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皇后想得挺好,可惜太子不配合,太子最大恶行也没超过纨绔子弟的范畴,可见太子内心是有分寸的。
但因此断定太子全然不受生存环境的影响,玩物丧志啊、脾气暴躁啊、贪图逸乐啊,种种劣迹都是做出来给贾皇后看的,这也未必。毕竟太子也是人,有血有肉有情绪,长年累月提心吊胆过日子,压抑久了,总要找人发泄。面对杜锡这种看不清形势,看似满口忠言,实则不仅无补于事,并且可能坏事的迂憨无用之人,太子未必会心存感激,那把钢针,未必是扎给贾皇后看的,可能是太子的真实心意。
贾皇后肯定也会琢磨太子到底还值不值顾忌?如果她得到东宫卧底的秘报,说太子现在连忠人佞人都分不清了,舍人杜锡劝他弃恶向善,太子竟然用钢针扎他。贾皇后肯定会很欣慰。
说来还是杜锡最可怜,无意间被贾皇后、太子两方面利用,结果流了血受了伤还要被贬官。
差不多在杜锡被贬官的同时,江统也进谏太子要向善。
江统也算是西晋历史名人,原因在于元康九年的时候,他写了著名的《徙戎论》,建议朝廷将散居中原的外族人迁徙出境,防微杜渐,阻止将来可能发生的叛乱。这一建议并没有实行,不久就“五胡乱华”了,后人都说江统有先见之明,因此《徙戎论》与江统一起名垂千古。
其实徙戎的说法并非江统首创,早在武帝年间就有不止一人提起过,到了元康年间,关中地区已经发生鲜卑、羌族、氐族数次叛乱,并州的匈奴,幽州的鲜卑也很不安分,江统于是旧事重提,但是“徙戎”是否为解决这一问题的最好方法,有待于商榷。
解决民族问题不是江统的本职,江统当时的官名是太子洗马。所谓“洗马”并不是在东宫马厩里给马洗澡,而是在马前驰驱的意思。江统给太子的谏文被保留在《晋书·江统传》里,文章很长,《资治通鉴》里对此文进行了归纳总结,在此就用《资治通鉴》的说法。
江统劝太子改正的有五件事:
第一件事是“虽有微苦,宜力疾朝侍”:
第二件事是“宜勤见保傅,咨谗善道”;
第三件事是“画室之功,可且减省,园刻镂杂作,一皆罢遣”;
第四件事是“西园卖葵、篮之属,亏败国体,贬损令闻”;
第五件事是“缮墙正瓦,不必拘挛小忌”。
这五件事应该与杜锡劝谏的内容差不多,但江统没挨针扎,可能是因为他没有像杜锡那样不厌其烦的反复唠叨,江统出身寒门士族,达不到让贾皇后嫌忌的标准,所以也没遭贬官。
既然有这方面的劝谏,必然有这方面的不足。第二、三、四、五件事,实际就是指责太子亲佞远贤、奢费过度、玩物丧志又好信阴阳邪说,这些已在本章第一节阐述过,不再赘述,并且这些举动很有可能是太子有意而为之。
值得注意的是第一条,江统劝太子:虽然苦了一点,但是进宫朝觐这些必要的礼节还是要勉力维持的。
按例,太子五日一朝,就是每隔五天就得入宫去向父亲问安,汇报自身情况,但显然太子已经有很长时间没去西宫请安了。江统原文里措词很委婉,“自顷圣体屡有疾患,数阙朝侍”,意思是说“最近你金枝玉叶的身体总是生病,因此缺席好几次朝觐了”,但其实所谓生病不过是个借口,实际太子不想去西宫,或者很可能,太子不敢去。东宫有太子卫率保卫,兵力达到一万人,出了东宫,太子就没有了安全保障。元康九年十二月,导致太子被废的“式乾殿风波”,就发生在太子被诱骗进西宫之后。
这也是一个端倪,由此处可以看见太子的谨慎敏感,也可以推想到了元康末年,太子与贾皇后的矛盾已相当尖锐。
对于江统的劝谏,太子的反应当然是不理睬,继续努力做问题青年,混得一日是一日。
五、生机如昙花
九年之间,太子一直在刀锋上行走却始终有惊无险,除了太子本人的睿智谨慎,裴、张华、贾模等人的维护也功不可没。
这三人在元康年间主持朝政,裴、贾模虽然与贾皇后有亲戚关系,但都有远见卓识,凭才能立足朝堂。史书称赞裴“雅望素隆,四海不谓之以亲戚进也,惟恐其不居位”,又称贾模“尽心匡弼,推张华、裴同心辅政。数年之中,朝野宁静,模之力也”。细数历代专权的外戚,贾氏外戚出类拔萃,这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贾模是贾充的从子、贾皇后的从兄,“深有智算,确然难夺”,贾充在世的时候就经常向他咨询意见。因为关系密切,所以贾模对贾皇后的劝诫是最直接的,“每尽言为陈祸福”,最终贾皇后不胜其烦,将他疏远了,贾模在元康末年郁闷而死。
