:张璟琳 当前章节:15364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53

一、杜锡坐针毡

元康九年(公元299年),京兆人杜锡三十岁。在而立之年,他的仕途却跌到了谷底,他的新官职是卫将军长史,这是一个官秩不足六百石的小官,与他的身份极不相称。

杜锡是晋朝屈指可数的万户侯之一,虽然他的当阳县侯爵位并非奋斗得来,而是承袭父亲杜预,但是他“少有盛名”,入仕之后起家长沙王司马乂文学,后来又担任太子舍人,总体来说仕途稳健、前途可观,怎么就忽然摔个跟头,由皇子、太子的属官贬为卫将军的从吏呢?

杜锡每次想到这个问题都觉得郁闷无比,膝盖隐隐作痛,他当然知道自己遭贬官的原因。那原因就是他的性格“亮直忠烈”,在担任太子舍人的时候,他屡屡规劝太子司马遹修德进善、远离奸佞。他太多事了,上头有人不喜欢。

早在贬官之前,杜锡已经受到警告,这个警告来自太子司马遹本人,太子司马遹嫌他太聒噪,就在他平时常坐的毛毡里扎上钢针。晋朝人在正式场合的坐姿是双膝前跪,坐于大腿之上,屁股及踵。杜锡第二天来到东宫,双膝跪下,钢针入肉当即血流一地。此事流传后世,产生成语“如坐针毡”。

太子佯装不知。隔了几天之后,太子问杜锡:“前几天你怎么受伤了?”

杜锡很有教养,恭而有礼,他答道:“那天喝醉了,不记得。”

太子脸色一变,满脸都是促狭成功、将人一军的得意表情,他说:“谁让你老喜欢教训我!给你点颜色瞧瞧,你这是自作自受!”

如果是孩童作此恶作剧,可以视为童心无知,一笑哂之,但此时太子年过二十,并且已为人父。身为皇嗣,忠佞不分睚眦必报,这样的人将来如何君临天下?

杜锡语塞了,他看着眼前这张俊美,但是杂糅了阴冷、残酷、狂妄诸种表情,因而显得扭曲的脸,想起这张脸的主人曾经流誉天下,先帝曾经以此人为豪,说“此儿当兴我家。”

这两人是同一人么?

杜锡再放眼看这东宫。

正殿里,小孩子的玩具、种种奇技淫巧的稀奇玩意散落一地,这是太子为了哄爱妾蒋美人与爱子司马虨开心,而特地买来或者亲手制作的,与此同时,诗书典籍却堆在角落里沾满了灰尘;

后园中,住着一大群出身卑贱的佞人,他们每天陪太子嬉戏,变着法子引导太子荒废时日。耳濡目染中,太子也日渐沾染市侩小人的习气,变得易怒、缺乏自控能力,稍有不称心,就不顾身份地对手下大打出手;太子还时常命令左右宫人驾着车马在宫中奔驰,然后突然割断马鞅,看宫人跌落下马时惊恐的表情,以此为乐;

最不成体统的是,太子命令宫人随从装扮成商人小贩,在东宫内扮菜市场玩。太子的生母谢夫人出身屠夫家庭,太子最喜欢扮演的角色就是屠夫,而且他把聪明才智都用在卖肉上,做生意不用秤称,“手揣斤两,轻重不差”。太子还把东宫厨房里的蔬菜、篮子、鸡、面等物,拿到洛阳西园菜市去卖,以此牟利。这种事情一百五十年前的汉灵帝也做过,众所周知,汉灵帝是个昏君。

种种胡作非为,搞得东宫鸡飞狗跳、乌烟瘴气。杜锡看得心寒,他想不明白惠帝何以对太子的行为不闻不问?他也想不明白太子天姿如此优异的佳儿,肩负着江山社稷重托、祖宗厚望,何以自甘堕落到这种田地?

十几年前,杜锡也遇到过一些想不明白的事情。那时他的父亲杜预出镇荆州,总是搜罗奇珍异宝去贿赂洛阳的权贵,杜锡很奇怪,问:“您如今深得皇帝信任,爵至万户侯,洛阳那些人不可能给您再带来什么益处,何必再给他们送礼?”

当时杜预很无奈的回答:“只要他们不陷害我,我就已很满足,哪敢再奢求有益处。”

杜预是个不可多得的全能型人才,他扮演过的社会角色用现在的头衔来标记,可以称之为军事家、政治家、工程师、学者以及文人。除此之外,他还是修身励节的名士,还是个书痴,雅好读《左传》。《晋书》上评论杜预“结交接物,恭而有礼,问无所隐,诲人不倦,敏于事而慎于言”。

杜锡则去其父远矣。杜锡在父亲熏陶下,也是个谦谦君子,但他只学到父亲的前一半本事,最为关键的“敏于事而慎于言”,则明显没有学到,杜预又死得早,无人再来指点杜锡政治上的鬼蜮伎俩。

而且杜锡还是个“老来子”,他的几个兄长都是庶出,直到杜预四十八岁那年,正妻才生下这个嫡子。在古代四十八岁可以算是老年,杜锡后来也只活到四十八岁。“老来子”都是掌中之宝,贤如杜预也未能免俗,所以杜家父慈子孝其乐融融。杜锡在和煦相爱的家庭中长大,自幼饱受孝礼仁义的渲染,自然不愿意相信世间会有骨肉相残这种事情,自然也无法理解长年生活在阴谋诡计之中,长期受压抑之人的心灵扭曲。

