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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成都王

作者:张璟琳 当前章节:15457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53

一、二入洛阳

太安三年(公元304年)正月,成都王的军队再次以胜利者的姿态开进洛阳城,此情此景初次上演是在赵王垮台的时候,那已是三年前的往事了。

这三年世事白云苍狗,昔日与成都王并肩作战的齐王、新野王孤坟野外,已化为一杯黄土;另一个兄长兼战友长沙王,如今作为失败者陈尸城东,无人敢为其殡殓,最后有个不怕死的故掾名叫刘佑的豁出性命,单独推着丧车,步行替长沙王送葬。刘佑边走边哭,悲痛欲绝,哀感路人。

败寇成王。在此刻,亲兄长的鲜血与刘佑的眼泪都无法在成都王的心中形成阴霾,三年前那个知足不辱、知止不殆的成都王已经死去,重新跨入洛阳的成都王是一个野心膨胀的征服者,矛头直指他另一兄长,司马衷的皇帝宝座,他迈出的每一步都是在迈向那雄伟辉煌的皇宫大殿,迈向那梦寐以求的御座。

这是成都王的巅峰时期,一切似乎来得太早太顺利。这一年成都王二十六岁,这位皇子生命中的前二十一年在洛阳皇宫中优游度日,历练世事是从出镇邺城之后开始的,这短短五年也大致可以用一帆风顺来形容,他遇到过的最大挫折也许就是不久前的河桥惨败,但是这惨败马上就得到弥补,最终耀武扬威的胜利者还是成都王。

坊间俗语所谓人生三大悲,头一件就是少年得志。成都王春风得意马蹄疾,浑然不觉一路走来,脚下铺着累累白骨。那些白骨都不是陌生人,他们是兄长秦王司马柬,死时三十岁,楚王司马玮,死时二十一岁,淮南王司马允,死时二十八岁,长沙王司马乂,死时二十八岁;这里面还可以加上侄子愍怀太子司马遹,他与成都王同年,不过他已没有机会活到二十六岁了,司马遹入土三年,如今坟头木拱。

除了傻皇帝司马衷,武帝的嫡系子孙大多在鼎盛年华死于非命,已经所剩无几。作为幸存者,成都王显然没空去进行反思,也没有感到警醒,履尊称帝的欲望就是一枚致命的树叶,遮住了他的眼睛。成都王正逐渐接近顶峰,但他并不知道顶峰处就是一个断崖,所谓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成都王正在重蹈诸位兄长的覆辙,他肯定没有料到自己的生命竟会与长沙王同样短暂,止步于二十八个春秋。

因为踌躇满志,成都王没有察觉洛阳人的态度也与三年前迥异。三年前,义军进城惠帝反正,洛阳百姓山呼万岁、响彻云霄,这种热烈感人的场景在三年后被凝重屏息的静默所替代,静默的背后是洛阳百姓深沉刻骨的仇恨。

播下这仇恨的倒不是成都王,而是张方,但是既然是盟友,成都王就少不得要替人受过。

张方此前与长沙王苦战,相持日久损失惨重,军粮也已告罄。张方为人暴戾,在用惨无人性的方式杀死长沙王之后,继续迁怒于洛阳百姓,他放纵士兵在洛阳杀人抢劫,掠夺财物。幸亏河间王及时传令张方班师,否则洛阳百姓的祸难会更加深重。

张方临走,还从洛阳宫中、诸公卿府中卷走奴隶、婢女一万余人,这一万余人只有部分活着抵达关中,因为关中军缺粮,于是半路上宰杀活人,掺杂在马肉、牛肉之中作为食物。

此时正值“五胡乱华”的起始阶段。“五胡乱华”对于汉人而言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血泪史,后世都记得当时有一个野蛮凶残的少数民族叫羯族,有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羯族皇帝叫石虎,有一个残暴的羯族太子叫石邃,以杀人吃人为乐。

但是细读史书令人惊竦,原来晋末首开屠刀,劫掠并杀戮同胞然后做成菜肴的,竟然是汉人军队,而且还是朝廷的正规军(《资治通鉴·晋纪七》记载了劫掠、吃人;《晋书·惠帝纪》记载了劫掠、人相食;《晋书·张方传》记载了劫掠,没有提到吃人;综上可知关中军劫掠百姓、宰吃活人是个铁案)。

张方匆忙撤军是个意外,按原计划不该是张方进关,而是河间王出关,与成都王会师洛阳,共襄废立大举。但是长沙王临死前的一个挣扎,不仅将计划搅乱,河间王甚至还险些遭遇不测。

这个挣扎的举动就是去年年底惠帝下给雍州刺史刘沈、秦州刺史皇甫重的诏书,命令二人起兵攻击河间王。当时皇甫重正陷于重围,自身难保,刘沈则奉诏迅速传檄境内,试图集合雍州州兵以及七郡(七郡:京兆、冯翊、扶风、安定、北地、始平、新平)郡兵,不过这个目的没有达到,七郡之中,东北部的冯翊郡太守旗帜鲜明的站在河间王一边,其余诸郡也大多狐疑旁观,立场坚定出兵跟随刘沈的只有西北隅的安定、新平两郡,好在刘沈又集合了部分关中豪强的部曲,使总兵力达到一万余人。

