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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河间王

作者:张璟琳 当前章节:15400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53

一、邺都满城血

过了温县,再渡过黄河,就是洛阳了。

彼时洛阳与邺城一样,也已经历了一番兵火。陈眕、上官巳从荡阴前线捡回性命后,奉清河王司马覃为主,孤守洛阳。司马覃当时只有十二岁,只是一个傀儡,上官巳等日暮途穷,因此在洛阳倒行逆施,于是有河南尹周馥与司隶校尉满奋密谋诛杀上官巳,不料计划泄漏,满奋被杀,周馥逃走。

当初惠帝北征传檄四境,河间王在关中也得到了消息,他派出张方率二万人去援助成都王。张方走到半路,成都王就活捉了惠帝耀武扬威,张方接到的新指令是改道去洛阳。上官巳当然不欢迎张方的到来,他与部将苗愿带兵出城试图赶走张方,丢盔卸甲而回。早已心怀不满的洛阳公卿趁机挟持了司马覃深夜突袭上官巳,上官巳被逐出洛阳,从此消失在苍茫的历史里不知所终。

张方军临洛阳城西,司马覃亲自到广阳门外迎接,张方下车扶起这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十二岁幼童,一同进城。张方一进城,司马覃的皇太子自然是做不成了,复立没几天的羊皇后也再次被送进了金墉城。

幸亏张方占据了洛阳,否则仓皇而来的惠帝与成都王都没有容身之处。惠帝一行人在黄河边遇上了张方的儿子张罴,他正领着三千骑兵巡逡而来,搜索皇帝。见到了张罴,成都王终于找回了安全感,惠帝坐上了张罴带来的青盖车,在骑兵护送下驰向洛阳。

到了北邙山下,张方率领洛阳军臣万人恭迎在道旁。惠帝此时毫无天子的威仪,也不敢有天子的威仪,张方下马行礼,惠帝连忙跳下车来慰问张将军。

随后,惠帝车驾还宫,结束了连接五日的逃亡之旅,辛巳日,即八月十五日,大赦天下。

成都王与惠帝一走了之,将自己应当承担的罪责推诿给毫不知情的无辜百姓,王浚的军队攻入邺城,全城数十万生灵都在铁蹄下战栗。

邺城在春秋时期曾是魏国的陪都,汉末成为袁绍的大本营,袁氏灭亡之后,曹操以邺城为魏国王都,大兴土木,按帝王京都的标准来营建邺城。邺城内有宫殿、衙署、苑园等,亭台楼阁星罗棋布,外城有七道城门,通达四面八方。经过曹魏的经营,邺城一跃成为可以与长安、洛阳相媲美的名都大邑。

当时邺城最著名的景观,是西城金虎、冰井、铜雀三台,高耸入云,由南至北以飞阁相联,实为人间殊景,当年建安诸子曾在此饮酒高会,赋歌言志。曹氏父子都曾作《登高赋》,曹丕曾用“飞阁崛其特起,层楼俨以承天”一句形容三台之高,曹植用“仰春风之和穆兮,听百鸟之悲鸣”一句形容三台高且舒适。从铜雀台上可以看到漳水像一匹白练,从西边极远处迤逦而来,经过城北,再向东北铺陈而去;从铜雀台上还可以鸟瞰邺城气势恢宏的全貌,可见宫城嵯峨威严,华屋美宅不计其数,城中果园葱葱郁郁,城中街市琳琅满目;如果是在日落时分,还可以看见袅袅炊烟升起,万家灯火渐明。

但是如果有人在永安元年八月初登上铜雀台,他将看到邺城无处不起火,邺城无处不在发生杀戮、抢劫等罪恶,黑烟遮蔽日光,临死者的哀鸣与施暴者的狂叫混杂在一起,声闻于天。那些鲜卑人、乌桓人生长于北方苦寒之地,何曾见识过如此繁华的人间,何曾见过如此富庶的都邑,一进城,他们就欢呼雀跃地杀人放火,四处劫掠。而他们的统帅王浚为了立威,也为了笼络这些异族人,纵容他们的滔天罪行,不闻不问。

“翼佐我皇家兮,宁彼四方。同天地之矩量兮,齐日月之辉光。永贵尊而无极兮,等年寿于东王。”这是曹植《登高赋》的最末三句。曹植肯定没有料到世事沧桑变化如此之巨,不仅曹魏家的天下短命而折,连接替曹魏的晋室江山也是日薄西山,昔日巍峨帝都,如今成为胡虏屠宰场。

鲜卑、乌桓大掠数日,收兵回幽州之时还从邺城卷走了大量妇女。王浚起先纵容不问,走到半道,也许是顾忌影响,王浚突然整肃军纪,下令不得在军中挟藏平民,违者斩首。

此项军令一下,众鲜卑无不扫兴,他们不敢违背军令,但他们没有释放俘虏,而是将俘虏全部杀掉。当时他们正行军至易水之滨,从邺城劫掠而来的妇女八千人左右,全部被沉入易水之底。

