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八王乱:西晋那时的权谋诡计》作者:张璟琳【完结】 > 八王乱:西晋那时的权谋诡计.txt

第三章 汝南王与楚王

作者:张璟琳 当前章节:15424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53

一、凶狠的诏书

严格来讲,“八王之乱”是从元康元年(公元291年)三月那场政变开始的,直到光熙元年(公元306年)十二月,政权尽数落入东海王司马越之手,河间王司马顒被人扼死在赴洛的马车上为止。

这一场争权夺利的激烈斗争旷日持久、流血千里,由起初的宫廷政变,逐步升级成为大规模的屠杀战争。持续的杀戮削弱了中枢的力量,激化了原本潜伏在社会表皮之下的各种矛盾,直接导致了帝国的土崩瓦解。紧随其来的永嘉乱世,开启了五胡乱华三百余年的分裂战乱之门。究其祸乱本身,残酷惨烈,空前绝后;究其后患,更是血泪盈河,无数人死于兵火流离,令后人千年之后想起,仍咬牙切齿。

起先,这场祸乱没有固定名称。“八王之乱”这一个名词来自《晋书》列传第二十九卷。《晋书》的编者把这主导这一场祸乱的八个诸侯王合写在一卷中,认为“西晋之政乱朝危,虽由时主,然而煽其风,速其祸者,咎在八王,故序而论之,总为其传云耳。”

在正史之中,《晋书》一直遭人诟病,认为史料杂芜,乱力怪神的东西太多。但是八王列传的写法得到了后人的赞赏,清代的王鸣盛在《十七史商榷》中说:“(《晋书》)各传中叙事虽蔓衍无法,亦尚差可,其以八王特提出聚于一处,不似他王,以同父者合为一篇。又其序次则以事之先后,不以辈行之尊卑远近,极得史法之变。”

于是“八王之乱”四个字涵盖了惠帝一朝那十几年血迹斑斑的全部。如果真有一字千钧的说法,这四个字重得令人窒息,附在这四个字之上的,是遮蔽原野的白骨,是盈盈成河的血流,是无数杀人者与被杀者癫狂的号叫、无助的哀呼呻吟。

名为“八王之乱”,实际参与其中的司马家儿远远不止这八个,选其罪恶最大的八人立为靶子鞭挞;而在这八王之中,也有罪恶轻重之分,对于在祸乱起始就殒命的汝南王司马亮、楚王司马玮,史家的态度是哀其不幸、恨其无能。《晋书》中如此评论“汝南(王)以纯和之姿,失于无断;楚隐(王)习果锐之性,遂成凶狠。或位居朝右,或职参近禁,俱为女子所诈,相次受诛,虽曰自贻,良可哀也!”

这个评论十分到位,汝南王司马亮的无谋无能,在他与杨骏争做顾命大臣的时候已经暴露无遗,是个不足忌惮之人;楚王司马玮则不仅表面性格果锐、行事狠辣而已,他年轻勇武的身躯内,跳着勃勃野心,他存着侥幸之心,凯觎着他哥哥的皇位。就此一念之差,利令智昏露出破绽,楚王落为贾皇后的手中屠刀,然后如过河小兵一般成为弃子。

三月政变结束不久,楚王与贾皇后之间短暂政治联盟立刻危机重重。杨骏消失后留下的权力真空必须有人填补,在这个问题上,贾皇后与楚王各怀鬼胎。

诛杀杨骏整个过程的现场总指挥是楚王司马玮,急先锋是东安王司马繇,两人居功至伟。

论亲疏,楚王是先帝亲子、当今皇帝的亲弟弟。九年之后,皇帝的另一个亲弟弟淮南王讨伐赵王,他很理直气壮的高呼:“赵王欲破我家!”楚王也完全有资格将国事包揽成家事,不容他人染指,而且他是先帝临终特意安排、托以厚望的一个儿子,位高权重,楚王“性开济好施,能得众心”,人缘威望也不错。

楚王唯一的缺憾是很无可奈何的缺憾:他太年轻了,资历太浅,元康元年他才二十一岁。这个年纪的人“习果锐之性”完全在情理之中,况且楚王是年轻人中的那种狠角色,做将军犹可,但如果做为辅政大臣则肯定不能服众,而且肯定要坏大事。所以,当时朝廷里并没有声音提出让楚王司马玮辅政。

按着贾皇后的心态当然恨不得满朝公卿都姓贾,可是她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有心计之人,杨太后父女刚刚因为吃独食而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杨骏坟上的土色还是新的,难道她想步杨骏后尘?楚王领着禁军三十六军就在宫城之外,冲进来只需要一盅茶的工夫。

贾皇后这边心存忌惮,在楚王司马玮那边,也觉得这个嫂子心机深沉得可怕,不像正常人。此刻他们之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在军事方面,楚王控制着洛阳的大部分禁军,但是最关键的殿中禁军掌握在贾皇后的手,她的心腹李肇、孟观已升为积弩将军,各领二千五百强弩手守卫在殿中;后军将军荀悝是贾后党人,右卫将军郭彰是贾皇后的从舅,车骑司马贾模是贾皇后的从兄。

