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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雪屏 当前章节:15375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0:46

“这是当年的新茶。”

“闻着就提精神,谅是错不了。”

他一气饮了两盅,连声叫好。

起身往外走时,房二爷非要送,蒲先生从什么地界儿抽出一把刀来,寒光一闪,刷地捅进房二爷的心口窝里。房二爷哼都没哼就向后仰倒,蒲先生又忙将他扶起,嘴里叨念着:“二哥原谅我,也是出于无奈。”房二爷笑了笑:“没事,不过就是一个死,我也顺便到阴间薄命司给你报个到。”说着,便剧烈地咳嗽起来,鲜血一口接一口地喷将出来。蒲先生赶紧把他撂在椅子上,擦去他嘴角上的血迹,又返身将铺子关了,上了板儿。回来见房二爷奄奄一息的样子深为疚悔,一个劲儿地问他还有什么话要说,房二爷言道:“你再给我两刀,叫我少受些罪,就算是你我没白相交一场。”蒲先生再次举起刀来,却是万难下手,房二爷眼见着拉风箱似的一呼一吸,瞳孔也一点一点散去,轻轻阖上眼,好一会子一动不动。蒲先生怕他就这么死了,拼命地叫着他的名字摇撼他。

蒲先生问:“你给自己备了老衣了没有?”房二爷又慢睁双目,说道:“自打我干上了这一行的那一天起,就把老衣备好了。”蒲先生说:“我给你换上吧。”房二爷声音渐渐微弱了:“有劳兄弟了,你备了没有?”蒲先生连忙说:“我也有,我也有。”他按照房二爷的指点,找到一套道服,替房二爷穿上,竟累得通身是汗。房二爷嘿嘿笑着说:“我胖了,这身行头显得瘦了。”跟手就咽气了。蒲先生一屁股跌坐在地,想起自己与房二爷的交情,又想起两人近似的飘零经历,不免惺惺相惜之意更浓,由不得悄自弹泪。都说上有九天,下有九地,也不知房二爷究竟会去往何方。

伤心了一会子,蒲先生将已经冰凉的房二爷搭到床上,盖上蒙头被。守着房二爷的尸首,蒲先生又念叨了一阵子,左不过是“如今没有了你和黄老板就伴,我怕寂寞也要寂寞死”之类的话,还说道:“好在我们往后还有机会聚在一起也未知,你就等着我吧。”说罢,躬身揖了又揖。照惯例,蒲先生该里里外外翻找一遍,瞅瞅有没有要紧的东西——或是来往书函,或是卷折手本,即便是只言片语,也不可放过。可是,他没有。他现在只觉得两腿发软,浑身没劲儿,八成是太过伤情了,干脆点上一炷刚头要点而没点的群芳髓。眼看着一缕青烟袅袅,闻着,果然香清味静,迥殊不凡。房二爷的卧房里摆满了刀枪弓箭,蒲先生真没想到他还素喜习武,原来只当他是一身公子哥的习性呢。墙角的箭牌上,画着一斑斓虎头,虎额和左右虎目上箭痕累累,虎腮和虎口则少。可见房二爷的骑射技艺不弱,总是要比自己强,自己这些年动心思多,动拳脚少。

蒲先生将血迹什么的都擦掉,又上下检点一番,把店面布置得一如从前,生怕做了这件,又忘了那件,最后才锁了,往花铺走。见天色已经不早,末了的那一抹夕照也快落去,却最是绮丽,直晃眼睛,耀得不禁想掉泪。突然他听见房二爷在身后喊道:“兄弟,莫忘了,晚上一道上茶楼坐坐。”蒲先生赶紧回首,并无一人,想必是幻象,却早已吓出了一身的冷汗来;回到花铺里取了一件春罗薄棉袄穿上,还是觉得冷,这个季节就这么凉,还有少有的。也许过一时真该再去茶楼品一品香茗才是,也好暖暖身子。他扶着条案立身站起,捡起一株梅枝来把玩着,梅枝上满都是双瓣儿花,肥腴得很。它有个好听的名儿,叫做个砂绿萼,平时都是太太小姐寒天里买来,插在客厅的花瓶里,鉴赏的……

花铺里的三面墙都设了檀几,几上摆满了各色瓷瓶,瓷瓶里插了四季的花儿,花枝上都挂着二寸长的象牙签牌,签牌上标着花名儿。可惜的是,蒲先生从来不曾仔细瞅过。这时间,他将玉兰、绣球、金雀摊了一桌子,面对着寂然不动,仿佛坐化了似的。死在他刀下的冤魂,突然都聚到了一块儿找上来,将他包围。他叫渴,嗓子眼儿冒烟,想去沏壶茶;那许多冤魂却不让,非勒令他磕头赔罪不可。蒲先生拍了桌子:“该死,都给我走开!”冤魂们七嘴八舌道:“我们都死过一回了,现在该死的轮到你了。”蒲先生这时才有点着慌,分辩道:“脏唐臭汉你们找谁的晦气不成,为何偏偏来找我?”冤魂们说:“冤有头债有主。”蒲先生挣扎着摸到一包洋火,划着,点上了灯,那些冤魂方呼啦啦地退去,一丝影儿都不见了。他赶忙将门闩上,背靠门板呼哧呼哧喘粗气。本还想给房二爷祭幛尊仪,意思意思,无奈,他实在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神魂稍定,他一步一步挨到案前,从格子里拿出一罐桂圆膏。别人吃它是补,他吃却是药,有个头疼脑热就舀两勺,又甜又爽口,吃下去胸口就不那么憋了。只是冷屋凉灶,倍觉凄惶,不似年节时,铺子里出来进去的都是大闺女小媳妇,花团锦簇,挤满一屋子,瞅着就养眼。再有就是他惦记王品了,料王品是没敢偷着拆开那个锦匣,要是拆了,早颠颠地跑来了。王品还年少,按说老佛爷一升天,他的差使也就交结了;虽说又立了宣统皇上,但是一辈人管不了两辈子的事,他们伺候不着他。王品最好是赶紧成个家立了业,把以往的一切都烂在肚里;娶媳妇要娶个内秀的,别太贪姿色,牵一头胭脂虎回家,中看不中用,还净闹气……