上述原因造成的后果就是:杜锡枉比太子年长八岁,政治上却很不成熟。

太子虽年轻,却身经百战,早已久病成医。太子对于自己的真实处境观若洞火,表面上来看,他是嗣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身份尊贵无比;而实际上,他只不过是一个软禁在洛阳东宫的待罪囚徒,不知哪一天祸从天降,就会死无葬身之所。

这不是杞人忧天。

八年前,也就是元康元年(公元291年),太子十四岁,已到了记事的年龄。他应该记得三月辛卯那天,白昼一切如常,太子太保杨济的脑袋还牢牢长在肩膀上;入夜之后风云突变,后来被进爵为王的东海公司马越脸色铁青的出现在东宫,集结东宫左、右卫率麾下五千精兵,严阵以待。

没过多久,杨济慌里慌张的出现在东宫殿前,司马越下令关闭宫门,瓮中捉鳖。勇武有力的杨济做了没有意义的困兽之斗,最终受伤被擒。当杨济被拖拽着离开东宫的时候,太子看见他脸上有血、面如死灰。

几个时辰之后,杨济就身首异处了。同一天毙命的还有他的哥哥杨珧、杨骏,以及他们的亲信党羽一千多人,洛阳城血花四处开放。

十四岁的太子并没有意识到这个夜晚的意义无比重大,八年之后,二十二岁太子回想往事,痛彻心扉,背上全是冷汗。就在那个夜晚,他的人生被彻底篡改了。

太子司马遹五岁时,祖父司马炎一厢情愿地替他编写无比灿烂的命运剧本。按照这个剧本,司马遹将由广陵王、皇太子,循序渐进,最后顺利坐上龙椅御宇天下。可惜司马炎所托非人,由于杨骏的贪权、昏聩,这个剧本演到一半就停滞了。元康元年三月的杀戮之夜,这个剧本被完全抛弃,面目可憎的后母贾皇后接手掌管太子的命运。

长得丑并不可怕,要命的是贾皇后的心计比长相更让人不寒而栗。成年后的太子心中雪亮:若非当时年幼懵懂,自己将不可避免地被推到前台,和贾皇后刺刀见红。

如果这种情况真的发生,能否胜过贾皇后?太子手心冒汗,完会没有信心。

想想吧,精明练达如卫瓘、德高望重如汝南王、年轻勇猛如楚王,三个不同类型的对手同时陷入贾皇后的连环局一朝殒命。而更恐怖的是,这三人至死都没有认清仇人是谁,遇上这么可怕的一个敌手,真是太不幸了。

八年过去了,杨骏、卫瓘、汝南王、楚王等人坟头木拱,尸骨估计也已经腐烂得所剩无几。当今这天下名为姓司马,有一半已经姓贾,若说贾皇后还有什么不满意?恐怕就只有嫌他这个太子晃来晃去,碍着她眼。

太子心知肚明,他们母子之间不可避免会有一场恶战。太子脚下是一条流血的帝途,这是他五岁时就被安排好的宿命。

祖父司马炎的幽灵在他背后隐现,发出声声叹息,不知道是不是表示后悔。

元康九年,武帝的尸骨正在峻阳陵的地宫中腐烂,武帝朝的重臣多数已经死亡,残留的一些老朽也近乎冡中枯骨。晋朝的朝堂已经洗刷一新,武帝时代的痕迹残留无几。

贾皇后肯定是不喜欢武帝时代的,对她而言,那个时代标志着委屈、羞辱,一想起来就恨得牙痒痒的,恨不得拿鞭子抽人。横亘在贾皇后面前的最后一个障碍就是太子司马遹,这是武帝的得意之作,也是郁结贾皇后胸口十几年不散的心病。

首先,太子司马遹的出生,就是在提醒贾皇后:你曾经失败过。

那时贾皇后还是东宫太子妃,在自己生下嫡子之前,她严防死守,绝对不允许其他女人为司马衷生儿育女。贾皇后当年在东宫布满眼线,发现有人怀孕就用尽手段将胎儿打掉,甚至不惜亲手杀死孕妇。此等行为曾经引起武帝的震怒,贾皇后差点因此被废黜。

咸宁四年,谢才人突然被武帝招回西宫。对此贾皇后没有放在心上,因为谢才人年纪大、姿色平常,贾皇后并未将她列为威胁对象。谁曾想谢才人回到西宫不久就生下了司马遹,武帝心思慎细,害怕这皇孙回到东宫遭人毒手,就秘密养在西宫,不仅把贾皇后蒙在鼓里,连司马衷都毫不知情。

司马遹在祖父身边长到三四岁,某日司马衷去朝觐,正逢武帝正在宫里含饴弄儿、享受天伦。

武帝对司马衷说:“我最近很努力,给你添了好几个弟弟,你们兄弟握握手,认识一下。”

武帝在太康年间后宫人数暴涨,儿子数量也暴涨,好几个皇子和司马遹年龄相仿,比如长沙王司马乂只比司马遹大一岁,成都王司马颖就与司马遹同岁,像吴王司马晏、怀帝司马炽等人,比侄子司马遹要小四五年。