在政权方面,郭彰、贾模还有贾皇后妹妹的儿子贾谧,与楚王、东安王司马繇共预国事。

暂时大家相安无事,但是很快双方都会感到不满意的。东安王虽然是宗室疏族,但是这人野心不小,并且对贾氏存有意见;贾氏这一边,贾谧是个轻浮子弟,宾客盈门,排场比皇室还大,而且行事张扬,早晚会惹出祸事来。

贾皇后未雨绸缪,于是就有了三月壬寅那份令天下人惊讶的诏书:任命汝南王司马亮为太宰,与太保卫瓘辅政。

仔细嚼嚼这一份诏书,就可感受到贾皇后是一个多么可怕的对手。这个女人的心计,就如闹鬼山村中的一口千年老井,终年水气缭绕;这份诏书是一个井口,从中可以窥见井里黑沉沉的深不见底,贾皇后躲在最阴暗潮湿的地方露齿狞笑。

对于贾皇后来说,当务之急是消除楚王对她的威胁,避免成为杨骏第二。但是,她的力量不足以与楚王抗衡,她现在对于洛阳、对于政权的掌握程度远远不及当初的杨骏,想要直接动武那是以卵击石,而想保持现状一来心有不甘,二来也不可能,以楚王年轻气盛咄咄逼人的势态,双方交恶其势必然。

权力中枢实在是险地,智者不立危墙之下,那么不如以退为进。贾皇后索性卖乖,摆出高姿态让出政权,专门从外地找一个辅政大臣来,把她和楚王手里的政权全收了,到时候她无欲则刚,有矛盾则是辅政大臣与楚王之间的矛盾,与她无关。

反正贾家的势力是从无到有发展起来的,再不济也比杨骏当政时强。再说她对惠帝的控制这张王牌是谁都抢不走的,有惠帝在手,再加上她主动让权的良好态度,郭彰、贾谧在新的政权分配中占一席之地那是不成问题的,贾家的声音还是会有分量的。

那么,政权让给谁呢?这是一个问题,人选只能从宗室里面找,否则根本让不出去。杨骏血的教训摆在哪儿呢,不姓司马的谁敢接着这烂摊子?即使有不要命的蠢货敢接,他也拿不住,楚王一刀过来,连权柄带他的性命一块儿取走,这样一来就是间接让给楚王,到时候楚王两次立威,谁还敢与他争锋?

因此,只能从宗室里选辅政大臣,贾皇后很自然地想起了汝南王司马亮。

汝南王司马亮简直就是为贾皇后量身订做的一枚棋子,再也找不到比他更适合做替死鬼的了。

首先,他是宗室元老,是先帝的顾命大臣,是楚王的祖父,宣他入朝辅政,绝对不会有人提出异议,楚王也没理由表示反对,只能吃哑巴亏;

其次,他与楚王等人的关系并不紧密,宗室虽然都姓司马,但是内部并不团结,这一点贾皇后观如洞火。汝南王在与杨骏的交锋中屡次败北,在宗室心中的形象大损,政变发生前他推三阻四不肯参与,政变成功了他赶来分杯羹,这肯定令楚王等人寒心反感;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汝南王与杨骏相似,也是老而昏聩不知死活的人,肯定不拒绝这天上掉下来的权力。他入朝之后,势必要与楚王争权,而楚王肯定不会因为他是祖父就自认孙子。两人做鹬蚌之争,贾皇后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贾皇后心思缜密,为防止汝南王入朝后与楚王协手联合,让她的如意算盘落空,她又让惠帝任命下邳王司马晃担任尚书令、东安王司马繇担任尚书左仆射。

尚书令秩千石,官职不高,但却掌握着实际政权,“自魏晋以后,亦公卿权重者为之。”史书上对下邳王司马晃的评价不错,说他“孝友贞廉,谦虚下士,甚得宗室之称”,但是此人在朝议处置杨太后的时候,充当了贾皇后的打手,一心要置杨太后于死地。司马晃死于贾皇后当权的元康六年,生前历任三公,死后追赠太傅,享尽了殊荣。因此完全有理由相信,下邳王司马晃是结党于贾皇后的。

尚书仆射也是重要的实权岗位,它的服秩印绶都与尚书令相同,有时置左、右两仆射,以左仆射为主。让东安王出任这个职务,一来是褒赏他在政变中的积极表现,二来是由他来扯汝南王的后腿。东安王是个狠角色,“性刚毅,有威望”,汝南王如今名誉扫地,让东安王来服从这个族叔的管教,看来十分困难。

按说安排了这两步棋,只需坐下来看好戏,但贾皇后灵感一来,心想坏事要做就做绝。于是她又在辅政的名单中加上了太保卫瓘,这一招看似随意,却是添花妙笔。

卫瓘,字伯玉,先朝老臣,早在文帝时就已被委以重任。当年邓艾、钟会讨伐蜀汉,出任监军的就是卫瓘,钟会图谋造反割据蜀中的时候,幸亏有卫瓘临危不乱,用计平定了叛乱。

卫瓘后来又多次出守方岳,先后都督关中、徐州、青州、幽州诸军事,入朝后又任尚书令、司空、太保等高官显职,“为政清简,甚得朝野声誉。”武帝封卫瓘为公爵,以卫瓘之子尚公主。卫瓘功勋重臣、家势显赫,遭世人羡慕,也招来了杨骏的忌惮,因此在武帝末年被废黜。