张华是三人之中威望最高的,但他的身份离贾皇后最疏远,所以进谏只能曲线救国。张华的进谏方式不失文人本色,他写了一篇《女史箴》献给贾皇后,很委婉地进行规劝。这叫“讽谏”,是古人比较推崇的、据说水准比较高的一种进谏方法。
三人之中,对太子维护最得力的是裴。
裴,河东闻喜人,晋朝首任司空裴秀的次子,“弘雅有远识,博学稽古,自少知名”,在元康元年三月的政变之中,裴诈取刘豫左军,避免了禁军火并,立下大功劳;此外由于裴的姨妈就是贾皇后的母亲郭槐,所以他被贾皇后倚为腹心,在政坛声名鹊起。
贾模以言直谏,张华以文讽谏,裴最具智慧,他只做实事。
第一章中说过,晋代的后宫分七等十六级,地位最高的是皇后,皇后之下是三夫人,分别是:贵嫔、夫人、贵人;三夫人之下是九嫔,分别是:淑妃、淑媛、淑仪、修华、修容、修仪、婕仪、容华、充华;九嫔之下是美人、才人、中才人,普通宫女无官秩。
按惯例,生下皇子的宫人都会被封为九嫔以上官秩,但由于贾皇后忌恨谢玖,因此谢玖依然只是个“才人”。元康初年,裴上书请求增崇太子生母的位号,谢玖因此升级为“淑妃”(谢淑妃死后一年才被追赠为“夫人”)。
裴还请求增加东宫护卫。武帝建国之初,为东宫太子设护卫军,称为“中卫率”,泰始五年(公元269年),东宫中卫率一分为二,分别是左、右两卫率。永熙元年(公元290年),杨骏辅政,替太子增设东宫前卫率,元康年间在裴的要求之下,再增设东宫后卫率,增加护卫三千人。至此东宫护卫有前、后、左、右四卫率,兵力达到万人。
这些行为,并非表示裴站在太子一边反对贾皇后,其实裴是替贾氏作长远打算,他深知皇后、太子间的不和会引发滔天大祸,最后将是两败俱伤,因此努力去弭合矛盾。
不过裴的心理并没有被后人理解,于是就有了这样一个说法:裴身在曹营心在汉,虽是贾皇后的人,却总想着倒打贾皇后一耙。
《晋书·裴传》里说裴一直担心贾皇后会乱政,所以与张华、贾模商量着要废黜贾皇后,立太子之母谢玖为皇后。
但张华、贾模不同意,两人说:“皇帝并没有废黜皇后之意,如果我们勉强行事,皇帝必会反对。如今地方诸王势力庞大,朝内朋党错综复杂,废后之举可能会引发大祸,到时候身死国危,对社稷无益反损。”
裴还是忧虑满怀:“两位所言不虚,但皇后是昏虐之人,行事无所忌惮,不将之废黜,灾祸不日将至,怎么办才好?”
这时张华出来打圆场,说:“你们二位目前仍被皇后信任,只能有劳二位勤于劝谏、陈述祸福之戒,希望皇后能择善而从。目前天下还算平安,或许可以维持下去。”
裴贾模只好赞同,于是一场废后的阴谋还没开场,就告夭折。
废后一事其实荒诞不经,做外戚的想搬倒自己靠山,已是一桩奇闻,然而更奇的是这种事竟然发生了不止一次。《晋书·贾皇后传》里说:“(贾)模知后凶暴,恐祸及己,乃与裴、王衍谋废之,衍悔而谋寝。”这回提议废黜贾皇后的人是贾模,参与者是裴、王衍,最终因为王衍不同意而作罢。
唐朝人把这两件事都写入《晋书》,大概是想借此来说明贾皇后不得人心、众叛亲离,可惜却弄巧成拙露出马脚。这两个事例明显是矛盾的,贾模一会儿反对废后,一会儿又首倡废后,他到底是什么态度啊?
出现这种矛盾,大概是有后人觉得外戚的名声不好听,所以想拔高裴、贾模,顺便再泼贾皇后一盆污水。其实这是腐儒之见,画蛇添足。英雄不问出处,如果真是贤良,外戚又何妨?君不见卫青霍光霍去病乎!
为了劝贾皇后改变态度,裴又找到姨妈郭槐呈说道理。
史书上说郭槐是一个善妒凶暴没修养的悍妇,但在此处这个老妇人竟然十分通情达理。郭槐对太子司马遹非常慈爱,养孙贾谧对太子无礼,她就狠狠地斥责贾谧。因此在郭槐生前,贾谧与太子间的矛盾并没有激化。
郭槐还常劝贾皇后要善待太子,可能她明白贾皇后这辈子可能不会再有儿子了,所以劝女儿替自己留条后路。
这些劝谏有没有效果?肯定是有的,否则裴提出的给谢玖升官秩、给东宫增加护卫等请求就不可能得以通过。贾皇后在别的方面恶毒,却是个孝女,她并没有违背母亲的心意,有一段时间,贾皇后确实考虑过与太子讲和,以上措施其实就是她放出的信号,一方面是向天下人展示自己的宽广胸怀,另一方面是向太子伸出橄榄枝。
面对这种善意的信号,太子明不明白?