三娘说:

这家客栈开得是地方,靠码头,上下船的老客都来投奔,镇日人流如织。偶尔回想起从前的事,真恍如隔世,就连黄老板,也仿佛是上辈子的旧相识了。过个寻常百姓的日子,说不出的舒坦,可见境随心变这句话,并非虚拟。

“我的妈呀,累死了。”张目进门就是这一句,往炕上一侧歪,再用不着悬着一颗心度日了,所以沾枕头就着。

过去,他上床总还缠我,烦死我了;现在好了,他说不上三两句话就呼呼睡去,理都不理我。我又不免愁绪恹恹,怀疑他跟我不贴心了,一生气,就抱着枕头跟两个哥儿睡去了。早起,他又叫我回去,说是夫妻搂着睡回笼觉才香甜。先头,张目还恼林驿丞糟蹋了驿馆,而今早翻过那一篇儿了,佩服林驿丞佩服得要命,俩人好得跟一个人一样。我却不能跟林驿丞交心,总还有些疑问。那日,兵部来员抄检驿馆,我担心假山中的密室被发现,因里边还停着文良老爷的尸首呢。我担着好大的心,等人都走了,我抽个空子进去,却见尸首早已转移了。琢磨着该是林驿丞倒腾走的,又不事先知会一声,白让我着急一场。林驿丞是驿站里的陈人,犄角旮旯没有他不知道的,指不定他还做过多少瞒人的事呢。张目问我怎么总跟林驿丞顶对,我说不为别的,就是心里有气。张目又问气什么,我说气他跟我们隔着心。这两天,林驿丞招呼我,我都没搭理他。

我正忙,忙着将从前的花园改作菜园子,自己种黄瓜、西葫芦、火柿子。俭省倒在其次,新鲜却是真的。想来我一个人操持费劲,就请个庄户把势。他说他还会养鸡,正好,来年抓几十只鸡雏,养肥了,煨汤时用得着。只可惜,眼下秋凉时节暂且种不了什么,要种也得来年开春了;现在就先把地开出来,熟一熟,再拿篱笆圈上。林驿丞见了,说我:“你把我花园这么个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都祸害成什么样儿了。”我说:“那些个花儿草儿到底是能当吃,还是能当喝?”他咽咽唾沫,没话了。

那些官老爷路过通州城,许是跑惯腿儿了,也都往潞河客栈来投宿。见了纹窗,见了雕栏,颇似久客初归。依我,都将他们赶走,赶得远远的。林驿丞却说:“来的都是客。”不但将他们让进来在明间坐定,还紧着上香茶,都是用雪水煎的,我还怪心疼的呢。

少不得他陪着官老爷海阔天空,说起一个叫孙文的革命党越来越成气候,把南边闹得天翻地覆,眼见就要把朝廷废了,个个不禁唉声叹气,只林驿丞咯咯地笑,好不开心。官老爷说:“你脱了官衣倒养胖了,你瞅瞅我们整天上蹿下跳都累成鸡架了。”林驿丞劝他们:“你们干脆也脱了这身腌臜装裹算了,落个轻松。”说话之间,林驿丞叫了一桌子雪藕、火枣、鸭梨款待他们,都是从南边用船运来的稀罕物;官老爷们受宠若惊,称谢不已。临走,林驿丞嘱咐我:“这些都记他们账上,加倍,宰得他们心疼才解恨。”我笑道:“你真是心狠手辣。”林驿丞说:“谁叫我是买卖人呢。”有俩长春府来的老爷住得久一些,没少糟践银子,临去归不上账,找林驿丞惦记先赊着。林驿丞见都不见他们,猫了起来,并对我说:“我瞅他们的包袱里有双柄紫金如意,不知是预备给京城哪个深宅大院上贡使的,把它押下,以后有钱再来赎。”我说:“我才不跟他们打头碰脸呢。”林驿丞说:“你呀,到节骨眼就尿了。”我嫌他说话难听,就去薅他的脖领子,他说了句“我内急总行了吧”,就一溜烟跑了。我挠头,转悠了两圈,只好走到前院去求王品,叫他去对付他们。

“你的嘴最巧,死人也能叫你说活了。”我上来就捧王品。王品拦住我:“你打算让我做什么就直说,别绕弯子。”我就把林驿丞的意思,跟他都讲了,他也没打锛儿,抹头就去了。果然,王品一阵周旋,三言两语便大功告成。

这小子说得比唱得还好听,珠喉婉转,一唱三叹。别说是活人,就是个死人他也能把他说得活转来,不佩服不行。不光王品,李耳也让我佩服得紧,他管账仔细,又不猥琐,凡多余用度一概裁减。谁跟他争,他就绷着脸儿说:“你还当拿朝廷的俸禄呢,这是咱们众人的银子,省一个是一个。”见他语出率直,大伙儿都肃然起敬,也不再跟他磨烦。

“人家林驿丞真有本事,会用人。”大伙儿都这么说。

“你们无非是溜须拍马,讨林驿丞的欢心。”

我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也有几分同感。

“谁拍马来,我们说的是实情嘛。”

“滚一边去。”