现在贾皇后重新起用卫瓘,在表面上是遵循先帝的遗愿,由重臣与宗室夹辅王室,其实是一石三鸟。

第一只被瞄准的鸟是楚王,他将被更加有力的排挤出权力中枢。试想,一个是叔祖,另一个是两朝元老,两人从政的年纪都比楚王的年龄长一大截,以后楚王的话语权就更小了;

第二只被瞄准的鸟是汝南王亮,虽然已经有了下邳王与东安王,但他俩是宗室疏族,并且都是后辈,制肘的力量不大。卫瓘是现存朝臣里资格最老的、声望最高的老臣,给汝南王这么平庸的领导派一个他无法驾御的精明副手,估计两人都会很憋屈;

第三只被瞄准的鸟是尚未知情的卫瓘,贾皇后想要杀他。

贾皇后有充分的理由想杀卫瓘。当初反对司马衷为嗣君的群臣中,卫瓘是最起劲的一个,而且是贾皇后眼里最阴险的一个。当年武帝突发奇想,设了考场测试太子的应对能力,幸亏有贾皇后帮着作弊才蒙混过关。武帝拿到太子的答卷后,笑吟吟地拿给卫瓘过目,卫瓘“大踌躇”,朝臣们才知道这场考试是卫瓘出的险招。

一计不成,卫瓘还不死心,又多次明里私里进谏“太子不令”,每次都吓出贾充一身冷汗,他偷偷传话给当时还是太子妃的贾南风:“卫瓘老奴,几破汝家!”这对父女对卫瓘忌恨无比。

即使抛开司马衷不论,贾皇后也有理由恨卫瓘。当年武帝给太子选妃,贾南风的最有力竞争者就是卫瓘的女儿。武帝一度钟意于卫瓘的女儿,还作出了比较,说:“卫公女有五可,贾公女有五不可。卫家种贤而多子,美而长白;贾家种妒而少子,丑而短黑。”

虽然最后在杨艳、荀凯等人的帮助下,贾南风如愿以偿当上了太子妃,但是被公然说成“丑而短黑”,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卫瓘老奴实在可恶,竟敢把女儿生得“美而长白”,可不是该死?

史书上说“贾后素怨卫瓘”,现在有个借刀杀人的良机,贾皇后当然不会错过。更妙的是,仅从表面上看,卫瓘的复出表现了贾皇后胸襟开阔、不计前嫌。

贾皇后要微笑着将卫瓘推向断头台。

二、飞来横福

宣诏的使者从官道上奔驰而来,秦王司马柬收拾行装,黯然上路。

从洛阳传来杨骏倒台的消息,秦王柬就知道,他留在长安的日子已经为数不多,这份招他赴洛的诏书,完全在意料之中。

诏书中,皇帝哥哥很诚恳地表达了对他的思念,并且表示京城有骠骑将军,加侍中、录尚书事等一系列重要的职务非他莫属。惠帝还让他享有开府仪同三司的殊荣,这份荣誉曾经被赏给立有大功勋的羊枯、杜预,也曾经赏给被武帝猜忌的齐王司马攸。

秦王柬不想去琢磨自己属于哪种类型,他的心情是忧郁的。他的母亲姓杨,所以他不可以再占据被称为“天下形胜之地”的关中。接替秦王柬都督关中诸军事的,先是叔祖梁王司马肜,然后是另一个叔祖赵王司马伦。

关中以及关中以西的雍、秦、凉三州,是汉族、羌族、氏族、卢水胡等杂居的地方,也是晋朝最先起动乱的地方。在梁王、赵王都督关中期间,羌族、氏族叛乱频起,关中民不聊生。无数流民背井离乡,向南涌入蜀中,重重冲突之后,有氏族枭雄李雄割据蜀中,成立伪朝;为了镇压李雄,朝廷在江南大肆征兵征粮,结果官激民变,又引发荆州张昌叛乱。

天下之势牵一发而动全身,“八王之乱”未波及江南、蜀中诸郡,但是蜀中最先分崩离柝,江南三度发生叛乱。追溯起源,不得不怪罪于梁、赵二王的统驭无方,也不得不怪罪于中枢用人不当。这是后话,容后详表。

秦王柬到洛阳之后进位为大将军,但实际上他没有能够干涉朝政。秦王柬在洛阳战战兢兢,整日忧虑,他屡次要求还藩,回到关中的秦国去,但他的请求如泥牛入海。

半年之后,秦王司马柬突然死去。史书上未记载死因,只写道:“元康元年九月甲午,秦王柬薨。”“时年三十,朝野痛惜之。”他的皇帝哥哥也十分悲痛,下诏“葬礼如齐献文王攸故事。”秦王柬生前死后,都享受了与他叔父齐王司马攸相同的待遇。

与秦王司马柬的心情截然相反,汝南王司马亮在赴洛途中,绝对是兴高采烈的。晋朝人把意料之外得来的东西叫“傥来之物”,汝南王就被一个天大的傥来之物给砸晕了。所以,他没有去仔细推敲这一份诏书,他也没有在意身边人的议论纷纷,他是到了洛阳之后,才发现这份诏书的不合理之处:

“嗯?为什么辅政大臣没有一点兵权?”