太子如此聪明,怎么可能不明白?他做梦都盼着有这么一天啊。太子马上行动起来了,他要进一步巴结贾氏,于是他向贾皇后的妹夫韩寿求婚,表示想娶韩寿的女儿、也就是贾谧的妹妹为妻。
不得不佩服太子的反应机敏,再也找不到比联姻再好的举措来打消贾皇后的顾虑了。太子等于在说:皇后你放心,我唯你的命令是从,我愿意你把眼线安插到我生活的任何一个角落。这天下现在由你做主,将来即使我做了皇帝,也由司马家、贾家两家共享,因为我的子嗣有一半与你们贾家有关。
对于这桩婚事,郭槐极力赞成。前景大好之时,韩寿的妻子,也就是贾皇后的妹妹贾午跳出来反对,贾皇后被妹妹说动,最后也表示反对,联姻于是成为泡影。
遭受打击的太子并没有气馁,他退而求其次,向王衍求婚。史书上说,王衍有两个女儿,大女儿比小女儿漂亮,贾皇后做主把漂亮的大女儿嫁给了贾谧,小女儿嫁给了太子,所以太子很不满意,口出怨言。
这种八卦又是无稽之谈,就以太子委曲求全的低姿态,打落牙齿和血吞,哪敢再口出怨言?况且这是典型的政治婚姻,政治婚姻只求达到目的,哪会挑人家相貌长相。太子与王衍结亲也是为了攀附贾氏,因为王衍的妻子就是贾皇后的姨妈。此外,太子通过这桩婚姻还与贾谧结成连襟,太子与贾谧一向不合,这是一个增进感情的渠道。
因此,对于太子来说,只要娶到的是王家的女儿就行,具体是哪个女儿无关紧要。
太子的好景不长,元康末年,郭槐生病倒下了。贾皇后请人占卜,术士说郭槐不宜封邑在广城,最好封邑在宜城。贾皇后立刻改封母亲为宜城君,并且出宫服侍十多天;期间太子也相当紧张,隔三岔五去探病,还主动去寻医问药。
一切努力都白费,郭槐最终还是到了弥留之际。临死前郭槐再次叮嘱贾皇后善待太子,她抓住贾皇后的手,警告她:“赵粲及贾午必乱汝事,我死后,勿复听入,深忆吾言。”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但是贾皇后显然没有听从母亲的遗言。郭槐一死,太子就失去了最有力的保护人,祸不单行,不久后贾模也病死了,贾谧代替贾模进入权力中枢。失去郭槐约束的贾谧对太子越来越无礼,二者之间的矛盾迅速白热化。
后来,贾谧越来越得到贾皇后的信任,贾午、赵粲也一再撺掇着贾皇后对太子下手。
百寒成冰,仇隙积渐成为杀戮之祸,悲剧已经不可逆转。
六、小人乱国
在贾皇后面前撺掇最为得力的是贾谧,这一点世人皆知。后来贾谧死于乱刀之下,有个忠臣叫阎缵,就是第二章里替杨骏收尸掩埋的那位,他对着贾谧的尸体吐口水,骂道:“小儿乱国之由,诛其晚矣!”
太子与贾谧并无仇隙,但贾谧恨太子如仇敌,动机很值得琢磨。
贾谧的母亲贾午比贾皇后年轻两岁,就算贾午是十五岁结婚生子,到元康年间贾谧也不过才二十四五岁,史书说贾谧“好学,有才思”,是个文学青年,他做过“秘书监,掌国史”,并做出过成绩。
武帝朝时,朝廷曾经打算编国史,宣帝司马懿原本是曹魏家臣,但在高平陵政变之后,司马氏就已经全面掌控大权,晋朝的国史应该从何时开始呢?关于这一问题众说纷纭,有说从武帝受禅开始算起,有说应该从发生高平陵政变的嘉平年间开始算起,但马上有人反驳提高平陵政变作甚?提醒后世篡位的事实?索性从曹魏齐王正始年间开始算起!
