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南王丢下洛阳的宗室逃之夭夭,余下的宗室成员大多担任散骑常侍之类的闲职,没兵没权;而各地都督群龙无首,都不敢轻举妄动。因此对于宗室而言,中枢陷落了。
杨骏趁胜追击。在杨济的提醒下,他随即解除王佑的北军中候职务,并将王佑赶出洛阳,贬到河东郡去担任太守。杨骏任命外甥张劭为中护军,控制洛阳禁军。
兵权在手,杨骏开始随心所欲的编排朝政。他也明白自己不得人心,于是异想天开,打算通过大幅度赏赐官爵来换取好感,史书上形容这是“求媚于众”,用贿赂的方式收买人心。
杨骏这一招是在学习魏明帝曹叡。曹叡是在父亲曹丕临死时才被确立为太子的,之前威望不高,当时大部分朝臣连他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所以曹叡登基之后,给全部臣子赐爵,笼拢人心。
魏明帝曹叡这么做是完全正确的,但是杨骏跟着东施效颦就莫名其妙了。原因很简单,魏明帝是皇帝,他要求全部朝臣都向他效忠,而在理论上,全部朝臣也必须向他效忠。皇帝拍臣子马屁,这体现的是皇恩浩大,臣子必须心生感激;
而杨骏只是个权臣,权臣的权力都是从皇帝那里偷来的,名不正言不顺,不可能得到全体朝臣的拥护。做权臣最明智的方法是党同伐异,打击一批提升一批,恩威并施,使同党把持要职,使异己心存敬畏,最终达到主宰朝政的目的。
杨骏这一股脑的赐爵,结果只会得不偿失。在异己者眼里,这些爵位是皇帝恩赐的飞来横福,与你杨骏无关。再说这点小恩小惠也不足以让人家改变立场,杨骏礼物是送出去了,可照样还是挨骂;
而在那些投靠了杨骏的人眼里,又觉得自己不受重视,古人云“以国士待我者,我必以国士报之,以众人待我者,我必以众人报之”,我把我心托明月,不曾想在你杨骏眼里我不过泯然众人,于是难免有点心灰。
此外,杨骏的时机也把握得不好。左军将军傅祗就对他说:“未有帝王始崩,臣下论功者也。”——武帝刚死不久,你就跟庆功似的大发赏钱,你什么意思啊?
散骑常侍石崇、何攀两人也劝他:“哪有像你这样把爵位当传单一样滥发的,当年武帝受禅和平定江南都没有这么大规模的赐爵,晋朝的天下要流传万世,照你这样乱搞下去,几代以后这普天下人都是王侯,就没有平民百姓啦。”
杨骏不听劝,他觉得自己如此锦囊妙计,怎么可能有错?
于是永熙元年(公元290年)五月丙子,武帝下葬五天后,惠帝下诏:“增天下位一等,预丧事者二等,复租调一年,二千石已上皆封关中侯。”同时又加杨骏升官为太傅、大都督。
晋王朝一夜之间冒出数百个侯爵。爵位滥赏是乱世的特征之一,如今国未乱、赏先滥,令有识者忧心。
随后,杨骏又开始排挤武帝朝的老臣,也就是当年轻视过、嘲笑过他的那帮老臣。杨骏采用的手段是学习当年武帝对付齐王攸,永熙元年八月壬午,惠帝册立十三岁的广陵王司马遹为太子,杨骏说太子的教育关系到国家的命运,所以一定要慎重选择贤能来做太子的师友。以此为借口,杨骏开出名单,将他所嫌忌的老臣统统赶到东宫去陪太子读书。
这张名单华丽无比,其中有武帝时期的尚书何劭、吏部尚书王戎、右军将军裴楷、中书令张华、中书令和峤。这六人之中,何劭、王戎、张华后来都做到了晋朝的三公,当时太子东宫的阵容比惠帝朝堂之上还要强大。
有经验的老臣去了东宫,朝堂上就由杨骏独断专行,结果他却连连出丑。
早在惠帝即位的当天,杨骏就狠狠地出了一番丑。司马衷登基当日,改武帝太熙元年为永熙元年,这其实是违反礼数的。
按照《春秋》之法,国君即位都是逾年而后才改元的,为什么呢?东晋的习凿齿对此做了解释:“缘臣子之心,不忍一年而有二君也。(所以未逾年就改元的行为)今可谓辄不知礼也。”那意思是说,年号是皇帝御宇的一个标志,臣子们对先帝存着敬爱与思慕之情,不会忍心一年之内就忘怀先帝,舍弃先帝的年号。晋惠帝迫不及待的改掉了父亲的年号,是不懂礼数的不孝行为。