说完全没兵那是歪曲事实,汝南王手里还是有点兵的。多少兵呢?一百骑兵加一千亲兵,作用相当于仪仗队,这是惠帝给汝南王的优宠,“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增掾属十人,给千兵百骑。”卫瓘也享受了“剑履上殿,入朝不趋”的同等待遇,武帝时他就被特许拥有一百亲兵,现在惠帝给他增拨至一千。

这种肱股大臣才能获得的浩荡皇恩羡煞旁人。但是从另一个方面,不知是否可以很恶意的揣测,这是观众贾皇后为了增加打斗场面的观赏性,而有意布置的背景。

不管怎么样,即使反应迟钝如汝南王,也看出来靠这一千兵马是成事不足的,想要让自己说话更有分量,必须手里握把刀。所以到汝南王施政的首要大事就是拉拢禁军,他老人家宣称要“论诛杨骏之功”,统计了参与政变的禁军将领人数,然后大手笔,一次性封侯一千零八十一人。

这一幕是不是很眼熟?就在不久前,还有人在先帝灵柩前大赏群臣笼拢人心来着。接下来还有眼熟的,还记得那个尚书左丞傅咸么?当初劝过杨骏不要滥封滥赏的那位,现在他已迁官为御史中丞了。

傅咸写信给汝南王,劝诫汝南王不要走杨骏老路。傅咸说,这次政变应该归功于皇帝的英明领导,殿下却如此滥行封赏,“震动天地,自古以来,封赏未有若此者也”,会使大家以后都希望国家有乱事,好浑水摸鱼。如此一来就很危险了,此前东安王司马繇行赏诛伐随心所欲,已经招来了不满,本以为殿下会矫正这种错误,没想到反而变本加厉,群臣“莫不失望”。我傅咸“愚冗,不惟失望而已”,还十分替殿下你担忧啊。

与当时杨骏的态度相似,汝南王对一切谏言都置之不理。这种态度可以用来对付傅咸这种文官,但如果将楚王也视为空气,那就很危险了。

汝南王偏偏就这么做了。

就如傅咸在信里所说的,“在讨伐杨骏的时候,(汝南王)远在许昌,许多事情并不了解”,现在风平浪静了,汝南王却来抢功,楚王肯定是有情绪的。而汝南王不仅不安抚楚王,还插手楚王的禁脔,试图到禁军里面去拉关系,这分明是在挖楚王的墙角。

楚王还没来得及发怒呢,汝南王又马不停蹄地做了一件火上浇油的事。

汝南王曾经做过一段时间的“宗师”。所谓“宗师”相当于司马家族的族长,对司马氏宗室“训导观察,有不遵礼法,小者正以义方,大者随事闻奏”。由于职务之便,汝南王对于司马家族内部的家长里短十分熟悉。汝南王知道哥哥琅琊王司马伷的两个儿子:东武公司马澹与东安王司马繇,兄弟俩一向不合。

东安王司马繇的为人,从他杀人如草芥就可见一斑,但是《晋书》还是替他找了一些好辞来掩饰,说他“性刚毅,有威望,博学多才,事亲孝,居丧尽礼”,言下之意,他还算是一个好人。

东武公司马澹比他弟弟更不如,连《晋书》都找不到词替他掩饰,只好实话实说,说司马澹“性忌害,无孝友之行”。据说他一直眼红司马繇在外面名声比他好,一直妒忌父母从小对司马繇的宠爱胜过他。因为这个可笑的原因,他对司马繇“恶之如仇”,经常到处造谣诋毁司马繇。

汝南王当政的时候,东武公正在洛阳担任中护军。中护军手中的禁军兵权是汝南王正迫切需要的,所以东武公也成为汝南王要重点拉络的对象。东武公见缝插针,向汝南王进弟弟的谗言,他说:“司马繇专行诛赏,欲擅朝政。”

汝南王也早就想处置东安王,东安王杀人如麻,罪行是人所共睹、记忆犹新的。可是,东安王毕竟新立了大功,这么早就过河拆桥,汝南王还是心存顾忌。

汝南王正在考虑找什么借口向东安王发难,东武公就将借口送上门来了。在傅咸写给汝南王的信中,早已经提到了东安王滥杀无辜,群臣有不平之声;现在连东安王的亲哥哥都看不过去,不惜大义灭亲,可见东安王确实罪恶滔天,不严惩不足以平民愤。

汝南王摆出一副替天行道的嘴脸,要替文鸯等人报仇雪恨。

元康元年三月庚戌,汝南王进京辅政的第八天,惠帝下诏追究东安王司马繇的罪行,内容包括:矫诏、擅杀东夷校尉文鸯等。惠帝罢免了东安王一切官职,以公就第。后来听说司马繇不服判决,有大逆不道的狂悖言论,于是又褫夺东安王王爵,废黜为庶人,发配辽东带方郡(在今天的北朝鲜境内)。

司马繇遭贬当然是罪有应得,但是这不是正义的胜利,而是权力的胜利,它遵循的是丛林法则,即谁的力量大,谁就掌握话语权;强者对于弱者,有生杀予夺的支配权。这个法则将贯穿“八王之乱”的始终、贯穿整个两晋南北朝、贯穿中华几千年一切盛世与乱世。

东安王的被贬震动了楚王。楚王与东安王的关系就如当年的韩信彭越黥布,功戚一体,昔日彭越的死激起了黥布的谋反之心,如今东安王的下场肯定也会令楚王兔死狐悲。楚王也许不用担心鸟尽弓藏,但是原本就已愤愤不平的心情再被如此横拉一刀,依着楚王“狠戾”“刚愎好杀”的脾气,难免会有挥刀砍人的冲动。