刘沈以安定太守卫博、新平太守张光、安定功曹皇甫澹为先锋,从背后杀向长安。

当时河间王并不在长安,他带领着关中军后继部队,驻扎在离潼关不远的郑县,正准备出关。听说后院起火,河间王连忙回师布防,他进驻长安东北处的渭城,派遣虞夔率领步兵、骑兵合计万余人,迎击刘沈军。

虞夔与卫博等人在扶风国的好畴县发生遭遇战,虞夔大败而归。河间王惊恐之下放弃谓城,退守长安,同时召唤张方赶快回来救主。

刘沈占领渭城,又顺利渡过渭水,在渭水边构筑营垒,河间王数次进攻都无功而返。刘沈分兵五千给皇甫澹、卫博,命令二人进攻长安。仅凭五千士兵就去攻打名都长安是十分冒险的,不过那时刘沈军连胜之余,气势如虹,竟然轻易攻破城门,一直杀到河间王府邸前。长安城内的守军在数量上并不落下风,被逼至死角后激起斗志,拼命反抗。双方激战于河间王府门外,僵持不下。

按计划这时刘沈应该领着后继部队前来助阵,但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也许是沿途受到阻击,后援竟然没有及时赶到,河间王军看到对方是在孤军奋战,士气大增。而就在此时,河间王的援军先到了,冯翊太守张辅领着一支生力军从侧面袭来,皇甫澹与卫博的军队被击溃,五千人星散城内被杀戮殆尽。卫博父子死于战场,皇甫澹被擒获,河间王试图将其收降,但皇甫澹是皇甫重的族人,当然不肯为河间王所用,最后也被杀死。

经此一役,刘沈大势已去,他退出长安,驻扎在此前渭水边上的营垒中。此时张方率领关中军主力已逼近长安,张方派遣敦伟为前锋,深夜突袭刘沈营垒。刘沈军已成惊弓之鸟,当即崩溃星散,刘沈领着麾下亲信百余人向西南方向逃窜,估计是想逃入汉中。去汉中必经陈仓,陈仓县令在境内严加防范,最终将刘沈擒获,送到长安邀功。

刘沈自知必死,十分坦然,他对河间王说:“夫知己之顾轻,在三之节重,不可违君父之诏,量强弱以苟全。投袂之日,期之必死,菹醢之戮,甘之如荠。”言下之意说我是奉诏来杀你,如今有心杀贼无力回天,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河间王自忖对刘沈不薄,刘沈却几次三番与自己作对,十分恼火。河间王的暴戾不亚于张方,他下令先将刘沈鞭打个半死,然后拖到长安菜市示众腰斩(河间王似乎对腰斩情有独钟,当年夏侯奭也是腰斩)。

新平太守张光也被河间王俘获,不过他的命运要好得多。张光是关中宿将,早在元康年间就先后在梁王、赵王的麾下用事,梁、赵二王屡战屡败,张光却是屡立战功,曾以百余人扼守孤营百余日,堪比东汉初年的名将耿恭。河间王自然听说过张光的威名,想收为己用,于是赦其不死,并且设宴款待,任命张光为右卫司马。张光败得不服气,他对河间王说:“刘雍州不用鄙计,故令大王得有今日也。”

对于功臣张辅,河间王论功行赏,现任秦州刺史皇甫重死后,他表请张辅为秦州刺史;此役金城太守游楷切断皇甫重与刘沈的联系,也有功劳,河间王表请其为梁州刺史。

河间王没有想到,他的回报反而断送了张辅的性命。当时蜀中绝大部分的领土已经落入流民军之手,梁州刺史的直接管辖区域仅剩下汉中郡,而且还暴露在流民军的攻势之下,因此游楷对梁州并不热衷,甚至都没有去汉中赴任。他试图割据陇上,于是与陇西太守韩稚联合起来驱逐张辅,将张辅斩杀于秦州遮多谷口。这是后话,略表不提。

回到洛阳。

刘沈、河间王交战示意图

河间王在关中出不来,成都王就成为洛阳的唯一掌权者。他进城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改元,消除长沙王执政的痕迹。太安三年正月,惠帝下诏改元为永安元年,大赦天下。这个年号又是一个谎言,此前惠帝已经用过“永平”“永康”“永宁”等诸多“永”字开头祷祝和平安宁的年号,结果统统全是战火纷飞的血腥岁月。

不久,惠帝再次下诏,任命成都王为丞相,封邑增加二十郡;又任命东海王为尚书令,东海王害死了长沙王,心里有愧,同时又觉得洛阳实在凶险不宜久留,正在向惠帝称病打算逊位,回东海国避祸,结果被驳回,被迫继续掌权。

此时的东海王,野心还没有彰显,对于权力的欲望也不显著,他是被动推上风尖浪口,然后因缘际会获得了此前诸王汲汲以求而未得的权力。永安元年正月的东海王,作梦都不会想到自己的将来会如此大喜大悲,他当时应该与大多数人一样,在迷茫与惶恐中度日,不知道哪天就会有横祸飞来,使自己死于非命;他更不可能预料到,半年之后就有一场大风波将他卷走,从而彻底改变他的命运。

成都王加官进爵之后就决定返回邺城,临行前,他又做了一件令洛阳公卿咬牙切齿的事情。此前成都王在禁军手中吃了大亏,因此他打算消除威胁,成都王命令心腹石超率领五万人分别把守洛阳十二道城门,瓮中捉鳖秋后算账,成都王的士兵全城搜捕当初与之作对的禁军将领,逮到之后格杀勿论。随后,成都王又将自己的将领安插入禁军,任命石超为中护军,留在洛阳震慑大局。