仔细推敲一下,其实这件事杨骏也很无辜。改元这种事情不需要杨骏亲力亲为,直接经办人是太常卿,太常手下有太常博士、太常祭酒等等一整套人马,个个都是饱学广识的专业人士,精通礼仪儒法是他们的基本素养。杨骏不学无术,但是这拨人没理由不知道“逾年改元”的规矩,可能他们是想谀媚杨骏,所以才违心地依从杨骏的瞎指挥;或者他们就是想看杨骏的笑,所以不插嘴,任你去胡闹。
等着看杨骏笑话的大有人在,惠帝一改元,朝野上下就哈哈笑开了,风声传到杨骏耳朵里,又气又无奈,书到用时方恨少啊。
杨骏想办法补救自己的名声,于是到了第二年(公元291年)年初,惠帝再次改元永平。
惠帝是这么解释改元这件事的:“乃者哀迷之际……犹欲长奉先皇之制,是以有永熙之号。然日月逾迈,已涉新年,开元易纪,礼之旧章。其改永熙二年为永平元年。”
那意思是说,去年之所以有改元的举动是因为朕太哀恸伤心,太想遵奉先帝的遗志了,先帝的年号叫“光熙”,朕就改叫“永熙”,所以永熙这个年号仍然属于先帝,朕改元不能算是违礼。现在新年到了,朕要改永熙二年为永平元年,这才是朕的“开元易纪”,是完全合乎礼数的。
这篇诏书面世,世人都认为杨骏这是文过饰非,结果却欲盖弥彰。
如果当时杨珧、杨济依然当权,或许还可以给杨骏查漏补缺,不至于闹得如此不堪。可惜此时杨氏内部已经彻底分裂,杨骏的心胸狭窄到连自家兄弟也不能相容,他掌权之后马上与两个弟弟算起了陈年旧账。
“三杨”的名号在太康年间就已经朝野皆知,当年齐王党气焰正炽,杨家兄弟同心其利断金,终于把齐王攸搬倒,确保外孙司马衷顺利嗣位。杨珧与杨济成名都很早,当时兄长杨骏的名声反在两个弟弟之下。
二弟杨珧在武帝朝做过尚书令,晋朝在创始期间许多制度都出于杨珧的建议,杨珧素有名望,只是后来因为陷害齐王攸,晚节不保名誉受损;
三弟杨济是员武将,做过镇南、征北将军,统领一方雄军,以武艺高强闻名于世。司马炎曾经夸朝中彦秀云集有“恂恂济济”。“恂恂”是两文臣,说的是王恂、孔恂,“济济”是两武将,说的就是王济、杨济。
王济是王浑的儿子。在齐王攸事件中,“二济”分别处于不同的阵营,二人都勇冠三军,于是难免要争个高下。曾经一次,两人跟随武帝到北芒山下打猎,骑着马手执硬弓,在武帝乘辇前开道。前方草木茂盛蛰伏野兽,突然有一只猛兽出其不意地杀出,直奔乘辇,武帝慌忙命令王济射杀。王济擅长骑射那是天下皆知的,只见他张弓搭箭,猛兽应弦而倒,杨济当然不甘示弱,不多时又有一头猛兽冲出,也被杨济一箭射倒。这一箭难度颇高,护卫武帝出行的禁军齐声喝彩,最后武帝判定二人平局。
但是这两个弟弟都伤了杨骏的心。
先说二弟杨珧。杨珧当年就极力反对侄女杨芷做皇后,杨骏认为他可能是出于妒忌,没理睬他。后来杨芷入了宫,杨珧还向武帝写了一个密折,说什么“历观古今,一族二后,未尝以全,而受覆宗之祸”,所以他要求将这道密折封存在宗庙,万一如他所言灾祸从天而降,他能够得到赦免。武帝把这道密折当笑话讲给杨皇后听,杨皇后又告诉了杨骏,杨骏听得心寒无比,从此将杨珧当外人看待。
惠帝即位之后,杨珧始终坚持还政给宗室,在朝堂上处处与他唱反调,杨骏一气之下索性将杨珧废黜,杨珧此后一直以白衣身份居家养花养草。
至于三弟杨济,也十分讨厌,整天和傅咸那些扯淡文人混在一起,结果被洗了脑,一次又一次的劝杨骏留住汝南王。不过杨济并非一无是处,比如说他建议杨骏收回洛阳军权,再比如说他劝杨骏早日册立太子,这两条建议都被杨骏采纳了。
太子册立之后,杨骏觉得杨济每天在眼前晃来晃去实在是讨厌,因此任命杨济为太子太保,与那些老臣一同赶到东宫眼不见为净。
摊上这么一个愚蠢颟顸的兄长,杨珧、杨济无疑都很灰心。
杨珧无官一身轻,从此闭门不出。杨济被槟弃在朝堂之外,眼看兄长不停的出乖弄丑,郁闷无比,他问朋友侍中石崇:“外面人们怎么说?”
