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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雪屏 当前章节:15765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0:46

我们面面相觑,林驿丞大喝一声:“还等什么,挨屋搜,不开门的就给我砸,将来一总赔他就是了。”一时间,嘁哩喀喳砸门声山响,被惊动起来的人家还跟我们角起口来,我们只管搜人,凭他们叫骂也不理不睬。当我闯进一间空房时,发现地下有血迹,举火把四下一瞧,一片狼藉,显见这里曾经厮打过。细细查过,听到有微弱呻吟声,走近一瞧,竟是半死不活的黄老板;我叫人将他绑了,绑到一半他就已经咽气。在另一间屋里,又发现一具尸体,脸上涂着胭脂香粉,料想是黄老板从妓馆接出来的那个姘头。这时候,我听见有人叫喊:“李爷,你醒醒。”起身,我连忙跑过去,只见李耳一身血污地靠坐在墙角,肚腹上还插着一把尖刀。幸好他没拔出来,否则早就血流干涸而死了。李耳见到我,笑一笑,我要背他走,他却用手指了指房间的另一角。没想到九儿也在这里,把了把脉,她早已亡故了。我招呼三娘过来,三娘扑过去哭了一场,然后才搭她回来。这时,我早把李耳背回客栈,林驿丞请来了相熟的郎中,郎中验视罢伤处说道:“他伤势甚是凶险,须用虎狼药方能见效,只是……”一时,大家都迟疑不定,生怕万里有一,让林驿丞定夺。林驿丞将郎中让至客房歇息,又延请第二位、第三位通州名医帮着诊疗,俱是一样的说法。林驿丞这才下决心照方抓药,盯着李耳服用。我们几个坐在两旁,昼夜服侍,三五天都不见他苏醒,心里都起急了。我问林驿丞:“你看这方子有几分胜算?”林驿丞嘴上说尽管放心,不会有什么差池,可是手脚却都抖得厉害。

三娘她们几个妇道已将九儿装殓好,停在后院,只等李耳醒来,便能发丧;每日也都在李耳房外焦急等待,一天几次来问:“李兄醒来没?”林驿丞把她们都轰走了。待第六日,李耳奇迹般苏醒,醒来的第一句就是:“饿煞我了,拿吃的来。”三娘赶紧煮粥,放了小枣、枸杞及红糖,喂他吃。李耳很是不好意思,直说:“嫂子,我怎敢劳动你,还是叫九儿来吧。”话说一半儿,眼泪突然噼里啪啦地落在碗里。我在一旁看着心肺俱碎,哽咽道:“弟妹是为我儿而亡,我阖家永远记着欠你李家一条性命……”

李耳打断我:“你所言好没道理,你儿也是我的干儿,你们疼他,我何尝又不疼他,还分什么彼此,谁见过爹给儿出力还要见谢的?”三娘哇的一声又哭起来。事后,三娘说:“这几日里,我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了,现在眼泪已经干了,怕是后半世再也不会轻易伤心落泪了。”九儿下葬那天,李耳未落一滴眼泪,但伤情之感如同失了左膀右臂一般,只是对着苍天起誓道:“娶你九儿,是我李耳齐天洪福,往后我自会抚养好丫头子,断不续娶。”三娘一听,赶忙在九儿的坟前跪倒:“九儿妹妹,你是为我张家死的,我们一家对你感激不尽,年节少不得坟前拜祭。刚头李老弟说的都是一时感伤的话,你不必当真,不可不续娶,他不能无子无后啊。我知道你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李耳道:“谁说我无儿?”他指一指我的哥儿,“这不就是我的儿子嘛!”众人劝也无用,我殊觉歉然,想我儿这条命是李耳给的,就干脆将儿给他,延续他李家一脉。几天来,忙着救护李耳,殡葬九儿,支应不暇,都没顾得深谈。任谁都不知道李耳是如何找到黄老板的,又是如何解救我家哥儿的。三娘上百遍地问过我儿,可惜我儿口拙,越是问得紧,他就越是说不清。更叫人感到困惑不解的是,九儿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子怎么会与李耳一同降妖除怪出生入死呢?这是一个谜。

李耳说:

