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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贾皇后.2

作者:张璟琳 当前章节:15291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53

随即,黄门四处出动,子夜的洛阳骚动了一阵,文武官员预料到有大事,惶惑不解地来到宫中。

赵王招集大家来的目的很简单,从此就是他执政了,他想先立威。所以人心未定,他急不可耐地要杀人。

他说:“奉诏,收捕司徒张华、尚书左仆射裴、尚书解结、前雍州刺史解系。”

赵王还没上台执政,无知并且跋扈的马脚先了露出来。

发布诏书不是儿戏,诏书的发布流程应该是先由中书监、中书令起草,经皇帝认可,盖上那枚从秦朝一直流传下来的皇帝玺印,如有必要,还要由门下省进行复核,然后才对外颁布。

赵王当时只是禁军右军将军,怎能越俎代庖来发布诏书?

当下尚书省的尚书们就和赵王铆上了,这份诏书想抓的尚书左仆射裴、尚书解结都是他们同僚,自家人当然得维护一下。吏部尚书刘颂就怀疑赵王手里的诏书有诈;另有一个尚书郎叫师景的,他说众尚书都不知有这么一份诏书,要求赵王出示皇帝手诏,以辨真伪。

竟然有人胆敢与他作对!赵王又气又恼,刘颂是功勋老臣,他不敢触动,于是火气都发在师景头上。可怜师景被禁军拖出殿外,当场斩首。

朝臣们一看赵王杀人了,吓得不敢再吱声,眼睁睁看着赵王矫诏抓人。

收捕张华的,是通事令史张林。张华问张林:“卿欲害忠臣邪?”

张林说,我这是奉诏行事,而且“卿为宰相,太子之废,不能死节,何也”?

张林说的是混账话,他任职禁中,式乾殿事变时他肯定在场,如果以是否死节来做区分忠良的标准,他也有罪,不仅他有罪,赵王也有罪,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有罪。而且,当时满朝堂哑巴,只有张华、裴替太子力争,这是人所共知的。

于是张华说:“式乾之议,臣谏事具存,可复按也。”

张林想想,事实果然如此,于是他又说:“谏而不从,何不去位?”

这就是在乱扯了,反正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呢?张华缄口不再言语,可能他也后悔,不如听儿子的话早点退位,现在不仅自己不免一死,还要连累家人。

张华被收捕,不久裴、解结、解系等人也被押到。有使者过来宣旨,说:“奉诏斩公!”

张华叹息说:“臣先帝老臣,中心如丹。臣不吝惜一死,惧王室之难,祸不可测也。”张华与两个儿子张祎、张韪在前殿马道南侧被斩首。

裴也在同一个深夜同一个地点遇害,时年三十四岁。

赵王立威的效果并不理想,屠刀只能压制态度,并不能影响判断,更不能颠倒是非。明眼人都看出来,赵王不过是在借机逞私愤。

四年前,赵王任征西将军出镇关中,心腹孙秀胡作非为刑赏失当,激起了氐族叛乱,在平叛过程中,孙秀又与时任雍州刺史的解系争夺军权。两人都上表参劾对方,解系甚至请求诛杀孙秀以平息氐族、羌族的怒火。主政的张华、裴深知解系是良吏,而赵王一向不成气,于是召回赵王,改换梁王司马肜出镇关中。

当时解系的弟弟解结担任御史中丞,在廷议孙秀罪行的时候,解结坚持诛孙秀以谢天下。于是张华与裴示意梁王抵达关中之后将孙秀处死,以安抚氏、羌情绪,可惜梁王并没有听从。从此孙秀就对解氏兄弟,还有张、裴二人怀恨在心。

赵王回到洛阳之后,作为在关中失职的惩戒,朝廷仅授于赵王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职。赵王花大力气谄媚贾皇后,数次要求录尚书事参与实际政务,都被张、裴二人驳回。因此赵王也视二人如仇敌。

平时赵王拿张、裴诸人无可奈何,一朝小人得志大权在手,就公报私仇来了。赵王杀了张华父子与裴,觉得还不够解恨,他又下令将二人夷三族。

这时就有梁王司马肜、东海王司马越替裴家说话,他俩说裴的父亲裴秀是开国元勋,裴秀的灵位正在太庙里陪伴先帝,裴家如果绝了后,这未免太狠心。

河东裴氏是晋初第一等高门士族,亲戚都是权贵重臣,比如东海王司马越的王妃就姓裴,所以他也替裴求情。赵王经过权衡,放过了裴家,裴的两个儿子裴嵩、裴该因此免于一死,被流放带方(今朝鲜境内)。

张华家门户低微,没有那么多权贵亲戚,因此就没有那么幸运了,结果被夷三族。张华有个孙子叫张舆的身手矫健,逃了出来,从此亡命天涯。两年后赵王垮台,张华恢复名誉爵位,张舆继承了张华的爵位,后来天下大乱,张舆避乱江南,做了王导的掾属,得以善终。

张华是很得人心的,当有人回来禀报说,张家有一个孙子漏网了。正在抚尸痛哭的刘颂破泣大笑,这老头一边笑还一边说:“茂先,卿尚有种也!”(张华字茂先)把赵王气个半死。

与刘颂一起恸哭的还有此前舆棺上奏替太子求情的阎缵,阎缵一边哭一边说:“早就劝大人逊位避祸,大人不肯,如今果然不免于难。唉,这就是大人的命运吧!”哭着哭着这位老兄怒火中烧,又跑到贾谧的尸体前,踹两脚吐几口唾沫,骂道:“小儿乱国之由,诛其晚矣!”