石崇回答:“令贤兄执政,却疏离宗室,这个似乎不妥,还是容纳天下贤良之士为善。”
杨济叹了口气,说,“你去见我大哥,劝劝他吧,我劝了都没用。”
石崇于是求见杨骏,结果被杨骏拒之门外。石崇接着上奏章进谏,结果这些奏章引来了一纸委任状,石崇被赶出洛阳,到南方荆州做刺史去了。
杨济又向朋友,时任尚书左丞的傅咸述苦,无比沮丧的表示他已经看到了杨家悲惨的结局,“如果家兄现在征还大司马(汝南王),退位避贤,那么我杨家门户可能还可幸免,否则,恐怕要赤族了。”
傅咸陪着他一起叹息,说,“只要征还汝南王,天下人就会认为令兄是大公无私的贤臣,杨家肯定会太平无事。不仅太平无事,而且无需退避,可以确保权势。臣子不可以专权,不仅仅外戚如此,宗室也要如此。外戚、宗室最好唇齿相依、共扶王室,如今宗室失势,如果外戚能施以援手,他日外戚有危难,必定可以倚重宗室,引为奥援。这是一个互利同荣的,你还是劝劝令兄吧,唉……”
傅咸与父亲傅玄都是西晋名臣,傅咸为人“刚简有大节。风格峻整,识性明悟,疾恶如仇,推贤乐善”。
傅咸曾对杨骏说:先帝刚死,皇帝要服丧,所以托你代为掌管政事,但是天下人都不认为这样做妥当,都替你感到担心。历史上有周公辅佐成王,周公是圣人,尚且不免被人诽谤,可见周公这个位置是不容易坐的。何况皇帝早已成年,不是成王幼年时那种情况,如今先帝已经下葬,皇帝也已经除服,你也应该考虑一下,还政给皇帝了吧。
这种话当然是杨骏最不爱听的,傅咸不死心,一而再再而三的劝,杨骏恼了。他计划着想把傅咸赶出洛阳,到关内去做太守。幸亏有杨济和外甥李斌帮着说情,说:“傅咸德望很高,为人正直,把他贬斥走影响不好。”杨骏这才住手。
政坛鬼蜮莫测,越是位高权重越应该如履薄冰战战兢兢,杨骏却懵里懵懂,身处险境却不知畏惧,还如此恋权不知好歹。这样的人简直是在插标卖首,有很多人预料到他的结局不会太妙。
因此大家都刻意与杨家保持着距离。不仅朝臣们达成了共识,连朝野之外的人也瞧出了端倪。
当时有个匈奴人叫王彰的,杨骏召他做司马,王彰推辞不受。别人感到奇怪,王彰说没什么好惊讶的,杨骏“昵近小人,疏远君子,专权自恣,败无日矣!”他可不愿意跟着一块倒霉。有一个隐士叫孙登的,杨骏要强行召他做门客,他就通过装死来逃避。
还有一些人,因为是杨骏的亲戚,想疏远也无法疏远,那怎么办?有一个叫蒯钦的,当时官任弘训少府,他是杨骏姑妈的儿子,两人从小玩到大的。蒯钦想自救,于是使劲地给杨骏挑毛病、言词犀利尖刻,让别人听得都很寒心。蒯钦叹口气说,我也是被逼无奈啊,杨文长虽然笨了一点,但是他不会因为我骂他而杀我,只会疏远我,我被他疏远才能保住这条小命不陪他一块儿玩完啊。要不然,我宗族都要受他连累不能保全啊。
这些预测很接近事实,杨骏在朝堂上颐指气使,他不知道,贾皇后偷偷派往荆州联络楚王司马玮的使者已经上路了。
在洛阳街头,又开始传唱一首新的童谣,童谣内容是讲述一队远征的将士,历经千辛万苦,最终擒获敌酋斩首杀头。童谣的内容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但是它的名字很让人联想,这首童谣叫《折杨柳》
五、盟友倒戈
此前世人普遍认为贾、杨两家是政治盟友。当年贾充与杨珧联手,是挤走齐王攸、拥立司马衷的哼哈二将。如今他们如愿以偿把司马衷捧上了皇位,分别掌握着后宫与朝政,正好相互扶持,挟天子以对抗强大的宗室。
如果贾充和杨珧还在,贾、杨两家的联盟也许还能维持。可惜贾充已经病死了,如今贾家的领头人是他的女儿皇后贾南风,野心勃勃;杨珧也已经被废黜了,代表杨家的是他的哥哥杨骏,老而恋权并且气量狭小,他连亲兄弟都不能共享权势,遑论异姓的贾家?
所以这个构想已经不可能成为现实了,贾皇后与杨骏彼此都嫌对方碍眼,贾、杨两家分道扬镳是顺理成章的事。
对于杨骏而言,他独揽朝政靠的是三张牌:一、先帝遗诏;二、女儿是太后;三、外孙是皇帝。前两项资源归他单独占有,可恨第三项贾皇后要与他分杯羹,贾皇后是皇帝最亲近的人,傻皇帝对老婆的依赖远甚至于外公,杨骏对此耿耿于怀。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所以杨骏要嫌忌贾皇后。
