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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悲剧的前奏

作者:张璟琳 当前章节:15387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53

一、临终的皇帝

魏元帝曹奂咸熙元年(公元264年),年近而立的司马炎还立在父亲司马昭巨大的荫庇之下,他当时是曹魏的新昌乡侯,官职是中抚军,主要职责是统领禁军,卫戍京师。这是权臣父子的传统分工模式:父亲领军在外讨伐异己,儿子留守京师,监督傀儡皇帝与朝中百官,当年曹操、曹丕父子也是如此。

但是司马昭似乎对儿子缺乏充分信心。这一年年初,奉命远征的镇西将军钟会消灭了蜀汉之后,野心膨胀,企图拥兵自立,司马昭亲率大军西征,因为担心后院起火,司马昭挟持魏帝曹奂一同去了长安。

血战最终并没有爆发。此前司马昭对钟会的野心有所预料,特地任命能谋善断的卫瓘为监军,随行入蜀以备不测。卫瓘不辱使命,钟会刚树起叛旗,卫瓘就策动魏军哗变,杀死钟会及其党羽,控制蜀中大局。巴蜀二十二郡正式划入曹魏版图,被收编为第十三个州,益州。到了晋朝,益州一分为三,由北到南分别为梁州、益州、宁州。

随着蜀汉的灭亡,长达半个多世纪的三分天下的格局终于被打破。表面上是曹操的后人正在实现其先祖“天下归心”的理想,而实际上此时的曹魏政权也已经日薄西山,即将笑纳这个天下的人,复姓司马。

同年三月,司马昭进爵为晋王。十月,司马昭立长子司马炎为晋王太子。此时的司马昭,九锡也受过了,对内的一切反对势力都已经剿平,万事俱备,只欠魏帝禅位。

司马昭没有等来做皇帝的这一天,他在次年(公元265年)八月病死,司马炎嗣位晋王。同年十二月,魏帝曹奂禅位给晋王,这一年司马炎正好三十岁。所谓三十而立,司马炎的起点比较高,一立就是个皇帝。

司马炎改咸熙二年为泰始元年。

泰始,这是晋武帝司马炎的第一个年号,也是晋朝的第一个年号。泰者,安也。司马炎是想诏告天下:从今开始,天下要安定了。

泰始这个年号用了十年,但是天下并没有实现真正的安定,三国乱世尚未完全谢幕。江南孙吴政权依仗着长江天险负隅顽抗,两国在漫长的边境线上时有交锋。

泰始十一年春(公元275年),司马炎改元咸宁。

咸宁,这是晋武帝的第二个年号,还是祈祷天下安宁的意思。

咸宁五年(公元279年)十一月。经过十多年的精心准备,晋国出动二十万军队,分六路进攻孙吴。孙吴当时国贫民困、人心思变,晋军摧枯拉朽一般,横扫江南。

次年三月,晋将王濬率领水军从上游顺江而下,直捣建业,吴王孙皓黯然出城投降。

破碎近百年的天下重新归于一统,兵荒马乱的日子结束了,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咸宁的许诺已经实现,司马炎于是再次改元,将咸宁六年改为太康元年(公元280年)。

太康,这是晋武帝的第三个年号。

太康这个年号用了十年,这十年史称“太康盛世”。史家如此描述:“是时,天下无事,赋税平均,人咸安其业而乐其事。”

所谓盛世,标准竟然仅仅是“天下无事,赋税平均”,可见这不是一个繁华似锦的盛世,而是大乱之后喘口气的盛世,充其量不过是一个治世而已。但是对比之前兵连祸结、“千里无人烟,白骨蔽荒野”的惨况,人们已经感到相当的幸福和满足。

可悲的是,即使是这样的盛世也仅仅昙花一现。不久,天下重新分崩离析,战火延绵不止。几十年后,在经历了山河沦丧、骨肉分离,见惯了杀人盈城、尸横遍野之后,文人干宝追忆晋初那段逝水年华,他笔下的太康十年美好得恍若人间仙境:“牛马被野,余粮委亩,行旅草舍,外闾不闭,民相遇者如亲。其匮乏者,取资于道路。故于时有‘天下无穷人’之谚。”

千载之后重读干宝此文,令人欷歔不已,乱世中人说愁是泪、说喜也是泪。谚云“宁为太平犬,不为乱世人”,字字血泪。

太康盛世的终结有诸多原因,最直接的一个原因就是司马炎怠于朝政。

名为开国君主,实际上司马炎根本不具备开国之君应有的雄才伟略,他能当上皇帝的唯一原因就是有幸生在司马家。众所周知,司马家的江山是从曹操后人的手中连骗带抢得来的,过程卑鄙并且充满血腥味。司马家的前二代人物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父子留给后人的印象也是阴霾狡诈、心狠手辣,这一形象直到第三代人物司马炎的时候才有改观,但这个改观是建立在前二代人物辣手扫平一切政敌基础之上的。对于司马炎而言,创业时期的艰难险阻已由父祖克服,皇帝的宝座瓜熟蒂落,被他悠然拾起。