不过楚王当时并没有什么大动作,这可以看做是他成熟了,懂得了克制;也可以看做他在养精蓄锐,等待时机;再或者,也可以猜测为楚王有动手的冲动,但一时找不到动手的借口,毕竟没有诏命擅动京城兵马,那可是谋逆的大罪。

不管是出于哪种原因,楚王与汝南王之间原本就很脆弱的关系更加雪上加霜。而汝南王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在刀口上游走,他正心情大好的与卫瓘商议着如何重组政权。

也许是因为洛阳城中无可用之人,也可能是汝南王不得人心,得不到群臣的拥护,汝南王觉得人才紧缺。他的解决方式是让惠帝下诏,“群僚举郡县之职以补内官。”就是要从地方选拔官员入京任职。汝南王的动机一目了然,就是要培养自己的亲信,但是这一措施必然会遭到洛阳那些京官的反感。傅咸就曾劝阻过汝南王,可惜汝南王又来个充耳不闻。

如此磕磕磕碰碰地过了三个月,汝南王大概认为自己已经在洛阳站稳了脚,他忍不住要对楚王下手了。汝南王与卫瓘决定,撤掉楚王的兵权,起用临海侯裴楷接任北军中候。做出这样的一个决定,不知是因为汝南王太昏庸,不知死活;还是卫瓘太精明,兵行险招。

裴楷、字叔则,河东闻喜人,是一个风流名士,善于清谈,可以使“左右属目,听者忘倦”,为人“风神高迈,容仪俊爽,博涉群书,特精理义”,时人称之为“玉人”。

裴楷是两朝老臣,但不是先帝的重臣,他更多是以一种名士的姿态优游于朝堂的。当初武帝抽签抽到晋朝的帝位只能传“一”,皇帝很尴尬,众臣大惊失色,谁都不敢吱声,只有裴楷侃侃而谈:“臣闻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王侯得一以为天下贞。”马屁拍得高雅不俗,龙颜大悦。

启用裴楷来掌管洛阳禁军,他性格好是一个重要原因。裴楷“性宽厚,与物无忤”,这样的人肯定无害、让人放心。而且更可喜的是,裴楷与汝南王、与卫瓘都是儿女亲家,裴楷的长子娶了汝南王的女儿,裴楷的女儿嫁给了卫瓘的儿子。前面说过,裴楷还有一个儿子娶了杨骏的女儿,当时高门贵第之间的政治婚姻之多可见一斑。

但若说将兵权交给裴楷仅仅是为了自身安全,也许还失之表面。许多政治动作好比兰花拂穴手,看似无意缥缈,实则致命。先前说过裴楷是贾充的政敌,杨骏倒台时,裴楷险遭贾皇后的暗算,现在这个敏感的时期让裴楷掌握洛阳禁军,不禁让人浮想联翩:莫非汝南王打算一箭双雕?在拔除楚王这颗钉子的同时,埋下以后铲除贾皇后的伏笔?

因此这一份任命,不仅震怒了楚王司马玮,连贾皇后也快要在幕后坐不住了。

幸好裴楷本人的脑子还是清醒的,在杨骏主政期间,他担任着太子少师这么一个可有可无的悠闲职务,现在突然一跃而起要成为北军中候,别说旁人,裴楷自己都大吃一惊。他已过知天命之年,而且身体也不好,患有“渴利疾”,就是一直感到口渴要喝水的病,现代人估计实际就是糖尿病,汉代的司马相如也患有这种病。

五十病夫何所求?何必要掺和进杀戮场自寻死路?裴楷坚决推辞任命,他预料到内乱将起,为了避祸,他要求外放去做地方官,惠帝于是任命他去襄阳接替楚王,做安南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

一计未成,汝南王就打算蛮干,蛮干的策略很老套,当年武帝就曾玩过。汝南王直接上书惠帝,“奏遣诸王还藩”,矛头还是指向楚王,想赶他出京城。

贾皇后得知这一份奏折高兴坏了,这就是压垮楚王的最后一根稻草啊。贾皇后也使坏,不说行也不说不行,把这份奏折交与朝臣廷议。

朝臣们看到这一份奏折,脸色全都变了,此时乱表态站错队,小心日后万箭穿心。所以大家都噤口不言,只有卫瓘站了出来表示赞成。

那天朝堂上,楚王的脸色肯定阴沉得可怕,他已经忍无可忍,他仇恨的眼色已经锁定汝南王、卫瓘两人。贾皇后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她已经成功的把火苗点上,现在只要轻轻煽点风,那烈焰就要冲天而起了。

三、洛阳六月又飘血

汝南王已走到人生的尾端,现在唯一的悬念,就是由谁、在何时打开这扇末日的大门?