嫌忌归嫌忌,杨骏可以采用两种截然不同的应对方式,或笼络或排挤。要笼络的话,那就给贾皇后分权,让贾氏亲族参与朝政,但这似乎是行不通的。一来杨骏舍不得,二来贾皇后的乖戾、贾皇后的心毒手辣、贾皇后的权谋,在她做太子妃的时候已经暴露无遗,这些杨骏尽收眼底,足以证明她是一个欲壑难填的人,与贪得无厌的人搞分权,无疑是与虎谋皮。
要排挤的话也有点难度,毕竟皇帝皇后是夫妻,外公插手管外孙、外孙媳妇的感情,这传出去都是笑话。如果杨骏当断则断,就应当趁着贾后羽翼还没有丰满,废后另立。比如可以立太子司马遹的生母谢玖,一来母以子贵,理由又现成又实用;二来谢玖的父亲是屠夫,谢家是没有背景的草根,将来会是一个大好的傀儡;三来进一步巩固太子司马遹的地位,再次标榜杨骏是遵循先帝遗志的,有助于消弭流言。如果做得好,这还将是一个与宗室改善关系契机。
但是杨骏用来对付贾皇后的手段拙劣无比,不仅无效反而激化了矛盾。他任命外甥段广为散骑常侍、侍中,段广的任务是什么呢?监视皇帝、监视贾皇后,与贾皇后争夺对皇帝的控制权。这一事件的民间比喻就是:外公妒忌外孙、外孙媳妇感情太好,就派了一个表舅常年睡在外孙卧房里,不准小夫妻俩讲悄悄话。
杨骏还决定,以后凡是皇帝下的诏书,都要先送到杨太后处审核,通过之后才能生效颁布。不用说,这一招也是为了阻止贾皇后干政。
此时的杨骏把大部分精力用来防范宗室,并没有重点防范贾皇后。也许他还自恃杨家对贾皇后有恩,若不是他父女俩替着求情,贾皇后当年早就进金墉城了,所以他指望着贾皇后能知恩图报,收敛一点。
杨骏也许没意识到,他已经将贾皇后彻底得罪,贾皇后恨杨家那是恨得心头滴血。
中国历史上被认为是覆国祸水的女人不少,从商周时期的妲己褒姒,到明清之交的陈圆圆,漫漫三千年间层出不穷,一代又一代奇女子前赴后继地活跃在祸国殃民的最前线,给那些编正史写野史的腐酸文人提供大量发挥想象的空间。
贾皇后是其中这类女子中绝无仅有的另类。其他祸水都是美貌红颜,长袖善舞,狐媚善谄掩袖工谗,贾皇后不是。史书上说她“短形青黑色”,即身材短小皮肤呈青黑色,武帝曾用四个字形容她的外貌,“丑而短黑”。
按正史记载,贾皇后是个集万恶于一身的人物:丑陋、荒淫、暴虐、冷血、阴险、狡黠、狭隘、鼠目寸光。贾皇后的生长环境也相当恶劣,她的父亲奸佞不忠,她的母亲凶残善妒,她的妹妹也是个不守妇德的荡妇。
一个万恶所归的家庭产出一窝恶人,这事本身已经十分诡异。然而还有更加诡异的,这个恶人家庭中出了一个恶魔般的女儿竟然通过层层选拔,淘汰掉一系列名门闺秀,最后由武帝做主钦定成为太子妃。这让后人感到匪夷所思,武帝莫非与自己儿子有仇?
如果仔细推敲贾皇后的所作所为,我们会发现,其实她并没有历代史官说的那样不堪,除了那些难辨真伪的风流韵事,还有末年逼杀太子(这是不可避免的冲突,原因后表),贾皇后并没有其他显著的劣迹。
若从政治家角度来衡量贾皇后的优劣,这个女子可以说是西晋后期的政坛第一人。西晋的宗室力量是桀骜不驯的猛兽,各手握兵权的蕃王先噬人后相互噬咬,最后将晋朝的江山撕成碎片。杨骏、汝南王以及后来的赵王、齐王、长沙王、成都王,先后倒在这头饿虎的爪下,他们的执政时间都没超过两年,唯有贾皇后可以压制宗室九年之久。从武帝驾崩到西晋灭亡共有二十七年,唯一的太平岁月就是贾皇后治下的元康九年,要做到这一点殊为不易,除了有高超的政治手腕,还需要冷静的头脑与宽广的胸怀。
因此有理由相信,贾皇后与司马衷一样,也已经被后人涂抹得面目全非,她的真实面目也是一个谜。贾皇后可能并不丑,脾气也不暴躁乖戾,她甚至可能是一个绝色的美女,温腕可人但是性格刚毅坚韧。就如一切有所建树的政治人物一样,贾皇后内心坚硬,不会受个人感情的羁绊,行事干脆果敢,因此显得冷酷无情。
贾皇后贵为中宫,有机会目睹芳容的人少之又少,晋朝的史官也不至于奋笔直书,留下“贾皇后既丑又乖戾”的史料。西晋灭亡之后是一个纷乱无序的大乱世,这个大乱世盛产流血漂杵的战场和饱食的秃鹫,也盛产枭雄尔虞我诈和急剧膨胀的野心,这个大乱世里连空气都充斥着阴谋、谣言与诽谤。
等这一切尘埃落定已是三百年之后,隔着历史的重重迷雾,唐朝的史官竟然可以一眼就辨认出贾皇后,然后指出那是个超极大丑女,奇哉!史家本该惜墨如金,而他们竟花费大量的笔墨来渲染贾皇后的丑,怪哉!