当晚罹难的还有解系解结兄弟。梁王曾是解系的上司,于是替老部下求情,可是赵王翻起脸来连亲兄弟也不买账,他勃然大怒说:“我于水中见蟹且恶之,况此人兄弟轻我邪!此而可忍,孰不可忍!”

那意思是说,赵王想起解氏兄弟就咬牙切齿,连带着讨厌一切带“解”这个音的生物。梁王最终未能解救解氏兄弟的性命,赵王一动手就是斩草除根,解家满门都被屠戮。解结的女儿第二天就要出嫁了,夫家裴氏(也是河东裴氏,但不是裴这一支)想把她救下来,那女子却说:“家破如此,我怎么忍心独活!”于是也跟着家人一起被杀。

这事震撼人心,此后晋朝廷就定下制度:父家犯罪,出嫁女子不连坐。

兵变是在子夜发生,等杀完人已接近黎明。大局已定,稍事体憩接着进行第二回合。

第二天是甲午日,正式开始清算贾氏党人,赵王高坐在宫城最南端的门楼之上发号施令,禁军严阵列于门楼之下,北向宫廷,杀气腾腾。

尚书和郁持节将已被废为庶人的贾南风押送至金墉城,五天之后,尚书刘弘等人持节送来了金屑酒。金屑酒是古代帝王赐死所用的酒,它的成分今天众说纷纭,没有定论。刘弘送来这杯酒,就表示贾南风的大限已到,该上路了。当年杨皇后就死在离贾南风几十米远的地方,冤魂不远,当年的始作俑者,今日也尝到了自酿的苦果。

冤冤相报的轮回才刚刚开始,一年之后,也在这金墉城里,赵王司马伦含恨饮下一杯金屑酒,将以相同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但在永康元年四月,正在春风得意的赵王司马伦绝对没有预料到自己的悲惨结局。送走了贾庶人,他传令将毒杀太子的凶手太医令程据、治书御史刘振、黄门令董猛、黄门孙虑,满门抄斩、曝尸于市。参与陷害太子的赵粲、贾午已死,赵粲的叔父中护军赵浚斩首;贾午的丈夫韩寿虽已病死,但韩氏仍被夷三族。

另外,司徒王戎是裴的岳父,备位大臣却没有匡谏,免职;尚书令王衍素来阿附贾氏,免职。此外还有许多朝臣被认为是贾氏、张华、裴的党人而受牵连被罢免。

赵王又称奉诏大赦天下,让惠帝任命自己为相国、侍中、使持节、大都督、督中外诸军事,百官总己以听,划拨禁军万人为自己的府兵。当年宣帝、文帝辅佐曹魏时享受什么待遇,他司马伦就享受什么待遇。

上台伊始,赵王的野心就暴露无遗。相国是秦朝设立的官衔,西汉有时设“相国”,有时就改名为“丞相”,到了东汉,不设“相国”,改由“大司徒”行使名义上的宰相职能,直到东汉末年天下大乱,“相国”又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翻出故纸堆。汉末以来,担任过“相国”一职的臣子都心怀叵测,例如汉献帝的“相国”是董卓、曹操,魏齐王曹芳的“相国”是司马懿。现在赵王想当侄孙的“相国”,还想享受当年父兄在曹魏的待遇,要知道当年司马懿父子可是一心想篡位的,今天司马伦想步其后尘?

永康元年四月的政变在贾氏等人的鲜血中落幕了,太子的冤仇得以昭雪,但世人并未因此欢呼雀跃,人们发现,新上台的赵王似乎更加居心叵测。战乱的阴影不仅没有散去,反而更加凝重黑暗了,世人想起张华临死前的叹息:惧王室之难,祸不可测也!

六、他乡遇仇敌

贾皇后既废,为了显示她的罪恶,也为了标榜赵王兵变的正义,就必须给太子恢复名誉。

于是惠帝下诏书为儿子的冤魂昭雪,重新册立儿子为皇太子。尚书和郁率领原来东宫的官属赶到许昌,将太子的梓宫与两个皇孙迎到洛阳,同时宣诏,追封太子长子司马虨为南阳王,皇孙司马臧为临淮王、司马尚为襄阳王。

太子的梓宫出发那天,据说天地变色,狂风大起,雷电交加,把队列前的幔幕还有遮阳的篷盖给轰碎了。惠帝于是又写了一份哀悼的策文,向儿子忏悔,“呜呼哀哉!尔之降废,实我不明。牝乱沈裁,衅结祸成。”那意思是说,你被废黜确实是我的责任,你的后母影响了我的判断,铸成了这个大错。

接着惠帝又追思儿子,“尔之逝矣,谁百其形?昔之申生,含枉莫讼。今尔之负,抱冤于东。悠悠有识,孰不哀恸!”那意思是说,你如今与世长辞,我即使愿意用一百人来换回你的性命,又有谁能替我做到呢?昔日有春秋时期的晋国太子申生含冤而死,来不及替自己洗刷罪名,今天你的冤屈与申生相似,天下有识人,无不哀恸。