当时争来吵去没有什么结果,编史一事就此搁置。
到了元康年间旧事重提,贾谧建议以泰始元年武帝受禅开始给晋史纪年,此议得到王戎、张华、王衍、乐广一系列名士重臣的赞成,由此一锤定音,一直沿用现在。
仅仅做个舒笺点翰的文人,并不能使贾谧满足,他倚仗贾皇后的势力,“负其骄宠,奢侈逾度,室宇崇僭,器服珍丽,歌僮舞女,选极一时”,元康后期又开始干预政事,“权过人主”,作威作福,甚至敢于囚禁惠帝派来的黄门侍郎。
如果仅仅是持宠而骄、小作威福,贾谧的所作所为也没离开历代外戚骄奢跋扈的范畴。要命的是,他竟然又开始养门客,“开阁延宾,海内辐凑”。
自从秦汉以来,权贵食客盈门、门客三千都会被看作养私兵,心怀叵测,容易被皇帝猜忌,所以许多敦实谨慎之臣全都收敛形迹无私交,但也有跋扈专横的权臣喜欢那种宾客盈门,喧嚣热闹的假象。实则春秋之后,所谓的“游士”以趋炎附势鸡鸣狗盗者居多,平时靠阿谀奉承骗口饭吃,养之一无所有,徒引祸上身尔。
贾谧得势之后,“贵游豪戚及浮竞之徒,莫不尽礼事之”,有人一看大家都姓贾,就夸贾谧文章写得好,不比汉代的贾谊差。凡此种种大吹法螺,把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吹捧得自以为天下第一。
附会的人多了,自然会结党。于是“渤海石崇欧阳建、荥阳潘岳、吴国陆机陆云、兰陵缪征、京兆杜斌挚虞、琅邪诸葛诠、弘农王粹、襄城杜育、南阳邹捷、齐国左思、清河崔基、沛国刘瑰、汝南和郁周恢、安平牵秀、颍川陈眕、太原郭彰、高阳许猛、彭城刘讷、中山刘舆刘琨”外加贾谧结成著名的“二十四友”,经常一起游园宴乐,吟诗唱和。
“二十四友”是一个文学团体,同时也是一个政治团体,其中石崇、潘岳、陆机、陆云、刘舆、刘琨等人,他们依附贾谧的目的明显是求仕途通畅。石崇、潘岳极力谄事贾谧,在洛阳街头遇到贾谧车骑经过,都会恭恭敬敬地跪在路边望尘而拜。要知道石、潘两人当时已经名满天下,并且是贾谧的父辈中人,这种卑微谄媚的姿态必然使贾谧产生错觉,更加目中无人。
事实证明“二十四友”是典型的“以权相交、权失则弃”。赵王兵变之后,押送贾皇后去金墉城的就是和郁,刘舆刘琨则成为赵王的心腹,最过分的是陆机陆云,他们投井下石,反而因为贾谧的败亡被封关内侯。
但元康年间的贾谧并不知道那些朋友不可靠,他每日出行都前呼后拥,排场比皇室还大,环顾四周全是谄媚的笑脸,充斥耳际的都是奉承之声。
很自然地,他就滋生了更大的野心。
《晋书·贾谧传》中记载了这么一件事情:“(贾)谧时从帝幸宣武观校猎,讽尚书于会中召(贾)谧受拜,诫左右勿使人知。”
在群臣行君臣大礼的时候,贾谧竟然偷偷代替惠帝受礼。这一行为类同谋反,有贾皇后撑腰,当然没人敢拿他治罪,也没人敢质问他是何居心。但是,大家开始怀疑贾谧的野心。
史书上说,贾皇后确实有迹象想把丈夫家的江山掠到娘家去,她后来找到一个小孩冒称皇子,试图立为嗣君,这个小孩据说就是贾谧的弟弟。孤证不立,现在已经找不到旁证来证实这小孩的身份,所以这又是一个不解之谜。
不过如果此说当真,那倒可以很好的解释贾午、贾谧为何如此仇视太子,因为太子挡了他们的道啊,当然得除之而后快。
贾谧仇视太子的另外一个原因则可能是妒忌与自卑。
在同龄人之中,权势尊贵可与太子比肩的唯有贾谧,按贾谧得陇望蜀的野心与小人得志的心态,未必不生好胜之心,要压太子一头。可事实上贾谧毫无值得夸耀之处,在注重门阀门风的晋朝,“贾谧”这两个字是一系列丑闻的产物,令他自惭形秽。
贾谧的出生就是洛阳轰动一时的丑闻。他的父亲韩寿曾是贾充的掾属,当时尚处闺中的贾午对其芳心暗许,竟由婢女牵线与之私通,后来丑事被贾充识破,为了遮羞,贾充只好将女儿嫁给韩寿。这段情事曾传得沸沸扬扬,成语“窃玉偷香”就是由此事产生的,“韩寿”这个名字后来在文学作品中也经常用来指代出入风月场合的美男子。因此相比太子堂堂皇胄,贾谧的出生很令人不齿,说不定他还可能是个私生子。
贾谧是贾充的嗣孙,在贾充死后继承了鲁国公这个爵位,但按理贾谧是没有继承权的,他这个公爵来之不正,他其实应该姓韩,叫韩谧才对。贾充生有两个儿子五个女儿,女儿们都长大成人但是儿子却全都夭折了,按当时的观点贾充已经绝后。贾充死后,遗孀郭槐上书请求将外孙韩谧过继入府,这是违反宗法制度的。按《礼》的精神“大宗无后,以小宗支子后之”,郭槐只能从贾充同族中选择同姓后辈作嗣子,而不可以用外姓人鱼目混珠。
所以当时就有很多人劝郭槐不要闹笑话,不过郭槐执意坚持,说这是贾充的遗愿,最后武帝开金口特例允许韩谧入继贾府,改名为贾谧,这事才算了结。不过贾充因此再次遭到世人的讥笑,博士秦秀评论这种行为是“舍宗族弗授,而以异姓为后,悖礼溺情,以乱大伦”,“绝父祖之血食,开朝廷之祸门”,当时朝廷正在给贾充拟谥号,秦秀拟出来的是个恶谥:“昏乱纪度曰荒”,这个恶谥被武帝否决,贾充最后定谥为“武”。
谥号虽定,世人还是认为贾谧这个公爵来路不正,《晋书》上说“时人讥之,而莫敢言者”。
贾谧的人生原本与太子根本没有任何交集,结果这个在人们的非议中长大的家伙,靠着姨母的裙带,在年少轻狂的年纪攀上了王朝权力顶点,于是得意忘形。面对出生、声望与未来都远比自己优越的太子,贾谧自惭形秽之余更多的是仇视,他觉得自己才高八斗(别人夸的),太子是如此不肖,最终却必须臣服于此人,真是天意弄人。
贾谧小人得志之后,经常往东西两宫跑,到西宫去自然是向贾皇后邀宠,到东宫来则是狐假虎威,存心找碴。《晋书》上说贾谧对太子“无屈降心”,有意的折杀太子的威风,甚至可能有意羞辱太子。
郭槐在世的时候,还有人教训贾谧要对太子恭谨,他的行径也有所收敛,郭槐一死,贾谧就无所忌惮日愈放肆起来。贾谧似乎唯恐天下不乱,所以两面挑拨,先是在东宫故意激怒太子,然后回西宫向贾皇后告状。
贾皇后本来就对太子心存厌恶,然后又偏听偏信,替贾谧撑腰打击太子。在成都王被贬到邺城去之后,贾谧的气焰更加嚣张,贾皇后与太子的关系雪上加霜。
而太子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虽然他努力着要与贾氏改善关系,但是贾谧得寸进尺,那种倨傲无礼的举止、那盛气凌人的表情,是可忍孰不可忍?太子自出生以来哪曾受过这种窝囊气?太子是嗣君,他的父亲是皇帝、祖父是皇帝,贾谧及其父祖不过就是太子家的家奴,家奴怎能如此飞扬跋扈?