当初是满城拥护长沙王,成都王采取血腥手段搞清算,自然令全城上下陷入恐怖,洛阳公卿纷纷去邺城向成都王谢罪,请求宽恕,侍中嵇绍等人因与长沙王走得太近,都被废黜免为庶人。

搞清算的同时,成都王与河间王一唱一和,有条不紊实施着改朝换代的计划。

永安元年二月乙酉,丞相成都王上书废黜赵王所拥立的皇后羊氏,将其免为庶人,囚禁于金墉城;同时废黜齐王所册立的皇太子司马覃,司马覃继承父亲司马遐的爵位,重新成为清河王。

三月戊申,即司马覃被废二十三天之后,河间王表请立成都王为皇太弟。于是惠帝下诏,称“成都王颖温仁惠和,克平暴乱”,立成都王为皇太弟、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如故,一如当年魏武帝故事。

又过了八天,丙辰日,惠帝下诏任命河间王为太宰、大都督、雍州牧,河间王原先的太尉一职由刘寔充任。

刘寔早在司马昭当政时期就已经辅佐晋氏,是硕果仅存的元老,当时已经八十六岁,长沙王与成都王交战的时候,刘寔家遭受乱军洗劫,老头因此回到平原老家避祸养老去了。成都王特地挖出这个老古董,目的不外乎标榜一下自己尊贤养老,刘寔当然经不起这一番折腾,当即上书推辞不就。刘寔又活了五年,直到永嘉三年(公元309年)三月,以九十一岁高龄逝世,比成都王、河间王、晋惠帝死得还晚。

二、御驾亲征

成都王想当皇帝,这已经路人皆知了。

储位既定,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不外乎惠帝突然宣布让贤,禅让给皇太弟成都王;或者,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惠帝突然驾崩,皇太弟顺理成章登基继位。

惠帝暴毙这种情况显得残酷,不过它的可能性比“禅让”来得高。比起“弑君篡位”,“禅让”的难度其实更大,对继位者的要求更高,因为它会留下一个致命的后患:禅位者即前任皇帝是一面旗帜,给所有异己分子提供动乱反复的机会。

所以只有在根基稳固万无一失的前提之下,继位者才会摆出高姿态,用“禅让”的方式来实现政权的和平更替,成都王显然没有强大到可以实现“禅位”的程度,他要做皇帝只有采取暴力方式。不止是成都王,晋末的乱世中没有一方诸侯能做到唯我独尊,这个背景决定了晋惠帝的结局不会太妙。两年后,独掌大权的东海王想让当时的皇太弟豫章王司马炽提前登基,他也没有采取和平的“禅位”方式,晋惠帝在一夜之间暴毙,据说是被东海王毒死的。

如果要成都王弑君,大概另有一个心理障碍就是杀兄。不过长沙王一死,杀戒已开,为了帝业巩固,成都王可不惮于再死一个兄长。

平心而论,成都王做皇帝未必是一件坏事。惠帝御宇天下已有十四年,这十四年是一场大灾难,过多的血泪冲刷掉“天子”身上原本神圣耀眼的光芒,肯定有无数人将自己的遭遇归咎于朝廷的无力、皇帝的无能,而且可以肯定,在痴皇帝治下晋王朝是没有未来的。这时有人提出,换一个年富力强的、有能力有声望的皇太弟来接替这个无能的痴皇帝,领导万民走出困境,有何不可呢?

只是成都王的时机并不好。三年前他的声誉如日中天,如果当时被立为皇嗣然后做皇帝,无疑是天下归心,可惜那时成都王并没有机会;现在好不容易机会来了,声誉已大打折扣,如今的成都王是誉毁参半。

不过民意是外强中干的东西,中国历来都说“得民心者得天下”,这句话只能表达美好的愿望,历朝历代的实际情况却是枪杆子里出政权,枪杆子里出民意。只要成都王与河间王联盟牢固,凭着关中、邺城两大军事重镇联手形成强大威慑,成都王的帝王路还是可以走下去的。成都王毕竟不是赵王,赵王以皇室旁系族祖的身份抢族孙的皇位,篡位痕迹过于明显,而成都王是先帝之子,当时惠帝的子孙死亡殆尽,幸存于世的弟弟之中成都王居长(吴王晏已被排除),在法理上他确实享有皇位继承权。当初齐王拥立清河王司马覃为皇太子,其用意就是阻挠成都王变为储君。

因为具有无可非议的合理性,所以成都王被立为皇太弟的消息传出,诸强藩如豫州的范阳王、荆州的刘弘、扬州的刘准、徐州的东平王、幽州的王凌、并州的东嬴公,内心其实并不认同,但他们都保持缄默。

乍一看成都王帝途坦荡,履尊称帝只是时间问题,谁曾想平地起惊雷,竟然从洛阳传来反对的声音。

洛阳发生异动,完全是因为成都王的疏忽。

按常规作法,执政者应该坐镇京都,挟天子以令诸侯。成都王偏偏反其道而行,他将洛阳交给心腹石超,自己回邺城去了。成都王此举的原因,一来据说是母亲程太妃留恋邺城不愿意离开,而成都王是个孝子;二来也许是吸取齐王的教训,不愿意放弃邺城这个大本营,这一策略很难说是对还是错,强大的政治权力确实需要强大的军事实力作为后盾,当年齐王就是在失去豫州之后才变得不堪一击的。如此想来成都王不算失策,但是有得必有失,远离洛阳的后果就是失去洛阳,这个代价也很大,令成都王承受不起。