但惠帝告慰儿子说,“皇孙启建,隆祚尔子。虽悴前终,庶荣后始”,那意思是说,我会让你的儿子来继承皇位,虽然你遭遇不幸,但你的后代会享受荣光。策文最后,皇帝再次表达了他的哀伤,“同悲等痛,孰不酸辛!庶光来叶,永世不泯。”

这篇文章不知是谁的手笔,真情流露感人肺腑,但是与其说它表达了皇帝的悲痛,不如说是寄托了群臣对太子的哀思。当太子的梓宫抵达洛阳,哭声震动了洛河两岸。

太子被谥为“愍怀”,后人于是称司马遹为愍怀太子,惠帝为太子举行了隆重的国丧,并且为太子服长子斩衰,这是最重的丧服。

五月己巳,惠帝册立皇孙临淮王司马臧为皇太孙,诏命前太子妃王惠风为太孙太妃,返回东宫教导皇太孙,以前东宫的太子属官全部转为太孙属官,由相国赵王司马伦兼任太孙太傅。

当日,赵王与皇太孙从西掖门出发,沿着当日太子被废时离宫的路线返回东宫,以前东宫的宫娥、侍从都在铜驼街上等候,两相见面,又是一片哭声,听得沿路的洛阳百姓也禁不住掉泪。

这时有人举报,当初太子幽禁许昌时,曾写信向前尚书令王衍说明冤情,但是王衍胆小怕事苟且偷生,竟然将太子的求救信隐匿不报。

王衍这下撞到了枪口上,当时举国哀痛,民愤极大,王衍差点性命不保。幸亏他与孙秀是同乡,而且对孙秀有恩。当年孙秀还是琅琊郡吏的时候,想要求得上品,求助于显赫的琅琊王家。王衍本来是不想搭理这种小人物的,还是王戎有眼光,劝王衍帮他说了几句好话。结果这举手之劳在几十年后得到回报,救了王衍的一条命,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饶,惠帝下旨将王衍禁锢终身。

六月己卯,太子葬于显平陵,同时惠帝追赠谢玖为“夫人”,也葬在显平陵。太子母子生前极少有见面机会,死后才得以团聚。惠帝又在洛阳修筑了思子台,安放太子游荡在外的灵魂。如此父子情深让人感动,也让人疑惑,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赵王一边打着太子的悲情牌,一边也在使劲攥紧政权。他让惠帝封赵王世子司马荂为冗从仆射,封儿子司马馥为济阳王、任前将军,儿子司马虔为汝阴王、任黄门郎,儿子司马羽为霸城侯、任散骑侍郎。一句话,赵王儿子们几乎全部进宫,作用主要是监视惠帝;

在兵权方面,参与兵变的禁军将领一律封侯、增加官职,封侯者达到千人之多。这已是惠帝即位以来第三次大规模封侯了;

在政事方面,赵王极力想收拢人心,有意起用一些海内知名的人士,结果这些人大多很不识趣,让他碰一鼻子灰。比如,他想用尚书郎束皙做相国府记室,束皙说做不了,生病了;他想用高平人郗鉴为相国府掾吏,郗鉴也说做不了,生病了;他想用平阳太守李重为相国府左长史,得到的答复也是:做不了,生病了。赵王终于火了,说你不来就等着去东市刑场挨刀吧。李重挺冤枉,他确实是病了,但是性命要紧,只好去相国府报到,没过几天李重就病死了。

最过分的是一个叫羊忱的,赵王任命他为相国参军,羊忱拼死不愿意。赵王派使者去请他上任,羊忱竟然夺门而出,骑马就逃,使者拍马就追,羊忱善于骑射,张弓搭箭威胁使者,说再上前我就放箭了,吓得使者屁滚尿流。羊忱出身泰山羊氏,是名门之后,赵王因此没和他计较。

陆机在这时做了相国府的参军,不过他是自愿的。

太康末年,陆机与弟弟陆云从江南来到洛阳,随行的还有吴郡顾荣,他们三人被称为“江南三俊”。十余年光阴蹉跎而过,三人始终不得志。陆机先做了杨骏的祭酒,杨骏死后,他转任太子洗马、著作郎,随后又做了吴王司马晏的属官,最后做了近十年的殿中郎;陆云先辟为太子舍人,后来出任浚仪县令,后来接替陆机担任吴王司马晏的郎中令;顾荣也不如意,先后担任郎中、尚书郎、太子中舍人,最近新任廷尉正。

吴郡陆氏、顾氏,在孙吴时期都是出宰相出大将军的门户,到了司马家竟然只能做这种不入流的小官。前不久顾荣写信给陆机,表示自己心灰意冷,想回江南隐居,陆机看了他的信,叹息流泪。

不过陆机并未死心,他参与四月兵变有功,被封为关内侯。赵王上台伊始,正是用人之际,这在陆机眼里是一个好机会,于是他接受赵王的任命,做了相府参军。

赵王以孙秀为中书令,总揽大权,“威权振朝廷,天下皆事(孙)秀而无求于(司马)伦。”又封孙秀的同族孙弼为中坚将军,领尚书左丞;孙髦为武卫将军,领太子詹事;孙琰为武威将军,领太子左率。