开菜园子,弄我一身的尘土,想回房去换一件干净衣裳,老远见婆子正带着两个哥儿在假山旁边蹦。我赶紧跑过去,将孩子抱开,对婆子说:“往后不要再到这里来,看磕了碰了就不好了。”其实,我是怕这里不洁净,让孩子看了去。都说小孩子的眼净,什么鬼呀神的都能瞅见,吓着了不是玩的。婆子见我怪她,一时慌了。寡妇失业的一个妇人,上事翁姑,下抚孤儿,还要出来伺候人,不易。我不禁怜惜起她来,又忙安慰她半天。

张目说我:“自打你出了门子就变了,变得心软了。”

我说:“不是因为出门子,而是因为我做了娘以后,才变了的。”张目笑道:“你有了儿子,心就软成这样,要是再有了孙子、重孙、灰孙、滴里搭拉孙,不定心软成什么样儿了。”

我说:“我就天天持斋念佛,见谁都说阿弥陀佛……”

“张目家里的。”林驿丞在当院招呼我。

张目推门见林驿丞揣着个手,冻得直流清鼻涕,慌忙拽着他往屋里让。“不了,我找你媳妇。”

我这才出去。

“你跟我来一趟。”林驿丞说。

“去哪?”

“到了就知道了。”

我嘱咐张目照顾好哥儿,烫了脚才许上炕,方才跟林驿丞去。林驿丞也不搭话,只闷头在头里走,我故意说:“你走这么快做甚,我都快跟不上了。”林驿丞说:“你还能跟不上?你那腿要真走起来,除了孙猴子,怕是谁都跟不上。”我倒让他给逗笑了。一口气走到假山跟前,他才站住。“你把我带到这里来干什么?”我问。

林驿丞说:“你不就是因为这个密室,一直跟我怄气吗?还不如我敞开窗户说明了,大伙儿的日子也过得逍遥些。”说着,他把我领进密室里,里边豁亮多了,只是太凉,不穿棉衣裳站着直打寒战,跟冰窖一样。“你瞅瞅,”林驿丞说,“该埋的都埋了,了无痕迹,你再用不着担惊受怕了。”果然,处处整理得井然有序。里里外外转了一遭,林驿丞又说:“往后我骨子里再不安什么埋伏,你们也不兴跟我使心眼儿。”我白他一眼:“谁使心眼儿来着?”他说:“总之,我不再打这个密室的主意就是了,打算将它当地窖使,你的那些粮食菜蔬尽可以都放进来……”我言道:“你尽拣好听的说,要是说了不算怎么办?”林驿丞拍着胸脯子说:“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我认头。”我心说,这可是你自个儿说的。出了密室,觉得暖和多了,林驿丞突然又问了我一句:“我说,你知道这个密室的来历吗?”他这么一问,倒把我给问愣了,答不上了。

张目说:

让我管车马,马厩里边是空的,骡马都叫兵部牵走了,这不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吗?好歹又到骡马市买了两匹马,拴了一挂大车,雇了牲口把势帮衬。牲口把势只有一只耳朵,另一只耳朵是在雪天冻了,一烤火,结果掉了。

林驿丞见把势模样怪,倒添了一肚子的心事,生怕又是哪个衙门口派来的眼线,着人四处打探。幸好把势几代人都是跟牲口打交道的,林驿丞才放了心。我说他:“你何必这么多心呢,逮谁疑谁?”林驿丞说:“兄弟,我是走心思走累了,再不想天天靠动心眼儿活着了,你们只要让我清净清净,我就给你们烧高香了。”

大前个儿,我那俩小子都吵着要我给他们做绷弓子,我一个笨爹,哪里做得来?还是李耳和王品相帮着,才一人给挝了一个。李耳喜欢我家老大,说是打小跟他就不认生,见了就笑;王品则爱老二,说他一抱二小子,二小子便往他身上撒尿,这就是有缘,非要当我儿的干爹不可。我说我做不了主,给推了。

这两天,他们俩都懒得理我,下棋也不带我。回来跟三娘说了,三娘道:“情不可却,答应他们才是。”于是,在家设筵,两个儿子也都给李耳夫妻和王品磕了头。坐至半席,林驿丞跟祝氏也赶来了,林驿丞还怪我们两口子不仗义,我又忙着添座安席。三娘说:“怕你贵人身子重,请不动,因为这个才没敢去劳动你。”林驿丞说:“你们就少说便宜话儿了,谁不知我林某人位不期骄,禄不期侈呀。”祝氏说:“又吹牛。”一伙子人都跟着起哄。林驿丞又说:“趁众人都在,我言明了,从今个儿起再不许叫我林驿丞了。”三娘问:“那叫你什么来?”林驿丞想了想说:“叫林掌柜也行,叫林老板也可以。”我问:“那你叫我们什么呢?”林驿丞说:“你们不过是随驾的龙套,叫伙计就行了。”

林驿丞这一程子意气扬扬,一时说他不尽,只当他是因客栈开张伊始就生意兴隆,一问他,他却说:“慈禧那个老妖婆死了,不是喜事吗?光绪那个儿皇帝死了,不是喜事吗?革命军南征北战打一仗胜一场,难道不是喜事吗?你们就等着共和吧。”我和三娘听了,倒不觉得什么,只是李耳和王品听着刺耳,招呼他们斗牌,他们也不斗,拂袖而去。三娘怪林驿丞:“偏要揭人家的疮疤,招他们伤心。”林驿丞说:“难不成他们还要为老妖婆娘俩儿去殉葬吗?趁势忘了他们岂不更干净?”三娘说:“人人都要个脸面,该顾忌就得顾忌着点,甭拿谁都当你的下人,当你的粗使丫头。”把个林驿丞说得不好意思了,脸上有些个挂不住,一个劲嘟囔:“怎么一个个心眼儿都这么小。”三娘还要撞他两句,我一把堵住了她的嘴。