受命留守洛阳的石超,祖父就是开国元勋、晋朝的第一任大司马石苞,叔父就是当年甲富天下的石崇。石超的祖父、叔父都是一时人杰,偏偏父亲石乔是个凡鸟,曾经闯下大祸差点令石家血溅满门。

那是武帝泰始四年(公元268年)的往事,当时石苞以大司马身份出镇淮南,与孙吴对峙。石苞听闻吴军将要进犯,于是在淮南修筑堡垒巩固防御工事,当时监军淮南的王琛与石苞不和,向晋武帝告密诬陷石苞将要以淮南之地投敌,晋武帝吃惊之余,将信将疑,于是派人去召唤当时在洛阳担任尚书郎的石乔。

按晋朝的惯例,出镇一方军事的统帅,必须留有家人在洛阳充当人质,石乔名义上是尚书郎,实际上是石苞留在洛阳显示其忠诚的人质。那天不知怎么回事,可能是去出游,或者是醉酒,或者是年轻人不知轻重,反正晋武帝在皇宫里等了整整一天,石乔始终没有露面。

晋武帝认为石乔这是畏罪遁逃,石苞谋反确有其事,赶紧派出义阳王司马望、琅邪王司马伷两路夹击,去逮捕石苞。幸好石苞人缘好,外戚羊祜、武帝叔父司马骏都替他担保求情,一场误会才没有酿成血战,不过石苞也因此被免职,召回洛阳。武帝与石苞见了面,擦擦额头的冷汗,说:“卿子几破卿门。”石乔从此被废黜在家,一辈子不得志,最后与弟弟石崇一起被赵王杀死。

石超是以战将的身份留名晋史的,对于政治,他似乎与父亲石乔一样低能,成都王派其留守洛阳可谓所托非人。历代京城都荟萃人物精华,洛阳的那些公卿游士都不是善予之辈,他们在石超眼皮底下聚集同志,筹划反抗成都王,而石超就像盲瞽一样,丝毫没有发现平静外表之下的汹涌暗流。

反抗成都王的中坚人物是那些前禁军将领,史上留名的有这么几位:右卫将军陈眕、殿中中郎将逯苞、成辅,还有长沙王故将上官巳。

这些都应该是上了成都王清算名单,早已被肉体消灭掉的人物,这些人却依然在招摇过市,这说明成都王的清算并不成功。不成功的原因应该不是成都王的心不够狠,否则他不会这么招人恨,成都王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洛阳人的阳奉阴违造就了这一群漏网之鱼。

陈眕等人的角色在中国历史上并不鲜见,他们是站错了队伍的失败者,是失去故主的丧家之人,在成都王没有称帝之前,他们还有一线生机,等成都王一称帝,他们就是逆臣贼子,天下之大,再也无处安身了。

因此他们有足够动机进行反击,浓郁的仇恨气息弥漫在洛阳城内,这是绝佳的活动土壤,成都王的疏于防范也给他们提供了可乘之机。陈眕等人很快就联络上禁军旧部,同时还聚集了不少志同道合的士人,比如此前被废黜的嵇绍,就从荥阳老家赶回洛阳参与这惊天之变。

另一个掺和进来的重要人物就是东海王。半年前他试图逃离洛阳,但是不够坚决,没成功,如今灾祸自己找上门了。陈眕、上官巳表示禁军已经决定拥立他为首领,树立旗帜对抗成都王。对于东海王而言,惠帝的诏令也许还可以作一下抵抗,但是面对这群杀气腾腾的大兵,就很难拒绝他们的要求了。

于是,东海王在出卖长沙王半年之后,又一次成为反抗执政者组织的领袖。被架上火坑的东海王与陈眕等人商量:成都王已经更上层楼,成为了丞相、皇太弟,东海王区区疏族皇叔与司空的身份,不足于与之对抗,当今天下唯有皇帝一人可以压制成都王,不如将“挟天子以令诸侯”发挥到极致,让惠帝御驾亲征。

携带皇帝出征本是长沙王的专长,曾在战胜张方的一役中建立奇功。作为长沙王的故将,上官巳对于惠帝在战场上的巨大威力记忆犹新。御驾亲征因此定计。可怜的皇帝司马衷,即将再次毫不知情的被推上战场,遭遇他人生的第一次惨败,并且平生第一次成为俘虏。

永安元年七月初一,丙申日,陈眕聚集禁军屯兵于宫城云龙门下,司空东海王庄严宣布洛阳戒严。接着,惠帝招集三公百僚到入殿议事,下诏任命东海王为大都督,随驾亲征讨伐成都王。大梦初醒的中护军石超见势不妙,拔腿就跑,赶在城门关闭之前逃出洛阳,回邺城报警去了。