这是什么原因呢?难道唐朝人真的那么关心一个已成往事王朝的宫闱秘闻,真的在乎那个尸骨已经彻底腐烂成灰前朝皇后的美丑?不只是唐朝人,历朝历代的史官都有这个毛病,他们总对于皇帝皇后的床第之事有着超乎寻常的兴趣。
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他们与现代的史学家不同,他们的第一身份是官僚,第二身份是文人,第三身份才是学者。
作为官僚,史官们有义务进谏君主勤政爱民,有义务规劝同僚忠君爱国,也有义务教化黔首循规蹈矩;作为文人,文章千古事,史官们必须做到“文以载道”。他们的老前辈孔丘给历代史官的树立了榜样,“孔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历代盛世修史,其目的也被唐太宗一语道明,“以史为鉴,可以知得失”。刘知几在《史通》中更是明确点出了史官的作用,说“史之为务,申以劝诫,树之风声”,史官的“微言”必须富涵“大义”,才能称得上是良史。
因此,历代所谓的史书不仅是历史学术著作,同时它还是政治教科书,还是道德宣教课本。这种史书带有浓厚的功利色彩,可以说它其实是一种政治武器。
所以历代的史官才会有浓厚的兴趣去关注宫闱秘闻,去绣前朝皇后的花边新闻。不是他们真的很八卦,他们在说妲己褒姒红颜误国的时候,真实用意是在变相的劝谏,警告当时的君主好色可能亡国,千万不要重蹈商纣王周幽王的覆辙;他们在说吕氏篡汉的时候,实际是在劝谏君主千万不能纵容外戚,同时也在警告女主不得干政。
史官们其实根本不关心前朝王后皇后的真实长相,褒姒妲己息妫夏姬齐姜等等等等,关于她们的传说往往荒谬不经,她们都没有画像流传世间,后代的史官更不可能穿越时空去确认芳容,但是她们无一例外被定格为狐媚的绝色美女。原因很简单,这是政治教育的需要,这是道德教化的需要,如果她们不是风华绝代,何以让君王明白明眸皓齿的背后隐匿着亡国灭种的陷阱,从而悚然心惊?何以让君王避免落入温柔乡,摆脱好色不如好德的恶习?
因此古代佳人动辄倾人国倾人城,显得威力十足杀气腾腾,她们并不是从审美的角度来被评判的,她们的外貌被涂抹上了厚厚一层功利色彩,史官在浓墨重笔描写她们“巧笑情兮,美目盼兮”的时候,总是有意无意地暗示或明示读者,她们都怀着一副蛇蝎心肠,简言之,都是“妖孽”。
给“妖孽”披上人皮,是史官不得已而为之,因为她们不“妖”就无法为“孽”。而贾皇后是个例外,她无需含睇宜笑,照样可以祸国殃民,因为她的丈夫司马衷是绝无仅有的白痴皇帝。这个发现令史官们惊喜无比,他们终于可以不走曲线救国的道路,终于可以直抒胸臆,表达内心对女人干政的痛恨了。于是他们就像积怨已久的泼妇,把全部脏水倒向已成冢中枯骨、毫无还手之力的贾皇后。
然后,我们这些后人就看到了一个恶魔般丑陋狰狞的皇后贾南风。
贾皇后为什么这么丑?
答曰,因为她的丈夫司马衷是一个痴呆,贾南风的“丑”与司马衷的“痴”,存在因果关系。
由于史料的限制,如今作者已无法给贾皇后辩污,只好采取与司马衷一样的处理方式,因循旧说,把贾皇后描写成旷古烁今的女魔头。
然后,作者只好按照女魔头的标准去揣度贾皇后的心思。
历来普遍认为,贾皇后这种人是只记仇不记恩,并且睚眦必报的。所以当年杨皇后父女的竭力维护,贾皇后已经全部抛之脑后,相反她以小人之心揣度杨太后曾经在武帝面前进她的谗言。
贾皇后的脑海之中,只记得当年杨太后受武帝派遣到东宫责骂她的场景。杨太后与贾皇后同年,境遇却相差这么大,当时,杨太后的美艳与她丑陋、杨太后的趾高气昴与她的唯唯诺诺,形成鲜明对比,贾皇后想起往事就咬牙切齿。
贾皇后一直怀恨在心,在升级做了皇后之后,她“不肯以妇道事太后”,婆媳之间龃龉不断。如今杨骏又企图锁住贾皇后的手脚,不许她参政。新仇旧怨,贾皇后还没来得及爆发,杨骏又在她伤口上洒了一把盐。
这把盐就是广陵王司马遹。杨骏立广陵王司马遹为太子,这绝对损到了贾皇后的牙眼。杨氏与贾氏的分歧就全部暴露出来了,说到底,杨氏与贾氏的利益毕竟是不一样的啊。
杨骏昏聩贪权,他只是想揽权过把瘾,并没有政治野心,所以皇太子并不损害他的利益。司马遹今年十三岁,刚刚加冠礼,等他长大时杨骏已经行将就木啦,即使没死,他是皇帝的外祖父、太子的曾祖辈人,根本无须担心富贵优宠;
贾氏则不同,对于贾氏而言,广陵王司马遹是把双刃剑,在用来扫平司马衷的登基障碍时,它是削弱对手的王牌武器,但从现在开始,它要割伤自己了,而且以后会越割越深。
贾皇后才三十三岁,司马遹不消五年就会长大,势必会与她争权,这是矛盾之一;
贾皇后一直忌恨着司马遹的生母谢玖,把谢玖软禁在冷宫别室里不让他们母子相见,贾皇后与司马遹之间,只有积怨没有慈爱。依着贾皇后对人性的理解,她不相信世界上有以德报怨这种事,这是矛盾之二;
矛盾之三是最致命的,贾皇后相信自己一定会生出皇子来。司马遹只是皇帝的庶长子,她是皇帝的嫡妻,她的儿子才是皇帝的嫡长子,理应继承皇位。
司马遹做太子就把贾皇后儿子的嗣君位置给抢走了,这不仅有违宗法制度,在情感上也难以令贾皇后接受。而且,万一皇帝发生什么不测,太子登基嗣位,到时候贾皇后母子搞不好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说太子司马遹是贾皇后的眼中钉,那还是轻的,明明就是悬在心头的一把刀。
但是贾皇后又不得不忍气吞声。天下人都知道,司马遹的嗣君地位是武帝指定的,谁敢违抗先帝的旨意?贾皇后只能迁怒于杨骏,谁让你立太子立得那么早?