“五胡乱华”在一开始就充满苦涩,充满血腥味。

与邺城相比,受荼毒更深的是并州。

晋朝的并州疆域与今天的山西省大致吻合,这块疆域在秦朝之前一直是晋国、赵国与东胡、林胡交锋的前线,秦朝以来则是两汉、曹魏与匈奴交锋的前线。

到了东汉末年,匈奴已经衰落,与凶悍的祖先相比,这时的匈奴身上带有许多汉人的味道。他们已经舍弃了其祖先纵横驰骋的大漠,将匈奴王庭迁到了并州的左国城,他们也不再过逐水草而居、住在帐篷里的游牧,他们与汉人一样,住进了固定的房屋,靠春耕秋收来获得粮食,家境富裕的匈奴人开始学说汉语、穿汉人的衣服,模仿汉人的举止,匈奴中的贵族甚至开始读六经、通礼仪、学诗词歌赋。

虽然这些匈奴在心理上已经偏离匈奴传统,越来越向汉人靠拢,但是他们毕竟尚未被完全同化。在汉人眼里,这些人依然是我们的世仇,而在匈奴眼里,汉人也依然是他们的世仇。野心只与人性有关,与种族无关,所以东汉末年匈奴一看天下大乱了,也跟着浑水摸鱼,骚扰并州全境,甚至向南侵犯司州河内。后来魏武帝平定北方,认为匈奴的存在是个隐患,于是他扣留了匈奴呼厨泉单于,将匈奴分解成五部,挑选各部贵族为部帅,又派汉人进行监督,匈奴就此亡了国。

亡了国的匈奴当然很不甘心,所以从曹魏到晋朝,不停有匈奴发动叛乱,但是当时魏、晋政权都很强盛,叛乱无一成功。

被成都王放虎归山的刘渊,祖父是於扶罗单于,即末代单于呼厨泉的兄长。匈奴自被分为五部之后大多取了汉人的姓名,各匈奴部帅相当于匈奴王室成员,都取刘姓,刘渊的父亲叫刘豹(此段观点来自《晋书》,按唐长孺先生的考证,刘渊出自匈奴屠各部,与於扶罗单于无血缘关系,此事与本文主旨关系不大,故不予展开)。刘豹生前是匈奴左贤王,“左贤王”是以前匈奴王国内的官爵,匈奴亡国后只能在部落内延用,晋朝廷官方可不承认你是什么王,刘豹被官方承认的官衔是匈奴左部帅。

刘豹也是个枭雄,他在曹魏嘉平年间曾统一匈奴五部,成为事实上的单于,后来司马氏用邓艾的计策,重新将匈奴分为五部:左部居太原兹氏县,右部居祁县,南部居蒲子县,北部居新兴县,中部居大陵县。作为刘豹之子,刘渊在曹魏末年就作为人质到洛阳居住。

刘渊汉化程度很深,据《晋书·刘渊载记》记载,他“幼好学,师事上党崔游,习《毛诗》、《京氏易》、《马氏尚书》,尤好《春秋左氏传》、《孙吴兵法》,略皆诵之,《史》、《汉》、诸子,无不综览”,但是在另外一方面,他仍保留着匈奴人好武善射的特点,“学武事,妙绝于众,猿臂善射,膂力过人”。

文武双全的刘渊在洛阳很受注目,许多有同郡之谊的权贵,如上党人李憙,太原王氏的王昶、王浑、王济祖孙三代,都对刘渊青眼有加,特别是王浑,几乎是不遗余力的替刘渊延誉,但是刘渊非凡的声誉并没有引来晋武帝的赏识,反而招来了更多的猜忌。据说齐王司马攸曾直言不讳地对晋武帝说:“陛下不除刘渊,臣恐并州不得久宁。”幸亏当时王浑在场维护,刘渊才逃过一劫。

刘渊在洛阳一住就是二十几年,归国无路渐渐绝望。曾有朋友王弥从洛阳回青州,刘渊给他饯行,痛哭着说:“恐死洛阳,永与子别。”

刘渊羁居洛阳期间,刘豹病死,刘渊继承了左部帅的官衔。到了武帝太康年间“部帅”改称“都尉”,刘渊转任北部都尉。后来晋武帝死了,新皇帝依然把刘渊扣在洛阳不放行,杨骏辅政时给刘渊加官进爵,任命他为建威将军、五部大都督,封汉光乡侯。名义上,刘渊有了统一调度匈奴五部的权力,但他人在洛阳,根本无法实行管辖。

元康末年,有匈奴部众叛逃出塞,连累作担保的刘渊被免官。元康九年,成都王出镇邺城,觉得刘渊很有利用价值,于是把他带到邺城,替他求得官衔宁朔将军、监五部军事。刘渊在邺城其实与在洛阳没什么两样,都只是一个衣着光鲜的囚徒而已。

刘渊虽不在并州,但是有曾任北部都尉的左贤王刘宣积极奔走,筹备复国之举。刘宣是匈奴族的耆老,此人的汉化程度也很深,“师事乐安孙炎,沉精积思,不舍昼夜,好《毛诗》、《左氏传》”,刘宣也曾到洛阳觐见武帝,被赐予赤幛曲盖,在并州汉、匈奴两族之间都很有声望。

刘宣眼看天下大乱,觉得复国的时机成熟了,于是秘密会晤匈奴贵族,说:“昔我先人与汉约为兄弟,忧泰同之。自汉亡以来,魏晋代兴,我单于虽有虚号,无复尺土之业,自诸王侯,降同编户。今司马氏骨肉相残,四海鼎沸,兴邦复业,此其时矣。左贤王元海姿器绝人,干宇超世。天若不恢崇单于,终不虚生此人也。”