西晋太康二年疆域图、西域部分有省略

所以本质上司马炎是个靠父祖荫庇的二世祖,天性里安逸享乐的成分远多于坚忍谋国。在平定吴国之前,他还能稍稍克制自己,摆出一副有为明君的姿态,屡次下诏严禁浮华、严禁奢侈。不过这也仅仅是个姿态而已,比如他标榜从谏如流,却无法真正做到择善而从,最后姑息养奸;他宣称要以统一天下为己任,却始终优柔寡断,在苟安与奋进之间摇摆不定。

等到吴国灭亡,天下人都只认他司马炎一个皇帝之后,司马炎就连“明君”的姿态都摆得三心二意,压制已久的纨绔子弟习气暴露得越来越明显。《晋书》上评论他:“平吴之后,天下乂安,遂怠于政术,耽于游宴,宠爱后党,亲贵当权,旧臣不得专任,彝章紊废,请谒行矣。”

所谓“怠于政术,耽于游宴”是暗示司马炎好色。司马炎好色是个公开的秘密。早在泰始九年,司马炎就下诏在全境范围内征秀女,上至公卿府第下至寻常巷闾,凡有适龄少女却敢隐匿不报的,都以“大不敬”论处;为了防止有人通过抢婚来逃避选秀,司马炎又下令,在选秀期间天下人一律不许嫁娶,犯者也是“大不敬”。要知道“大不敬”的罪名可不轻,最重可诛三族,司马炎一向标榜仁恕,可是为了美人,他愿意承担暴君的骂名。

讨平吴国之后,司马炎的“寡人有疾”一发不可收拾。他将吴主孙皓宫中的姬妾、宫女五千余人全部据为己有,导致洛阳后宫猛增至史无前例的一万余人。这一举动使司马炎沦为历史笑柄,宋朝诗人邓林写有一首名为《晋武帝》的七绝,劈头两句就是“秋风铜爵曲池平,吴主宫娃满掖庭”。

而更大的笑话还在后头。因为后宫人数太多,繁花入眼竟然使司马炎不知所从,在这个时候皇帝变成了一个极富有闲情逸致的登徒子,他每天坐着无人驾驭的羊车随遇而安。羊车停在哪个美人房前,就在哪里过夜。宫人们知道自己的命运寄托在那几只拉车的羊身上,纷纷学习牧羊人的本事,在房前插竹枝、洒盐水,以吸引羊群。司马炎因此成为史上有名的风流皇帝,“羊车”一物也经常被后世用来指代帝王的宠爱与临幸。

所谓“宠爱后党,亲贵当权,旧臣不得专任,彝章紊废,请谒行矣”说的是司马炎重用杨骏、杨珧、杨济三兄弟,其中杨骏是皇后杨芷的父亲。太康年间离晋朝开国已近二十年,许多开国元勋已经逝世,杨骏兄弟成为最得司马炎宠信的臣子。司马炎热衷于在后宫寻花问柳,杨骏等人就趁机专擅朝堂,任用私人,排挤卫瓘等功勋卓著的老臣。《晋书·杨骏传》中说:“帝自太康以后,天下无事,不复留心万机,惟耽酒色,始宠后党,请谒公行。而骏及珧、济势倾天下,时人有‘三杨’之号。”

沉溺于酒色会间接造成君主大权旁落,不过它最直接的后果却是戕害君主的身体。没过多久,刚过知天命之年的司马炎就发现自己的身体不行了。

自从西汉武帝年间,董仲舒将阴阳五行学说与儒家学说杂糅,提出“天人感应”学说之后,谶纬之学、阴阳之说就再次成为显学。数百年来人们很真诚地相信“天垂象,见吉凶,圣人象之”这句话,认为天地间各种现象都会与人世间的所有祸福得失相契合。两汉魏晋各朝的史官不厌其烦地记下天上地下各种异象,用来附会当时各种政治现象,这些史料后来被记入《汉书》、《后汉书》、《晋书》等正史中的“天文志”、“五行志”等篇章。

按照那时的说法,皇帝是上天之子,动静都有天神庇佑,连皇帝的座位都上应天上的“帝座”星,上天会不时的降下昭兆预示祸福。

太康九年正月壬申,太阳在白昼突然消失,良久再现;六月庚子正午,太阳再次消失,暝色笼罩大地。观星者言:日食再现,不利于王者。果然没过多久,司马炎就病倒了。

皇帝的病情时好时坏,延续到太康十年,情况更加槽糕,天下妖异频现。

先是年初,江南会稽郡传闻,该郡的鱼蟹都变化为田鼠,数量巨大覆盖了原野;荆州南阳郡传闻,当地人捕获了一只老虎,这老虎只有两只脚,像人一样直立行走,后来又突然消失了;幽州塞北有死牛突然开口说话,说“中国其必为胡所破也”。

然后,洛阳官道铜驼街旁一棵高十丈许二人围抱的大树无故折断。太康十年四月,宫城崇贤殿火灾,十一月,含章殿鞠室火灾。

恶兆频繁出现,司马炎无疑慌了。太康十一年春(公元290年)正月,他又一次改元太熙。熙者,光明、和悦。司马炎祈求身体的康健,重新焕发光芒,君临天下。

上天并没有眷顾这位人间天子。改元之后冬去春回,天气越来越暖,而司马炎生命的火焰却一天比一天微弱。

孟春、仲春、阳春,春天去过了,司马炎的病情丝毫不见起色;接下来是四月,孟夏草木长,处处欣欣向荣,而司马炎却已沉疴不起。许多人预料到,“太熙”很可能就是司马炎所用的最后一个年号了。果然,熬到四月己酉,有消息传出:皇帝大渐弥留。