孙弼与孙髦、孙琰,还有赵王另一个心腹孙辅是堂兄弟,他们四人是乐安郡人,与出生琅琊郡的孙秀风马牛不相及,只是趋炎附势,所以与孙秀合为一族。孙弼的父亲孙旂时任平南将军,远在襄阳,得知此事急忙派小儿子前来阻止,没想到儿大不由爷,孙弼根本不听劝,孙旂气得恸哭不已,后来孙氏果然受牵连,满门罹难。

在宗室方面。赵王以哥哥平原王司马干为卫将军,梁王司马肜为太宰、守尚书令,增封二万户,任命东武公司马澹为领军将军,任命广陵公司马漼为左将军、散骑常侍,东海王司马越为中书监。此外,赵王召回九年前被流放带方的东安王司马繇。

在太子刚死之时,有议者说要立淮南王为皇太弟,现在惠帝已确立皇太孙为嗣君。为了安抚淮南王司马允,赵王任命淮南王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侍中,都督如故,领中护军。

由以上事例可以看出,赵王花了很大力气来笼络宗室成员。可是很莫名其妙,赵王百密一疏,竟然漏了一个最最应该笼络的宗室近亲,齐王司马冏。

如果没有齐王,兵变也许就不会成功,齐王也是宗室里面除了几个亲弟弟以外,离惠帝最亲的人。连未参与兵变的淮南王可以享受开府殊荣,统率洛阳一半的禁军,而亲临前线冲锋陷阵的齐王,事后得到的报酬仅仅是一个游击将军。

齐王很不满意。

与齐王同样心怀不满的是淮南王,不过,他吃的是不可以拿到阳光底下说的暗亏,淮南王想做嗣君原本就是非分之想,司马臧被立为皇太孙那才是名正言顺,因此,淮南王只是一个人偷偷地表示遗憾。

他俩的怨气被人捕捉到了。

当时兵变刚刚过去,洛阳城内翘首观望,人人自危。赵王和孙秀以前劣迹不少,屡次遭到弹劾,那些曾经得罪过他们的臣子全都惶恐不安。

潘岳就是其中之一。这个“美姿仪,辞藻绝丽”,昔日走在洛阳街头可以引起妇人围观,“连手萦绕,投之以果”的美男子如今已经两鬓斑白。永康元年潘岳五十三岁,已过知天命之年。对他而言,天命很残酷,他一生汲汲于仕进,却屡受打击。

十年前潘岳阿附杨骏,不久杨骏倒台,连累他差点被杀,幸亏得到故人公孙宏相助才逃脱一死;此后他依附贾氏,甚至不惜尊严,在大庭广众之下向晚辈贾谧屈膝谄媚,连他的母亲也看不过去,责备他“不知足”。谁曾想贾氏说倒就倒,潘岳十年努力一朝化为泡影,他发现新贵赫然竟是故人孙秀,沮丧之情立刻转化成恐惧。

他乡遇故知,但故知是仇敌。潘岳的父亲潘芘担任过琅琊内史,当时孙秀是他手下的小吏,服侍过潘岳,潘岳那时少年气盛,屡次因为过失而鞭挞孙秀。谁曾想世道轮回,二十年后,孙秀竟然飞黄腾达,成为权倾天下的中书令,潘岳反为案上鱼肉。

潘岳战战兢兢,不清楚孙秀是否记仇,于是有一天,他退朝时偷偷向孙秀试探,问:“孙令犹忆畴昔周旋不?”那意思是说,孙长官,你还记得我们昔日的老交情么?

孙秀瞥了他一眼,幽幽地说道:“中心藏之,何日忘之!”这是《诗经》中的一句,意思是说,我一直惦记在心中,何日敢忘啊。

一桶冰水当头泼下,潘岳知道自己难逃一死了。

同样知道自己难逃一死的还有冯翊太守欧阳建。当初赵王在关中胡作非为的时候,提议处斩孙秀的除了解结、解系,还有欧阳建。如今解氏兄弟被满门抄斩,欧阳建自度无法独善其身,于是躲到舅舅石崇的金谷园里。

石崇是有名的富人,所居金谷园美轮美奂天下所无。乱世之中有这么庞大的家产,本身就是一个令人觊觎的祸根,更何况石崇还是有名的贾氏党,“二十四友”中的活跃分子,来日大难看来不可避免。

而石崇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危险处境,依然我行我素。石崇家有一个歌妓叫绿珠,美艳无比,善吹笛,孙秀听说之后,派人向石崇讨要。石崇把家里的侍婢一字排开,让使者自己挑,使者说:“奉命讨要绿珠,别人不要。”石崇大怒,说:“绿珠吾所爱,不可得也。”使者威胁石崇三思而后行,石崇说不给就不给。

使者恨恨而去,石崇知道这回真的捅了娄子,于是召来潘岳、欧阳建商量对策。

商议的结果是:赵王不得人心,不如结纳淮南王、齐王再发动一次兵变,推翻赵王,杀孙秀。

但是石崇等人机事不秘,孙秀当时正密切注视着洛阳城里的一举一动,他很快发现了石崇等人的异常举动,更重要的是他还发现了淮南王暗地里豢养了不少死士。

孙秀赶忙与赵王商议对策,齐王势单力薄好对付,淮南王才是心腹大患。两人决定先除掉淮南王,计划的第一步,就是夺掉淮南王的兵权。于是第二天惠帝下诏,解除淮南王镇东大将军的职务,由彭城王司马植接替淮南王,都督扬江二州诸军事。