于是到了后来,太子无法再掩饰对贾谧的反感,每次看到贾谧来,他就躲到后园去玩乐,将他晾在一边。太子詹事裴权劝太子继续忍耐,说:“贾谧深得皇后宠信,这种小人得罪不起,万一他回西宫恶人先告状,您就危险了,还是请忍下这一时之气吧。”
太子知道裴权的好意,只是这口气实在难以忍受。
贾谧到了西宫,经常有意无意地对贾皇后说:
“太子最近买了许多田宅,积蓄了许多私财用来交朋结友,他大概是打算与贾氏为敌吧。我打听到,太子曾经私下里说:‘等皇后去世后,我就会像对付鱼肉一样对付姓贾的人。’
“还有更让人担心的呢,万一现在皇帝有什么不测,太子登基,恐怕他会像当年对付杨氏一样对付我们。如果到时候,他想杀我,想废黜皇后你,那真是易如反掌啊!
“所以保险起见,不如先下手为强,把太子废黜掉,另立一个听话温顺的人做嗣君。”
这些话无疑巩固了贾皇后的杀心。
七、南风烈烈吹黄沙
元康九年接近年底的时候,一件长期以来让太子提心吊胆的事情终于发生了,贾皇后突然高调宣布:本皇后有儿子了。
此事堪称奇闻,当时贾皇后已经四十有二,别说在晋朝,即使时光飞逝一千七百年到了现代,也绝对是个高龄产妇,生产需冒极大风险,竟然顺利产子。痴皇帝司马衷十三岁与贾皇后结婚,二十八年如一日,折腾到四十一岁,经历了四次沉重的打击(生出来的都是女儿)仍不气馁,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终于捣鼓出一个儿子,皇帝皇后这份锲而不舍的精神也很令人感动。
国增皇胤这种大喜事,作为臣子当然要去向皇帝、皇后道贺,可进了宫见到了小皇子,群臣再次大吃一惊。因为出现在他们面前不是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而是一个垂髫小童。众人面面相觑,这是怎么回事?
贾皇后解释说,这小皇子早就有了,一直藏在大内没与大家见面。
这又是一个奇闻,那么,是什么原因促使皇后把小皇子藏匿起来呢?