皇帝病榻设在宫城含章殿。殿上帷幕重重,还遮起了屏风,司马炎躺在屏风之后,连呼吸都显得万分艰难。太医还在煞有其事地把脉,痛苦地做沉思状,其实谁心里都明白,皇帝离列祖列宗不远了。皇后杨芷、太子司马衷以及在京的诸位皇子环侍在皇帝周围,默默地开始酝酿泪水。

殿下,不少被加授“侍中”“散骑常侍”“给事中”等官职、有权出入宫廷的大臣闻讯纷纷赶来,按各自官秩爵位的高低排队,整整齐齐地跪好,只等里面一声号召,恸哭举哀。

殿外,数以千计的黄门、宫女匆匆穿梭往来,在沉默中有条不紊地筹备着国丧。皇帝大行(注:驾崩的另一种说法)后梓宫(注:即棺椁)已经放置妥当;皇后、太子、众皇子以及后宫诸嫔妃要穿的“斩衰”丧服(注:不缝边的粗麻丧服,这是最重的丧服)已经缝制完毕;太子守丧居住的倚庐虽未搭建,但是白缣帐、蓐草、素床等材料已经准备就绪,只等一声令下,马上即可完工;负责唱挽歌的太乐队成员冠带整齐,表情肃穆,列队等候于偏厅之中;宫城外,也有专门的场所被清理出来,以供百姓哭祭。

总而言之,万事俱备,惟欠皇帝一死。

皇帝偏偏不肯死。

殿下群臣跪了一个又一个时辰,双腿发麻、发冷最后失去知觉,可皇帝还是不断气。

终于有人等不及了,最前排站起一个六旬左右男人,环视匍匐在地的同僚,然后背着双手跨出队列,傲然上殿,揭开帷幕走了进去。没人阻拦这个跋扈的臣子,因为这人就是当时权倾天下的国丈杨骏。

杨骏见到的司马炎已与一具死尸没多大差别。双眸紧闭,肤色灰暗,胸膛与喉结处都看不出一点起伏,这些体征似乎都说明皇帝已经驾崩。杨骏从袖中掏出一缕新丝绵絮,递给皇后杨芷,杨芷啜泣着将绵絮递向司马炎口鼻之上。这一举动叫“属纩”,“属”是放置的意思,细小的绵絮叫作“纩”。绵絮很轻,古人将绵絮放置到弥留者的口鼻,测看其是否断气,如果绵絮一动不动,则说明病人已死。后来这举动演变成丧礼的一个固定仪式,《礼记·丧大记》中说“属纩以俟绝气”。

杨芷的手刚靠近司马炎脸庞,司马炎猛一抽搐,双眼突然睁开,灰暗的脸上泛起一道红晕。杨芷吃了一惊,手一抖将绵絮握入掌中,不被司马炎发现。司马炎直直地盯着某一个地方,顺着这道目光,杨芷发现被司马炎注视的人是太子司马衷。

瞬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了司马炎为何迟迟不断气,他是不放心身后事,因为太子司马衷竟然是个痴呆。

二、痴呆的太子

司马炎一生儿子众多,有二十六个,夭折过半,活到成年的只有九个。这九个皇子后来全部被卷入“八王之乱”,七人死亡,唯有先天残疾的司马晏与幼子司马邺侥幸活了下来。

这些儿子大多是在晋朝成立后出生的,在做皇帝之前,司马炎只有四个儿子:正室杨艳生长子司马轨、次子司马衷、三子司马柬,侧室生司马景。嫡长子司马轨活到两岁就夭折了,泰始三年(公元267年)年初,司马炎立次子司马衷为太子,这时司马衷才九岁。

时光荏苒,太子一天天长大。宫中传出这么一个流言:太子是个痴呆。有这么一个笑话作为佐证,说有一次太子在皇宫华林园游赏,有蛤蟆在叫,太子静静听了半晌,问左右随从:“此鸣者为官乎,私乎?”随从哭笑不得,只好蒙他说:“在官地为官,在私地为私。”太子听了这个答案,相当满意。

消息传了出去,百官哗然,司马炎也大吃一惊,觉得难以置信。

皇帝与太子的相处方式不同于寻常百姓家的父子。寻常父子在同一屋檐下朝夕相处,对彼此的性情、能力了如指掌,皇帝与太子则不同,皇帝、皇后、太子分别居住于不同的宫殿,彼此相隔甚远,按规定太子定时都要向父母请安,但那是例行公事,过程充满繁文缛节,未必对亲情有益,而且像司马炎这样的风流皇帝,一退朝就坐着羊车到处猎艳,国事都可以荒废,当然更顾不上对太子的教育培养,即使当时太子想与皇帝亲近加深了解,恐怕也找不到父亲在哪里。

太子成年之后都要搬出宫城,单独居住于东宫,每隔五日回宫朝觐请安。朝觐有现成的规矩可按部就班,请安时该说什么该做什么都会有东宫官僚事先叮嘱指点,所以这种觐见形式重于实质,目的是向天下人展示父慈子孝的姿态,实际上并不能增进父子间的了解与感情。中国历史上有许多皇帝被自己的儿子蒙蔽欺骗,甚至死于儿子之手,这种扭曲亲情的父子相处方式是一个重要原因。