“我们这么找黄老板都找不到,你是怎么找到的?”他们问我。“我没找黄老板,是黄老板自己找上我们门来的。”我告诉他们。“他也是倒霉,怎么偏偏就撞在你的刀口上了?”他们说。“非也,是那日三娘跟我叙说过黄老板之事后,我便一个囫囵觉都没睡过。天天守住门户,看护庭院,就等着他黄老板前来送死。”我说。“你给我们详细讲来听听。”林驿丞、张目他们几个这几日总是纠缠着我问这问那。实在烦他们不过,就讲了我怎样将马房中事全权托付给下手,又怎样隐身在僻静地方监视张目内外动静,黄老板怎样骗哥儿得手,我又怎样紧追其后,直至讲到黄老板怎样早预备下马车在客栈门口隐蔽着,我又怎样豁出命去在马车后面追,黄老板怎样走大路狂奔,我怎样绕近道……我讲得已经细得不能再细了,他们还嫌讲得马虎,不够周详。

人问:“你一双肉腿怎赶得上一对铁轱辘?”

我答:“说得是。当时我恨不得将三娘的两条腿卸下来,安在我身上,何至于跑几步就累得气喘吁吁的。幸好我舍命相随,跟他上了,才不致让姓黄的把我抛下。”

回想当时,要不是顾及孩子落他手里,我早将姓黄的拿了,哪里会费这么多周折?

“我潜身在窗外,看黄老板把孩子交给一个妇人,关入内室,我才冲进屋去。黄老板跟我是认识的,见了我,知道是露了马脚,也是玩命地跟我较量,欲置我于死地。我瘦小,他人高马大,只几个回合我就筋骨皆酥;还有那个妇人在我背后下手,左一刀,右一刀,虽力道薄弱尚不致命,可是也疼得钻心。不一时,屋里就血流成河了,我也渐渐处于下风……”

“你不是一见血就腿软吗?”

“可不,即便是腿不软,这么耗下去,我恐怕也得血流尽了,性命难保。正腹背受敌之际,那个妇人一声尖叫,扑倒在地。再一看,她背上插着一把刀。”林驿丞听得两眼瞪得鹅卵一般大小,他问:“难道是仙人现身相助于你?”“你遇见过仙人吗?”我问他。

“那么究竟是谁呀?都快急煞我了。”

“是我家九儿。”

“她怎么会知道你有难了?”

当时我也纳闷,这些事我一直瞒着她,不曾透露过只言片语,她却怎么悄然跟来了呢?况且她又生就那么一双小脚,出行多有不便,到这里更是不易。我问她,她却怄气不答。

我们夫妻联起手来对付黄老板,就简单多了。不一会儿,黄老板就力所不支,只有招架之功,身上挨了好几刀。光顾着关注他了,没承想已倒下的那个妇人又缓过气来爬起来,将自己腹中的刀拔出来,打背后给九儿一下子,正中九儿后心,九儿一个踉跄就倒了。我连忙上去灭掉那个妇人,又补了黄老板两刀。

这时候,九儿已经眼见着快不行了。我拼命呼喊她的名字。九儿说:“快将孩子送回去,免得张目一家惦记着。”

我把孩子从内室抱出来,蒙住他的眼睛,跑到街上,心里又挂念九儿。正巧碰见一个路人,看上去还算忠厚,就把孩子托付给他;并给他几个大洋,又举着刀子吓唬他两句。

把孩子安置妥了,我又回到房里。九儿已经是山穷水尽的光景,我抱起她,九儿一脸怫然地说:“你放下我,你与我又不是一条心,白枉我跟你夫妻一场了。”

我问她此话怎讲。

“你有事瞒着我,只在梦里才说两句实话。”她这么一说,令我心上冰凉。幸亏九儿跟我贴心,若是碰见个面合心不合的,将我的梦听了去,岂不要遭殃?