仅仅解除扬江二州兵权是不够的,于是马上又有第二份诏书,任命淮南王为太尉。

当时永康元年秋八月,这份诏书逼迫淮南王与赵王喋血京城。

七、白虎幡

太尉是三公之一,一品官职,名义上掌管天下兵马,到了晋朝实质已是一个没有实权的养老闲职。此前担任太尉一职的有何曾、汝南王司马亮、高密王司马泰,他们不是朝廷宿老就是宗室前辈,年龄都在五十以上。永康元年,淮南王司马允不过二十九岁,赵王就想让他提前过晚年生活。

惠帝的诏书在任命淮南王为太尉的同时,解除了他中护军的职务,所以这道诏书明升暗降,表面看来是给淮南王升官,实质是想夺他的禁军兵权。淮南王当然不乐意,这位皇弟在兵变发生之后就提防着赵王,一直告病假不参加朝会。当黄门郎来宣诏的时候,他依然躲在卧室里不出来,说自己病了,没办法受诏。

这种态度无疑是很不正确的,容易授人以柄。孙秀高兴坏了,他派侍御史刘机带着手下令史、吏曹、军曹、法曹一干人等气势汹汹,赶到淮南王府逼迫淮南王受诏,淮南王还是称病,不从。

刘机等的就是这句话,于是他命令手下逮捕淮南王的从官,并且表示将要弹劾淮南王拒诏,这是大不敬的罪名。

淮南王被激怒了,他一巴掌打翻刘机,劈手夺过诏书一看,火冒三丈。按理诏书应该由中书令或中书监起草,盖有皇帝玺印。当时的中书令是孙秀,诏书有孙秀笔迹,这无可厚非,可是,可是这份诏书没有皇帝玺印!也就是说,这份诏书实际只是孙秀写的便条。孙秀如此明目张胆的矫诏实在忒大胆,矫诏当斩!

形势瞬间逆转,淮南王一边下令关门抓狗,一边指挥手下操家伙,将刘机一干人等拿下。

刘机不愧叫刘机,见机不妙转身夺路狂奔,淮南王追赶不及,只砍倒刘机的两个令史。事到如今不得不反了,淮南王恨恨回到府中,招集家兵,还有他平时豢养的死士,说道:“赵王欲破我家!”

养兵千日,就等着这一刻。众家兵、死士齐口同声:“随殿下差遣!”

于是淮南王率众出门,沿路大呼:“赵王反,我将攻之,佐淮南王者左袒!”

这一招学的是汉代的周勃。当年周勃等人要发动政变推翻吕氏,周勃招集长安北军训话:“为吕氏右袒,为刘氏左袒”,禁军全部左袒,于是发兵攻杀吕产、吕禄,捅立太宗汉文帝。从此“左袒”就成为关键时刻表明立场的标志性行为,标榜自己拥护王室、扫除奸佞。

淮南王起兵是个突发事件,如果是蓄谋已久,必定不会如此仓促草率。那时淮南王与齐王接触尚浅,或者根本就没有开始,事件从头到尾就只见淮南王孤军奋战,齐王、石崇等人袖手观望。

而淮南王的兵力十分有限,他手下死士七百,全部是从淮南带来的剑客,武艺高强,这部分应该是进攻主力;余下还有淮南国国兵,按武帝咸宁三年定下的制度:“大国中军二千人,上下军各千五百人,次国上军二千人,下军千人。其未之国者,大国置守土百人,次国八十人,小国六十人,郡侯县公亦如小国制度。”淮南国是大国,淮南王未之国,所以按例只有一百个国兵。

史书上说,在淮南王的感召这下,一路上“归之者甚众”。这句话很模糊,“归之者”军事素养应该都不高,而且“甚众”只是概数,不可以过多估计。

因此满打满算,跟随淮南王发动政变的士兵,总数不超过一千五百人,并且战斗力良莠不齐,其中正规军只有八百人左右。

这点兵力根本不够赵王塞牙缝的,淮南王的失败在他追杀刘机那一刻就已经注定。

虽然力量弱小,但是淮南王的战术是十分正确的。他第一步是想进宫,控制惠帝取得政治主动权。当时淮南王还是中护军,名义上掌握一半禁军,如果惠帝下诏命令弟弟讨伐赵王,那么赵王在政治上、军事上都会陷于被动。

但是,淮南王的战术没有得以贯彻,原因在于他在禁军中的根基太浅。他名为中护军,却指挥不动他的属下,当时的禁军中下层将领都向着赵王。淮南王兵临宫城,赵王的心腹,尚书左丞王舆紧闭宫城掖门,不放淮南王进宫,这种行为如果没有殿中禁军的默许是不可能得逞的,由此可以明显看出殿中禁军的立场。

以淮南王的兵力,硬攻宫城是自寻死路。擒贼先擒王,淮南王随机应变,直奔赵王的相国府。

按常理,赵王可调用的兵力要远大于淮南王。且不说他“使持节、督中外诸军事”可以任意调动禁军,仅以赵王的相国身份,按常例惠帝也应该赐给他一千人左右的营兵作为护卫,当年汝南王、卫瓘都有这个待遇。