所以司马炎没能在第一时间发现太子是个痴呆,这一点都不奇怪。震撼之余,司马炎不敢轻易相信这个传言,因为宫闱深处自古都是盛产谣言阴谋的地方,宫内嫔妃们钩心斗角,无所不用其极,其惨烈不亚于战场,而目的不外乎争宠夺嗣。

司马炎潜心观察,他发现自己好似雾里看花,一方面有人不停地提出种种证据,来说明太子是痴呆,另一方面又有人不停地把太子粉饰成圣子贤君。

司马炎花了好长的时间才终于确认传言是残酷的事实,这时候太子十岁刚出头,现在撤换算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君王家天下,撤换太子是国事,但首先是家事,司马炎先向太子的生母皇后杨艳征询意见。杨艳在司马炎还是曹魏臣子的时候就已经嫁入司马家,算是糟糠妻,她出身弘农杨氏,那是汉末以来资格最老、声誉最隆的名门望族,若不是司马炎做了皇帝,他绝对是高攀。史称杨艳“聪慧,善书,姿质美丽,娴于女工”,与司马炎成亲后“甚被宠遇”,生有司马轨、司马衷、司马柬三个皇子与平阳、新丰、阳平三位公主。司马炎称帝之后纳了一个又一个的嫔妃,后宫人数一年比一年多,但他还是十分尊重这个皇后。

司马炎对杨艳表示,司马衷也许不堪社稷重任,为了江山永固,应该另选佳儿做皇嗣。比如说,可以另立杨艳的幼子司马柬。

司马炎未必有什么深刻用心,但是杨艳显然十分敏感。她出身书香门第,应该听说过汉武帝那有名的李夫人说过的一句有名的话,“夫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爱弛而恩绝”。当时她已年过三十,自谓年老色衰,皇帝已经很少在她那儿过夜,而且皇帝三天两头的纳妃,生出了一个又一个的皇子,令她产生严重的危机感。

司马衷的皇嗣地位现在是她唯一的保障,也是弘农杨氏未来的唯一指望。即使皇帝答应立司马柬为皇嗣,她也无法感到安全,因为司马柬不是嫡长子,废长立幼这种铁的法则不能破了口子,如果发生了第一次,谁能保证不发生第二次?

所以杨艳坚决反对换嗣,她说:“立嫡以长不以贤,岂可动乎?”

“立嫡以长不以贤”不是一句普通的话语,它出自《春秋·公羊传》,是被奉为圭臬的法则。司马炎没想到妻子的态度这么坚决,竟然搬出儒家经典来对付他。司马炎脾气超好,史书上称他一生“未尝失色于人”,也许他不想太拂了妻子的心意,也许他想太子还小,长大了就会慢慢变聪明。反正换嗣的事情就搁下来了。

到了泰始十年(公元274年),杨皇后病逝,那时候皇太子十六岁,已经加冠礼并与大臣贾充的女儿贾南风成亲。杨皇后临死,担心别的嫔妃做了皇后,太子的嗣位不安稳,于是推荐自己的从妹(注:堂房亲属为从)杨芷接替她做皇后,司马炎是重情义之人,他当时就“流涕许之”,并且果真在咸宁二年(公元276年)册立杨芷为皇后。从此,司马炎每次动起换嗣的念头时又多了一个心理障碍,总觉得冥冥天际,杨皇后那对妙目正盯着他质问。

但是,虽说君王家天下,毕竟这天下是天下人居住的天下,君王的贤与不才,关系到悠悠苍生的福祉。朝中百官议论纷纷,有相当一部分臣子对太子感到失望与否定,时不时地来劝谏一番。

有一次皇帝召集百官在凌云台宴饮,司空、太子少傅卫瓘假装喝醉,走到皇帝御座前,抚摸着御座连连叹息,说:“此座可惜!”司马炎当然明白他想说什么,卫瓘是太子少傅,最清楚太子的情况,他说可惜,是觉得太子配不上这个御座。可是司马炎实在狠不下心来废太子,他只好装糊涂,说:“公真大醉邪!”——你看来真是喝醉了啊,一边凉快去吧,这事不是你该操心的!

另一个臣子,中书令和峤,就没有卫瓘那么含蓄了。他直截了当的对皇帝讲:“皇太子有淳古之风,而季世多伪,恐不了陛下家事。”司马炎被他说得无言以对,顾左右而言他。

人世间的诡异总是超出人们的想象,一边有人说太子确实白痴,另一边又有人说太子成年之后。已经变得聪明起来了。说太子聪明的那些人,无疑才是真正的聪明人,他们看穿了皇帝的心理,他们知道这是皇帝最想听到的话。

果然,司马炎兴奋不已,他派和峤与中书监荀勖去东宫,看看太子是不是真的变聪明了。荀勖回来后,把太子大大的称赞了一番。皇帝很高兴,又接着问和峤的意见,和峤很扫兴的来一句:“太子圣质如初。”——太子还是老样子。