听了武帝的话,司马衷于是一个接一个的握手,司马遹混在众多叔叔的队列里。孩童的手肉嘟嘟,手感还不错,司马衷一路握下来,将到司马遹,武帝急忙喊停,武帝说:“这是你的儿子。”

司马衷这才知道自己已为人父好多年,也不知道他是否会感到惊喜。司马衷回东宫一报告,贾皇后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皇孙养在西宫,她鞭长莫及。

贾皇后因此恨死了谢才人。惠帝登基之后,贾皇后将谢才人打入冷宫,不仅不许惠帝与她见面,就连司马遹想看望生母,贾皇后也不允许。算起来,他们母子有近十年没见面了。

由于武帝的宠爱,也因为司马遹是惠帝唯一的儿子,所以司马遹顺理成章地成为太子。如此一来火上浇油,严重损害贾皇后的牙眼,此中原因已在第二章中分析过,不再赘述。

因此这近十年来,贾皇后视司马遹为眼中钉,肉中刺,总想着拔之而后快。

除患应趁早,以防夜长梦多。贾后全面掌握政权是在元康元年六月,至今已有近九年的时间,贾皇后为何一直隐忍着不动手?

不是贾皇后不忍心,而是老天不配合。贾皇后有苦衷:她始终没能为惠帝生出个儿子来,司马遹是惠帝朝唯一的皇子,废了他,立谁为嗣呢?

说来可怜,这十年来,太子的身家性命一直维系在贾皇后的子宫之上。

二、洛阳街头的艳遇

《晋书·贾后传》里有一个匪夷所思的故事,故事的主角是洛南盗尉部的一个小吏,小吏长得不赖,“端丽美容止”。

盗尉部是晋朝城市内一个基层治安机构,归洛阳令管辖。晋朝的普通百姓除了要按时缴纳税赋、服力役,另外还有一项义务就是“补吏”,所谓“盗尉部小吏”并非正式公务员编制,充其量不过是在盗尉部听使唤、打杂,相当于如今在派出所兼作杂工的城管。

这小吏长得帅,不过长得再帅的城管也还是城管,家穷,地位低下,突然有一天,人们意外发现他有“非常衣服”。这个“非常衣服”不是指奇装异服,它有两层含义,第一层含义是这衣服很贵,不是城管这种穷小子能买得起的;第二层含义是这些衣服是有身份的人才可以穿的。古代服饰也是礼仪大防,不同出身、不同爵位官职的人穿不同质地、图纹的衣服,穿错了衣服就是“违礼”。

“违礼”分两种,一种是身份高贵的人穿了低贱的衣服,这是“失仪”。如果在居家生活中失仪,问题并不大,但如果在正式场合失仪,轻者被呵斥,重者丢官降爵;

另一种“违礼”,是低贱的人穿了高贵的衣服,这是“僭越”。僭越的后果一般比失仪严重,如果不是亲王,一不小心穿了带龙凤图样的衣服,脑袋十有八九是保不住了;即使是亲王,那龙的长相、姿态、脚趾的个数,也有严格的规定;在明清两代,穿明黄色的衣服招摇过市,那是要被拖到衙门打板子的。即使是最最普通轻微的僭越行为,也会遭来斥责、笞打、剥衣服的待遇。

晋朝法律对于“僭越”有严格的规定,“庶人不得衣紫绛及绮绣锦缋”。朝廷对于百姓的僭越行为检查得相当严格,武帝常常派人微服出宫,观察风俗。《晋书·良吏传》里描述太康年间担任司隶校尉的变态官员王宏,他派遣从吏在大街上拦截百姓,让他们脱衣检查有没有穿不该穿的,连妇女的内衣也不放过。

人们发现小城管竟然藏有的昂贵的“非常衣服”,都怀疑这些违禁品来路不正,是偷来的。按照那时的司法程序,如果换了别人,下场估计就是拖到盗尉部一顿暴打,然后盗贼认罪、赃物充公,被盗尉部公务员们瓜分掉。小城管比较幸运,盗尉部的片警一看,嗯,是熟人!就给他机会辩解一下。当时周围已挤满了前来看热闹的百姓,小城管稳定一下心神,向大家讲了一个晋朝版本的“天方夜谭”。

“有一天,我在大街上行走,”小城管说,“忽然有个老妪鬼鬼祟祟地对我说,她家里有人得了疾病,巫师占卜说,需要城南的少年相助压压邪,病人才能痊愈。老太婆想请我帮忙去邪,说必有重谢。”

“我看了一下,这个老妪衣着光鲜,像是个有身份的人。因为一来酬金很高,被她说得心动,二来我也好奇,于是就跟着老妪上了路旁的一辆大车。这车十分华丽,车厢十分宽敞,还设有帷幄。坐了一会儿,老妪让我钻进一个簏箱,车继续行驰大约十多里,经过了六七道门关,然后停下。老妪说,到了。”

“你们猜我看到了什么?”小城管咽了一下口水,“我从簏箱里爬出来,天呐!满眼全是高大华美的殿堂,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远处云端,还有数不清的楼宇,造得精巧好看。我当时就傻掉了,问这是哪儿?那老妪却不知道去哪儿了,来了一个年轻的侍女,嘿嘿,那侍女可真漂亮!侍女回答说,这是在天宫里。她嘴角含笑,打量了我一下,然后就领我走进一间大殿,呵,那大殿可真是大!比洛阳令大人的府邸还在大。侍女先带我去洗澡,洗完澡又拿来好多漂亮衣服让我换上,然后拿来许多好吃的东西。那真是美味啊,其中有一大半东西我听都没听说过。”

小城管闭上眼,禁不住回想陶醉一番,周围的听众不停地催他,“然后呢?说下去!”