答案竟然是卫瓘。他原本要惩办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没想到这个小人物是碰不得的导火索。

这个小人物叫岐盛,曾经与杨骏关系不错,现在改投在楚王门下,担任楚王舍人。岐盛据说人品不好,“薄于行”,卫瓘“恶其为人,虑致祸乱”,所以打算将他收捕治罪,不料风声走漏了。

岐盛情急之下狗急跳墙,小人物的能量可一点都不小,他与同僚、楚王长史公孙宏商议之后,决定替楚王把憋在心里的话都说出来。他俩找到了风头正健的积弩将军李肇,假称是楚王派来的代表,向惠帝秘奏汝南王司马亮、太保卫瓘要造反。

李肇收到秘奏,急忙回宫禀报,《晋书》上说“后不之察”,意思是说贾皇后没有察觉这是岐盛与公孙宏小人作祟,所以让惠帝下诏诛杀汝南王等。贾皇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确实受人蒙蔽,这个只有天知道了。

整个事件如果仔细推敲,其实布满疑云:

首先,卫瓘上书请求诛杀楚王官吏,这种机密怎么会走漏?

其次,李肇宿卫殿内,岐盛等人怎么可能说见就见?到底是岐盛、公孙宏主动去找李肇,还是李肇自己送上门来的?

再次,岐盛、公孙宏平时“为(司马)玮所昵”,得知了危险,为何不向楚王求助,却采用如此极端的方法,将楚王往火坑里推?

综上种种不合理,已经无法得到解答,只能永远沉入历史的河底。后人只知道,当天黄昏时,楚王收到了皇帝哥哥的密诏,密诏言简意赅:“太宰、太保欲为伊、霍之事,王宜宣诏,令淮南、长沙、成都王屯宫诸门,废二公。”

楚王此时肯定是欣喜若狂,忍了多少窝囊气,今天终于要刺刀见红了。但是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楚王心中闪过一丝疑虑。楚王说,这是惊天动地的大事,我得复奏圣上,再次请示命令。

这时宣诏的黄门在历史上定格为一脸奸佞相,他故作神秘,光秃秃的下巴凑近楚王的耳朵,说道:“事恐漏泄,非密诏本意也。”——皇帝给你下密诏,就是想让你衔枚而动、出奇制胜,你如果要复奏,这种机密可能就会漏泄,有违皇帝的本意啊。

楚王被吓到了,心想这机会确实可能稍纵即逝,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楚王仔细查看了诏书,确定真实无误,楚王于是传令集结本部兵马,并招集北军中候麾下洛阳内外三十六军将领。

楚王治军严整,诸军不久即已到位。楚王进行了一番战前动员,随后他矫诏下了两道圣旨,恩威并济。一道圣旨是罢免汝南王与卫瓘的官职,责令二人交还太宰太保的印绶、侍中的貂蝉帽,遣散所有属官,各自回到封国。

另一道圣旨是赦免汝南王、卫瓘的属官,说“二公潜谋,欲危社稷,今免还第。官属以下,一无所问。若不奉诏,便军法从事。能率所领先出降者,封侯受赏。朕不食言。”

最后楚王分配任务。他命令弟弟,担任步兵校尉的长沙王司马乂领兵把守东掖门;派遣公孙宏与积弩将军李肇带兵去围攻汝南王的官邸,收捕汝南王;派遣另一个弟弟,担任抚军大将军的清河王司马遐率领右军,去收捕卫瓘。

军令下达后,三路人马立即出动,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就当汝南王等人在贾皇后欲擒故纵的罗网中被越收越紧,楚王擂动战鼓、调兵遣将的时候,还是有一些老谋深算的政坛老手捕捉到了阴谋的气息。

公孙宏建议楚王:“当年宣帝废黜曹爽的时候,与太尉蒋济同车前往,以增加威重。如今大王要做大事,最好也请得朝廷耆宿同往,可以震慑众心。司徒王浑宿有威名,为三军所信服,可邀请其同车而乘,以正出师之名。”

楚王觉得有道理,所以准备拖六十八岁的司徒王浑一起下水。

王浑是几年前齐王攸事件里冲锋陷阵的先锋,并因此被武帝狠狠打了一顿屁股,之后他就变乖了。王浑的父亲王昶是魏曹的司空,王昶给哥哥的两个儿子取名,一个叫“沉”、一个叫“默”,给儿子王浑取字为“玄冲”。从这一堆名字就可以看出老爷子为人处世的态度,王昶还专门写了一篇家训,告诫子侄们要内敏外恕,推逊恭让。

面对楚王的邀请,王浑突然把老父的家训全记起来了。他推辞说自己突发疾病,要回府治疗,一进家门,他就急忙让家兵把大门封上,任何人不得入内。楚王被耍得没脾气,又不好过分勉强,只好作罢。

第二天楚王一死,王浑立刻开门奔赴宫中表忠心,因此没受到牵连。

司徒王浑靠嗅觉灵敏躲过一劫,另一个三公成员,时任司空的陇西王司马泰眼光就不如王浑。杨骏死后,司马泰统领了杨骏的营兵,他得知楚王在行动,马上集结麾下,打算响应楚王。

司马泰的三个儿子:即日后的东海王司马越、南阳王司马模和新蔡王司马腾,都是“八王之乱”中的活跃分子,如果他参与了这次政变,下场肯定与楚王相似,成为贾皇后的弃子,他的儿子们必定会受到牵连,那么整个“八王之乱”历史又将改写。

就在陇西王即将引祸上身的紧要关头,祭酒丁绥劝司马泰冷静,他说:“公为宰相,不可轻动。且夜中仓猝,宜遣人参审定问。”这一劝救了陇西王的性命,司马泰最终没有出兵,从而躲过一劫。

大概以为主动权在自己手中,汝南王不曾想到楚王竟然也会反戈一击。所以当公孙宏、李肇领着禁军包围府第,鼓噪呐喊的时候,汝南王对眼前发生的一切十分不理解。当时他并没有到束手就擒的地步,惠帝给他的一百骑兵和一千亲兵都还在,帐下督李龙对汝南王说,外面这些人来者不善,请求命令发兵拒敌。汝南王慌得六神无主,不置可否。

没多久,公孙宏等人展开攻势,禁军爬上府院的围墙,占据了制高点,张弓搭箭,另有一部分禁军已翻墙进入府内。汝南王一看这架势,也知道大事不妙。他很吃惊,对公孙宏说:“吾无二心,何至于是!若有诏书,其可见乎?”