史书上说皇帝的反应是很不高兴,“帝不悦而起”,拂袖而去。

和峤未尝不知道他说的话是皇帝很不想听到的,但是在这关系国祚江山的大事上,他不允许自己说谎。忠臣与奸佞的区别就在于此。

皇帝还在继续摇摆,在他心里其实并不想换嗣,但是,他又知道太子确实不成器,他需要借口来说服自己,来说服心怀异议的朝廷官员。

于是皇帝继续进行对太子的测试,他布置了一次考试,把一些难以处理的国事写在纸上密封,交给太子,让他写上处理方案。为了防止太子的从僚替太子捉刀,司马炎把东宫的大小官员都召到宫里来喝酒。但是即便如此,太子还是作弊成功,帮他作弊的是太子妃贾南风。皇帝没有意识到,关于太子的废立已经不只是他们父子之间的家事了,而是几大利益团体的斗争。已经有许多朝臣牵扯进来,如太子妃贾南风的家族、皇后杨芷的家族还有贾、杨两家的党羽荀勖等人,他们已结成了利益共同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们当然不容许太子的地位动摇。

皇帝拿到太子作弊得来的答卷,喜出望外,他把答卷展示给群臣看,那些说太子白痴的臣子明知其中有鬼,但也没有办法,只好随着大家一起向皇帝表示祝贺,山呼万岁。

最后促使司马炎在嗣位问题上一锤定音的关键人物,是太子的儿子司马遹。

泰始八年(公元272年)太子与贾南风成亲,皇帝皇后担心司马衷年幼愚憨,不懂男女帷房中事,就派一个叫谢玖的才人去东宫侍寝。谢玖出身低贱,是屠夫的女儿,史称她“家本贫贱,父以屠羊为业”,但长得“清惠贞正而有淑姿”。她去了东宫,六年后,竟然怀了孕。

若非这意外怀孕,皇帝皇后肯定记不住谢玖这个人。晋代的后宫分七等十六级,凌驾众生之上的是皇后,皇后之下是三夫人,分别是贵嫔、夫人、贵人,位比三公;三夫人之下是九嫔,分别是淑妃、淑媛、淑仪、修华、修容、修仪、婕仪、容华、充华,位比九卿;九嫔之上算是后宫的大小主子,九嫔之下则都是服侍人的角色,这些人按官秩依次为美人、才人、中才人,处在最底层的是无官秩的普通宫女。谢玖谢才人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低级女官而已。

皇孙从天而降,这让司马炎喜出望外,但谢玖眼下却忧心忡忡。因为太子妃贾南风是一个暴虐凶残的悍妇,对宫女动辄鞭挞笞打,甚至亲手杀害。太子妃还没有为太子生下子嗣,当然容不得她人捷足先登,曾经有宫人怀了太子的骨肉,太子妃知道后,竟然用戟活生生剖开孕妇的肚子,落下一个已经成型的胎儿,母子俱亡。

惊恐万分的谢玖请求回到西宫,司马炎知道太子妃的行径之后,龙颜大怒,打算废掉太子妃,打入金墉城。金墉城在洛阳西北角,是当年魏明帝曹睿修筑的,后来成为一个专门关押皇家重犯的监狱。

杨皇后、荀勖等人纷纷替太子妃求情,说什么女人善妒忌这是天性,太子妃年纪小还不懂事,长大脾气就变好了。而且太子妃的父亲贾充曾立下大功,他死去不久就废黜他的女儿,未免让人齿冷。

司马炎的耳根一向比较软,而且对于皇帝、皇后来讲,区区一两个宫人的性命是不足以打动他们的,他们心疼的只是少了一个皇孙。现在皇孙没都没了,再追究也没什么意义,司马炎派杨皇后去把太子妃骂一顿,教训一下,此事就算了结。

谢玖获准回到西宫,咸宁四年(公元278年),她生下皇孙司马遹,司马炎将他密养在西宫中,司马遹一直长到三四岁,太子司马衷都不知道他还有一个儿子。

对于司马炎来讲,皇孙司马遹绝对是个傥来之喜。老天先降下一痴儿,然后又让痴儿生出一个机灵乖巧的孙儿,看来冥冥之中实有天意。作为后人,我们知道老天其实不怀好意,但是那时司马炎并不这么认为。

所谓隔代亲,司马炎越看越觉得这孙儿聪明可爱,他给司马遹取字“熙祖”,从这个字可以看出,司马炎把希望寄托在了这个孙儿身上,打算让他继承祖先的遗业,并且发扬光大。

至此,司马衷的皇嗣之位就稳如泰山了。司马炎已不再犹豫,他有了绝好的借口来说服自己,并希望说服群臣。不错,虽然皇太子愚憨迟钝,但是将来会有太孙继承大统,太孙睿智聪明,是难得的佳儿,将来肯定是个贤君。

为了使这个借口更有说服力,司马炎开始给孙儿造势。他经常在百官面前夸司马遹聪明,说“此儿当兴我家”,还说司马遹的长相、气质都像宣帝司马懿。这完全是信口开河,司马懿生于公元179年,那是一百年前的事了,见过司马懿的人大多已经作古,司马懿小时候长什么样子,当世不可能有人知道。不过既然皇帝开金口,说这皇孙长得好、长得像祖先,作臣子的难道还能反对?自然是山呼万岁,向皇帝表示祝贺了。

司马炎经常举两个例子。来说明皇孙司马遹不同凡响。

第一个例子,是有一次皇宫失火,司马炎倚着高楼看救火,年仅五岁的司马遹牵着他的衣角,走到暗处,对他说:“暮夜仓卒,宜备非常,不宜令照见人君也。”这个例子一来说明皇孙有孝心,二来说明皇孙机敏、沉着、处乱不惊。

第二个例子,是皇孙看到宫中园林里养着一些很大的猪,皇孙说:“豕甚肥,何不杀以享士,而使久费五谷?”这个例子说明皇孙心忧天下,并且知道爱士。

经过司马炎的努力,还在冲龄的司马遹很快誉满天下。

皇帝的意图表现得如此明显,那些嚷着说“太子不堪使命”的臣子是否明白呢?