“然后,我就被领着去见一个妇人。”小城管突然有点失落,“那妇人长得不好看,大概是三十五六左右年纪,身体短小,皮肤是青黑色的,眉毛边上有一连串黑色的疵点,总而言之很丑陋……老妪说她家人有病,那是骗人的,那妇人不仅没病,还……”小城管脸红一下,“精力还很旺盛,我被她留住了几天,共寝欢宴,临走的时候她送给我这些衣物。这就是这些违禁品的由来。”

周围听众相当不满意,认为小城管所述细节不够详细,该渲染之处没有好好渲染,不够黄也不够暴力。他们啧啧连声,呼吁:“详细点!更详细点!”“细节!注重细节才能打动观众!”

只有一个人边听边退,脸红讪笑地挤出人群,逃之夭夭。这个人是贾皇后的远房亲戚,据说他一眼就看出这些衣服与贾府有关,于是尾随而来,想找个合适的机会现身把衣服要回来。听了小城管的叙述,他确定这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必是贾皇后无疑。那还不快逃?总不能当众揭发国母引诱少年郎吧!

《晋书》上说,当天主持审讯的盗尉也是人精,他相信小城管所言,但因为这是掉脑袋的事,他只有斥责小城管胡言乱语,以盗窃罪将小城管收押。《泰始律》中规定官吏盗财物超过五匹布就要处死,按律小城管不死也得残疾,但是他好像没被严格按律追究,只是被收押。

不久之后,宫中河东公主生了病,贾皇后大赦天下为女儿祈福,她的这个情人就此逃出生天。

惜字如金是历代史官的基本职业素养,唐朝人却在正史里浓墨重彩的渲染贾皇后的野史艳闻,实殊罕见。其实唐朝人这是在行使他们眼里的微言大义,笔伐贾皇后的“荒淫放恣”。据他们说,贾皇后是个惯犯,经常勾引少年入宫淫乱,事后杀人灭口。小城管之所以不死,据说是因为他实在帅得惊天动地,使阅人无数的贾皇后也不禁心神荡漾,不忍心下手。

编写《晋书》的房玄龄、褚遂良等的人品毋容置疑,但有一个问题不得不问:唐初离晋末相隔三百年,如何得此史料,咬定贾皇后秽乱宫廷?

此事例中,洛阳少年姓名、该盗尉姓名、该贾氏亲戚姓名,无一坐实,断然不会取自官方正典,显然采集自民间逸闻。而在民间这种以讹传讹的逸闻究竟有多大可信度,实在让人起疑。此等宫闱秘闻,历朝历代都有流传,大多只是捕风捉影,不值一哂,竟然收入正史,殊为可笑。

试想一下,即使此事属实,谁会泄露于后人?

洛阳少年、盗尉肯定不会,除非他俩嫌自己命长;贾氏亲戚?他在现场尚且缄口离开,难道会在事后自报家丑?最有可能的是在场百姓,但在百姓眼里,小吏所言荒谬不经,已被官府判定为窃贼收押;即令有百姓认为小吏所言不假,洛阳京师大邑,王侯无数富人上千,何以断定那妇人就是贾皇后?

退一步假设,即令贾皇后真的荒淫无度,宫中禁军上万,个个健壮勇武,何必冒险藏人入宫?要知道贾皇后毕竟不是吕太后,也不是后世的武则天,她是皇帝的妻子,权力依附于丈夫。虽然司马家宗室暂时被压制臣服,但一直虎视眈眈,她怎么可能做如此孟浪之事?

再退一步,即令贾皇后真要藏人入宫,又怎么会垂青像小吏这等人?贾皇后从小养尊处优,父亲是万户侯、丈夫是皇帝,她本人也经历风雨,眼界自然非普通妇人所能比拟;小吏出身低微贫贱,平时可能三个月不洗澡,满嘴黄牙,一腔口臭,又不见有何才学,贾皇后委身于这样一个人,是否太自轻自贱?

再再退一步,即令贾皇后与小吏做了几夕欢娱的露水夫妻,以贾皇后的心狠手辣,怎么会留下这么大一个后患?如果说小吏真正是天生尤物,令贾皇后情不自禁,以贾皇后的手段、权势,在偌大皇宫里藏一个人,应该不成难题,何不把小吏留在宫中常伴左右?

即使贾皇后确实不得已,不能金屋藏娇,保险起见最好让小吏远走高飞,何苦又让他在天子脚下的洛阳街头招摇过市?