公孙宏一听,这老头果然昏聩,死到临头了还没有认准冤家对头,还以为他们是宫里派来的。公孙宏这人也跋扈得厉害,他已经决心血洗这个府院,所以有诏书也不拿出来,对于汝南王的质问他置若罔闻,只冷着脸命令手下进攻。

这时汝南王的长史刘准说:“观此必是奸谋,府中俊乂如林,犹可尽力距战。”可这时为时已晚,战斗呈一边倒的趋势,不多时,汝南王司马亮以及长子司马矩都被生擒。汝南王很委屈,他仰天叹息:“我之忠心,可剖示天下也,如何无道,枉杀不辜!”

依着公孙宏的愿望,汝南王最好死于乱兵之中,却没想到是被生擒,这就有点棘手了,公孙宏虽然是个狠角色,但是让他去亲手加害这位皇帝的叔祖、司马家的亲王、朝廷的宰辅,他毕竟还是胆怯。

他都不敢,手下人更加不敢了,于是汝南王父子被安置在一辆车旁坐着,公孙宏派人去请示楚王。

这一去时间比较长,等到东方既白天都亮了,请示的人没回来;日脚一点一点移向正中,请示的人还是不见踪迹。当时是六月,骄阳似火,汝南王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在太阳下暴晒,让人看了不由心生怜悯,有士兵把汝南王安置到阴凉处,还有人给汝南王打扇子遮阳。

公孙宏心里焦躁无比,他不知道楚王会下怎么样的指令,万一楚王要与汝南王和解,那他以后就危险啦。想到这,他又不禁有点后悔,不该掺和进这权力之争。

将近晌午的时候,楚王那边终于有回应了,来人老远就大声叫喊:“楚王有令,能斩司马亮者,赏布一千匹。”

公孙宏闻言,大舒了一口气。“赏布一千匹”这个诱饵分量可不轻,看来楚王是铁了心要取汝南王性命的。要知道晋朝承接乱世,币制混乱,铜钱等货币并不被人信任,很多场合大家还是以粮食布匹等实物来进行流通交换,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讲,一千匹布是笔天文数字般的财富。东晋初年,整个晋朝国库的储备也不过四千匹布,东晋元帝悬赏石勒的首级也是一千匹布,汝南王的人头与敌酋同价。

利益当前,那些禁军士兵露出了狰狞本相,打扇遮阳的温馨场面瞬间变脸,一群士兵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将汝南王司马亮和他的长子司马矩乱刀砍死。

汝南王父子的尸体惨不忍睹,“鬓发耳鼻皆悉毁焉”,尸体被随意弃置在府第北门处的墙边。

就在公孙宏等人进攻汝南王府的同时,清河王司马遐也领着禁军直奔太保官邸。

与汝南王一样,卫瓘对迫在眉睫的无妄之灾也一无所知。当清河王手里拿着圣旨出现在官邸门前时,卫瓘和他的三个儿子卫恒、卫岳、卫裔,还有五个孙子围坐餐桌,一家人其乐融融,正在吃饭。

清河王是一个“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的人物,据说他“美容仪”,幼年表现出色,所以“武帝爱之”,可惜他“长而懦弱,无所是非。性好内,不能接士大夫”。因此在这次收捕卫瓘的行动中,清河王只是名义上的总指挥,真正的决策权在他的助手右军督荣晦手里。

楚王给清河王配上荣晦这样的助手是别有用心的。荣晦与卫瓘有旧怨,当年卫瓘担任司空的时候,荣晦是他手下亲兵的帐下督,后来因为犯了过失,被卫瓘斥遣了。荣晦是睚眦必报的小人,一直耿耿于怀。楚王派他去收捕卫瓘,那是借刀杀人。

所以当时的情况是局中局,荣晦是楚王手中的一把刀,楚王又是贾皇后手中的一把刀,大家都提着寒刃屠戮弱者,谁都不是无辜的。即使是如今已沦为的案上鱼俎的卫瓘,在二十多年前也使过借刀杀人的诡计。

那是魏曹景元四年(公元263年),蜀汉灭亡不久,攻灭蜀汉的两大功臣邓艾与钟会,还各自带着军队驻扎在成都。邓艾这人绝对是个人才,但是他的为人处世远逊于他的治国才能。邓艾居功自恃,与同僚关系很僵,这个缺点虽然惹人讨厌但不致命,致命的是他竟然忠诚过度,擅自承制拜官。钟会一直盘算着要造反,因此他趁机向司马昭污告邓艾谋反。