他们当然明白,但是他们不接受。

那些臣子不接受,是因为他们有人选,而这个人选恰恰是司马炎万万不能接受的。

三、兄弟怡怡

在平定吴国之前,张华是司马炎最最信任倚重的臣子之一。当时满朝文武不思进取,天下还没统一呢,就开始贪享淫逸,竞相奢侈。例如太傅何曾“厨膳滋味,过于王者”,每天光吃饭就要花费掉一万钱,何曾还嫌没地方下筷子,他的儿子何劭更厉害,“食必尽四方珍异,一日之供以钱二万为限”。驸马王济用人奶喂猪,国舅王恺用珍贵的赤石脂涂墙,外戚羊琇连温酒用的炭,都要先雕刻成奇珍异兽的样子,然后才拿来温酒做饭,洛阳的达官贵人纷纷向他学习。

司马炎很痛恨这种奢靡的习气,并在泰始八年(公元272年)下诏“禁雕文绮组非法之物”,到了咸宁四年(公元278年),有一个叫程据的太医马屁拍在马腿上,他向皇帝献了一件雉头裘,被皇帝借题发挥,在大殿上当着百官的面烧毁。皇帝下诏重申,以后谁还犯禁做这种奇装异服,一律问罪。可是皇帝的诏令扭转不了社会风气,况且皇帝自己也不能以身作则,他一方面倡导朴素节俭,另一方面却又不停的选秀女、扩充后宫。

群臣既然忙着享乐,就很少有人操劳国事。司马炎每次提到要对孙吴用兵,总会招来一大片反对的意见,只有羊祜、杜预、张华三人坚定地站在皇帝这一边,主张趁着吴国内乱频频国力大损,将其一举讨平,不要将这个难题留给子孙。羊祜、杜预相继都督荆州军事,在前线与吴军对峙,张华作为内援,在朝中任度支尚书,供应军需。

等太康元年吴王投降的捷报传到洛阳,羊祜已经病死一年多了,司马炎追思他的功劳,热泪盈眶。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司马炎立刻封杜预、张华为万户侯,并封两人的儿子为亭侯。此前羊祜、杜预都已获得开府仪同三司的恩宠,人们普遍看好张华,认为他也即将开府,并且很可能名列三公。

这个猜想落空了。

太康三年(公元282年),司马炎相当诚恳地向时任尚书令的张华讨主意,问:“谁可托寄后事者?”

张华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明德至亲,莫如齐王攸。”

这太令司马炎的伤心了,张华的答案离他想要的实在相差太远。在这个世界上,司马炎内心深处最忌惮、最讨厌的人,莫过于他的同胞弟弟齐王司马攸了。

因此没过多久,张华就被赶出洛阳,到北方僻远的幽州找鲜卑人去处理民族事务了。

司马攸是司马昭的次子,从小就表现优异,史书上说他“少而岐嶷。及长,清和平允,亲贤好施,爱经籍,能属文,善尺牍,为世所楷”。对于司马炎而言,这个优秀的弟弟是极具威胁的竞争对手,因为世人普遍认为司马攸更胜他一筹,祖父司马懿对弟弟的宠爱也远甚于对他。

曾有一段时间,司马炎绝望的认为皇帝的宝座已经离自己远去。他的伯父司马师有五个女儿,却始终没有儿子,司马昭便将次子过继给兄长。司马昭掌握大权之后,经常拍着身下的座位说:“天下是景王(注:即司马师)的天下,我只是代理摄政,我百年之后,这个是桃符的座位。”桃符,就是司马攸的小名。

完全可以想象,当时司马炎听到父亲说这番话时心情该有多么惊惶不安。为了得到世子的位子,司马炎请来贾充、裴秀、荀觊、何曾、羊琇、山涛等一大群有名望、掌权势的大臣替他说情。司马炎长发委地,手垂过膝,他曾经把自己奇特的长相展示给裴秀看,问裴秀:“人有相否?”暗示自己天生异相,是帝王的不二之选。据说裴秀因此而归心,对司马昭称赞司马炎“聪明神武,有超世之才。发委地,手过膝,此非人臣之相也”。

而司马昭犹豫了好久,终于在死前半年,才确定司马炎的嗣位。

知子莫如父,司马昭知道司马炎心里对弟弟有怨恨,所以他临死特地讲了汉文帝与淮南王刘长、魏文帝与陈思王曹植兄弟不相容,贻笑世人的故事,握着司马攸的手,托付给司马炎。

四年之后,司马炎的母亲王太后病死,临终也担心司马攸的命运,她对司马炎说:“桃符性子急,而汝为兄不慈,我若不起,必恐汝不能相容,以是属汝,勿忘我言!”