林驿丞大概也觉得对他们不住,转天将李耳和王品叫去,让他们二人传一班唱戏的,一班说书的,隔三差五给老客们散散心,还说:“你们俩都是在行的,我他娘的就光知道‘三侠剑’。”这差事,李耳和王品都乐意领,颠颠地跑去找相熟的戏班班主了。林驿丞冲我叽咕叽咕眼儿,有几分得意。

“这个老东西真有两下子,总能想出辙来哄咱们。”晚上,我跟三娘提起这事,三娘说。“人家林驿丞并不老,才三十出头。”我说。三娘眼睛瞪得溜圆:“三十出头还不老啊,你瞅他一脑门子的皱纹子。”我说:“他早年是行伍哥们儿出身,风吹日晒,哪能像你这么细皮嫩肉。”说着,我的手就到了三娘光出溜儿的腿上去,叫三娘给拨开了:“你睡是不睡?要不困就堂屋坐着去。”她说。我跟她商量再生一个哥儿,就功德圆满了,她说她生孩子都生怕了,我就和她对付:“事不过三,再生最后一个,永不麻烦你了。”三娘说:“要生你自己生去。”看她那端庄的样儿,恐怕硬来是不行的,须用些水磨手段。于是就捻着她的奶头说:“二十好几的人,都俩哥儿的娘了,摸上去还像十六七岁的粉嫩。”三娘的脾气也够拧,使劲掐了我裤裆一把,几乎将我疼煞,又不便声张。知道没什么指望了,就将熏笼又煨上些炭,挪到床脚儿下头,睡了。刚迷糊,三娘拿胳膊肘杵杵我:“怎么,生气了?”我没吭声。她偎过来:“来吧,给你一点格外恩典。”我不招她,她却自己往老虎洞里头探头,我也就不客气了。三娘喘着说:“经心一点,别让我再怀上。”我只顾忙活,心说:这便由不得你了。三娘又放出许多娇声来,让我更是两三个时辰不得消停。

“你要让我怀上,我就叫你天天喝泔水去。”一完事儿,三娘说。“我哪有那么大本事。”嘴上这么说,心里头却想:你若真要再给我怀上一男半女,就是喝泔水我也情愿。

一觉睡到天大亮,又松筋又活血,本还惦记着来二遭,让三娘赏了个嘴巴。一出门,就遇到个以前在南边当过节度使的熟客。多年未见,少不得一阵寒暄,言来语去时他跟我提起南边的战况。我赶紧打躬央求他:“天下大事不归我管,你等着,我给你找个对手来。”忙忙地将林驿丞找来,他们俩果然有说不完的话,说广州打成什么样儿什么样儿了,又说武昌怎么怎么起义的。林驿丞还紧着问:“领头的是谁呀?”那个熟客数出一大堆的名字来,有孙文,有黄兴,还有宋教仁、刘公、黎元洪。林驿丞问道:“挂帅旗的人当中,有没有一位姓曹的先生?”那熟客摇摇头:“没听说。”林驿丞还似不死心:“你再想想来。”熟客说:“想也想不出有这么一号。”林驿丞的脸就灰了。我赶过来救场,问熟客眼下做什么营生。熟客说:“丢了乌纱,我开了一家绸缎庄。”最后又牵葫芦拉扁豆地扯了好些闲篇儿,才散。这一整天,林驿丞的表情都不滋润,挂着霜。支使谁,谁要是慢一步,他就说是抗旨不遵,当斩。大伙儿见他气不顺,都在他屁股后面一会儿跟进,一会儿跑出,随时伺候着。三娘纳闷说:“真亏他的脸长得够尺寸,不然还不得耷拉到肚脐眼上头去,他这又是犯的什么病?”我赶紧替林驿丞打圆场:“这也怪不得他,还不是惦记国事惦记的,你休去扰他。”三娘哼了一声:“想得美,你就是求我扰他,我都不去。”

忙了一天,不知什么时候结辫子的青绦落了,辫子散花了,我居然不觉。还是三娘嫌我给她丢人,强把我摁下重新篦了一遍,先将周遭的头发盘在脑瓜顶上,再在后脑勺上梳一根大辫儿,扎咕好。我说:“这根辫子忒烦人,上回那谁上茅厕,忘了把辫子绕脖颈上,结果辫梢儿上沾了一下子屎尿。”偏巧,这话叫林驿丞听去了,就说:“既嫌麻烦,莫如将它剪掉,岂不省事?”我说:“你想叫我掉脑袋么,衙门口知道了还能轻饶我。”林驿丞说:“现而今剪辫子的多了,也没见都被砍脑袋,砍也未必砍得过来。”我不信,怀疑他是骗我,林驿丞拽着我的胳膊说:“你跟我来看。”

到了厅堂上,见有几个人啜茗听琴,抚琴的是小班里的姑娘。一看就是生意人,大冷天,手里还假模假式地舞着一把折扇。林驿丞说:“你瞅,这老几位都是剪了辫儿的。”我注目望去,人家不光有辫子,还梳得溜光水滑的,就笑话林驿丞:“你是什么眼神儿呀。”林驿丞过去一揪,其中一个的辫子吧嗒就掉了,原来竟是假的,我看了甚为叹异。那老几位却慌了,忙跪了说:“都是革命党逼着强剪的,绝非情愿。”林驿丞道:“剪了好,剪了好,省累赘。”又将他们一个个搀起。待坐稳当了,再找抚琴的姑娘,早跑得没影儿了,叫她也不来了,怕伺候剪了辫子的爷受连累,闹不好也弄个杀头的罪过。看来,这辫子一时半会儿还剪不得,留着吧。不过,我可不像场面上的人那么爱惜它,变着花样儿地犒劳这根倒霉辫子,丝绦一天一个色,今儿个魏紫,明儿个姚黄,后儿个又天仙锦。我早起,好歹一扎,怎么简约怎么来。三娘说:“你算是懒得揪了筋啦,知道的是你马虎,不知道的还寻思我对自己男人不周到呢。”