如果这些兵力不够用,当时赵王还兼职担任着太孙太傅,相国府与东宫相联,东宫太子卫率合计有上万人,也是赵王可以依仗的资源。

但不知何种原因,也许是变生肘腋应对不暇,也许是淮南王麾下七百壮士确实勇猛非凡。在两军交锋的初始阶段,赵王竟然完全落于下风,“伦与战屡败,死者千余人”。

随着淮南王的节节获胜,那些对赵王暗怀不满的异己分子开始蠢蠢欲动。太子左率陈徽招集麾下三千人,在东宫内鼓噪起来,响应淮南王。不过,这三千卫士没能帮助淮南王,原因很简单,东宫有前、后、左、右四卫率,人数上万。仅仅左卫率三千人是折腾不起来的,轻易就被其余七千人堵在东宫里。

淮南王在宫城外的承华门下结阵,强攻相国府,箭如雨下,射得赵王没有还手之力。赵王的手下也许没有远程攻击武器,都隐在树后躲避箭矢,赵王本人也差点被箭射死,幸亏有一个主书司马叫畦秘的舍身救主,替赵王挡箭,自己却被射成刺猬。

巷战从辰时打到未时,也就是上午八点一直打到下午两点,相关街道两旁,每棵树上都插了几百支箭,战况之激烈可以想象。

赵王、淮南王爷孙俩在洛阳大道上兵戎相见,四周无数人在偷偷观望。《晋书》上说“初,伦兵败,皆相传:‘已擒伦矣。’百姓大悦。既而闻允死,莫不叹息。”赵王被擒的传言竟然引起“百姓大悦”的效果,可见赵王确实不得人心。但是,那些芳心暗许淮南王的人,也不过就是在一旁坐视淮南王被逆转为败,然后廉价的发了几声叹息而已。世人的勇气与正义感到此为止了,人人明哲保身,最终就导致了国家的万劫不复。

宫外打得惊天动地,皇宫里面也不平静。太子左率陈徽的哥哥陈淮在中书省任职(《晋书》上说是任中书令,但此前《晋书》又说孙秀是中书令,又是一个前后打架的例子,潘岳称孙秀为“孙令”,因此可以肯定孙秀才是中书令,至于陈淮,就不清楚的,也许是中书监,或者只是中书侍郎),陈淮对惠帝说:“宜遣白虎幡以解斗。”

陈淮是个坏蛋,他在欺负惠帝是个白痴,因为白虎幡根本不是用来解斗的,用来解斗的幡是驺虞幡。当年驺虞幡一出,楚王麾下数万禁军立刻作鸟兽散,楚王顿时成孤家寡人束手就擒,威力之大令人咋舌。

白虎幡的作用恰恰与驺虞幡相反,它是用来指示进军冲锋的。陈淮实际与他弟弟陈徽一样,心向着淮南王。如果赵王手下看到惠帝授予淮南王白虎幡,就会误以为淮南王是奉诏讨伐赵王,赵王就会像当年的楚王一样,不战而溃。

惠帝上当了,他派司马督护伏胤率领四百殿中骑兵持白虎幡出宫,劝双方罢兵。陈淮的计谋看似要得逞了,结果出现了意外。

先前说过,殿中禁军是站在赵王那一边的,而且赵王把他的几个儿子安插在宫中监视皇帝,当时赵王的儿子汝阴王司马虔担任侍中,在门下省轮值,他急忙找来伏胤,密谋杀死淮南王,发誓说:“富贵当与卿共之。”

伏胤持幡来到淮南王阵前,拿着一张白纸讹淮南王,说有圣旨助淮南王。淮南王麾下看到他持白虎幡前来,都大喜过望,山呼万岁。淮南王也不疑有它,走下战车散开阵型,来到伏胤面前,跪下接旨。伏胤一咬牙,猛然抽刀砍下,淮南王当场身首异处。

突发奇祸,淮南王麾下还没有反应过来,与伏胤同来的殿中禁军已经举起屠刀,赵王麾下也开始反攻。群龙无首,淮南王麾下全军覆没,包括淮南王的儿子秦王司马郁、汉王司马迪在内,上千人无一幸免。

赵王赢得不容易,为了表达自己的喜悦,也为了提醒天下人谁是胜者,赵王在洛阳范围内大赦。

大赦之后,就是彻底的清算。淮南王的属官、故友都在清算范围之内,他们全部被收押交给廷尉定罪,赵王的意思是全部诛杀,幸亏时任廷尉正的顾荣为人正直、处置公允,救活不少人。

赵王还收捕了武帝的另一儿子吴王司马晏,想杀掉他,因为他是淮南王一母同胞的弟弟。吴王司马晏“少有风疾,视瞻不端”,是个偏瘫患者,长大后病情加重,甚至“不堪朝觐”。连上朝都没有能力的人怎么可能谋逆?当年楚王矫诏,他的同母弟司马乂也没被牵连到受诛杀的地步。光禄大夫傅祗因此与赵王据理力争,群臣也附和着傅祗,最后吴王司马晏被贬为宾徒王,降一级,由郡王变为县王,这个处置与当年司马乂相同。