这个王太后不是一般女子,当年钟会还在得势的时候,她就对司马昭说钟会“见利忘义,好为事端,宠过必乱,不可大任”,后来钟会果然谋反。王太后这次也没有看走眼,司马攸最终没能逃脱与刘长曹植相似的命运,十五年后,三十六岁的司马攸在忧懑中发病暴卒。

司马攸的死因,固然是他太优秀,冒犯了兄长脆弱的自尊心,但这还不足以勾起司马炎的杀机。与鼠肚鸡肠并且毫不掩饰自己鼠肚鸡肠的魏文帝曹丕不同,司马炎好名誉,所以显得涵养非常好,即使被臣子当面批评,比做汉桓帝、汉灵帝这两个有名的昏君,他依然可以“大笑”,不以为忤,世人赞扬他“宽惠仁厚,沉深有度量”。连父母都对自己不放心,那么其他人的看法可想而知,司马炎要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即位之后他对司马攸的优宠无可复加。

泰始元年,司马炎做皇帝的当日就一口气分封了二十七位司马家族的成员为王。这二十七个藩王按食邑多寡可分为四个等级:最高等级食邑四万户,享有这种超大封国的只有一人,就是皇帝的叔祖、宣帝司马懿的弟弟司马孚,他当时已经八十五岁高龄了;第二等级食邑一万户左右,这些封国属于“大国”(注:按咸宁三年设立的标准),“大国”藩王的主要是皇帝的叔父;第三等级食邑五千户左右,这些封国属于“次国”,“次国”藩王主要是离皇帝血缘较近的平辈;以上三个等级的藩王在爵位上是平等的,都是“郡王”,第四等级则要降一级,是“县王”,食邑一般在五千户以下,这些封国属于“小国”,“小国”藩王主要是宗室疏族与皇帝的晚辈。

在这次分封中,司马炎有三个弟弟同时受封,分别是司马攸、司马鉴、司马机。司马鉴与司马机都被封为“次国”藩王,司马鉴食邑五千户左右,司马机食邑六千六百六十三户,唯有司马攸是“大国”藩王,食邑万户。司马攸不仅与嫡叔父司马干、司马亮、司马伷、司马骏并肩,比另外两个嫡叔父司马伦、司马肜还要高一等。

皇帝的优宠不止体现在封国广大、食邑众多,司马炎要向世人展示,他对弟弟真的毫无芥蒂。司马攸随即被请入朝堂,委以重任,《晋书·齐王攸传》说“时朝廷草创,而(司马)攸总统军事,抚宁内外,莫不景附焉”。所谓“总统军事”实际是句空话,司马攸根本没有真正接触过兵权,但是至少在表面上,司马攸始终官居一品,位极人臣。

司马攸先被任命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注:“开府”是一种特权,指高级官员自主选址建立府署并且自选僚属,在晋朝之前一般只有三公才享有这个特权;“仪同三司”是指比三公之下的官员享有三公的待遇。),这项殊荣在当时连皇帝的嫡叔父司马伷、司马骏等都没有能够享受。司马伷与司马骏在晋朝建立后一直领兵在外,屡建战功,司马骏镇守西陲有功,司马伷参与平吴有功,他俩都是论功行赏才享有“开府”殊荣的,比侄子司马攸晚了整整十多年。至于那些不成器的叔父,如司马伦、司马肜等,司马炎至死都没让他们开府。

不久之后,司马攸又升迁为镇军大将军,皇帝还加赐他羽葆、鼓吹。所谓“羽葆”是一种装饰着五彩鸟羽的华盖,“鼓吹”是演奏乐曲的乐队,这两样东西是天子卤簿的一部分,只有皇帝出行才可以使用。司马炎将它们赐给弟弟,是希望他每天上朝时能吹吹打打、风风光光而来,吸引众臣羡慕的目光,让他们感受到皇帝对弟弟的宠爱。

从泰始年间到太康年间,十多年来司马攸始终未变的一个职责就是培养教导太子司马衷,也许这才是皇帝真正需要他的地方。司马攸先兼任太子少傅,后来又转为太子太傅。咸宁二年(公元276年),年仅二十八岁的司马攸升任司空,成为西晋最年轻的三公,不过依然他兼任着太子太傅,依然得每天去东宫陪蠢笨如猪的侄子司马衷打发时间。

司马氏标榜要以“孝礼”治天下,构成“孝礼”的两个基本元素就是对父母之“孝”和对兄弟之“悌”。对于儒者来说,孝悌是一个人处身立世的根本,《论语·学而篇》中说“孝悌也者,其为人之本欤”。因此,司马炎对司马攸的种种优宠也带有以身作则,给天下人树立榜样的意味。

无论是从臣子的角度,还是从弟弟的角度,司马攸的回应都十分得体。他“降身虚己,待物以信”,“以礼自拘,鲜有过失”,并且处处表现出恭谨、谦逊的姿态。当初司马炎授权诸藩王自主选择国内长吏,司马攸认为天下尚未统一,藩王权力不宜过大,主动放弃齐国官吏的任命权,交还朝廷;当时诸藩王的日常开销都由国库承担,司马攸认为食邑所得已足够承担开支,因此请求自给自足,减轻国库的负担。看到弟弟如此心系社稷、舍己利国,司马炎感动之余坚决不同意。兄弟俩推来推去,前后多达十几次,把天下人都感动坏了。