辫子的事没撂下两天,就又提起来了。这天,三娘才出门就跑回来了,喘成个风箱一样。我知道三娘是好咋呼的一个,也不忒当一回子事,抬腿要去牲口棚。她却一把拉住我说:“今儿个你万万不可出去。”我问:“又怎么了?”三娘说:“听说小皇上倒台了,大清国也亡了。”我激灵一下子:“真的?”三娘说:“可不是真的,整个街筒子都嚷嚷动了,衙门口的龙旗也烧了。”我着急地说:“去瞅瞅热闹。”三娘赶紧拽住我:“街上见了爷们儿就要剪辫子,躲还躲不及呢,你还去招惹。”我说:“我一个一品大百姓,人家要是都剪,我也就剪呗。”三娘说:“不行不行,剪了头发还不跟个戏子一样,寒碜死人了。”一个要街上去,一个不让去,打咕了一个溜够,直闹了一个时辰。忽听有人啪啪打门,出去一看,乃是一个披头散发的叫花子,明明不认的,却指名道姓地叫我们两口子。三娘说:“要讨口,你就到厨下去。”那人不但不走,反而嘻嘻笑了。这么一笑,倒觉得有点眼熟了。

三娘不由得起急,跺着脚说:“你倒是走是不走,小心我掴打你。”那人撩开额前的头发现出本相,竟是林驿丞。我见了大惊:“你到了把辫子剪了?”林驿丞说:“我终于盼到这一天了,不剪还等什么。”毕竟是不大习惯,左看右看,总觉得剪了辫子的他,不太像他了。三娘挡在我跟前,对林驿丞说:“你们要剪,你们只管去,别引得我们掌柜的也赶这个庙。”林驿丞喜出望外道:“眼瞅着就共和了,你难道还要抱着大清律混日子吗?”这时候,李耳也剪了辫子来了,脑袋上仿佛扣了一个喜鹊窝。他也是早就惦记剪辫子了,打在东洋读书那会儿就动过这个心思,现在风向一变,他还能不赶个先?李耳说:“快去把猪尾巴剃了去吧,趁着热乎。”三娘说:“敢情你们没儿没女没牵挂了,我们家掌柜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一家老小可怎么活呀。”我虽没去发,却也不腻味别人去发,还常跟林驿丞打听国事。林驿丞一会儿告诉我,南方十六省选出孙文当临时总统;一会儿又告诉我,连袁项城和他的新军也拥护共和了。我问他:“总统怎么还弄个临时的呢?”林驿丞说:“大概是等把北方也收复了才改成正式的吧。”好歹客栈里还有个不肯剪辫子的王品跟我做伴。这些日子,他的嘴也歇工了,总支棱着耳朵四处打听那些新奇把戏,回来就给我讲,哪个官家披枷带锁穿着囚衣游街了,哪个妓馆姑娘跟了带兵的从良做了姨太太……有一回,他非拉我上街瞧放鞭的去,说是贺庆袁世凯做了大总统,结果把我一个新袍子燎了几个窟窿,叫三娘好一通骂。林驿丞呢,见是袁世凯掌了天下,别扭些日子,终觉得姓袁的跟革命党不是一路,加之通州城又有人眼热潞河客栈财源茂盛,便有密折告了上去。无非是说林驿丞匿了朝廷的产业,肥了自己。好在都到民国了,谁还管大清国的闲事?这档子事终是不了了之了。不过,林驿丞还是托着腮帮子寻思了好几天,猜测究竟是谁在他背后攮刀子。我说:“也就是城里那几家同业买卖,看着红眼,想使坏,把咱们压下去,自古来同行都是冤家。”这么一说,林驿丞倒想通了:“要说起来,人家也不是瞎编派,确实是那么一回事。”

三娘打吃晌午饭那会儿就犯愁,我问她怎么了,她叹了口气没吱声。架不住我一问再问,她才说:“李耳媳妇有喜了,叫个稳婆来看,说怀的是个丫头子。”我觉得奇怪:“这不也怪好的吗?你愁个什么呀?”三娘道:“李耳媳妇说,要是生个丫头子,就给咱家做媳妇,我愁得是嫁给咱老大好呢,还是老二好。”我说她:“你这不是闲得嘛!”三娘也笑了。仨月后,李耳媳妇果然生了个白胖闺女。百日过了没几天,三娘叫我穿一身像样衣裳到李耳那边去。我说:“天天打头碰脸,还见什么外呀?”三娘说:“今日有所不同,我叫咱老大跟他的小媳妇见个面,你个做公爹的也不能忒邋遢了。”我让她弄得哭笑不得,就说:“你这不是作妖嘛。”到了拗不过她,领着哥儿还是去了,早有一屋子人等在那里。我儿子就知道上蹿下跳,还是三娘抱着见了礼,李耳给我儿子一只从东洋捎来的钢笔,三娘也从脑瓜顶上拔出一支钗来,彼此交换了。王品还跟着起哄说:“真是天生的一对呀,要多般配有多般配。”李耳也说:“先头这小子是我的干儿,现在又是我的贤婿,也算是亲上加亲了。”折腾了半天,我也没见着李耳他们丫头子究竟长得什么样儿,想不到李耳真会说话:“我一准好生给你们教出个勤勤的媳妇来,将来伺候你二老。”听话音,我跟三娘都七老八十了,一下子老了好多。慢慢一桌酒席,你一杯,我一杯,都没少喝;林驿丞难得的也露出来笑模样,还让我儿子坐在他腿上,抿了两口酒,闹到初更才散。孩子早歪炕边睡了,我扛他到家,安置了,问三娘:“他家的丫头子眼睛大不大,肉皮白不白?”三娘说:“忙忙叨叨,我也没瞅仔细。”我说:“要是模样不济,将来咱儿子瞧不上她可怎么好?”三娘说:“他敢,老娘给他说下的媳妇,他不娶,我就敲断他的狗腿。”上了炕,我又往她身上爬。三娘说:“你一个做老公公的,还整这事儿,叫儿媳妇知道了多笑话。”我说道:“整也是跟儿媳妇的婆婆整,又没便宜了外人。”说归说,笑归笑,终究还是舞弄了一番,累了,方才罢休。