“单于虽有虚号,无复尺土之业,自诸王侯,降同编户”这就是亡国之后全体匈奴贵族心中的痛,如今有希望恢复往日威权,当然没有人不同意。秘密会议的结果是众人共同推举刘渊为匈奴大单于,伺机起事。刘宣派出亲信呼延攸去邺城,将复国计划告之刘渊,刘渊因此更加归心似箭。

这就是刘渊诓骗成都王,返回并州的背景。

二、匈奴建国

为了达到归国的目的,刘渊使出过不了少诡计,但都没有得逞。直到王浚兵临邺城,成都王病急乱投医,这才纵虎归山。

刘渊所谓“二部摧东嬴,三部枭王浚”明显是在扯虎皮,事实证明东嬴公好灭王浚难除,王浚的王牌利器就是鲜卑骑兵,汉化了的匈奴面对粗犷原始的鲜卑人在军事上丝毫没有优势可言;不过刘渊也并非完全在说大话,当时匈奴的势力也并不弱小。

按《晋书》记载,当时匈奴左部都尉有万余落,右部都尉有六千余落,南部都尉有三千余落,北部都尉有四千余落,中部都尉有六千余落,合计匈奴五部有三万落。“落”是指小部落,匈奴五部总共有多少户多少人已经不可考,即使按一落五户、一户五人计算,当时五部也有人口七十五万人,按一户出一个兵丁计算,五部可筹集匈奴军队十五万人。

刘渊回到并州,直接就去了昔日匈奴的王庭左国城,刘宣等人正式推举他为大单于。刘渊招兵买马,二旬之间,已筹集军队五万人,都城设在离石。

等刘渊拥师数万,整装待发的时候,成都王已经顶不住攻势逃之夭夭了。

刘渊手里有了兵口气就硬,他嘲笑成都王说:“司马颖不用吾言,溃败逃亡,真奴才也。不过既然有言在先,我不可见死不救。”

刘渊说是要实践之前救邺城诺言,当即命令右於陆王刘景、左独鹿王刘延年等人率领步骑二万,做出讨伐鲜卑的样子。大军集合完毕却没有出发,因为刘渊在等人劝他收兵。

果然,这时刘宣等人就站出来了,他劝刘渊要分清敌我。刘宣说:“晋人无道,以对待奴隶的方式奴役我们族人,此前曾有右贤王刘猛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试图反抗,当年晋朝纲纪还没有松弛,所以右贤王事败身死。如今司马氏父子兄弟自相鱼肉,这表明老天爷已经抛弃了晋人,而将天命授予我族人。

“单于你是有德之人,连晋人也折服于你的风采,你应当领导我们复兴邦族,恢复当年呼韩邪单于的伟业。鲜卑、乌桓两族可以成为我们的盟友,我们怎么做抗拒盟友而拯救仇敌的傻事?

“如今老天示意我族代替司马氏,这是不可违背的天命。违背天命会有不祥,拂逆众心肯定难以济事,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单于你不要再犹豫了。”

刘宣这番说辞很有意思,因为没有一句是合乎事实的。

首先所谓分清敌我纯粹是胡扯,鲜卑与匈奴结下的仇怨一点也不浅,如今在漠北匈奴故土上纵横驰骋的就是鲜卑人。匈奴强盛的时候没少欺负鲜卑,如今鲜卑兵强马壮了,也并没有给匈奴好脸色看。刘宣的真心话不好意思说出口,其实就是鲜卑人太强大,惹不起,汉人内乱有机可乘,我们还是打汉人好了。

其次,刘宣在向刘渊呈说天命,而“天下有德者居之”这一套是中原士人的思维方式,刘宣的匈奴祖先可不信奉这个。尤其滑稽的是,刘宣呈说天命的结果竟然是“复呼韩邪之业”,需知当年呼韩邪单于并没有天命所归,他始终只是汉朝皇帝的北部藩臣而已,所以刘宣的话是有矛盾的,如果匈奴只是想“复呼韩邪之业”,他们就应该离开繁华富庶的中原,挥师北上去打鲜卑,夺回祖先的土地,而不是向南进发,与汉人为难。

由此可知,刘宣他们并不是要恢复匈奴故国,而是打算在汉人的土地上建立一个新的政权,甚至取代司马氏成为天下人的共主。

如果他们是纯粹的匈奴人,则根本不用顾忌“受天明命”那一套,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如果他们是汉人,也可以学习陈胜登高一呼,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偏偏他们是汉化的匈奴,夹在中间不尴不尬,刘宣等人是读《毛诗》、《左传》等典籍长大的,吸收并且已经认同了儒家那套关于“天命”的说法,一说起称王称帝马上联想自己祖先的积德够不够。结果刘宣脸皮不够厚,忘不了自己的蛮族出身,追溯祖宗八代只有呼韩邪单于最拿得出手,于是就把呼韩邪推了出来,说出如此一番不伦不类的话。

相比于刘宣,刘渊的脸皮可厚多了。听罢刘宣的话,刘渊点点头,说:“祖爷爷(刘宣辈分很高)所言甚是,不过——既然可以作崇山峻岭,我何必又去作区区小土坡呢!自古帝王出生可没有固定的区域,大禹是个西戎,周文王是个东夷,但他们都因为有德而得到上天授命。如今我有军队十余万,都可以一当十,擂着军鼓南下讨伐晋国就如摧枯拉朽一般,上可以一统天下,成就与汉高祖比肩的伟业,下不失割据北方,作魏武帝曹操;呼韩邪单于区区藩臣,何足效仿?