九儿又说:“听了你说的梦话,我就时时留着心。今日见你在院中突然往外跑,知道大事不好,就跟出去,叫一辆车跟你到这。怕出事,怕出事,到了还是出事了。”

我要把九儿背回家去,九儿说:“我知道我不中用了,别费心了,往后你看顾好咱们的丫头子,就算是对得起我了。”说罢,脑袋一侧歪,就咽气了,再怎么叫她,也不吭声了。

九儿去了,我心上倒也不觉过于愁苦,只以为随她一起去就是了,也省了许多心。张目背我走的时候,我不情愿,只是伤势太重,无力与他相争。在昏迷的那几天里,九儿来找过我,总穿着大婚那日的绣花大红袄,淡淡地冲我一笑:“相公来了?”我说:“来了,娘子。”她把大襟上搭着的那条皂绢手帕拿过来,对我说:“蒙上眼,跟我走吧。”我说:“要走便走,蒙眼做什么?”

她非要蒙,我非不让蒙,我俩争竞起来没完。九儿生气了,低下粉颈,眼泪珍珠般扑簌簌地滚下来。我欲央求她两句,她竟一缕烟似的眨眼不见了。我叫道:“你等我。”她也没理我。一急,就睁开了眼睛,只听张目惊叫道:“好了,醒过来了。”一问,我居然一家伙昏过去五天了。给九儿送殡那天,我的丫头子哭得雨泪千行,难割难舍。三娘怕她因孤单而想娘,就雇个使女与她做伴,也好随时庇护她。请来一看,十七八岁年纪,长得蛾眉星眼,我觉得不妥,就换个三十多岁的粗使女人,早年是种菜的,手脚也勤快。三娘问我这是为何,我说:“为了避免生事。”三娘哼了一声:“亏你还是个读过洋书的,却这么土鳖。”我心说:九儿为我而死,我怎能负她呢?甭说是负她,就是有一丝这样的念头,我都觉得对她不住。张目一家却觉得一切都皆是因他们哥儿而起,又感到对我不住,于是今日款酒,明日请饭,无一日消停。我尤其见不得他们夫妻赔着笑脸的样儿,还时不时提起续娶的事。有一天,我真烦了,便说:“往后,别再与我说续娶不续娶的话了,我听着锥心刺骨。”三娘则说:“你才多少岁,一个人怎么熬一辈子?”我们俩一句接一句地拌起嘴来,四只眼瞪圆了彼此瞅一会儿。林驿丞过来,将我们拉开,对三娘说:“哪见过你这么烧包的,人家九儿才去了多久,你就总把续娶的话挂在嘴头上,李耳兄弟是那样薄情的人吗?”王品也跳出来说:“是啊,总得过一年半载的再提,才合道理。”他们这么一插嘴,三娘舌头一伸,说道:“这么说是我仓促了。”我知他们几个是演双簧给我看,我只是不去说破。

我和我的丫头子在客栈里突然成了宝贝疙瘩,都供着。见了我,不说的强说,不笑的强笑;我的丫头子什么都吃头份儿,张目的俩小子一抢,就挨鞋底子。这反而让我很不受用,觉得浑身不自在。每日里我最怕的就是睡觉,一闭眼,便听见九儿在耳旁絮叨;我也不敢与她对话,怕吵醒丫头子,吓着她。忙点上灯,披衣坐起,深感痛苦,心如刀割箭穿一般。王品心细,怕我弄出意外的事情来,就叫他媳妇搬到我家与丫头子做伴,再扯我住进他屋,通宵饮酒聊天。九儿忌日,王品陪我置办了祭物,并香烛纸马之类。站在九儿坟前,见周遭夕阳古道,衰草黄花,不禁悲从中来,痛哭了一场,几欲晕倒。王品瞧我伤心到这步天地,也是摇头嗟叹,更与我形影不离。哭得疲乏了,我瘫坐在地,却见身后早已站满了客栈中的人,个个陪着我长一行短一行地流泪,倒让我过意不去了。林驿丞搂着我道:“世面上都说,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那是他们人心隔肚皮的人才那样。在客栈,咱人人都是哥们儿弟兄,都是知己,有苦有难只管倒出来,就是大伙儿陪你哭也是个慰藉,你说是不?”我擦掉鼻涕眼泪,连连称是。

“我往后再不落一滴眼泪了,只一门心思附于我家丫头子。”“不光是你,我们客栈里的所有人也都得高看丫头子一眼。”林驿丞冲在场的人说。

三娘道:“谁要敢不给丫头子一个好脸,我头一个不答应,就夹棍、拶子、板子、鞭子、嘴巴子给他一个全。”

我笑了。“你当你是个开衙门的呀?”