招摇过市倒也罢了,小吏的生活似乎也未见很大改善。以贾皇后的身份,随便赏赐点金银珠宝都可以令小吏吃喝不愁,又怎么可能用几件破衣裳打发挚爱?而且她似乎唯恐天下不乱,故意在衣服上留下贾府的痕迹。

凡此种种不合理,唐朝人一概不予考虑,铁了心的要将此事写入《晋书》。

这种不加甄别、一意孤行的行为多次发生,成为《晋书》为人诟病之处。唐朝人刘知几就曾批评《晋书》的编者选材不严谨,好用“稗官之体”,《旧唐书·房玄龄传》里评价《晋书》“好采诡谬碎事,以广异闻;又所评论,竟为绮艳,不求笃实”。这话一点都不冤枉。

除了引少年入宫淫乱,唐朝人说贾皇后还和宫中的人关系暧昧,“与太医令程据等乱彰内外”。

太医令程据是晋朝有名的一个佞人。第一章提到此人曾在咸宁四年(公元278年)向武帝献了一件雉头裘,恰逢武帝提倡节俭,正苦于没有反面教材,程据自己撞枪口,被武帝痛斥。

太医院的太医都是先成为各地方名医,再被搜罗进宫的,程据进太医院时恐怕已经不年轻,更何况从咸宁四年到元康年间,中间隔了二十年,程据搞不好已经是个头发花白、牙齿缺落的糟老头。说正当盛年的贾皇后与这么一个糟老头私通淫乱,未免太妄污古人。

不过虽是无稽之谈,此谣言却并非毫无价值,它从侧面反映了元康年间的贾皇后求子心切。

贾皇后是司马衷嫡妻,她生下的儿子就是嫡长子,到时候贾皇后废黜太子司马遹,立自己儿子为嗣,名正言顺,没人敢不服。只可惜天不遂人愿,贾皇后前后生育四次,都是女儿,分别封为河东、临海、始平公主,最后一个小女儿夭折,追谥为“哀献皇女”。

西汉武帝的皇后陈阿娇绝育,为求子嗣,陈皇后求医问药花费数千万。贾皇后的情况虽与陈皇后不同,但是晋朝人不懂生儿生女取决于染色体组合,当时的医学又类同于玄学,贾皇后少不得会让太医进呈种种所谓的偏方秘药,有些药还可能取材怪异、见不得人。所以程据每次见贾皇后总是鬼鬼祟祟的,给人留下充分的想象空间,谣言遂起。

从表面上看,求子心切可以构成贾皇后秽乱宫廷的动机,其实不然。

在贾皇后之前相传秽乱宫廷的皇后,有汉武帝的皇后陈阿娇、汉成帝的皇后赵飞燕,且不说这些也只是传说而已,就算传说属实,也都事出有因。陈阿娇本来就不育,后来又失武帝欢心不得侍寝,所以有可能求助外人;赵飞燕本身也是不育,她与妹妹赵合德虽然始终得到成帝宠爱,但是汉成帝荒淫过度,身体每况愈下,到后来必须借助春药才能行房事,生育能力也大有疑问,赵飞燕求嗣心切,出下策借精求子,也是可能的。

贾皇后则根本没有借精求子的必要。司马衷生有太子司马遹、贾皇后生有四位公主,这证明二人都没有生理问题。贾皇后独擅后宫,司马衷是任她摆布的木偶,两人结婚二十年生有四女,虽然不是高产,司马衷已经足够勤奋。

司马衷脑子庸聩,身体未见孱弱。元康年间司马衷正当壮年,夫妻俩通力合作,已成功出产四位公主,完全可以再接再厉,生产出皇子来,贾皇后何必要冒杀身之祸引人入宫?

三、晋世宁

说贾皇后载人入宫会有杀身之祸,这并非危言耸听。虽然说元康年间贾氏专权,但是晋朝贾氏专权与西汉吕氏专权、霍氏专权,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吕后是汉惠帝之母,在当政期间她也得到那些开国老臣的支持,帝国最强大的军队尽在她的掌握之中,刘氏子弟在她的打击之下,要么臣服要么身死,完全丧失反击之力;而霍光专权之时,刘氏宗室的力量已经很弱,霍光的亲信占据了朝堂上上下下,军权也尽在霍光的儿子、女婿手中,霍光辅佐两帝,汉昭帝充分信任霍光,汉宣帝则从民间入主未央宫,在霍光生前,他就是一傀儡摆设,因此霍光才能尽情施展,打下汉宣中兴的基础。

可知吕氏与霍氏的专权是有朝臣与宗室拥护的,无论这拥护是真心还是违心,吕氏与霍氏都能对这两股势力指挥如意,没人敢于违命与敷衍,而贾氏无法做到这一点,无论是朝臣还是宗室,都对贾氏若即若离。

先说朝臣。朝臣都出自势家大户,晋朝皇权衰弱,势家大户空前膨胀,别说贾后,即使是武帝也要忌惮三分,所以武帝在世时一味的纵容公卿,不敢得罪。皇帝尚且如此,何况有窃国嫌疑的权臣与外戚?