“我虽然受天明命,但是晋人未必跟从。刘汉王朝曾统治天下四百年,恩德结于人心,百年前昭烈皇帝刘备凭借人心所向,崎岖于西蜀群山之中,以一州之地与中原抗衡。我是汉王室的外甥,并且我的先祖曾与汉朝皇帝约为兄弟,如今兄亡弟绍,由我来继承汉室江山,这不是蛮合适的嘛?

“所以,我们新的国号就叫‘汉’,向天下人表明我是汉王室后人,收拢人望。”

从这番话可知,在刘渊眼里呼韩邪单于算是没出息的,刘渊巴不得自己是汉人,真的姓刘,最好真的是汉王室后裔。如果此时汉高祖刘邦与冒顿单于同时显灵,估计刘渊就背宗忘祖,直奔汉高祖而去了。

刘渊将都城迁回左国城。刘宣等人请他称帝,刘渊说:“当今天下未定,且可学高祖,先称汉王。”于是设坛在南郊祭天,刘渊发布诏书自称“汉王”,大赦境内,改元元熙。刘渊那诏书令后人忍俊不禁,因为他腆然以汉室后裔自居冒认祖宗,开口闭口“我太祖高皇帝”“太宗孝文皇帝”“世宗孝武皇帝”云云,对于匈奴祖先则不着一字——刘渊似乎忘记了,这些他要冒认的祖宗是他真正祖宗的世仇,曾杀得他真正祖宗亡国亡种,几乎灭绝。

因为冒出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玄孙,汉高汉文汉武等人的神位消失了一百多年之后,又出现在人间的太庙里。刘渊太庙里供奉的刘姓皇帝,估计是史上最全的,除了两汉的三祖五宗,连蜀汉的昭烈帝刘备与后主刘禅的神位也都在。刘禅客死他乡没有谥号,刘渊做主追谥他为“孝怀皇帝”。

一年前张昌在荆州起事的时候就曾借用了刘汉的名号,一年后相似的事情又在并州发生,由此可见两汉王朝在人们心中的分量,“汉”这一个朝代的国号最后成为我们民族的称谓,并非偶然。

并州原是东嬴公的势力范围,突然冒出个汉国汉王。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何况刘渊还是成都王的党羽。

东嬴公向并州北部的鲜卑拓跋部借兵围剿刘渊。鲜卑拓跋部从曹魏时期开始就向中原称臣,此时在名义上还保持着臣服的姿态。当时拓跋部分为三部,分别居住于幽并两州,东嬴公接触的那一部首领是拓跋猗戦,北魏建立之后他被追认为魏桓帝。

拓跋猗戦与东嬴公夹击刘渊,大败匈奴于西河、上党两郡,但在鲜卑人退却之后,东嬴公独立面对刘渊,则连遭败绩。当年十二月,东嬴公派将军聂玄讨伐刘渊,双方战于中部匈奴所在的大陵,聂玄大败而归;刘渊派养子刘曜进攻上党郡,得泫氏、屯留、长子、中都等县邑。

次年,刘渊进逼晋阳,东嬴公再次向拓跋猗戦借兵,拓跋猗戦派出轻骑数千,临阵斩杀匈奴将领綦母豚,解东嬴公之围。但是没过多久,拓跋猗戦就病死了,随后鲜卑内乱不止,东嬴公无法再求得援军,在并州每况日下。

东嬴公勉力支持了两年。光熙元年(公元306年)十二月,也就是“八王之乱”落下帷幕的这个月,弹尽粮绝的东嬴公(当时已增封为东燕王)弃州而逃,从狭窄的井陉越过太行山向东逃窜,跟随他一起逃亡的有并州官民二万余户。这些流离失所的难民形成了一股军事力量,这股军事力量在西晋末年的北方抗击匈奴、羯人,态度最坚决、斗争最顽强。这股军事力量的名字十分悲壮凄惨,叫“乞活”。

接替东嬴公担任并州刺史的是刘琨,刘琨在永嘉元年(公元307年)初到晋阳赴任,他如此描述沿途所见并州之惨状:“目睹困乏,流移四散,十不存二,携老扶弱,不绝于路。及其在者,鬻卖妻子,生相捐弃,死亡委危,白骨横野,哀呼之声,感伤和气。群胡数万,周匝四山,动足遇掠,开目睹寇。”

好容易到达晋阳,刘琨发现那里已是一遍废墟,“府寺焚毁,僵尸蔽地,其有存者,饥羸无复人色,荆棘成林,豺狼满道。”

三、劫乘舆

不提匈奴荼毒并州,且说洛阳。

成都王的政治生命自从逃离邺城之日起就已宣告结束,所以洛阳虽然有皇帝,有皇太弟,有诸多王侯,有三公九卿,发号施令的却是张方。张方的军队早已是臭名昭著,此番二进洛阳丝毫不改恶习,反而变本加厉。关中军城内城外四处扰民,搞得洛阳鸡飞狗跳,一片乌烟瘴气。

随着齐王、成都王等最强藩镇的没落,原本力量较弱的豫州都督范阳王、徐州都督东平王等人有了话语权,开始变得举足轻重。范阳王看到张方在洛阳胡作非为,实在不像话,于是就与东平王司马楙、河南尹周馥联名上书,要求张方撤兵回关内。