“不信,你就睁大眼瞧着。”

“我知道有你们在,丫头子不会受屈。”

“知道这个,你就不必太为她走心了。”

平静了一阵子,三娘见我家里外边两头跑,着实辛苦,就要将我家丫头子接到她家去。我听了,犯踌躇:“恁小年纪,岂有过门嫁娶之理?”三娘说:“谁说眼下就要娶来,不过就是接我家玩上几天,你怎么如此多的世俗念头?”这一说,倒是我的错了。丫头子又小,只知道到张家有孩子跟她一起就伴儿,也嚷嚷着要去。我万般无奈,只好退一步,让她去了。言明只住七天,到七天头上,我要接,三娘找个理由把我挡了;又过七天,再去,三娘还是舍不得放丫头子回来。并说:“你要是寂寞,就找个伴儿陪你吧。”看她嘴唇努来努去,似有笑我的意思,我只好空手而归。王品又来拉我同去听戏,想想,自打我娶了九儿,戏楼子就很少去了,那些戏班的角儿也没再见过;趁我现在晚上闲得难受,不如跟王品去散散心。也许听听熟悉的二黄,心里能舒展些。

在戏楼里,王品告诉我,这一阵子世面上发生了不少的事:先是洪宪皇帝龙椅没坐稳就死了,再就是吴佩孚和张作霖干起来了,张作霖眼看就要入关了,眼下南边掌权的是一个叫孙中山的新任大总统……我问他:“说奇道怪,这么大的变故,我怎不知道?”王品说:“头些日子,大伙儿见你的心思不整,没敢知会你。”

听戏的当中,我突然问王品:“要你看,林驿丞究竟属哪一头的?”王品沉吟一会儿道:“瞅着他的五行变化,十之八九他是跟孙中山一路的。”经他这么一说,我立马也有了清心通灵之感,点点头说:“跟我估计的差不多。”

散了戏,我心宽展多了。夜归路上,我深吸一口空气,不禁大声吆喝一声:“苦啊!”王品怕周遭街坊骂街,拽着我跑了。

王品说:

打发媳妇搬到李耳家去住,李耳则来与我朝夕相处。天天面对面有扯不完的淡,倒像是又回到头些年我们都没家室拖累时的光景,纵情饮酒,豪侠义气。好在也没人再辖制我们了,我媳妇虽说时时过来看看,叮嘱几句,但她的心思都在那个她从警察手里领来的孩子身上,暂时顾不上管我,我也乐得自由自在。

这几日里,我跟李耳无话不谈。他谈起当初剃发时,我跟张目如何死也不肯剪辫子的旧事,顺便挖苦了我们一番。现而今,我们客栈里的人都将辫子剪了,就是年老的也不例外;那些嫌不顺眼的只在脑瓜顶上扣一顶瓜皮帽。我媳妇总怕我二人饮酒太多,有伤身体,少不了絮叨;我俩都唯唯允诺,她一走,就又放开肚量,一醉方休。我媳妇才过门时,见客栈里的人多少都有些神头鬼脸,着我切莫与他们胡混下去,只夫妻二人闭上门读书作画;待相交下来,才知这伙子人都是肝胆相照之士,反倒比我与他们走得更近些,也更勤些,日日笑语喁喁,甚是投机。客栈里的人也都给我媳妇挑大拇哥,夸她心善,说话也伶俐;还说比起只知死读书的王品来,他媳妇不知要透达多少。