贾皇后继续解释,这个说起来不好意思,当年先帝大行不久,陛下哀痛过度,本宫前去抚慰,情不自禁,化悲痛为力量……细节就不描述了,这个孩儿是“谅暗”时期所生,所以此前不便公开。
所谓“谅暗”,是指皇帝服丧期间。这个词出自《礼札·丧礼》,里面举例说“高宗谅暗,三年不言”,即是说嗣君要为先帝服丧三年,后世简化成服“心丧”三年,所谓“心丧”就是指除去丧服,生活照旧,在心里深切悼念,就如居丧一样。
既然是服“心丧”,心情应该是沉痛的,“心丧”期间居然有心思搞出个儿子出来,可见惠帝一点都不悲痛,不孝。这事传出去会损害惠帝的声誉,因为这个不得已的苦衷,多年来贾皇后一直将儿子秘养在后宫,但是如今瞒不下去了,只好抛开惠帝的脸面,将小皇子公开——按贾皇后的解释,此事的前因后果就是如此。
如果贾皇后所言属实,那么她在元康年间的一系列行为就让人难以理解了。
武帝驾崩是在太熙元年(公元290年)三月,丧期说是三年,实际是二十七个月,也就是到元康二年六月满(公元292年),就算这孩子恰好是元康二年六月出生,那么到了元康九年(299年),他也已经有七八岁了。
在近乎十年的时间里,贾皇后一直在心急火燎地找太医求秘方,导致坊间流言四起,目的就是生一个皇子。如果那时皇子已经存在,这样百般辛苦是为何呢?因为,即使贾皇后再生儿子,新生儿也不再是嫡长子,嫡长子早已养在深宫了。
因此贾皇后的解释很难令人相信,《晋书》上就说,这个孩子根本不是贾皇后所生,而是她妹妹贾午的儿子,姓韩,叫韩慰祖。
《资治通鉴》上既没说大家信,也没说大家不信,却写了一句看似与此事无关的话,“于是朝野咸知贾后有害太子之意”。《晋书·贾后传》里进一步点明了贾皇后的动机,她领养这个孩子并把他推向前台,目的在于“谋废太子,以所养代立”。
一句话,贾皇后与太子这一幅母子相残的长卷铺展了九年,终于要图穷匕见了。
随后,贾皇后又明里暗里做了两件事。明里做的一件,是将远在寿春的镇东大将军淮南王司马允招到洛阳来,以防他作乱;暗里做的一件,就是派人四处宣扬太子司马遹的种种劣迹,为将来的废黜太子制造舆论。
这场长达九年的斗智斗勇,贾皇后看似占尽上风,实则是个失败者。她忍了九年,一方面等着亲生儿子出生,另一方面就是在等太子沉不住气露出破绽,进而光明正大的废立嗣君。
结果呢?一无所获。贾皇后年过四旬,生育已近乎绝望,太子还是好整以暇,小过天天有大错绝不犯。本来已经心浮气躁的贾皇后,再经贾谧一拨撩,就无法控制的失去了理智。
失去理智后的贾皇后大出昏招,她推出这个七八岁的小孩来冒充皇子,这种拙劣的谎言谁会相信呢?可能她自己都没打算相信,她也不在乎别人信不信,她已不再有耐心,打算蛮干。而精明透顶的贾皇后到最后竟然还是选择蛮干,可谓黔驴技穷,此刻贾皇后的内心应该是愤懑的:既然要蛮干,她何苦要等九年!
洛阳街头又开始传唱新的童谣,“南风烈烈吹黄沙,遥望鲁国郁嵯峨,前至三月灭汝家。”
南风,是贾皇后的名字;黄沙,太子小名“沙门”;鲁国,贾谧承袭贾充的爵位,为“鲁国公”。
山雨欲来风满楼。世人屏息静气,看太子有何动作。东宫静默,太子闭门不出,世人猜测他应该正惶恐不可终日。
这时东宫来了不速之客,中护军赵浚出现在太子面前,他一脸诚恳地建议:“先下手为强,起兵废黜贾皇后!”
这个建议很具诱惑。众所周知,中护军麾下的禁军保卫着大内诸宫殿,皇帝、皇后诸嫔妃都在其包围之中。东宫有卫率万人,以太子的显赫身份,如果领兵向阙,与中护军里应外合,贾皇后只有束手就擒。
但出人意料,太子沉思了片刻,竟然不同意。
赵浚很不理解,太子已落入绝境,与其坐以待毙,何不反戈一击?
太子还是摇头,目光犀利得让赵浚不敢逼视。最终赵浚悻悻而去,太子看着他的背影,露出辛酸的冷笑。赵浚这人是赵桀的叔父,也是杨太后的舅舅,当年武帝皇后杨艳顾念舅氏,劝武帝给赵浚加官进爵,又推荐赵桀进宫为夫人,算起来杨氏对赵氏有恩。可是在元康元年的政变中,他们二人却投靠贾皇后,对杨氏落井下石,这种忘恩负义的人怎么可以信任?何况赵桀一直在贾皇后面前进太子的谗言,赵浚也一直是贾皇后的心腹,何以突然反叛贾氏投靠处于弱势的太子?
太子也许惊惶,但惊惶之中他还是保持了冷静的头脑。贾皇后万事俱备,只欠一个借口,太子可不能让她得逞,所以他要加倍的小心谨慎。如果刚才受了赵浚引诱,轻易表露心迹,那就万劫不复了。
那应该怎么办?坐着等死不成?
当然不是,这九年期间太子并非无所作为,他也一直暗中发展自己的势力。太子的策略与当年贾皇后相似,笼络握有实际兵权的低级禁军将领,贾谧说太子“勾结小人图谋贾氏”,并非全是谗言。后来这部分将领积极参与了诛杀贾氏的兵变。
太子的实力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孱弱,但也不宜高估。就如当年贾皇后虽然收买了禁军,但如没有楚王玮的相助还是无济于事,如今缺少宗室奥援的太子还是显得势单力薄。
那么太子处于险境的时候,他的那些叔叔们在做什么呢?他们也在观望,各自心怀鬼胎。
有迹象表明,太子曾经动过念头想搞政变。
《晋书·张华传》里记载,元康九年十二月的某一天深夜,张华家里来一个不速之客。客人是张华的故人,名叫刘卞。
刘卞这人的经历颇有传奇色彩,他是兵家子弟,虽然低贱却有骨气,早年他在须昌县服吏役,有县里的功曹喝醉了半夜如厕,命令刘卞执烛照明,遭到拒绝后衔恨报复,刘卞因此被贬到亭舍里做清洁工,不料因祸得福,有客人在亭舍给刺史写信,总是不能成文,刘卞忍不住在旁点拨几句,立刻点铁成金。客人感恩图报,向县令狠狠推荐了刘卞,恰好县令是爱才之人,刘卞于是得到提携,到洛阳入太学,学成出仕。从小吏做起,辗转十余年逐步升迁,“所历皆称职”,最后在并州刺史任上调回洛阳,入东宫辅佐太子。
太子最需要的就是这种有真材实学的能吏,刘卞马上成为太子心腹,太子每次离开东宫去赴宴会,都由刘卞随同护卫。刘卞在东宫的官职是太子左卫率。太子卫率分左、右、前、后,以左为尊,刘卞其实就是太子派来的军事代表,深夜造访张华府第,目的是策动张华参与政变。
刘卞对张华说,贾皇后将对太子不利,你知道么?