在武帝死后的历次政变之中,大部分朝臣保持着他们一贯的风格,冷眼旁观,让你们去闹,自己只要等一切尘埃落定后,随大流跟着跪拜就行了。他们根本没有参与政治斗争的动力,所以乐得逍遥,平时都忙着装清高讲玄言,忙着骄奢淫逸,忙着嗑药服五石散。王鸣盛在《十七史商榷》里叹息说:“晋少贞臣”,这话一针见血。

朝臣们知道,无论是谁当政,都不敢为难他们这些势家大户,反而会想方设法笼络他们。从这个角度来看,他们盼着国家多灾多难。

杨骏上台,加官进爵;汝南王上台,再次加官进爵。杨骏等人心中未必分不清对错,但是他们逼不得已。统领群臣的武器有二:一曰赏二曰罚,现在满朝文武都做出不理不睬的样子,打又打不得,怎么办?只好花钱买人气。结果效果还不理想,公卿们得了好处还卖乖,摆出一种无欲则刚的高姿态,杨骏等人热脸贴上冷屁股,徒增笑料而已。

贾皇后上台之后,这种状况并没有得到改善。众公卿继续保持看客姿态冷眼旁观,做永远不跳下墙头的墙头草。

所以贾皇后只有利用亲戚关系构建自己的内阁,主要依靠河东裴氏、琅琊王氏,还有本族贾氏,再加上一个寒族出身的张华,维持朝堂的运作。贾皇后是幸运的,她的亲戚中有能耐的人不少,比如裴、贾模,元康年间有九年太平岁月,这两人居功至伟。

形势注定了贾皇后的内阁很难有大作为,勉力维持平衡,不出大乱子,这已经是它能力的极限。仅凭着少数几人想推动整个时代向前进,那是不现实的。

元康年间,王戎刘颂等人曾想革除时弊,通过实行《甲午制》等进行吏治改革,这些尝试最终不了了之。阻力并非来自当权者,而是来自朝野内外尸位素餐的大大小小官员。元康年间是西晋王朝日落前的最后一抹余晖,绝大多数人都在坐吃等死,面对来时大难,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

元康九年之前的贾皇后,头脑无疑是清醒的。她清楚地看到,处于腑肘之间的群臣,他们从来不为我用,随时都有可能投靠政敌。因此贾氏谨言慎行,仔细考究史料,除了所谓莫须有的“荒淫”,贾皇后没有犯下任何别的罪行;而贾家,也没有历代外戚专权时那种跋扈专横。若说贾模、贾谧专权,他俩的官职一直远在张华、裴之下;贾模至死爵位不过是乡侯,食邑千户,远少于孟观等人,贾谧因袭贾充的鲁公爵位,一直没有增封,《晋书》上说贾谧“奢侈逾度”,这是当时的社会通病,不足以为罪证。

整体而言,元康九年之前的贾氏,还是能够严以律己,以江山社稷为重的。至于为何到了元康九年,贾皇后就昏招迭出自取灭亡?这个原因很复杂,容后再表。

说完朝臣,再看宗室。若说洛阳群臣不过疥肤之癣,那么手握几十万大军的司马宗室才是贾皇后的心腹大患。

此时武帝临终安排的四方藩镇几经变换,已经面目全非。楚王司马玮、汝南王司马亮、秦王司马柬已经过世,赵王司马伦也在洛阳担任一个闲职。元康九年初,除了淮南王司马允依旧镇守寿春,镇守长安的变为河间王司马颙,镇守邺城的变为成都王司马颖。这几个王爷后来个个都是“八王之乱”中的活跃分子,游离于贾皇后控制之外。

元康九年军事分布图

外戚与宗室的矛盾始终没有得到很好的调和,杨骏时期是如此,贾皇后时期也是如此。之前依附贾氏,并且对宗室有点影响力的下邳王司马晃已经去世,活着的宗室成员中,赵王司马伦、东武公司马澹可以算为贾氏一党,但赵王司马伦为老不尊,历来没有威信,能力也很差;东武公司马澹是宗室疏族,口碑同样也很差。两人无法代表宗室。

当时朝中另一位有影响力的宗室元老是梁王司马肜,官任拜大将军、尚书令、领军将军、录尚书事。可是此老好声色犬马,对于权势并不过分热衷,并且还是惠帝的叔祖,因此没有巴结贾皇后的必要,后来赵王起兵杀贾皇后,他也是主谋之一。

此外,还有一个高密王司马泰(之前是陇西王,后来改封高密王)在朝中任尚书令,此人是惠帝的从叔,在宗室中威望也很高,可惜也不是贾皇后一党,元康九年病死了。

因此直到元康末,宗室依然是晋朝最强大的势力,贾皇后依然无力控制宗室。

好在宗室虽然强大,其一盘散沙的弱点却依然存在,特别是在汝南王、楚王殒命之后,宗室诸王更加明哲保身,各大藩镇也保持着观望的态度。

当年杨骏就是把宗室欺负得太狠,引起不满,结果丢掉了性命;汝南王倚老卖老,得罪了宗室的少壮派,结果死于乱刀之下。殷鉴不远,贾皇后是这两起事件的策划者,当然不能步杨骏等人的后尘。因此她不敢向宗室夺权,作为回应,宗室也遵从贾皇后对中枢的领导。

元康年间的太平就是建立在这么一种微妙的平衡之上,这种平衡的脆弱,可以用当时流行的一种歌舞来做比喻。这种歌舞俗称“晋世宁”,表演方式是拿一个盘子,盘子上放着酒杯等易碎物,用手快速将盘子翻来覆去,边跳边唱,歌词如下:

“晋世宁,四海平,普天安乐永大宁。四海安,天下欢,乐治兴隆舞杯盘。舞杯盘,何翩翩,举坐翻覆寿万年。”

设想一下,酒杯在盘子上随时可能摔个粉碎,这样的“晋世”到底是“宁”还是不“宁”呢?