说是上书给惠帝,实际是写给张方与河间王看的。范阳王棒打落水狗,将一切罪过都推诿成都王,说成都王“受重之后,而弗克负荷。小人勿用,而以为腹心。骨肉宜敦,而猜佻荐至。险诐宜远,而谗说殄行”。言下之意就是说成都王能力不强、亲近小人、猜忌骨肉、听信谗说,导致天下大乱。

骂完成都王,范阳王又将河间王与张方夸了一通,说河间王“惇德允元,著于具瞻,每当义节,辄为社稷宗盟之先”,说张方“太宰之良将,陛下之忠臣”。这一贬一褒之间,就将昔日成都王、河间王之间的联盟给忽视掉了,河间王由罪臣一跃而成为功臣。

客套话说完,忠奸褒贬的基调确定之后,范阳王转入实质性话题。他说,张方虽然是忠良,但是这人性格有点瑕疵,“受性强毅,不达变通,遂守前志,已致纷纭”,意思就是说张方有点固执,不会变通,本意是好的,结果却不尽如人意,导致“纷纭”。所谓“纷纭”是范阳王有意轻描淡写,意思就是“导致洛阳乱糟糟”,张方的所作所为何止“乱糟糟”,他的部下劫掠宫女、挖掘皇陵、光天化日里抢劫杀人,按《泰始律》张方全家死十次都不止。

范阳王认为,张方就是因为罪恶深重,怕遭秋后算账,所以才不敢撤兵回关中。范阳王安慰张方你放心的走吧,你不过就是强奸了一些宫女,挖开几个坟墓,杀几个草民搞点钱花花而已,“原其本事,实无深责”,再说回到关中有河间王给你撑腰,谁能把你怎么样?你快走吧。

劝完了张方,范阳王又开始劝河间王,内容是老调重提分陕而治,潼关以西河间王说了算,潼关以东河间王就不要过问了。

那么潼关以东谁说了算呢?范阳王支支吾吾语焉不详,他只是很笼络的说,朝政方面可以交给司空东海王、司徒王戎等人,至于军事方面……范阳王话锋一转,扯到王浚身上去了,他说“安北将军王浚佐命之胤,率身履道,忠亮清正,远近所推。如今日之大举,实有定社稷之勋,此是臣等所以叹息归高也。浚宜特崇重之,以副群望,遂抚幽朔,长为北籓”。言下之意王浚这人出身好(太原王氏)、品德好、声望好,最今又立了大功(带领异族人将惠帝赶出邺城),这种忠良应该特别推崇,把幽朔地区交给他,让他长期做王朝的北方藩篱。

范阳王说着说着就把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当时他的地位与王浚相似,区别只在于一个是豫州都督另一个是幽州都督,朝廷既然可将幽州交给王浚,自然也可将豫州交给他范阳王,可将徐州交给东平王。

说完了王浚,范阳王下一句话图穷匕见,说:“臣等竭力扞城,藩屏皇家,陛下垂拱,而四海自正。”这个“臣等”自然就是指参与联名上书的范阳王、东平王,所谓“藩屏皇家”指的也是豫州、徐州。

由此可知范阳王是个笑面虎,他这份上书的真实意图是趁火打劫,趁成都王势力覆灭、长安与邺城的联盟实力大损的时候,重新划分势力范围,并且逼迫河间王承认这一事实,然后大家相安无事,共享太平。

这份上书递上去后如泥牛入海,没有下文。

河间王原先的美梦是拥立成都王作皇帝,自己总揽朝政。如今可好,政权也没得到,地盘也没扩大,搞了半天依然是个“分陕而治”,关中地区原本就是他的势力范围,按范阳王的分割方式河间王其实是一无所得。

不过既然敢拔虎须,就不怕虎咬人,范阳王捏住了河间王的软肋,河间王近年黩武穷兵,如今已是强弩之末。

关中重镇在武帝末年是除了洛阳禁军之外的第一强藩,不过近十几年天灾人祸接踵而来,先有羌、氐叛乱引起的兵祸,然后是连年天灾,几年后刚恢复平静,马上派兵南下蜀中东入中原,不久后院又起火,秦州刺史皇甫重、雍州刺史刘沈先后起兵,连番折腾硬是把八百里秦川搞得地破人穷,关中军疲于奔命,损耗过半。

河间王如果不打算服软,依然有心要作执政,此时他就应该大举出关,直接控制洛阳与惠帝,然后号令天下。可如此一来,东海王、范阳王、高密王、东平王一干人等全都不会答应,仅这些人就已经很难对付了,再加上一个有鲜卑人做后盾的王浚,河间王那是有心无力啊,关中军倘若出关,很有可能就回不来了。何况当时关中后患未除,秦州的皇甫重负隅顽抗,梁州的流民军声势正盛,河间王可不敢掉以轻心。

出兵是行不通的,但是依范阳王所言乖乖撤兵又实在心有不甘,河间王就来个装聋作哑,看你怎么办。

范阳王立刻用实际行动告诉河间王他想怎么办,范阳王将豫州军队从许昌移了出来,向北改镇荥阳。荥阳是著名的战略要地,秦末刘项在此处打过恶战,荥阳旁边就是著名的成皋关,过了成皋关,洛阳就暴露在前方了。范阳王的用意十分明显:河间王你撤不撤?不撤,我来帮你撤。