张华说,不知道。
刘卞怒了,说,我出身低贱,从做须昌县小吏的时候就蒙您提拔,所以才有我刘卞今日。以为您是我知己,所以才坦荡直言,您难道怀疑我设阴谋诡计?
张华问,即使你说的属实,你打算怎么办?
刘卞说,东宫俊乂如林,有精兵万人,您担任宰辅重任,如果您出面宣诏,太子入朝录尚书事,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废黜贾皇后。
张华叹了口气,说,如今天子正在壮年,太子是人子,我呢,虽居宰辅,但没有接受先帝顾命。做这种事,对我来说是不忠,对太子来说是不孝。即使侥幸成功,也免不了获罪,更何况如今权戚满朝,威柄不一,不可能成功。
张华啰嗦那么多,真正想说的是最后一句:政变是不可能成功的,冲动行事只是寻死而已。
刘卞没有听从张华的劝告,恨恨而去。他与太子只看到张华位高权重,却没有想到张华并非贾皇后亲党,所以一直处于监视之中。刘、张二人的交谈被眼线报告给贾皇后,随及刘卞接到任命,调离东宫去关中担任雍州刺史。
刘卞知道风声已经走露,为了不连累太子,他服毒自尽。
七、式乾殿上
刘卞一死,贾皇后与太子剑拔弩张的紧张关系就暴露到阳光下。贾皇后依然没有找到动手的借口,而太子更加小心。
元康九年十二月,贾皇后前后三次宣太子入宫朝觐,太子始终躲在东宫不奉诏;太子的爱子司马虨病重,太子上书请求惠帝给长孙封个爵位,冲冲喜,惠帝也始终没有回复。
两宫僵持着,眼看元康九年就要到年底了。
这时有眼线回报,说太子最近老在东宫设坛祭神,不知道在干嘛。贾皇后来了灵感,于是她设下陷阱。
而太子竟然真的掉进去了。
十二月二十八日傍晚,有黄门郎到东宫,带来惠帝的一封短函,封面御笔要求东宫亲启。太子拆开一看,信中说惠帝病重,想见太子。太子当即上书请求入宫朝觐。
二十九日清晨,太子早早入宫,但没见到父亲司马衷,却被领到贾皇后处。不过也没见到贾皇后,只见到她的一个名叫陈舞的侍女。
陈舞对太子说,皇后一早醒来就觉得不舒服,一直在呕吐,所以请太子到旁边一门空屋里稍坐片刻,因为担心太子无聊,皇后特地派奴婢在中间传话,拉拉家常。
隔了一会儿,太子听见贾皇后遥呼陈舞,说,昨天陛下吩咐,赐与太子酒与枣。
于是陈舞拿来了枣和酒,枣有一大盘,酒有多少呢?见鬼,有三升。陈舞让太子把酒和枣喝干吃尽。
到这时太子应该已经明白落入了圈套。太子推辞说自己素来不好酒,让陈舞转呈贾皇后,心意领了,酒就不喝了。
于是贾皇后就挤对太子,说,平时我见你在陛下面前饮酒甚欢,今天怎么不喝了?这也是陛下赐的酒,你就勉强喝一点吧,就当是替道文(司马虨字道文)喝的(言下之意是你喝了这酒,老娘一高兴,就给你儿子封王。)。
太子继续推辞,说,以前陛下在宴会时赐酒,所以不敢推辞。三升实在太多,平时一天也喝不了如此多酒,况且今天入宫心切还没用膳,空腹饮酒容易醉,过一会儿还要面圣,喝得醉醺醺地恐怕有失体统。
贾皇后听太子说得有理,于是开始撒泼,令陈舞传话说,你这个不孝子,天子赐酒你都敢不喝,莫非你认为这酒里有毒?