七月初三,戊戌日,惠帝将已在金墉城做了五个月囚徒的羊献容接回皇宫,重新册立为皇后;同时惠帝下诏褫夺成都王的皇嗣地位,复立侄子司马覃为皇太子;大赦天下。

七月初四,己亥日,六军誓师完毕,惠帝御驾亲征。东海王传檄天下向四方征兵,诸镇都督都接到诏令,被要求领兵赴义,随惠帝进攻邺城。大多数都督将这一诏令看作笑谈,真正采取行动的有镇守宛城的安南将军、高密王司马略和镇守晋阳的宁北将军、并州刺史、东嬴公司马腾,此中原因不是这两人特别忠君,而是这两人与东海王休戚相关,都是东海王的弟弟。不过这两路援军并没有发挥作用,因为走在半道上,战争就已经结束。

皇帝亲征,随扈人员自然不能少,事实上东海王将大半个朝堂搬进了军营,使得三品以下官员进了军营都抬不起头。一干文臣往战场上冲,心甘情愿的估计不多,肯定有不少是被硬拉进来的,比如司徒王戎等辈,一向老奸巨猾明哲保身,此番奋不顾身必定是万不得已。

东海王拉此辈入营,显然不是出于军事上的考虑,此辈年老体衰弱不经风,去打仗分明是做好事,帮助敌方将士立军功;东海王主要是出于政治上的谋略,一来人多可以增加我方的声势,更重要的是东海王吸取了前人经验,知道此辈的忠诚靠不住,留在洛阳是个祸害,万一他们也学自己在背后捅刀子,据城归附成都王,那就万事皆休。

被胁迫上战场的战斗力肯定不强,心理上也比较悲观,在他们看来,此行就是去送死的。出征前,侍中秦准好心关照嵇绍准备一匹好马,吃了败仗好逃跑,他说:“今日向难,卿有佳马否?”

没想到嵇绍是个坚定的忠君分子,他严厉批评秦准的消极思想:“大驾亲征,以正伐逆,理必有征无战。”意思说此行有皇帝老大镇着,有征无战必胜无疑,不要担心。

话说得漂亮,其实嵇绍心里也没底。己方获胜的唯一指望实际就是皇帝亲征所形成的强大政治压力,赌的就是成都王与邺城守军对皇帝是否还有敬畏之心,如果他们良心未泯,那一切好办,成都王出降谢罪,王师不战屈人之兵;

但是,万一成都王甘为逆臣贼子,那怎么办?邺城驻军都是身经百战的劲旅,就凭洛阳这些乌合之众……嵇绍倒吸一口凉气,话锋一转,继续说:“若使皇舆失守,臣节有在,骏马何为!”意思是说万一皇帝老大镇不住,我们这些作臣子的大不了恪守臣节,一死了之,要骏马做什么?

当场围在嵇绍身边的人不少,听闻此言,大伙都默默叹息,为嵇绍叹,也为自己叹。叹完了气,大家垂着头,随军上路。

亲征军队刚从洛阳开出的时候,大家都还战战兢兢,士气参差不齐,互相鼓劲打气。

不过心里的阴霾很快一扫而空,因为惠帝的凝聚力立竿见影,一路上从各地奔赴赶来的援军络绎不绝。出洛阳时勉强拼凑出来的万余人的杂军,等过了黄河,发展成几万人,又过了几天,发展成十万人。这个景象太振奋精神了,当站在人堆里看己方阵营,向前看不到头,向后看不到尾,旌旗如林军鼓雷动,豪情盈荡于胸,谁还会产生诸如战败等悲观的念头?要知道,洛阳以北向来是成都王的地盘,如今他们纷纷投入反对成都王的行列,可不就说明了成都王众叛亲离,离覆灭不远?

如果有人理智一点冷静一点,应该就会想到,这十几万人战斗力参差不齐,各部之间没有协同作战的经验,甚至可能素不相识,凑在一起也不过只是更加声势浩大的乌合之众而已,指望他们打劫也许有效,指望他们打胜仗只怕就很危险。而且,这十几万人中有多少是直正前来赴国难的忠贞之士,有多少只是攀龙附凤的投机分子,这根本无法统计,临阵脱逃或者临阵倒戈的风险有多高也就无法预料,反正就是浑浑噩噩地向前冲。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东海王、陈眕等既然没有办法知己,总得想点办法知彼吧。这方面陈眕倒做了一点准备,他的两个弟弟陈匡、陈规早已潜伏到邺城中从事情报工作,只是目前还没反馈。

没有反馈也没关系,咱们可以先猜嘛。邺城在司州的魏郡最北端,与洛阳隔着一条黄河,还隔着河内、汲郡两个郡。如果成都王打算抵抗,他就应该在这两郡设防,可是王师一路走来畅通无阻。黄河天险,未遇敌军;河内郡的温县是当年成都王与赵王血战的地方,也未遇敌军;再向前,出河内郡入汲郡,有军事重镇朝歌,也未遇敌军;甚至进入魏郡,快逼近邺城成都王老巢了,敌人还是不见踪影。王师越走越开心,越走越信心百倍,种种迹象表明,成都王已经放弃抵抗,正在邺城等着束手就擒呢。

七月二十四日,己未日,经过二十一天的跋涉,王师抵达魏郡荡阴县,横亘在面前的是一道浅浅的荡水,涉过荡水再向北几十里,就是邺城。这时,盼望已久的陈匡、陈规终于出现在军前,他俩的情报证实了此前的猜测,情报说:邺城内的守军已经四散溃逃,邺城已是一座不设防的空城,胜利果实正摇摇欲坠。