同行是仇敌,司马昭立刻命令监军卫瓘逮捕邓艾父子,用槛车押送到京城来。

邓艾被捕,钟会没了心腹大患,马上原形毕露造了反,但他的叛乱随即被卫瓘讨平。卫瓘诛杀钟会后,控制了蜀中局势,当时邓艾还在押解的途中,许多邓艾的老部下纷纷替主帅叫冤。卫瓘当然明白邓艾是冤枉的,但是,当初污蔑邓艾造反他也有份,卫瓘担心邓艾日后会报复,于是决定斩草除根。

邓艾有个老部下叫田续。当初邓艾进攻江由,田续领着队伍没有及时跟上,差点被邓艾斩首。卫瓘知道田续怀恨在心,特意派他去追赶邓艾的槛车,悄悄地示意说:“可以报江由之辱矣。”结果邓艾父子被田续杀害在绵竹三造亭。

卫瓘杀了邓艾之后,心里也曾后悔。同朝为官的杜预在谈论此事时,批评说:“卫伯玉(卫瓘字伯玉)的结局堪忧!他身为名士,居于统帅之位,既没有德政,又不能御下以正。《周易》上所谓的‘小人而乘君子之器’,卫伯玉难逃此责,情何以堪?”

卫瓘回朝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杜预忏悔,但是大错已经铸成,无法补救。

杜预的预言在二十八年后应验了。

公孙宏收捕汝南王是靠蛮力强攻,虽然是作恶,倒也不失磊落;相比之下,荣晦则完全是小人行径,他收捕卫瓘靠的是骗。

卫瓘与汝南王一样,也有一千亲兵在府内护卫,荣晦在大门之外,大声宣读楚王写的假诏书,要求卫瓘交还太保的印绶,免官回第,并一再保证不会伤害卫家人性命。

卫府中人都觉得事情诡异蹊跷,怀疑荣晦手中的诏书有假,都劝卫瓘发亲兵抵抗,等天明后把事情搞清楚再投降也不迟。他们说:“礼律刑名,台辅大臣,未有此比,且请距之。须自表得报,就戮未晚也。”而卫瓘犹豫不决。

正在僵持间,卫瓘的儿子卫恒发现禁军中有一个亲戚。这个亲戚叫何劭,是前太傅何曾的儿子,何氏父子因为生活奢侈而青史留名,实则人品也很差。何劭的女儿嫁给卫恒的哥哥,卫恒透过墙孔向何劭悄声询问凶吉,何劭明知卫家这次凶多吉少,却偏偏不说。卫恒素来有名士气质,以为这次不过又是免官,免官就免官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卫恒回到饭桌前,继续吃饭,卫瓘下令打开府门。

清河王等人涌进府第,荣晦站在中门下,再次宣读诏书,再次保证了只是承诏免官。

荣晦收走了卫瓘的印绶貂蝉,随即他脸色一变,严令卫瓘带领家人搬出府第。荣晦明显是有备而来的,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纸,上面抄录着卫家上上下下所有人的姓名。荣晦逐一点名,发现缺了两人,原来卫恒的幼子卫玠从小体弱多病,那晚他在哥哥卫璪的陪同下在外就医,兄弟俩得以幸免于难。

结局虽然不是大圆满,但谅那两个漏网的小孩子也兴不起什么风浪。荣晦一挥手,上来一堆士兵,两个挟持一个,把卫家人捆绑起来。

这时卫家的亲兵已经被控制,卫瓘的从僚们也都已投降。荣晦无所顾忌地露出了青面獠牙,他纵使士兵洗劫了卫府,然后,荣晦把卫家人拖拽到东亭道北围守,就着清风明月,不论老幼,全部斩首。

四、过河卒子

洛阳城笼罩在肃杀悲凉的气氛之中。

半年之内,前后三位辅政大臣遭罹灭门惨祸,这是闻所未闻的事情。作为两次政变的直接指挥者,楚王司马玮的声威在这一晚达到了最高点。

但是楚王的脸上看不到一丝欢愉。所有受到权力蛊惑的人都是欲壑难填的,这种欲望会使人一叶障目,看不到陷阱。杨骏已经倒下了,汝南王正在引颈就戮,楚王也已经走上了这条危险的道路。

推波助澜的依然是岐盛,《晋书·楚王玮传》里说他怂恿楚王:“宜因兵势,遂诛贾、郭以正王室,安天下。”

如果这段史料是真实的,那么岐盛实在是个可怕的小人物。他是引发这场政变的因子,现在他又要将这场政变推向一个新的高度。从表面上来看,他俨然是这一场政变的导演,他先骗得了贾皇后的诏书,逼得楚王对汝南王下杀手,然后,又趁着楚王骑虎难下,引诱他去杀贾皇后,独掌大权。

但岐盛真有那么大能量么?

未必!

岐盛再能折腾,也只是一个人微言轻的小人物,劝王爷引兵向宫阙,这是离间皇家骨肉的重罪,是要被拖到铜驼街前活活打死的。

前面说过岐盛曾经党于杨骏,他竟然不仅没有受到杨骏的牵连,反而成为楚王心腹,可见此人必有过人之处。这个常人不能及的长处,就是他特别能揣摩人心。他之所以敢对着楚王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是因为他十分清楚,这些话是楚王的心声。岐盛其实只是一张嘴,从这张嘴里说出来的全是楚王的心里话。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