制钱现在是不用了,改使袁大头了,李耳一边拨拉算盘,一边发牢骚:“共和了,别的没觉出来,钱却越发不值钱了。从先一两银子换多少大钱儿,如今才够换一半的,东西都翻倍地涨。”我本来打算从他这支俩钱,置两套马鞍子,这会儿还得劝劝他:“人家能活,咱也能活,人家要是活不下去了,咱们也拿个绳儿把自个勒死了事。”李耳翻翻眼皮说:“你说得倒轻巧,你我死了不足惜,孩子们呢,孩子们怎么办?”

从打他当了爹以后,李耳就脱了胎,张口闭口离不开孩子,算半截账,会突然耳朵一支棱,说道:“我闺女又哭了,八成是饿了。”我们却什么声音都听不到。那天,杭州来了几个客,给他捎来两条长江鲥鱼;晚上,李耳招呼我们爷俩儿过去。我寻思是让我尝尝鲜儿,他上锅把鲥鱼蒸了,摆上小碟酱醋,我刚要坐,他拦下我:“让孩子先吃,剩了咱再说。”把我弄得上不来下不去。

十四

李耳说:

我家的姐儿跟她娘正好掉个个儿。她娘就乐意在炕头做针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家姐儿却好,在房内一刻也待不住,总要我抱出去看景。那天,我们爷俩儿蹲在树下头,瞅着蚂蚁搬家,看着看着竟看入了神儿。张目跟三娘路过,也凑过来,“瞅什么呀?”张目问。我说:“你看蚂蚁这么徒劳地跑来跑去,来往匆忙,我们看了好笑,它们自己却认真得不行。”张目叹道:“跟从前的我们还不是一个样儿?”我说:“一天一天地混过来,到头来则是一场空,我现在想通了,什么都可有可无,唯有自家的骨肉才是一辈子都掰扯不开的。”张目安抚我说:“好歹咱们又开始重头活过,还算不晚。”我点头说:“也是。那天,丫头子她娘说要到庙里头烧香去,求佛保佑我们一家三口就这么一生一世平安度过,我没让她去。”三娘问我:“凭什么不让她去?”我说:“你是不知道,眼下高僧都到深山老林云游去了,其实也是躲清净,留在寺里的十个和尚有九个荤,我就听说白将胡同那头住着好几户和尚的外室。”三娘当下就火了:“你告诉我,她们都住哪个门,我一把火给它燎了。”我跟张目慌忙劝住她。张目对我的丫头子说:“瞅你婆婆这脾气,将来你可得当心,别惹她。”丫头子不会讲话,却只笑,三娘也抹不开了,把孩子接过去抱进屋,跟我媳妇说体己话去了。两个娘们儿亲家长亲家短叫得那个热乎,让我和张目都觉得好玩,便偷偷地笑。

林驿丞昨儿个在客人的船上淘换了些玻璃,慷慨买下,说是给客栈里的窗子都安上,看着亮堂。起初,我嫌奢侈,他说:“咱们这不是骆驼店,要的就是个讲究。”我跟他商量:“能不能再便宜一点?”林驿丞笑道:“目下这个价,就已经跟行抢差不多了。这些玻璃都是火轮打南洋运来的。”听他这么说,我没再说二话,林驿丞又说:“你现在变得见天价就知道柴米油盐酱醋茶了……”

“这有什么不好?”我媳妇说,“规矩人家,做什么都得有个算计。”我叫她收拾一下,待会儿还有小厮过来安玻璃。我媳妇说:“我们也要安呀?”我说:“可不是怎么着,那玩意儿透亮。”她却老大不乐意:“安上那个,屋里做点什么,外头都能瞧了去。”我说:“你挂帘子呀。”她又说:“那样,光又进不来了,哪比纸窗便利,又透光又有个遮掩。”

她就是这么一个人,静。镇日里她就知道操持家务,撂下炒勺,又拿针线。我说:“王品那里书多,你挑几本来解解闷也是好的,况且你又识字。”我媳妇说:“做女人的捧着本书叫人家见了算怎么回事,还不褒贬死?小时候我确实翻过几本书,那都是偷着的,爹妈瞧见也是要骂的。”我说:“我们这个家里没那么多规矩。再说,我在外留学时,见许多女人都是读书的,而且一点不比男人读得少读得差。”我媳妇撇着嘴说:“那是缺家教,女人活着就活个文静劲儿。”瞅瞅左右没人,我逗她一句:“我可见过你的文静——在被窝里。”我媳妇的脸腾地红了,红得很有些意境:“不理你了。”原来,洞房之夜,才一碰她,她就大叫,吓了我一跳,只勉强点点卯就算了。以为她是刚经风雨才这么大惊小怪,谁想往后见天都这样,渐渐我也惯了,她交欢时不回肠荡气地叫出声来,就不尽兴。可是,完事一穿上衣裳,她就换作一个人,低眉顺眼的了。我见我这么一句玩笑招她恼了,赶紧好言相劝,甜哥哥蜜姐姐说了一火车,她方消了气,问我:“往后还跟我混闹不?”我说:“不了不了。”她说:“还留过洋呢,再要混闹,我就撕你的嘴。”我老老实实地说:“该撕该撕。”