消息传开,一片欢腾山呼万岁,绷紧了二十多天的神经一下子全放松了,全军上下欢天喜地预先庆祝起胜利。

庆祝活动还没开始,就听营外马蹄声惊天动地,随即四周连绵响起恐怖而绝望的惨叫。

石超领着五万大军杀了进来。

三、荡阴之役

不能过分责怪陈匡、陈规的情报不准确,当时邺城的动向确实很难掌握。

像皇帝亲征这种事情,一般都发生在创业之初天下未平的时候,比如汉高祖亲征匈奴、英布,汉光武帝亲征隗嚣等等;守成之君亲历戎事冲锋陷阵,翻遍史书都十分罕见,偏偏今天就发生了。旁人还可以袖手事外看热闹,邺城内诸色人等都被平地惊雷炸晕了,《晋书》上说“邺城震惧”。

受打击最重的当然就是漩涡中心的成都王,朝为宰辅皇嗣,夕为皇帝指名点姓的头号逆臣,而且还有劳皇帝亲自操刀捉拿归案,这人生的起伏波折也未免太剧烈莫测了。

成都王心乱如麻,皇帝天威难拒,多年的苦心经营眼看要化为乌有,前途帝业终究春梦一场,怎么办?成都王慌不择路,第一个念头竟然是,逃。

一逃那就万事皆休,不仅富贵难保,性命也难保了。幸好当时身边有个下属叫步熊的制止了成都王的蠢动,这步熊据说有道术,神机妙算,他掐了会儿手指,很坚决的断言:“勿动,南军必败!”

成都王的母亲程太妃信奉神道,成都王是孝子,与母亲保持了一致的信仰。步熊的仙风道骨与斩钉截铁的吉言镇定了成都王的心神,同时他也从最初的震惊失措中平静下来。头脑一恢复运转,成都王就发现局势并没有臆想中的那么绝望,在军事实力上邺城并不落于下风,压力主要来自舆论。皇帝代表着不容置疑的正确,代表着至高无上的权威,这个观念根深蒂固,所以与皇帝作战,压力首先不是来自敌人,而是来自自己的内心。成都王觉得有必要在内部统一意见,安抚邺城惊恐迷惘的人心。

于是成都王召集邺城大小官员到丞相府议事,应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洞明世事练达人情的官僚们都知道,这种场合与其说是用来问计献策,不如说是用来选择立场表忠心的,此时的一言一语都会影响仕途,稍有不慎甚至可能招来杀身之祸。两年前在洛阳,油滑了一世的王戎就因言惹祸,最后只得跳粪坑。这段佚事广为人知,有这么个臭烘烘的前车之鉴,此刻谁都不敢言语。

当时东安王司马繇正在邺城替母亲诸葛太妃守丧,他是宗室前辈,也是朝中重臣,觉得有资格捋一下成都王的虎须,他说:“天子亲征,殿下应该放下武器,缟素出迎请罪。”

成都王心中其实早已拿定主意,此刻他只盼着群臣识趣附和一下,制造一个众望所归不得不然的样子,然后领兵出城把皇帝打个落花流水,没想到竟然跳出这么一个重量级的反对者。东安王的封国东安国与其父的封国琅琊国都与东海国毗邻,仅这一关系就令成都王十分疑忌,但是东安王是族叔,成都王不便于大庭广众之下呵斥他,所以黑着脸隐忍不发。

东安王带了头,其他人就受到鼓励,胆大起来。折冲将军乔智明是鲜卑人,察言观色不如汉人那么机敏,他也劝成都王出城投降,迎接乘舆。成都王一肚子火气总算有着落了,他痛斥乔智明:“卿名晓事,投身事孤。主上为群小所逼,将加非罪于孤,卿奈何欲使孤束手就刑邪!共事之义,正若此乎?”

成都王指桑骂槐,这话是说给在场的每一个人听的,其中“共事之义,正若此乎”八个字分量犹重,相当于在质问乔智明:“你让我束手就刑,你是不是与我同一阵营?你是否对我忠诚?”

成都王如此态度,当然不会再有人不识趣,马上就有司马王混、参军崔旷表示成都王英明,我军应主动出击,从持驾的歹人手中救出皇帝,其余众人也都唯唯诺诺。成都王很高兴,拨出五万大军,给石超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率军出城迎敌、救驾。

荡阴,石超宛如天兵下凡,王师十万大军惊惶失措,狼奔豕突。

来时路上石超心中还很忐忑,不料甫一交战,胜利就已在望。各地方援军纷纷临阵脱逃,稍有抵抗力的只有洛阳出来的禁军,也是阵形紊乱毫无章法,被攻破只是时间问题。

惠帝坐在御辇上,周围杀声四起,头顶箭矢飞来飞去,身前身后不断有侍卫受伤倒下。敌军士兵步步逼近,充满杀气的脸庞溅有血污。打到最后,陈眕、上官巳也带着部分残军逃离战场,风声鹤唳日夜兼程,一口气逃回了洛阳城;东海王也撂下惠帝逃跑,他知道回洛阳依然会有灾祸上身,于是改向东南方向逃窜,目的是徐州下邳,寻找徐州都督、东平王司马楙的庇护。惠帝北征的时候下诏要求司马楙出兵,司马楙没有从命,这已经表明他不想得罪成都王,此刻东海王来投奔,司马楙当然也不会接纳,东海王走投无路,只好回到位于徐州中部的封地东海国,等候处分。

领袖们都逃了,随扈的百官也当即做鸟兽散,他们的命运各异,有的逃回了洛阳,有的死在战场,更多的是向成都王投降。惠帝被可怜而无助的撂在装饰华美,显示他帝王之尊的御辇上,辇身满是箭痕,周围横七竖八堆砌着死尸,惠帝身中三箭,脸上也受了伤,鲜血直流。当时留在惠帝身边护驾的只剩下嵇绍一人,嵇绍穿着朝服,下马登辇,用身体遮蔽惠帝。石超的士兵巡逡而至,看到伤痕累累的君臣二人,从服饰上辨认出二人身份,这些士兵当时正杀得性起,惠帝不敢杀,那就杀嵇绍。士兵将嵇绍从惠帝身边拉开,惠帝说:“忠臣也,勿杀!”