杨骏不知道,在贾皇后眼里,他已经非死不可了。
六、张开的罗网
同样是皇后,当年汉武帝的陈皇后想让皇帝的新宠卫子夫死掉,她就找来一堆木偶,扎上钢针埋进地里,焚香虔诚,每天请女巫作法,祷告老天把卫子夫那个狐狸精给收了。贾皇后可不是那个傻乎乎的陈阿娇,不相信巫蛊之术能把大活人活活整死,她觉得还是红刀白刃比较可靠。
但是贾皇后要诛杀杨骏谈何容易,内有表舅段广为耳目,外有另一个表舅张劭领中护军震慑京城。
贾家男丁不旺,贾充的两个儿子先后早夭,几乎要绝后,最后由武帝作主将贾充的外孙韩谧立为嗣孙,过继入贾府,改名为贾谧。贾充死后,贾家已无人在朝中担任显职,贾皇后的唯一依凭就是丈夫司马衷,但是这个资源是她与杨骏共享的,并且极其不可靠。指望皇帝成为打击杨骏的主力,贸贸然让他下一份诏书使杨骏归政,那是自寻死路。
贾皇后只有偷偷地联络外援,自古中宫干政,肯定不缺少阉人作为连接内外的眼线。有个叫董猛的大黄门,早在司马衷还是太子的时候就担任东宫寺人监,管理东宫的大小黄门。贾皇后是当年东宫实际的主子,这个董猛即是贾皇后的心腹,董猛后来被贾皇后带进宫,继续充当贾皇后的手眼。
通过董猛这条线,贾皇后的触手在杨骏视线不到的地方偷偷地伸展,她的策略是从殿中禁军内部开始慢慢拉拢,先抓兵权。贾皇后刚抛出饵,就游来两条鱼,他们是殿中中郎孟观、李肇。
史书说孟观与李肇之所以投向贾皇后,是因为“素不为骏所礼”(杨骏对他俩的礼数不怎么周道。),这是一个细琢之下就会觉得搞笑的理由。在政治上什么叫做无礼?当年刘邦当着黥布的面洗脚算不算无礼?可是一回头赐了华屋美宅、美女侍妾,出门用与汉王一样的排场,黥布马上喜笑颜开,一点都不在乎有礼无礼了。
所谓无礼,不过是杨骏给的利益没有达到两位的预期罢了,或者说,杨骏给的利益比不上贾皇后给的多罢了。说杨骏不重视孟观与李肇,这是肯定的,原因无他,像这样的小角色太多,杨骏大人记不过来。
殿中中郎是禁军底层将领,微不起眼的八品官,晋朝的禁军与两汉一样,都是挑选良家子弟充当,到京师轮值宿卫。西汉的兵源主要是陇上,晋朝则主要是燕、赵地区,比如孟观就出身于渤海东光的普通家庭。在晋朝,世家子弟靠门阀出身就能享受高官厚禄,坐地就是二千石,起家就是将军;这些禁军士兵没有那么好的福气,他们流血的仕族是靠自己一刀一枪拼出来的,但是就如左思所叹息的,“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他们再有才华也不会入权贵的法眼,他们只能担任低等的官职、军职,他们永远都被那些世家出身的纨绔子弟领导。
殿中中郎掌管殿中武贲数百人,殿中中郎之上有殿中将军,殿中将军之上有左、右卫将军,左、右卫将军之上有北军中候。连北军中候路遇杨骏都得下马避让,行礼恭让杨骏先行通过,所以孟观、李肇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人物,杨骏忽视他俩也是情理之中。
这也从侧面再次说明杨骏的无能,连权臣都做得不够用心,当年霍光在记人方面可是下过一番苦功的,据说他对在宫中任职的每一个人的名字、官衔、籍贯,都了如指掌。殿中中郎官职虽低,但职权范围可是帝国的心脏部位,怎么可以等闲视之?孟观、李肇虽然是条小鱼,却是长牙齿的食人鱼。在此后一次又一次血洗宫庭的惨剧中,充当急先锋的都是像孟观这样的殿中禁军将领。
贾皇后渗透到殿中禁军内部,逐渐拉拢了与孟观等一大批禁军中下层将领。但即便如此,她的力量还是不足于与杨骏放手一搏,准确地来说,这点力量还不够杨骏塞牙缝的。
贾皇后当然知道这一点,她必须继续寻找外援,于是她又把目光转向了晋朝最庞大的力量,那个至今缄默不语的庞然大物,宗室司马家。