为此,我郁郁寡欢了很多日子,心里别扭。我媳妇又眉眉眼眼地哄我,枕席上也极力讨我欢喜,倒让我觉得自家过于小气了。三娘家的哥儿被拐了,我媳妇一边开解三娘,一边帮着照应厨下,不至于让住客栈的人饿着,忙了好半晌。我发现了她的能干,不能说是十分,也够得上八九,更是钦佩不已。可是,这两个来月,她有些着慌——结婚数月,在床上我二人也算勤劳,却迟迟不见她肚中有动静。她怕自己不能生养,耽误了我王家烟火,所以,才收养那个警察领来的孩子。一个是想要这个孩子给我家招来一两个哥儿,再一个是她实在生不下一男半女,这个过继儿子也还是个依傍。我劝她:“咱结婚才几个月呀,你就急成这样?”我媳妇说:“还不是盼着我早有了喜,也有脸早接你老娘过来,叫老人家看着高兴。”我万想不到她的心思竟如此缜密,真是天上碧桃,月中丹桂,聪明到我刚打个哈欠,她那里即刻就送过枕头来。我从不曾跟她细说过要接老娘的事,她怎就知我日夜想念我的老娘亲?那日,我爱她不够,少不了与她春风一度,着着实实地奉承了她一回。两个人枕边私语,被底鸳鸯,说不尽的恩情美满,你欢我爱。

又过了两个月,我媳妇竟害起口来。我大喜过望,可并不见她眉舒柳叶,唇绽樱桃。我问为何,我媳妇说:“就是有了喜,也不知胎位正不正,将来生得顺不顺。”唉,心思太重。我又着三娘请来郎中把脉,言说一切都好,她这才放下心来,露出了笑模样。我说:“这下踏实了吧?”我媳妇道:“那还不赶紧修书一封,请老娘来住上一住,我一个做媳妇的也好在膝下尽尽孝。”我即刻写了一封家书寄出,不到半个月,回函来了,说是老娘已由大哥陪送动身,二十几日便可到达通州城。我夫妻二人忙着收拾房子,添置家具。林驿丞得知,干脆拨出一间上房,省去我不少麻烦;听说我老娘有老寒腿,又砌了火炕。老娘来的那天,全体出动迎接;老娘见客栈门口跪了那么多人,个个一口一句老娘招呼着,直乐得合不上嘴。直说看上去左边十八罗汉,右边三十六天女,跟神仙无异。我逐一介绍过,哪位是驿丞,哪位是三娘,又说:“都是儿的知己好友,相处得亲如一家,故而都称您为老娘。”老娘流着泪说:“你有这么一班好兄弟照应,我也就心安了。”林驿丞又给我大哥安置妥下处,拉去饮接风酒。

我夫妻俩跟老娘述说一遍家事,老娘知道我媳妇已经身怀六甲,更是喜不自禁。我媳妇还把我们收养的儿子叫来,给奶奶磕头;老娘脱下一只手镯,戴在孩子手腕上。大哥歇息两日,急着回返,留也留不住,只好送他乘船走了。我让他代我向宗族乡党问好,大哥应了,又将老娘的吃喝习性一一告知;我叫他放心起行,自会尽心竭力。从码头上回到家,见老娘正在犯愁,问她怎的。她说收到一堆的帖子,客栈里各家都邀她老人家去;她又不会分身术,一时没了主张,不知先去谁家好。我媳妇出主意说:“不如把席面摆在大厅里,各家携各家的吃食,拼成一桌,齐聚一堂不是更热闹吗?”我也觉得这个主意不赖,便赶紧挨家去通报,人人都说好,就这么定了。回来跟老人家一说,我老娘这才长舒一口气说:“这样最好,这样最好。”

当晚,老娘独坐一桌,在大厅正面,下手两旁一男一女再各列一桌,笑脸相陪。老娘直说:“还是你这里好,热闹,瞅着就开心。”三娘过来敬酒说:“我们都没了长辈,您老就是我们大家的老娘。住下来吧,哪里都不要去了,我们众人一起孝敬您。”众人又叫老娘坐定,大拜了几拜。老娘含泪说:“这样一来,我岂不成了瑶台玉宇的王母娘娘了?”张目家的二小子比我还会说:“本来奶奶就是王母娘娘,跟画上画的一模一样。”老娘将他抱在怀里,爱惜不够:“这孩子真懂事。”三娘赶紧说:“这都是他干爹教导得好。”一屋子人都跟着起哄,说我这个铁嘴儿后继有人了,一厅的人热得跟火炭一般。我媳妇跟我老娘仿佛天生有缘,拉扯不断,总是唧唧咕咕说个不停。我媳妇最爱听的就是我小时候淘气挨戒尺的丢人情节,问个不休,我老娘也爱说给她听。我来阻止,娘俩儿还合起伙来赶我走。我现在倒好,一如磨道中的驴,任凭人家驱使,不免心上委屈,就说:“我的老娘,我却摸不到亲近,天理何在?”我老娘反而质问我:“是你老娘不假,难道就不是你媳妇的老娘吗?”我媳妇更在一边添油加醋:“说得是呀。”