贾皇后最担心的事情,就是有人把宗室凝聚起来向她夺权。

诸藩镇之中,河间王司马颙是宗室疏族,辈分资历都不高,没有这个能力;需要提防的是两个小叔成都王司马颖与淮南王司马允。成都王司马颖资历尚浅,也可以暂时不考虑;值得重视的是淮南王司马允,此人镇守淮南近十年,声名卓著,元康九年时淮南王二十八岁,正是建功立业的大好年华。

对于贾皇后而言,淮南王虽是危险人物,但是他毕竟远在寿春,没有诏命谅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有一个人比淮南王更危险,这个人的血缘比淮南王更加正统,这个人的身份比淮南王更具备号召力,而且这个人始终卧在京师。

这个人就是太子司马遹。

元康九年,太子司马遹二十二岁,也是建功立业的大好年华。

明白了这层利害关系,再回过头来审视贾皇后与太子之间,就不是表面上的刀俎鱼肉关系那么简单了,而是一个相互投鼠忌器的僵局。

如果只着眼于洛阳城内,太子无疑是案上鱼肉,贾皇后要对太子下手是很容易的,问题在于怎么善后?太子的血肯定能将宗室凝聚起来,他就像一根导火索,引爆的炸药足够让贾皇后粉身碎骨。

此刻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洛阳,说不定有人正在暗中盼着贾皇后对太子下手,太子一死,这些居心叵测的王爷们就趁机杀上前台,消灭贾皇后,瓜分贾氏的权力。

贾皇后当然不愿让这些野心家得逞。

不过,悬而不决对贾皇后也很不利。太子还年轻,而她与司马衷则在一天天老去,时间拖得越久越危险。危险来自两种可能:一、惠帝突然驾崩,太子必须登基,到时候贾皇后如果阻挠,太子就有绝对充分的理由号召天下讨伐她;二、太子逐渐发展出了自己的势力,跳出贾皇后的控制,最后号召宗室,与贾皇后争权。

动手也不是、不动手也不是,这九年间,进退维谷的贾皇后心中有多煎熬可想而知。

在此煎熬之下,贾皇后必须小心翼翼,不能落下口实让太子,或者让别的政敌借题发挥,这种情况下她还有闲情逸致,明目张胆地到洛阳街头引诱俊俏少年郎?

对于上面所说两种潜在的危险,贾皇后也作了相应的防备,她没办法阻止惠帝可能会发生的暴毙,但是她有办法阻止太子发展自己的势力。

元康年间,贾皇后一直遏制着东宫的发展。

四、诡异的母子情

贾皇后对东宫的遏制是双管齐下的,首先把东宫的好人都调走。

仔细推敲元康年间的太子属官,有一个明显的趋势,就是素质江河日下。

太子司马遹是在元康元年春正月加冠礼的,加完冠礼就表示成年,必须搬出西宫,入主东宫。太子是储君,太子的教养就是国君的教养,国君的教养关系到社稷安危。所谓“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要想儿子有出息,就得给他请品德高尚、学问渊博的贤人做老师,并且不能让他乱交狐朋狗友。秦始皇派赵高教导胡亥,导致秦朝二世而亡,血的教训摆在哪里,不能不慎重啊。因此东宫太子属官的人选,必须仔细斟酌、精挑细选,

于是惠帝下诏说:“遹尚幼蒙,今出东宫,惟当赖师傅群贤之训。其游处左右,宜得正人使共周旋,能相长益者。”这道诏书里的“群贤”“正人”,含金量相当高。当时随太子赴东宫的太子属官,精英荟萃,个个都是享有盛誉的人物。

当时太子太师是何劭,太子太傅是王戎,太子太保是杨济,太子少师是裴楷,太子少傅是张华,太子少保是和峤,文人孟珩为太子友(官名),杨准、冯荪为太子文学。

仅以上这些人就可以组成一个强有力的内阁。但是这还不够,惠帝担心太子误交损友,命令太保卫瓘之子卫庭、司空陇西王司马泰之子司马略、太子太傅杨济之子杨毖、太子少师裴楷之子裴宪、太子少傅张华之子张祎、尚书令华廙之子华恒,轮流到东宫陪太子读书。

在此安排下,曾经在武帝朝政坛上叱咤风云的何氏、杨氏、卫氏、裴氏、和氏、王氏还有张华,都去了东宫。

这套华丽组合是杨骏替太子配备的,里面虽然包含杨骏排挤老臣的私心,却也体现了杨骏对于太子的重视。他煞费苦心地把当时最显赫的高门士族当家人与后起新秀都集中到东宫,与太子培养感情,这样等太子登基之后,就能轻易得到这些高门士族的支持,巩固帝位。

杨骏确实是太子真正的靠山,可惜太不结实了。杨氏倒台之后,张华、王戎、裴楷、何劭被调任朝中显职,和峤是贾氏仇人,还被留在东宫,元康三年病死。其余各高门士族子弟也先后被调离东宫。