宗室一直憋着一口气,这口气是从咸宁年间被驱逐出洛阳开始一路积攒下来的,之所以隐忍着,只有因为没有领袖。汝南王作为宣帝的儿子,宗室嫡系中硕果仅存的长辈之一,原本众望所归,但他却令人失望地不战而逃,威望扫地。
在这个时候,楚王司马玮进入了大家的视野。与年老气衰的汝南王迥然不同,二十一岁的楚王有将帅之才,性格勇猛果断,武帝对这个儿子寄予厚望,将南方半壁江山的安危托付给他。楚王因此成为当时举足轻重的人物,威权不在汝南王之下。
汝南王已经倒下,楚王于是成为宗室新的希望,这种人心所向早在永熙元年五月,武帝下葬的时候就已经展露得很清晰。
永熙元年五月辛未,武帝下葬峻阳陵。散居在全国各地的大小郡王、县王,还有大大小小的公爵、侯爵,纷纷赴洛阳奔丧。楚王远在襄阳,来得较晚,但当他抵达洛阳的时候,那些诸侯,还有许多朝臣都赶到东门外去迎接,当时洛阳城万人空巷,无数百姓也跟着涌到东门去瞻仰少年王爷的风采。
当时楚王行为十分低调,看来在荆州两年已有所历练,他没有在东门外逗留,径直去了峻阳陵。在陵前楚王与他的同母弟弟长沙王司马乂单独会面,聊了许久,谈话内容不得而知。会晤结束后楚王履行完相关礼节,就匆匆返回襄阳去了。
楚王的惊人号召力引起了贾皇后的注意,也引起了杨骏的注意。楚王因此成为贾皇后重点拉拢的外援,也成为杨骏首选的防范对象。
永熙元年(公元290年)磕磕碰碰地过去了。第二年,永平元年(公元291年)正月乙酉,杨骏让惠帝下了一道简直贻笑后人的诏书,诏书说:禁止宗室子弟与群官去拜谒皇陵。
皇帝竟然禁止同族亲友拜祭先帝祖宗,这事未免太荒谬了,杨骏却一本正经地告诉同僚:不要大惊小怪,不谒陵是司马家的祖训。
于是有好事者去查阅朝廷典章,结果发现还真有这么一条祖训,留这个祖训的还是司马家最权威的祖宗:宣帝司马懿。
众所周知,司马家的政权是骗来的。当年司马懿通过装病卖傻,麻痹了政敌曹爽,然后趁曹爽兄弟陪同齐王曹芳离开洛阳,到高平陵拜祭魏明帝的时候,成功发动政变,夺取政权。事后司马懿总结经验教训,生怕别人偷学他的绝招,于是在临死的时候嘱咐儿子,千万不可谒陵,要时时刻刻提防别人背后捅刀子。司马师、司马昭果然遵循老父遗志,一次都没去司马懿陵前拜祭。
到了武帝统一天下,江山巩固,已经没有人能够威胁司马氏的统治,于是武帝两次大张旗鼓的拜祭了父亲文帝司马昭的崇阳陵、伯父景帝司马师的峻平陵。武帝是知道有那么一条祖训的,大概是怕爷爷跳出来骂他,他也没敢去拜祭宣帝司马懿的高原陵。
但是司马家标榜以“孝”治天下,却连祖坟都不去拜祭,这是无法自圆其说的。司马懿的那条祖训只适用于江山未稳的非常时期,既然武帝已经破了例,这条祖训就该自动作废。如今又被杨骏捡起来,只能说明杨骏心虚。因为不提这条祖训,惠帝就不得不去谒陵,杨骏怕有人趁机端他老窝;另外更重要的一点,杨骏怕那些诸侯王以谒陵为借口,到洛阳汇合图谋不轨。
杨骏虽然接管了洛阳军事,增强了少许安全感,但是洛阳禁军号称天下最精锐,却存在着数量上的劣势,想凭此来号令天下明显力不从心。
武帝遗志中追求的那种实力均衡的格局,中央部分虽然崩坏,但是各藩镇的格局依旧保持原样,关中的秦王司马柬、邺城的赵王司马伦、许昌的汝南王司马亮、襄阳的楚王司马玮、寿春的淮南王司马允,几十万雄兵包围着洛阳,虎视眈眈,这让杨骏夜不能寐。
诸藩镇之中,秦王司马柬是杨骏的外孙,性格“仁讷”,诸镇之中他与杨氏的关系最为亲密,所以关中地区是杨骏最放心的;
汝南王司马亮、赵王司马伦,一个是手下败将,另一个素来不肖,这两个锐气全无的老人也可以先搁在一边;
令杨骏感到紧张的是年轻气盛的楚王司马玮与淮南王司马允,特别是楚王司马玮,在杨骏眼里简直就是,“心腹大患”的代名词。
就当杨骏绞尽脑汁,谋算着怎样才能收服司马玮的时候,楚王突然从荆州上书,主动要求入朝为官。这可把杨骏乐坏了,心想荆州山高路远兵精将广我还真拿你没办法,你想自投罗网岂不正中我下怀?