与此同时,王浚撤离邺城,将邺城交给了东海王的弟弟平昌公司马模;东海王的另一个弟弟,镇守宛城的高密王司马略也上书向河间王施压,高密王说他将要带兵移镇洛阳。

形势对河间王很不利,张方的两万孤军看似已经陷入包围,有被人吃掉的危险。

双方都不敢贸然动武,僵持到十一月,莽夫张方把这个难题给解决了。

河间王与张方是主仆关系,河间王是大脑,张方是爪牙,近年来随着河间王对张方越来越倚重,张方就日益显出骄横跋扈的苗头。张方在洛阳一待三个多月,该逛的都逛过了,该抢的也都抢过了,惠帝见了面反过来向他行礼,风头也出过了,文帝武帝诸位太后的陵墓他不敢碰,就把贾皇后早夭的女儿哀献皇女的坟给刨了一下,里面也没什么新鲜,一具小孩尸骸和若干陪葬财宝而已。眼看天气越来越凉,洛阳越待越没劲,手下弟兄们嚷着要回家过年,张方一挥手,走,启程回关中。

没有河间王的命令怎么可以擅自撤军?张方说,没关系,先撤着,回头知会一声就行。

如此自作主张,难道不怕河间王怪罪?当然不怕,此时河间王忌惮张方之心只怕要胜过张方对河间王的邀宠之心,而且张方觉得此举并无不妥,河间王派兵滞留洛阳,守的不是这座城而是惠帝,河间王只是生怕别人控制了惠帝然后对他不利,同时他又想控制惠帝对别人不利,如此而已。

张方心想,只要把惠帝带回关中去,河间王的目的岂不同样可以达到?况且,惠帝在长安可以比在洛阳安全得多。

被这个绝妙好计冲昏了头,张方轻率作出一个齐王、成都王甚至武帝都不敢想的重大决定,迁都。张方是个咄咄武夫,读书不多也不了解历史,否则他就该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情董卓在一百多年前就曾做过,然后被人骂到至今。

张方尽管得意,也知道迁都的事情非同小可,公然提出肯定是举朝反对。他找来几个手下商议,武夫们的思维简单直接,那些大兵说,明的不行就来暗的,找个机会骗皇帝出宫,然后夹起皇帝往关中跑,谁也追不上。

张方觉得这是个好计策,第二天他就进宫请惠帝去太庙看看祖宗。估计张方遇事不密,或者当时朝中有聪明人看穿了他的诡计,惠帝死活不愿意出宫。一来二去把张方惹火了,打算霸王强上弓。

十一月乙未,张方带着大队兵马气势汹汹地冲进皇宫,吓得那些公卿作鸟兽散,吓得惠帝逃出大殿,躲在皇家园林的竹林深处,抓着竹枝不肯出来。关中军士兵将惠帝拖拽出来,张方连马都没有下,挥着马鞭邀请惠帝到他的军营作客,张方说:“世道乱啦,洛阳附近的胡人、盗贼那么多,而宫中的护卫却那么少,请陛下搬到臣的军营去住,由臣来保护陛下的安全”

惠帝再愚笨,也知道这个邀请不怀好意,上次被挟持到邺城差点把命送掉,这次不知道又会有什么灾难了。惠帝吓得号啕大哭,眼巴巴盼着左右来救驾,当时大家都逃光了,只剩下中书监卢志,可卢志也无可奈何,只有劝惠帝委曲求全别吃眼前亏,卢志说:“请陛下听从右将军(指张方),臣没用,不能对陛下有所补益,但臣会竭尽全力保卫陛下,不离陛下左右。”

惠帝只有哭哭啼啼的搬进张方军营,随行的只有卢志与十二个黄门。三天后张方启程回关中,惠帝舍不得宫中的宫女宝物,令张方收拾收拾一同运到关中。惠帝果然是傻蛋,这道圣旨害死人了,张方的手下奉旨进宫抢劫,奸淫掳掠纷争府藏,将宫中帷幄、流苏割下来垫马鞍。《晋书·食货志》里说此时宫中还有“锦帛四百万,珠宝金银百余斛”,被洗劫一空。

为了掩盖罪行,也为了断绝还都洛阳的念头,张方甚至打算烧毁皇宫太庙,幸亏有卢志劝他别学董卓,说:“昔董卓无道,焚烧洛阳,怨毒之声,百年犹存,何为袭之!”张方这才罢手。

张方带着惠帝西行,随行的有成都王、豫章王、卢志等人,大军走到弘农郡,河间王才得到消息,派出司马周弼来迎;河间王亲帅官属以及步骑三万,在霸上迎驾。河间王果然没有深责张方。

惠帝进入长安,以征西将军府为行宫,于是天下就有了两个都城,长安、洛阳被称为西台、东台。东台也称留台,仆射荀籓、司隶校尉刘暾、太常郑球、河南尹周馥等人在留台主持大局,承制行事。

东西两台分别属于不同的阵营,他们之间的斗法通过已被废黜的羊皇后来实现。

十一月辛丑,留台复立羊皇后,这已是她第三次被立为皇后了。又过了五天,十一月丙午,留台大赦,恢复之前的年号“永安”,

张方此举等同劫驾,但当时东海王蛰伏海隅,其余诸王实力也不强,一时竟无人谴责。不过河间王也心虚,另外也因为惠帝依然在手,意得志满,所以河间王乐得慷慨,摆出高姿态与关外范阳王、东海王等人讲和。