另外两个受牵连的宗室成员是齐王司马冏与彭城王司马植。齐王行事谨慎,赵王逮不到他的把柄,于是任命他为平东将军、假节,镇许昌,赶出洛阳了事。

至于彭城王司马植,他被任命接替淮南王出镇寿春,还没出发,就传出流言说他参与了淮南王事件。赵王正想对彭城王下手,不想彭城王忧虑成疾,一命呜呼了。

宗室尚且如此,石崇、潘岳等人当然在劫难逃,两人加上欧阳建,都被判决“夷三族”。潘岳全家老小,包括老母亲、一个兄长、三个弟弟,侄子、女儿十几号人无一幸免,统统拉到洛阳城东的牛马市斩首、示众。潘岳是个孝子,最终却连累老母亲死于非命,临刑前,潘岳抱着母亲痛哭,说:“负阿母!”

石崇全家十五人比潘岳先到刑场。当捕者叩门而入的时候,石崇正在高楼上设宴,与宾客饮酒,绿珠正领着女伎在席前歌舞。看到捕者,石崇对绿珠说:“我今日为了你而获罪。”绿珠垂泪说道:“绿珠愿效死于君前。”走到楼边飞身跃下,香销玉殒。

石崇起先没有预料到死期已至,他自我安慰说:“我不过被流放到南方偏远的交州、广州而已。”后来发现自己被押解直奔东市而去,这才明白过来,他叹息说道:“那些奴辈,贪我家财。”身旁的捕者嗤笑说道:“你既然知道钱财致祸,为何没有及时散财消灾?”石崇无言以对。

石崇在刑场等到潘岳,惊讶说道:“安仁,你竟然也来了!”(注:潘岳字安仁)

潘岳冲他苦笑:“可谓白首同所归。”

“投分寄石友,白首同所归。”这是早年两人在金谷园燕饮唱和时,潘岳写的诗句,没想到一言成谶。

几声刀斧响,头颅滚落,其时残阳如血。

八、着火的羊皇后

淮南王一死,赵王两次立威,更是气焰熏天,于是法螺大起。有一天上朝,孙秀提议说,赵王的功勋旷古烁今,宜加九锡。

朝臣们心中咯噔一下,心想,终于图穷匕见了啊。

所谓九锡,是九种高规格的器物,这些器物都是帝王或者帝王的祖宗才够资格享用,包括:一锡车马,再锡衣服,三锡虎贲,四锡乐器,五锡纳陛,六锡朱户,七锡弓矢,八锡鈇钺,九锡秬鬯。

九锡的最早记载见于《礼记》,不过里面不是配套批发的,而是零售,如有臣子立了大功勋,就赐给臣子一两件表示恩宠。《汉书·武帝纪》里说汉武帝元朔元年,汉武帝让各诸侯王举荐贤能,有朝臣奉议说:“古者,诸侯贡士,壹适谓之好德,再适谓之贤贤,三适谓之有功,乃加九锡。”

这意思是说,在古代,诸侯有向天子举荐贤人的义务,举荐三批就算是有功勋,可以“加九锡”。可见到汉武帝时,“加九锡”还是维持了本意,只是表示恩宠,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

到了汉末,王莽这个书呆子想篡夺政权自己做皇帝,所以就把“九锡”神圣拔高。王莽说,《周礼》有“上公九命”之说,周王给诸侯加九锡,把这个诸侯升到距天子只有一步之遥的“上公”地位;当今皇帝给臣子加九锡,也是把这个臣子上升到离皇帝无比接近的位置。

学术是为政治服务的,这个见解抛出来没多久,汉帝就很识相地给王莽加九锡,六年后,王莽自立为皇帝,建立“新”朝。

历朝历代都不乏乱臣贼子,有老前辈王莽始作俑者,后进权臣纷纷跟风,从此“加九锡”就成了权臣篡位的前奏。

曹操受了汉献帝的九锡,他的儿子曹丕就篡位建立魏朝;

司马昭受了曹魏的九锡,他的儿子司马炎就篡位建立晋朝。

现在,赵王竟然也想加九锡,莫非他想学哥哥司马昭?当年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

在场的朝臣心里嘀咕着,都知道不妥,但是张华、裴尸骨未寒,这时站出来反对,这是需要勇气的。

还真有勇士站出来直面淋漓的鲜血,尚书刘颂豁出一条老命,出班启奏:“汉朝末年,汉献帝曾给魏武帝加九锡;曹魏末年,魏元帝也曾给晋文帝加九锡,这都是改朝换代时的特例,不可以通行于所有宰辅,何况如今社稷平安江山稳固,根本没到改朝换代的时候。昔日周勃诛诸吕拥立汉文帝,霍光废黜昌邑王拥立汉宣帝,他们都有大功于国家,但都没有加九锡。违反朝廷典章而从权,这不是先王之制,所以加九锡之举,请千万不要实施。”

刘颂这几句话分量还很重,刘颂把曹丕、司马昭等受九锡另立新朝的权臣归为一类,把周勃、霍光等匡扶社稷的权臣归为一类,话不挑明,但是含义自现:所谓九锡,是给有野心的权臣备用的,赵王如果你是忠臣,那就学学周勃、霍光,不要加九锡。