如果没有意外,当年司马昭与王太后的预感绝对不会成真,司马炎、司马攸兄弟俩将始终掩饰好心中的罅隙,戴着笑脸,把这一幕名叫“兄弟怡怡”的戏善始善终。

然而很不幸,意外还是发生了,“兄弟怡怡”变成了“兄弟相忌”,最终兄长不得不将弟弟逼迫至死。

这个意外就是痴太子司马衷。

司马攸比兄长小十二年,文帝死时他才十八岁,在朝中没有根基。文帝考虑以司马攸为嗣,主要是出于对景帝的怀念以及对幼子的疼爱。这种想法显然对社稷有害,所以贾充、羊琇一干人等纷纷反对,他们对司马攸个人并没有成见,如果论亲疏,贾充是司马攸的岳父,羊琇是司马攸的从舅(司马攸出继景帝,羊琇是景帝羊皇后的从父兄弟),他们拥立司马炎,完全是因为“国赖长君,不利冲人”。

但是随着司马炎在一天天衰老,司马攸也在一天天成熟,他被认为是宗室不世出的贤人。

因此,当太子是痴呆这个消息,像晴天霹雳一般震惊朝堂,很多朝臣心里就开始琢磨了:谁当嗣君才真正合适?

从理论上讲,司马攸继承皇位丝毫没有障碍,他是景帝的嗣子,而景帝是宣帝司马懿的嫡长子,按道理这晋朝的皇帝就应该是司马攸,司马炎反而有篡位的嫌疑;

即使抛开景帝不论,光说司马攸以皇弟的身份继承皇位,也是有先例的,文帝不就是兄死弟及的么?太子是个痴呆,这江山社稷总得有人担当,国赖长君,让司马攸做皇帝才是正确的。

四、政变伤了皇帝的心

众臣怀有拥立齐王司马攸的心思,便有了前面卫瓘等人的谏言。卫瓘的儿子卫恒是齐王司马攸的秘书,他们父子的立场可想而知,只是卫瓘为人谨慎,不敢明言拥立,只敢借酒装疯含蓄地进谏。

但也有莽撞的,比如河南尹向雄,官不大胆子不小,他对皇帝说:“陛下子弟虽多,然有名望者少。齐王卧在京邑,所益实深,不可不思。”皇帝当时就怒形于色,这老兄也是个强项令,一看皇帝使脸色了,耍脾气撂下皇帝转身回家去了,回到家冷静下来一想,觉得自己闯祸不小,结果给吓死了。

朝中也有人始终坚持太子为嗣,比如说贾充、荀觊、荀勖、冯紞,还有杨骏、杨珧兄弟等人,其中贾充是太子的岳父,杨骏是太子的外公。前面说过,他们已经结成利益共同体,太子的未来与他们休戚相关。

嗣君之争是国本之争,非同小可。中国历史漫漫数千年,几乎每个朝代都会发生嗣位之争,而每一次争嗣都必定引起朝堂分裂。原本就矛盾重重的官僚阶层内部为了争夺权力、为了打击异己,或者纯粹为了自保,都会自动或者被动的卷入纠纷,选择阵营勾结成党,兴起党争。党争的后果大都严重并且残酷,轻则朝堂大换血,伤筋动骨一番,重则爆发内战,导致亡国。

这次也不例外,朋党之争再次披上嗣位之争的外衣,愈演愈烈。

与两汉曹魏不同,晋家天下并非马上得之,而是从曹魏孤儿寡母手中窃取得来。在窃取的过程中,司马家得到不少世家大族的协助,因此,当城头变换大王旗的时候,新朝堂的臣子全部是曹魏的旧臣,新朝堂的制度典章也几乎全盘照抄。

综上原因,晋王朝从来没有朝气蓬勃过,它从诞生之日起就显得暮气沉沉,仿佛是积重难返的曹魏政权褪了层皮。后世的史学家都将魏、晋两个朝代合并在一起研究,称之为“魏晋时期”。

改朝换代空有其名,导致晋朝朝堂在建国之初就存在着严重的裂痕,新朝堂的臣子们都是累世之交,彼此间的交情可以追溯到祖父那一辈,这里面的恩恩怨怨不计其数,都被继承了下来。在《晋书》中,关于开国元勋之间的矛盾冲突不绝于书,有些甚至已到了势不两立的程度。冲突原因则都被简单归纳为个人道德的高下引发的分歧,不过显然这种解释失之笼统,失之肤浅。

例如《晋书·贾充传》记载了贾充与任恺、庾纯的矛盾:“(贾)充无公方之操,不能正身率下,专以谄媚取容。侍中任恺、中书令庾纯等刚直守正,咸共疾之。”

《晋书·裴楷传》记载了裴楷对贾充的不齿:“(裴)楷对(皇帝)曰:‘陛下受命,四海承风,所以未比德于尧舜者,但以贾充之徒尚在朝耳……’”

《晋书·和峤传》记载了和峤对荀勖的鄙夷:“(和峤)迁中书令,帝深器遇之。旧监令共车入朝,时荀勖为监,(和)峤鄙(荀)勖为人,以意气加之,每同乘,高抗专车而坐。乃使监令异车,自(和)峤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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