一讲和,成都王就倒霉了。因为河间王与关外诸王讲和的共识就是,成都王祸国殃民,一切罪过都是成都王犯下的,与河间王无关也与东海王无关,如今要惩奸扬善,继往开来。

于是十二月丁亥,惠帝下诏谴责成都王“自在储贰,政绩亏损,四海失望,不可承重”,搞得天怒人怨,所以废黜皇嗣之位,“以王还第”,另立武帝的小儿子、豫章王司马炽为皇太弟。

在政权方面,惠帝命令东海王与河间王夹辅王室;安南将军范阳王、安北将军王浚、平北将军东赢公各守本镇;高密王为镇南将军,领司隶校尉,镇守洛阳;东中郎将平昌公为宁北将军、都督冀州军事,镇守邺城;镇南大将军刘弘都督荆州,镇守襄阳。

同时,惠帝委任河间王为都督中外诸军事,这原是成都王的官衔,如今成都王既废,就被划给了河间王。惠帝又宣布天下大赦,改元为永兴,这已是公元304年的第四次改元了。论纷乱兵祸,“八王之乱”中以此年为最重。

总体来看,这几道诏书与两个月前范阳王奏章的内容基本相似,都是河间王与东海王共同执政,各都督划分势力范围,差别只在于范阳王要求河间王撤出洛阳,交出惠帝的控制权,河间王却竟然将惠帝带到长安,依然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这是河间王冒险得来的成果;

不过东海王等人也并非一无所获,高密王占领洛阳、平昌公占据邺城这些都是擅自兴兵的结果,此前河间王已经任命豫章王为镇北大将军,都督邺城诸军事,但面对这已成事实,河间王选择妥协,通过这道诏书承认平昌公占据邺城的合法性。

暂时来讲,关内关外都对这道诏书感到满意,永兴元年的年末因此得以平平安安地度过。

唯一的小波折出在豫章王司马炽身上,豫章王此前从没敢生过做皇帝的妄想,突然听说自己被立为皇太弟,吓得不轻。有成都王的教训在先,豫章王知道这皇太弟不是好当的,而且侄子清河王曾被立为皇太子,于是犹豫着不敢接受这皇嗣之位。

这时有典书令修肃劝他不要犹豫,清河王还是个小孩不合众望,放眼天下已经找不到比大王你更适合的人来继承皇位了。修肃说:“河间、东海二王经营王室,志在使社稷恢复安宁,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借着皇嗣问题兴风作浪。储君人选非同小可,只有众望所归之人才能胜任,武帝的子嗣中以大王最有贤名,除了大王,谁还有资格做这储君?难道是清河王?国赖长君,清河王只是个孩子,无法担当重任,所以他此前即使被立为太子,最终还是被废黜。如今天下动荡,陛下流亡关中,胡人屡屡反叛,流民盗贼遍地都是,正是忠臣为国效力之时,请大王不要再推辞了。”

豫章王冷静下来想了一下,觉得此言不虚,于是受诏作了皇太弟。豫章王称赞修肃:“卿,吾之宋昌也。”

宋昌是汉初汉文帝的属官,当初周勃等众大臣消灭吕氏,决定迎立代王刘恒也就是日后的汉文帝。刘恒起先也很犹豫,生怕这是个陷阱,经宋昌分析鼓励才下定决心到长安即位。

豫章王将修肃比做宋昌,那当然是自比汉文帝了,这两个皇帝前半生的遭遇倒也相似,都是在政治倾轧的血雨腥风中成长,通过韬光养晦幸免于难,但是这两个皇帝后半生的功绩则相差太远。汉文帝实现了汉室的复兴,开创了“文景盛世”;而豫章王即日后的晋怀帝,想扶晋室江山于既倒而不能。

四、关外羽檄飞

永兴二年(公元305年)的最初几个月,是“八王之乱”末期难得的太平日子。上一年四次改元、皇帝两次迁徙、皇嗣两次册立,这种乱局是史上绝无仅有的,参与其中的每个人都有心力交瘁之感,所以双方都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上年末达成的和解。

年初的时候,张方回了趟洛阳,又一次将羊皇后送进了金墉城。当时镇守洛阳的是东海王的弟弟高密王,张方能废黜皇后显然得到了东海王的默许。

羊皇后可谓“八王之乱”中命运最坎坷最无辜的一人。城头变换大王旗,妾在深宫哪得知?但张方使劲与这个孤苦伶仃的弱女子为难,其实也是不得已,皇帝、皇嗣在洛阳时是各方争夺控制的目标,如今皇帝、皇太弟都不在,皇后也就有了控制利用的价值,所以废黜以绝后患。

结果到了四月份,还是出了一件乌龙事件。

事件的主角叫皇甫昌,是秦州刺史皇甫重的养子。皇甫重在两年前起兵反河间王(事见第八章),不久之后就被围困在孤城与世隔绝,皇甫重以为弟弟皇甫商马上就会领着大军赶来支援,因此防守反击打得有声有色,这场围城战竟然两年没出胜负。不过两年下来皇甫重也被消耗到弹尽粮绝,眼看守不住了,他派皇甫昌逃出来搬救兵。