杨骏丝毫没察觉有一张罗网已经慢慢张开。
铺设这一张罗网的人是贾皇后。
贾皇后一面加紧往禁军内部渗透,一面在宗室里寻找树立旗帜的人。贾皇后很明白,要打倒外戚杨骏只能借助宗室的力量,而洛阳的宗室是没有利用价值的,于是她派遣李肇去联络真正有实力的人。
李肇第一站去了许昌,找汝南王司马亮痛陈晋室危亡,说杨骏这人可能想当王莽,你是宗室元老你不能不管。此时汝南王的表现一点都不像有担当的长辈,绝对辜负武帝的期望,他对着李肇打哈哈,说什么:“骏之凶暴,死亡无日,不足忧也。”
李肇一听这论调就知道找错了人,他扭头就去了襄阳。在襄阳见到楚王司马玮,两人一拍即合。
随后李肇离开襄阳,又赶往寿春去联络淮南王司马允。楚王则恭敬谦逊地上书,陈述了对洛阳、对母亲审氏以及皇帝哥哥的思念,希望回洛阳做京官。
杨骏以为这只老虎要拔掉尖牙利齿,自己跳到牢笼里来。他很高兴,欣然让惠帝准奏,这老头昏昏然不知死期将至,楚王可是带着刀上路的。
于是在永平元年(公元291年,辛亥年)二月癸酉,二十一岁的楚王司马玮与十八岁的淮南王司马允抵达洛阳。
晋朝两个最年轻却最有权势的王爷同时进朝,当然不是巧合,李肇这趟路跑得真够辛苦的。
七、喋血的暗夜
楚王抵达洛阳,杨骏并没有立即给他安排官职。杨骏也许正沉浸在除去一个劲敌的喜悦之中,丝毫没觉察到楚王正与贾皇后加紧策划政变。
有了楚王的直接参与,政变的性质就完全改变,这不再是贾、杨两家外戚之间的争斗,而是宗室在向杨氏复仇雪恨,洛阳的宗室成员都很踊跃,纷纷加入政变的行列,而作为主谋的贾皇后则巧妙的隐藏到了幕后。
从二月癸酉到三月辛卯间隔十九天。这十九天,响彻洛阳的是磨刀的声音,街头巷尾传唱着新的民谣,内容是“光光文长,大戟为墙。毒药虽行,戟还自伤。”
搞政变最重要的是什么?这个问题早在三百年前,汉代的吕太后就已经回答得很清楚。当时她知道朝中的那帮老臣不怀好意,于是临死之前让侄子吕禄、吕产控制长安的北军、南军,并告诫他们说:“我快死了,幼帝年少,那些大臣恐怕会对吕氏不利。你们一定要抓住兵权,牢牢控制皇帝,千万不要替我送葬,不要为人所制。”可惜吕禄、吕产没听老人言,被骗走兵权,结果被宰。
诸臣诛杀吕氏是一个政变的模范标本,表明要发动一次成功的政变,必须要具备两个前提:首先要有兵权,有了兵权才有发言权;其次是要具备政治合法性,最直接的方式就是控制皇帝。
有贾皇后在,皇帝那边是不用担心的,关键是要掌握禁军。惠帝于是下诏收回兵权,任命从叔祖下邳王司马晃接替张劭领中护军。
杨骏曾经规定,皇帝下诏书必须要经太后过目才能颁布生效。但他忽略了一件事:只要是皇帝的旨意,都是圣旨,只要盖上皇帝玺印的青纸诏,都是诏书,即使不给太后过目,这诏书也照样能够生效。
惠帝的这道诏书肯定没有经过太后过目。若换了老奸巨猾的政坛老手,必定找借口不奉诏,甚至可能先下手为强反戈一击,但张劭初出茅庐,竟然没有任何抵抗,乖乖把兵权交了出来,这让原本忐忑不安的楚王等人欣喜若狂。
夺回中护军,就等于斩断杨骏的左右手。箭已上弦不得不发了,惠帝快刀斩乱麻,连着下诏书,任命弟弟楚王司马玮为卫将军、北军中候;任命从叔东安公司马繇为右卫将军;任命从叔高密王世子司马越为左卫将军;任命弟弟长沙王司马乂为步兵校尉。
这一系列任命都发生在永平元年(公元291年)三月辛卯,当天深夜,贾皇后觉得时机已经成熟,于是派出殿中中郎孟观、李肇向惠帝告发太傅杨骏图谋造反。惠帝当即龙颜大怒,诏令宫城内外戒严,命令刘颂为三公尚书、屯兵殿内;北军中候楚王司马玮屯兵宫城外的大司马门下;左卫将军司马越护卫东宫;右卫将军东安公司马繇率领殿中虎贲四百人屯驻云龙门。
同时惠帝下诏废黜杨骏一切官职,以临晋侯身份就第,若杨骏抗诏不从,则责令东安公率兵讨伐。
参与政变的清一色都姓司马,刘颂虽然姓刘,但他是淮南国的相国,二月份随着淮南王一起来到洛阳,是淮南王的代表。宗室积攒了多年的怨气一朝爆发,杨骏休矣。
作为杨骏安插在宫里的眼线,侍中段广知道大事不妙,但是当时宫门已闭、内外戒严,逃已无路可逃。这位表舅只能作一些微弱而无谓的抵抗,他对皇帝说:“杨骏孤公无子,岂有反理,愿陛下审之!”
惠帝不做声,只木讷地盯着他看。
段广还想再说什么,贾皇后一挥手,有虎贲冲上来,把他拖了出去。
三月辛卯政变示意图
皇宫里面正厉兵秣马,外边杨骏也已经得到了消息。杨骏住在武库南,处于西宫与东宫之间,与西宫隔着云龙门,与东宫隔着万春门。这是当年曹爽的故居,杨骏即将面临与曹爽同样的命运。
杨骏赶紧招集文武百官商议对策,可是赶来与杨骏共患难的人并不多,司徒王浑、司空石鉴等元老重臣就没有来,来的只是杨骏的心腹,还有少数几个忧愁国事的臣子。
杨骏很不解,他扪心自问并没有篡位的野心,天下人都知道杨文长女儿生了一大把,一个儿子都没有,说他篡位,那百年之后传位给谁呢?杨骏执政那是先帝托付的,他自觉也没有得罪谁啊,怎么就搞得天怒人怨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