为了证明自己并非怀疑这酒有毒,太子只好喝。喝了两升多,太子实在灌不下了,于是哀求贾皇后,余下的一升让他带回东宫慢慢喝。贾皇后不同意,太子不得已,只好继续灌。
空腹饮酒本来就很容易醉,何况是在很短的时间内灌三升之多。太子事后自我辩解说,“饮已,体中荒迷,不复自觉”,说自己已经醉得完全失去知觉。
所以这时陈舞走来,说:“陛下命你抄写这份文书。”太子“便惊起”,神智不清醉眼迷离,只见眼前一张白纸、一张青纸,旁边陈舞又在不停催促,“快点,陛下正等着用呢!”旁边又有一个名叫“承福”的宫婢,磨好墨,把笔塞到太子手中,太子“急疾不容复视”,下笔时“实不觉纸上语重”,因此遭到陷害。
太子被废黜之后,曾写信向太子妃王惠风及岳父王衍求助,详细描述了当时中计被陷害的情景,这封信后来被收入《晋书·愍怀太子传》,上述细节就来自那封信。
那封信语词恳切情意悱侧,可信度较高,但是太子的辩解有一些疑点,令人不解。
比如太子说:“……十二月,道文疾病困笃,父子之情,实相怜愍……为之求请恩福,无有恶心。自道文病,中宫三遣左右来视,云:‘天教呼汝。’……”
由这句话可知,此前中宫(即贾皇后)曾三次派人召唤太子入宫,太子都没有去,既然如此谨慎,为何到了二十八日傍晚,听说惠帝病重,太子竟然不觉得突兀,并且不加求证就决定贸然进宫呢?要知道,这很有可能还是一个陷阱。
而且,太子特别强调了一件事,说他祭神祷福,为道文“求请恩福,无有恶心”。太子替儿子祷福,理由正当,此举与陷害事件无关,太子为何要提及此事,还强调自己“无有恶心”?
太子的辩解给人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很有可能,太子并非“无有恶心”。他在东宫祭神,并非是在求神保佑儿子,而是在绝望之中出了昏招,在行巫蛊之术,诅咒父亲司马衷与贾皇后早死。
这就是太子露出来的破绽,给贾皇后逮到了,所以她将计就计,说惠帝突然染疾,病重,使太子误以为巫蛊有效,连早饭都没吃就欣然入宫。而等太子进宫之后,贾皇后借陈舞的口,谎称自己也不舒服在呕吐,再次巩固太子的猜测。
太子得到消息后,并没有在二十八日傍晚就急吼吼地入宫,他先上书请求朝觐,在程序完全合法之后才正式入宫,这说明太子还是有戒心的。当年楚王司马玮受了密诏没有按例复奏,结果丢了性命,太子可不想重蹈覆辙。
等入宫之后,陈舞对他说贾皇后也很不舒服,太子心中暗喜,以为巫蛊真的有效,一惊喜就乱了心神,戒心自然下降。太子被逼饮酒时,大概还是没有预料到贾皇后会出什么狠招,以为贾皇后不过是悍妇撒泼,令他出丑而已。而当贾皇后真正使出杀手锏,令他写反书的时候,太子已经神智不清了。
反书是这样写的:
“陛下宜自了,不自了,吾当入了之。中宫又宜速自了,不自了,吾当手了之。并与谢妃共要,刻期两发,勿疑犹豫,以致后患。茹毛饮血于三辰之下,皇天许当扫除患害,立道文为王,蒋氏为内主。愿成,当以三牲祠北君。”
史书上说,这篇要弑父杀母的大逆不道文章,由黄门侍郎潘岳起草,令太子誊写了一遍,太子誊了一半就醉死过去,潘岳模仿太子的笔迹将其写完。这种说法有待推敲,看那文句很像是醉汉的臆语,似乎用不着潘岳这种大才子来牛刀小试。
即令是潘岳拟文,太子只是誊写,未必这就不是太子的真心话,长期以来太子战战兢兢的苟且偷生,心中难道不生怨恨?平日里,他还可以用理智控制情绪,矫饰自己的行为,但现在他醉烂如泥,酒后吐真言,借酒泄愤一下,也是人之常情啊。
可惜,贾皇后等的就是这个真言,太子一招不慎,从此万劫不复。
十二月壬戌,是元康九年的最后一天。惠帝急召群臣入宫,会面于式乾殿,主题是裁定太子的罪行。贾皇后不便出现在朝堂之上,就派她的心腹,黄门令董猛拿着太子写的反书遍示公卿。
董猛说出了贾皇后的心声,“太子写下如此忤逆的反书,应该赐死。”
满朝公卿的反应与当年群议处置杨太后时一模一样,全都低着头端详脚趾,装哑巴,“莫有言者”,其中包括誉满天下的名士王戎,包括太子的岳父王衍。这种事早在意料之中,自从贾皇后宣称有子,他们就知道太子的政治生命已到了尽头,唯一的悬念就是太子将以何种方式获罪。现在谜底揭开了,贾皇后果然狠毒,不仅要夺太子嗣位,还想要太子的性命。
但是,这与他们何干?他们这些惯于趋利避害的人精,早就在心中做出了选择。反正伤害不到他们的爵位与家产,司马家人喜欢骨肉相残,那就随他们便好了。万马齐喑,这就是晋朝的朝堂。
令众人吃惊,反对的意见来自贾皇后的阵营,张华与裴坚持不能这么草率定罪。
张华说:“此国之大祸。自汉武以来,每废黜正嫡,恒至丧乱。且国家有天下日浅,愿陛下详之。”
张华说话总是比较含蓄,他这个谏言明里对惠帝,实则是警告贾皇后。当时贾皇后明明已经宣称有了儿子,她的儿子才是“正嫡”,太子不过是庶长子而已。张华却说如果要废太子就是“废黜正嫡”,显然,他并不相信所谓“谅暗生子”这种无稽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