皇甫昌出了孤城,才知道外面的世界更残酷,不仅叔父皇甫商已死,连靠山长沙王也已死去一年多了。皇甫昌在绝望中找出路,他先找到东海王请求进攻关中,时机不凑巧,东海王说刚与河间王讲和,不愿意出兵。

走投无路之下,皇甫昌只好使诈。他回到洛阳找老朋友杨篇密谋一次政变,这个杨篇当时在殿中任职,行事很方便,于是两人假称奉了东海王的命令,从金墉城里接出羊皇后迎入宫中,然后又招集留台百官,让羊皇后下懿旨,讨伐张方抢回惠帝。

这事突如其来,留台百官来不及反应,起先都信以为真,回过神来一琢磨才发现有诈,于是杀掉皇甫昌、送回羊皇后,假装这事没有发生过。

皇甫昌已死,但重围之中的皇甫重并不知道,他眼穿秋水,可该死的援军总不出现。

到了六月份,来了一个家伙自称是惠帝派来的御史,御史拿出一道说是圣旨的东西,说让皇甫重奉旨投降。皇甫重当然不乐意,而且对外面的局势很不解,惠帝怎么反过来帮河间王说话呢?这御史有假?

皇甫重不能确定御史的真假,所以不敢贸然抓起来问个究竟。但是御史不能动,御史随从可以动啊,皇甫重就把御史的车夫给逮起来拷问。皇甫重问车夫:“我弟弟皇甫商怎么还不来救我?”车夫说:“早被河间王杀了。”

皇甫重大惊失色,立刻杀车夫灭口,可惜消息已经走露,城内上下知道永远不可能有外援了,于是杀掉皇甫重,出城投降。

拔掉后院的那一颗钉子,河间王大喜之下将秦州改名为定州,可是他的好心情仅仅维持了一个月,然后就是个晴天霹雳。永兴二年秋七月,东海王传檄司、豫、徐、扬、荆、青、兖、并、冀、幽诸州,要与各州都督结盟,出兵进攻关中,相约“奉迎天子,还复旧都”。

原来此前东海王的种种低姿态并非真心,只是在麻痹河间王而已,自从去年八月荡阴之役后,他就蛰伏在东海国,看似超然世外实际是在运筹帷幄。这一年下来,他的三个弟弟分别担任了冀州都督(平昌公司马模)、并州都督(东赢公司马腾)、司隶校尉(高密王司马略),幽州都督王浚、豫州都督范阳王与新任的兖州刺史苟晞,都是盟友,晋王朝半壁江山已经听命于东海王。

时机已经成熟,东海王猛虎出山。

东海国隶属于于徐州,徐州都督东平王司马楙是无能胆小之辈,去年东海王失意之时投奔于他,结果被他拒之门外。东平王生怕东海王怀恨在心,十分担忧,长史王修于是劝他讲徐州让给东海王,王修说:“东海宗室重望,今将兴义,公宜举徐州以授之,此克让之美也。”

东平王听从了王修,于是东海王就以司空身份领徐州都督,而东平王则被打发到兖州接替苟晞为兖州刺史,东海王阵营里因此又增加了一个徐州。

扬州都督刘准与东平王一样也是无能之辈,此前他依靠度支校尉陈敏平定了石冰之乱,寿春大权实际就落入陈敏手中。东海王任命陈敏为右将军、假节、前锋都督,扬州也加入了东海王阵营。

至此从北到南,除了荆州的刘弘态度暧昧,其余诸州已响应东海王。范阳王、王浚等人招集各路都督会面,大家一起刑白马立誓结成联盟,推举东海王为盟主。

这一幕场景是不是很眼熟?

百年前董卓挟持汉献帝从洛阳迁到长安,引来关东诸侯盟津会师围攻关中,这段历史丝毫不差地复制到西晋末重演了一遍。“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这句话之所以成为至理名言,就是因为不长记性的人太多了。

河间王眼睁睁被张方推进了火坑,事到临头后悔也来不及,好在东海王心中其实也没底,所以没有赶尽杀绝,给河间王留了一个机会。

当时担任太弟中庶子的兰陵人缪播,曾作过高密王司马泰的祭酒,东海王因为他是父亲的故吏,所以引以为心腹。缪播的从弟缪胤,是河间王前任王妃的弟弟,东海王派缪播、缪胤两人去长安作说客,劝河间王送惠帝回洛阳,承诺与河间王分陕而治。

此时河间王想当执政的雄心完全烟消云散了,只求能保住关中有个容身之地,他打算认输交出惠帝。结果张方不同意,他说:“今关中据形胜之地,国富兵强,奉天子以号令,谁敢不服!”

张方这番豪言壮语说出来连自己都不信,关中的真实处境他与河间王最清楚,如今关外联军几乎就是战国六雄的联合,外加鲜卑,而自己仅有半个秦国的力量(秦国当时有大粮仓蜀中,河间王没有),这仗打起来必输无疑,但张方又不得不睁着眼睛说瞎话,因为河间王抵抗到底,他张方还有一线生机;如果河间王放弃抵抗,他张方就是罪魁祸首,必死无疑。

因为张方的反对,也因为河间王对东海王的不信任,还因为河间王也存在侥幸心理,缪播、缪胤两人并没有完成使命,河间王表示坚决不交出惠帝,张方担心这两人继续游说会动摇河间王的决心,打算杀之而后快,缪播、缪胤吓得不敢再开口,滞留长安等待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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