可是,赵王就是有野心的,他也根本没打算掩饰自己的野心。最后这事演变成一场闹剧,惠帝执意要加九锡,赵王害羞,坚决不要,但是惠帝一定要给,赵王就躲在家里不上朝,惠帝心很诚,派文武百官轮番上门求赵王千万别谦虚。众情难却,赵王只好被迫接受,同时还增封食邑五万户。

赵王的党羽张林,是当初捕杀张华的直接凶手,他忌恨刘颂,劝赵王杀刘颂图个眼前干净。刘颂也是两朝老臣,又没有大罪过,怎能说杀就杀?孙秀这时说了一句人话:“杀张、裴已伤时望,不可复杀颂。”刘颂因此逃过一劫,仅仅被调离机要部门门下省,出任闲职光禄大夫。这次谏议耗光了刘颂的最后一把余热,几个月之后他就病死了。

赵王加了九锡,离皇位更近了一点,心情大悦,论功行赏。在淮南王事件中立下汗马功劳的伏胤、王舆加官进爵,自然是不在话下。其中王舆被任命为左卫将军,掌管左卫禁军,王舆因此有了日后反水的资本,这个任命最终要了赵王的命。

赵王还将禁军的兵权交到自己儿子手里。赵王世子司马荂担任抚军将军、领军将军;司马馥任镇军将军、领护军将军:司马虔任中军将军、领右卫将军;司马诩依旧为侍中,监视惠帝。

经此一役,赵王发现相国府的保卫力量还不够强,于是增加相府卫兵至两万人,数量与皇帝的殿内禁军相等,赵王还觉得不安全,额外又有隐匿不少兵士,使相国府的实际武装力量超过三万。

此时,清河王已在三个月前病死,吴王已经被贬斥,赵王又扫除了淮南王这个障碍,洛阳城内除了十七岁的豫章王司马炽,再也没有皇帝的亲弟弟了。豫章王就是日后的晋怀帝,此刻担任散骑常侍的闲职,为人低调,“门绝宾游,不交世事,专玩史籍”,这样人是不足为忌的。

所以洛阳已经没有人能够挑战赵王的权威。控制了禁军,就是控制了洛阳;控制了洛阳,就是间接控制了天下。赵王与孙秀松了口气,开始任意妄为,最后得意忘形。

孙秀有个儿子叫孙会,这个孙会据说长得相当寒碜,一看就是个奴仆的坯子,“形貌短陋,奴仆之下者”。早年孙秀没发迹的时候,他是在洛阳城西给人打杂卖马的,后来托老子洪福,孙会被任命为射声校尉。

永康元年孙会二十岁了,孙秀一手操办,竟然让他迎娶惠帝的女儿河东公主,河东公主的母亲就是前不久被杀的贾皇后,孙秀逼着正在给母亲服丧的公主与丑儿子成亲,这个新闻传出去,洛阳百姓“莫不骇愕”。

永康元年冬十一月,在孙秀的安排下,惠帝司马衷又迎娶了他的第二任,也是最后一任妻子。新的皇后姓羊,名献容,来自泰山羊氏。泰山羊氏可以算是西晋外戚世家,曾出过景帝司马师的皇后羊徽瑜。

景帝的羊皇后经历十分平淡,唯一过人之处是年长,她一直活到武帝咸宁四年,死时六十五岁,为西晋第一长寿皇后。她的长寿意义重大,她的弟弟羊祜因此成为晋武帝最最信赖的臣子,羊祜因此有机会施展才能,替晋武帝打好统一天下的基础。

羊献容是羊徽瑜的孙辈,同样是晋朝的皇后,但境遇却有天壤之别。羊献容的皇后生涯总是有死亡如影相随,从永康元年(公元300年)至永嘉五年(公元311年),羊献容被五次废黜五次册立,还曾被关进金墉城赐死。永嘉五年洛阳沦陷,羊献容被匈奴刘曜纳娶,后来成为前赵的皇后,替刘曜生了两个皇子,其经历之跌宕起伏,不仅晋朝仅有,也是中国历史仅有。晋惠帝的两任皇后都赫赫有名,贾皇后凭她的狠毒心计,羊皇后则凭她两国两皇后的传奇经历。

与贾皇后的汲汲进取不同,羊献容一直被动地接受着命运的考验,或者说是命运的摧残。她未必愿意做这个青史留名的人物,作为一个女人,羊献容是不幸的,她不幸的根源在于她有一群利令智昏的舅舅。

羊献容的外公就是孙旂,她的舅舅孙弼、孙髦等人巴结孙秀,与孙秀合族称一家人,孙旂无法阻止,只好听之任之。为了谄媚孙秀,也为了配合赵王禁视与控制惠帝,孙弼等人出卖了这个外甥女。在孙秀的操纵下,羊献容被立为皇后。

十一月甲子,皇帝立皇后羊氏,大赦天下。封皇后羊氏之父尚书郎羊玄之为兴晋侯,升职为光禄大夫、特进、散骑常侍。

对于羊玄之而言,这不是喜讯,而是灾难的开始,他从此被卷入司马家骨肉相残的“八王之乱”,直至家破人亡才罢休。

据说进宫那天,羊献容的衣裙突然无故起火,这大概是上天发出的警示,但在当时,人人都把它误解为吉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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