在贾皇后的努力之下,太子的属官开始良莠不齐,那些名满天下的高门子弟不再有机会辅佐嗣君。渐渐地,东宫成了真正的官场垃圾堆,有处理不了的人事问题,就往东宫塞,来的也不是什么好人。比如赵王司马伦,他在元康年间出镇关中,激起民变碰了一鼻子灰,垂头丧气回到洛阳,就被安排到东宫做了太子太傅。

到了最后,东宫的官员任命越发莫名其妙。有一次,贾皇后任命陈准之子陈匡、韩蔚之子韩嵩入职东宫。陈匡、韩蔚当时还是年幼的顽童,裴看不下去了,他上书进谏说:“东宫是培养储君的地方,东宫官员一定要选择有道德的英才俊杰,陈匡、韩嵩年幼无知,不懂君子立世为人的道理与气节。太子天姿优异早慧老成,如今派两个懵懂童子去伴随左右,这可无益于太子的成长。”

虽然裴是贾皇后依重的大臣,但是在处理太子的问题上,贾皇后显然与他意见相左。

东宫官员泥沙俱下,而贾皇后的手段不止于此,她还有意派许多奸佞之人,去诱导太子学坏。

《晋书·愍怀太子传》里说:贾后素忌太子有令誉,因此密敕黄门阉宦媚谀于太子曰:“殿下诚可及壮时极意所欲,何为恒自拘束?”每见喜怒之际,辄叹曰:“殿下不知用威刑,天下岂得畏服!”

据说他们的诱导下,太子原本聪慧过人,“及长,不好学,惟与左右嬉戏,不能尊敬保傅”,“东宫旧制,月请钱五十万,备于众用,太子恒探取二月,以供嬖宠”,变成了本章第一节那样令杜锡痛心疾首的人。

教育工作颇具成效,但贾皇后对太子还是不放心,经常派贾谧去东宫监视太子。贾谧是个轻浮子弟,与太子的矛盾愈演愈烈,成为元康九年太子事件的导火索之一,容后再表。

太子越来越不成器,难免会有人劝谏。贾皇后这时又使阴招,谁对太子推诚置腹,就将其调离东宫,并且贬官以示惩戒。杜锡被贬为卫将军长史的真正原因,就在于此。

与杜锡同病相怜的还有成都王司马颖,司马颖原本在洛阳担任越骑校尉,加散骑常侍、车骑将军,掌管部分禁军。后来有一次成都王到东宫去,正撞上贾谧与太子下棋,贾谧的态度相当不恭敬。成都王与太子同岁,从小一起在西宫玩到大的,感情应该不差。看到这情况,成都王怒了,他厉声呵斥贾谧:“皇太子国之储君,贾谧何得无礼!”

此事过后没几天,成都王就任命为平北将军,被赶出洛阳,到邺城去了。

试想,在如此恶劣的生长环境下,如果太子真如武帝所夸奖的那样聪明,他应该怎么做?

是表现的像杜锡所希望的那样,做个修身勤奋的好嗣君;还是如贾皇后所愿,成为一个不成器的纨绔子弟?

因为贾皇后的作梗,太子的真实面目变得模糊不清。他是果真所谓的“小时了了,大未必佳”,还是在学习勾践在吴国、孙膑在魏国,通过韬光养晦、甚至作贱自己麻痹对方,以求自保?

这个问题还真不好答,当年吴王夫差正在思量勾践这人是不是真心臣服时,勾践立马舔了夫差的粪便,你说他忠不忠?庞涓也曾压抑不住好奇心,派了一个故识去探孙膑的底,老兄,你是真疯还是假疯啊?孙膑充耳不闻,塞了把猪屎到嘴里,像蚕豆一样大嚼,你说他疯没疯?

勾践、孙膑后来都逃出牢笼,用实际行动告诉世人:我是忍辱负重,我在装疯卖傻。

可是太子没那么好运,他至死都没有得到机会自由地施展。若说他是在演戏,那他一生都在戏中,没有等到谢幕的那一刻,所以卸了装的太子司马遹究竟长什么样,这只能是个谜。

从常识推断,一个在阴谋中浸泡长大,常年处在死亡阴影之下的人,心理难免会扭曲,历代皇室中人少有心理健康者,原因就在于此;另外,如果一个人不受任何约束,他就容易被欲望操纵,脱缰野马一般不可自制,最后自取灭亡。汉代刘姓诸侯王在自己封地里无法无天,有以杀人为乐的,有奸淫姑妈姊妹的,其荒淫残暴令人发指,所以汉代法律专门有一种罪行叫“禽兽行”,因为“禽兽行”而被处死的诸侯王为数不少。

很不幸,以上两种环境太子都经历过,此外太子还有一个心肠狠毒的后妈,老派些不三不四的人去勾引他学坏。按贾皇后的愿望,太子越穷凶极恶、越荒淫无耻,就越让她满意,最好太子再做出点“禽兽行”来,这样她就可以痛心疾首的宣告天下:太子不令,为了江山社稷,只好另立嗣君。甚至还可以握着太子的手含泪惺惺作态一番,岂不快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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