我媳妇见我每日里从账房一回来,只是哄孩子,其他一概不管不问,她就常常劝我:“也别忒恋家了。”我也不听她的,难道还要我过从前那种提心吊胆的日子吗,我早过腻了。

我媳妇说:“一个老爷们儿还是胸怀大一点的好,开口就说天下对我无所谓,闭口又说国家跟我不相干,总归显得不大气。”我歪在炕上,歇着,她过来给我捶背,坐硬板凳坐一天了,脊梁骨犯轴。我对她说:“除了这个家,你让我还替谁操心去,替皇上吗?皇上早撂牌子了,替当下的这位大总统吗?我不信服他,况且他还有北洋那一把人围着他。至于客栈里那些鸡零狗碎,又用不着费多少脑子……”我媳妇瞅我不开心了,又把话往后收:“只要你存个上进的心就是了,一家人还指望你出息呢,闲事倒可以少管。”说是不管闲事,闲事偏就找到你头上来,你有什么法儿?这天,林驿丞带着王品来支钱,我一听数目,好大的一笔,便问用在何处。林驿丞说:“我要雇个上好的厨子来。”我说:“几品的厨子,需要这么大的价码来请?”王品说:“饶是这么着,人家来与不来还两说着呢。”我就更好奇了,非要他们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不结。林驿丞烦了:“你真是啰唆,跟个娘们儿似的,只管把钱拿出来就是了。”我梗着脖子说:“那不成,你们若是拿钱下赌场或是逛窑子怎么办?”

林驿丞不得不给我个交代了:“这个厨子,先在府道掌灶,一路做下去,直从外放官家煎炒烹炸到京官府邸,最后被王爷看上了,做了几年。”我说:“人家在王府做得好好的,怎会到这座小庙来呀?”林驿丞土匪脾气上来了:“他来也得来,不来也得来。”王品告诉我:“头年王府给老太太办生日,不知怎么,有一道菜咸了,把老太太齁着了,就被王府给赶了出来。”林驿丞也说:“他给谁做过菜我没兴致,我有兴致的是会三十几道私家菜,旁人听都没听说过。”我说:“这就好办了,他眼下没事由,我们也短人,一拍即合的事,按月份给他饷银就得了,何必还另送他一份呢?”林驿丞说:“嗨,从打他被王府辞了,就觉得抬不起头来了,嫌丢人;谁请,他也不出山了,把我急得什么似的。”这倒是手艺人的囊气,我觉得,跟这样的人打交道,还有点意思。

“你们有什么计策吗?”我问他们。林驿丞说:“无非是软硬兼施罢,王品揣着银子,好言好语好待承,如果不行,我把腰里的这把洋盒子炮往桌上一拍,看他是要银子,还是要枪子儿。”他这么一说,我倒很想看看热闹,就将银票揣怀里:“走,我跟你们一道去。”林驿丞说:“你要去,也要扮个角色才行,这样吧,你把我的官衣换上,他要是软硬不吃,你就拿他,锁上就走。”我依着林驿丞的主意,收拾了一番,三人就出门了,叫几辆挂铜铃铛的洋车坐上——这年头,坐轿已经不时兴了,只有那些个大户人家的娘们儿穿街过巷怕人瞅见,才肯坐。

没有想到的是,我们才把来意跟厨子说了,厨子居然一口答应,倒让我们仨不知如何是好了,林驿丞设计好的一手擎着大元宝一手举着盒子炮的招数还没使呢。厨子说:“早就听说潞河驿里头能人成堆,什么飞毛腿、顺风耳、千里眼都有,正惦记着见识见识。”林驿丞显得老大不高兴,追着人家问:“我是潞河驿的驿丞,听说过我没?”厨子连声说:“听说过,听说过。”林驿丞又问:“听说我什么来着。”厨子神神秘秘地言道:“听说您老的那物件儿比驴的还长二寸,日御十女仍是金枪不倒。”我跟王品轰地笑了。林驿丞抡圆了胳膊:“我抽你,你当我吃大力丸了!”虽然他并没真的下手,那个厨子还是吓得抱着脑袋说:“都是他们传的,怪不得我。”林驿丞说:“既然你知道我们那里没窝囊废,到那,你也得把你的本事施展开,露一手。”厨子说:“那是自然,我的拿手菜从不动用鹿尾、熊掌、鱼翅、燕窝;就是萝卜白菜,也能给你做出不同的味儿来。而且快,一个席面花不了一个时辰就能铺排好。”我们都说:“有了你,我们客栈更是如虎添翼了。”

我们想溜达着回去,道上,厨子悄声对我道:“赶明儿个,你把神耳的功夫传授一二于我,我没事可以听听人家的窗户根,解解心烦。”林驿丞说:“就你这个德行,怎么能在大宅门里混了这么多年呢?”厨子说:“还说呢,那些年差一点没把我给憋闷死,要不,我也不会回通州老家来。”既然厨子来了,索性就痛痛快快地吃上一顿,不然对不住他。这家伙胖归胖,却一点也不笨,手艺也着实不差,还很有些讲究,盛菜非用白碟白盘不可,这样才能将菜品的红红绿绿都烘托出来,叫人看着直咽唾沫。林驿丞带着祝氏和景儿直到菜都上齐了才姗姗迟来,三娘说:“你们倒会拿时候,抠得这么紧。”林驿丞说:“早来,瞅着他一样一样地往桌上摆,又不能马上就动筷,岂不馋得慌?”这一顿,吃得众人顾不上言语,只听见一阵雨后蛙鸣般的吧嗒嘴声。至半饱,大伙儿呷了一口汤才喘定了,闲谈几句。厨子又来问味道如何,众人都夸好。厨子一时高兴,再返身进了灶间,做了两样广味小菜,以谢诸位。