此刻圣旨已经没有用了,士兵回复惠帝:“奉太弟令,惟不犯陛下一人耳。”说完手起刀落,将嵇绍斩杀于御前,血溅了惠帝一身。惠帝吓得跌落草丛中,怀中六枚皇帝印玺(注:蔡邕《独断》:“皇帝六玺,皆玉螭虎纽,文曰‘皇帝行玺’、‘皇帝之玺’、‘皇帝信玺’、‘天子行玺’、‘天子之玺’、‘天子信玺’,皆以武都紫泥封之。”)散落在地。

石超闻讯赶来,将惠帝接到自己营帐中。惠帝担惊受怕半天,又累又饿又渴,石超献上水,军中没有食物,就到附近摘了几个秋桃,给惠帝聊以充饥。

石超派人回邺城报捷。成都王大喜,如果惠帝死于此役,那就等于他当着全天下人的面弑杀亲兄、弑杀天子,幸好惠帝无事,成都王派出中书监卢志去将迎接惠帝,石超派弟弟石熙随行护驾。

当天黄昏,惠帝被移到邺城外成都王的军营里,荡阴之役以王师惨败、惠帝被俘告终。

整个惠帝北征是一次混乱、拙劣的军事投机行为,失败是必然之势。在军事史上此役毫无称道之处,但是它在两晋政治史上的影响却相当深远。

众所周知,“五胡乱华”的直接诱因是“八王之乱”中的东海王一派与成都王一派各自向胡人借兵,引狼入室。“八王之乱的最后一幕,即司马越与司马颖的对抗,由于各种势力的参与,就进一步扩大化和复杂化,不再是单纯的诸王之争。对垒双方,一方为成都王司马颖、匈奴人刘渊、羯人石勒等等,另一方为东海王司马越、鲜卑拓跋部、鲜卑段部和‘乞活’等等。敌对势力阵线分明,冤冤相报,屠杀无已时,动乱愈演愈烈,仇恨愈结愈深。”(摘自田余庆《东晋门阀政治》,2005年修订版,P26)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五胡乱华”的前三十年可以视为东海王、成都王两个阵营冲突的延续、升级与失控。这一点可以从西晋末年的政治格局中看出端倪:匈奴人刘渊、羯人石勒都与成都王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与刘、石为敌的王浚、祖逖、刘琨、鲜卑段部,都曾是东海王的盟友,而在江南立足延续晋祚的司马睿政权,即日后的东晋朝廷,则更是东海王精心培育的结果。

这两个壁垒分明、相互仇视的阵营是何时形成的呢?就形成于公元304年的这一场轰轰烈烈的惠帝北征。两晋之交叱咤风云的人物,大部分参与了荡阴之役,所以此役是意义非凡的。不过在当时,它混迹在连绵不断的大小内战之中,所有人,包括当事人在内,都没有能够窥其全貌,必须等到二十年之后再来回顾,才发现此役提纲挈领,定下了今后二十年历史的大纲,并且早已给各个历史人物安排好了角色、立场。

且先看东海王的军营,前后走出三位皇帝,他们是晋惠帝司马衷、晋怀帝司马炽与晋元帝司马睿。当时怀帝司马炽的身份是皇弟豫章王,以抚军将军的官职随扈出征;元帝司马睿继承了父亲的琅琊王爵位,以左军将军的官职随扈出征。

此外,与此役有关系的还有另一位皇帝晋愍帝司马邺,司马邺当时只有六岁,因此留在洛阳,随扈出征的是他的父亲吴王司马晏。

除了皇帝,东海王阵营还有不少三公宰辅,比如说王戎,比如说东海王本人,比如说晋怀帝朝的太尉平昌公司马模(日后封南阳王),再比如说东晋名相王导。王导当时以司马睿幕僚的身份随军出征。

三公之后,复有名将,比如说苟晞,他是晋怀帝一朝在东线疆域抵挡匈奴羯人的柱石,一度被怀帝引为外援制衡东海王,当时苟晞担任北军中侯,统帅禁军,失败后投奔豫州范阳王;再比如日后中流击楫的民族英雄祖逖,当时他以豫章王从事中郎的身份随军赴邺。

成王败寇,东海王那边全是朝堂显贵,成都王这边则涌现诸多乱世枭雄。比如日后建立汉政权的匈奴人刘渊,当时就在邺城担任辅国将军,督北城军事,他的儿子刘聪也在邺城,担任右积弩将军,参前锋军事;再比如成都王的帐下督公师藩、汲桑,日后纵横中原,搅得并、兖、冀三州不得安宁,他们帐下有一个羯族将军,取了个汉族名字叫石勒,日后占领北方半壁江山,建立赵政权,一度成为威胁东晋朝廷最严重的敌人。

四、潜龙惊

永安元年七月二十五,也就是荡阴之役的次日。成都王率领邺城百官早早拜服在御道两旁,诸门大开,恭迎惠帝临幸邺城。

天子卤簿隆重无比,开道的旌旗如同一片树林在移动,后面有骑兵、步兵内外数重,排着方阵缓缓而行,环卫着惠帝所乘坐的由六匹骏马拉拖的金根车,豫章王司马炽与司徒王戎等人跟随其后。

隔着数千盔甲锃亮刀锋锐利、表情严肃虔诚的护卫,人们只能远瞻龙颜,但是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惠帝望之不似人君。他神情委顿,这是受到惊吓的缘故;眼睛红肿,这是哭了一夜的后果;惠帝身上的衮服光鲜夺目,实际并不合身,幸好坐在车中所以没有被发觉,惠帝头上的远游冠细看之下有破损之处,那是在战斗中被损坏之后紧急修补而成的,远游冠没有冕旒垂下遮住脸部,所以很轻易就可以发现惠帝的脸上带着伤。

如此庄重盛大的迎驾场面是成都王的有意安排,其用意一来是炫耀武功,向天下宣告惠帝在他手中;二来是圆谎,他此前的出兵理由是救驾,要从劫驾的逆臣手中救出惠帝,如今大胜而归,若是惠帝悄无声息地现身邺城,或者现身时狼狈不堪一身血污,难免会有人发诛心之论:进邺城的究竟是当今天子,还是成都王的俘虏?为堵悠悠之口,成都王必须向天下人昭示他对惠帝的忠诚与恭谨,不能失礼。

但为了惠帝这次亮相,成都王可煞费苦心,搅得半个邺城一夜未眠。皇帝卤簿按照护卫数量与副车数量的繁简,分为天子大驾、天子法驾、天子小驾三个等级。天子大驾最为隆重繁缛,三公九卿全部出动,属车八十一乘,护卫数万人,不过“天子大驾”只有在祭祖祭天等最神圣的场合才使用,按礼此处需用“天子法驾”。法驾相对简便,东汉蔡邕描述说“法驾上所乘曰金根车,驾六马,有五时副车,皆驾四马,侍中参乘,属车三十六乘”。晋朝这方面的制度与东汉相仿。

“侍中参乘,属车三十六乘”,这些有现成的;护卫数千可以从邺城诸军里调拨;所谓“五时副车”,就是五辆安车,每辆车由四匹马拉掖,分别涂成青、赤、黄、白、黑五种颜色,按一定组合排列,邺城有现成的安车,连夜涂上颜色也可以炮制出来;难以准备的是皇帝坐的金根车,因为它不仅是一辆车那么简单,车身上还要装饰许多御用器物,当时惠帝的服御已经散落在战场上,除了身上穿戴的,其余都无从寻觅,而且御用器物都是违禁品,任何人擅自拥有、使用都是重罪,所以不可能从民间购买,赶制又来不及。

怎么办?金根车是整个卤簿的中心,总不能让皇帝坐裸车吧。成都王想起三年前惠帝曾试图给自己加九锡,自己虽然推辞未受,但是那“九锡”之物并没有带回洛阳,至今仍然躺在邺城府邸。成都王赶紧取来那九件礼器,吹去灰尘,装点在金根车上。

车的问题解决了,但还有更棘手的新问题,这个问题就是如何使惠帝穿戴整齐。皇冠在战斗中摔坏了,左右请求摘下来修补一下,惠帝很合作;龙袍沾满了血迹汗渍,左右请求脱下来洗洗干净,这次惠帝不合作了,他揪住身上的衣服,好像生怕别人来抢,一再告诉左右:“此嵇侍中血,勿浣也。”

惠帝自从到了成都王军营就一直在哭,始终没停下,此刻傻劲一发作执拗无比,任谁如何哄骗都无济于事。成都王看着哥哥垂泪抱胸一脸憨态,可笑又可气,还可哀。

正一筹莫展,有精通掌故的聪明人提醒成都王,在邺城除了司马家,还另有一个皇帝。成都王一点就通,他马上派人到陈留王府,征用天子御用衣物。

原来三十九年前晋武帝受禅之时,仿靠前辈魏文帝曹丕的作法,以对待天子的方式对待曹魏的末代皇帝曹奂。武帝封曹奂为陈留王,准许他在自己的封地继续做皇帝,行曹魏的正朔,以天子的规格进行祭祀,上书也不用称臣。曹奂此后一直居住在邺城,两年前(太安元年,公元302年)刚病死,时年五十八岁,比晋朝大部分皇帝的寿命都长,晋朝廷追谥曹奂为“魏元皇帝”。如今的陈留王是曹奂的儿子,他必定不敢再自称皇帝,但是他府上必定留有曹奂的遗物。

这个猜测马上得到证实,陈留王当即送来天子纹衣,还有装饰皇冠用的貂蝉、鹖尾等物,惠帝这才得以穿戴整齐的在邺城亮相。

成都王的精心布置最后只满足了自己的虚荣心,想借此扭转舆论的目的并没有达到。当时也好,后人也好,都认为“荡阴之役”咎在成都王,都认为惠帝是成都王的俘虏,《晋书》中将北征的军队称作“王师”,成都王与“王师”作对,自然就是叛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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