林驿丞将厨子归了三娘来管,厨子规矩礼数倒是都懂,毕竟是王府里出来的,跟三娘客气一场。三娘说是要跟他学几样时令小菜,不过是炒黄瓜、炝扁豆之类,厨子爽快地应承下来,三娘似乎是不愿占他的便宜,教他怎么做玫瑰糕和茯苓饼。三娘还给厨子腾出一间房来,就便,也省他在外边赁房了。我撺掇我媳妇也跟着学学,将来用得着;她就是抹不开面子,每回都让我瞅着去,回来给她学舌,她再试着做,简直就是个活受罪。有时候,我真想对她说:你也跟人家三娘学学,外头能跟头把势地折腾,家里又能五簋八碟地操持。可是怕伤她,终是未敢说出口,万一她撞我一句“你看她好就跟她一起过去”,我就无言以对了。想想,过了年她才满十五,我在她这么大的时候,还爬树上去掏喜鹊窝呢,她眼下却已经都当娘了,撑起了一个家来。劝她给丫头子找个奶娘,她不干;非说姐儿要是不吃娘的奶,长大了就不跟娘亲了。她拧起来,还真拿她没招。

这天,通州城各商号伙友听说袁大总统坐总统坐腻了,想坐皇上,还要改年号,就惦记着凑个份子,公送一份大礼上去,以示恭贺。找到客栈来,一个大子儿没拿着,还让林驿丞骂了一顿。他说:“老子现在供的是财神爷,不供皇上。”来人说:“我们也是想花钱买个太平。”王品将林驿丞劝走,又重新给来人让座安席,喝了一壶茶,嗑了一会子瓜子。王品说:“爷们儿,眼下是乱世,一眨眼一个变,天下到了是谁的,哪个能拿得稳?今儿个你拍了袁大总统的马屁,明儿个黎大总统徐大总统又得势了,你怎处?破费一些还不打紧,万一得势的是袁大总统的冤家对头呢?拿咱们撒气,闹不好还得吃不了兜着走……”来人转转眼珠一盘算,在理,送礼的事也就作罢了。临走,又是抱拳又是拱手,跟王品客气了老半天,直挑着大拇哥夸王品懂道理知进退,一肚子学问。

“小子,还是你巧舌如簧啊。”林驿丞说。

“光靠舌头打不下天下,遇了事照样抓瞎。”

“你有什么挠头的事,尽管跟我说。”

王品咬着林驿丞的耳朵嘀嘀咕咕,说了一会子。

俩人说风就是雨,掉头就走,想必是出了什么事,而且决然不是什么好事。我隔着窗问道:“嘿,你们哪去呀?”林驿丞冲我摆摆手:“你就算你的账呗,操那么多心干吗?”我啪地撂下算盘,起身也要跟出去。走了没两步,突然一拍脑瓜子:老毛病又犯了,总惦记监督着谁,回头给记下来,就不懂贪个清净。

“他们慌里慌张的这是去哪呀?”

张目这时候也过来了,问我。我心说,又是一个不懂得躲心静的,就拿林驿丞的话扇他的小扇子:“你喂你的牲口呗,操那么多心干吗?”张目跟我一样,也挠着脑瓜子嘿嘿笑了。

我们几个都是一样的劳碌命,为人台步身段都差不多,这么多年养成了鸟伸凫浴、鸱视虎顾的毛病,真叫我们跟常人一般的吃喝拉撒睡,总也不顺膀儿。

“要说也是,用得着咱,林驿丞不会不招呼一声。”张目说。“随他胡乱调度吧,咱听就是了。”

“我看林驿丞总跟袁大总统过不去,整天骂骂咧咧,怕他吃亏,咱们几个是安生,可是世面上不安生的人还多着呢。”

“这一回,怕林驿丞不是事主。”

张目唉了一声道:“赶紧给王品抓挠一房媳妇倒是正经。你我都有了着落,只他一个人还是没砣的秤盘子,总是叫人悬心。每回见了他,都欠了他什么似的。”

我说:“你这么想也是一份爷们儿交情。”

“我们都给他留意着点儿,他是个读书人,讲究的是个红袖添香,所以不免挑剔一些,叫花子拾宝,件件都好恐怕不成。”

“瞧你说的,遇见天姿国色的我还自己金屋藏娇呢,怎舍得让他?随便配他个玉面狐狸便已不错了。”我逗着。张目将嘴咧成八万似的说:“也就美美你嘴,要叫你家九儿知道,那还了得。你就等着吧,用不了三五年,你家九儿就又是一个三娘,活脱一个判官,够你喝一壶的。”我忙对他说:“别拿我们九儿跟你们三娘比,我们九儿贤惠着呢。”张目又撇起嘴来。“你家三娘招呼你呢,快去吧。”我突然对他说。

“骗谁呢,我怎没听见?”张目起初还不信,掉过头去,正见三娘翩翩随风而来。张目不禁吐吐舌头,冲着我挑起了大拇哥:“兄弟真是好耳力,佩服佩服。”

“我都热锅蚂蚁了,你们还在这里扯臊,现而今的老爷们儿真是靠不住,还总怪我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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