不几日,我丈人、丈母娘过来拜过,几位老人偏也谈得来,字字中窍,句句合拍。改日,礼尚往来,我老娘又去我丈人家回拜,直说到天大黑,尽欢而归。我老娘说:“儿啊,自打你爹仙逝,我久已没这么畅快了。”我媳妇赶紧讨乖说:“那您老就久住下来,咱娘俩儿一起就伴。”我老娘居然满口答应:“那敢情好。”老娘一来,就成了客栈里的大家长,大一点的事,当事人都要找老娘帮着拿主意。因老娘也曾掌管过一大家子,倒也不憷头,即便她拿不了主意,听听她嘱咐几句也是好的。当老娘知道了李耳一家的遭遇时,就将李耳叫来,对他说:“似你这样品竹调丝,来来往往终不是个正务,还是要寻个媳妇过活,才为妥当。”平时,谁这么劝李耳,他早翻脸了,遇到老娘,他也没办法,只得唯唯诺诺。

他垂手低头说:“老娘说的是,待我为九儿守上三年,再做道理吧。”老娘虽已年迈,却还能洞悉精微,念他夫妻情分,也就不再逼他。只是我媳妇给老娘做点什么花样儿的吃食,都把李耳的丫头子叫来,坐老娘腿上,一并吃,李耳为此感戴不尽。我老娘说:“这丫头子嘴甜,一口一个奶奶叫着,让我享子孙满堂的福分,说不得谁该谢谁。”李耳说:“这都是老娘您的天地父母居心。”林驿丞在老娘初来时,鞍前马后一直伺候着,也有不尽的话要说。可是,自伴儿打京城回来,他就像换了个人似的,怪样百出:一是耷拉了脑袋,二是出溜了肩膀,三是抖搂了两手,四是吸溜了冷气,五是终日蹙眉,六是无故感叹。不光是我,就是我老娘也看出了苗头,只是林驿丞他不自觉,什么都不对人言,便以为谁都不知。我把伴儿叫来问话,这小王八羔子嘴硬,拿撬棍也撬不开。老娘说我:“你不要为难人家孩子,给人办事,就要忠心,这孩子做得不错。”老娘却将祝氏叫来,对她说:“你们都还年少,我不指望着你们个个拜受王爵,也不盼着你们位至公侯,只要平安就是个好。”祝氏便跪下,只说了一句老娘帮帮我,就泪如雨下,说不下去了。老娘把我和媳妇都驱到门外,她娘俩儿在屋内嘀咕了半天,不知都商谈了些什么,只见祝氏出得门来,心花怒放。我问我老娘:“你们想出什么妙法来,说给我听听。”老娘将脸一沉:“这么大个子了,还这么爱打东听西,你媳妇也不说你吗?”她如此一说,倒把我们夫妻的嘴巴都堵上了,再不好问什么了。嘴上不问,心里仍还挂着狐疑牌。我听说张目和三娘也把伴儿叫了去,好酒好菜摆了一桌,把这小子灌醉,再问他话:“林驿丞让你去京城打听什么来?打听的结果又是什么来?”谁知那小子吃醉了,只是笑,不吭一声;三娘气不过,叫张目一脚将他踢出门去,又用一盆凉水把他浇醒。伴儿醒了,一骨碌爬起,一溜烟儿跑了。

林驿丞这些天都是关门闭户,躲在屋中三四天不露面,客栈中大小事情一概不管,也不知在偷着鼓捣什么营生。又一日,林驿丞终于出屋了,三娘悄悄跟着他,见他到了骡马市,牵了一头两岁口的牲口回来,喂了一夜的草料,众人猜测他必是将远行,都盯着。三娘回来学说:“林驿丞一脸铁青,咬牙切齿,像是要与谁寻仇的样儿。”张目和李耳说:“莫如我们现在就将他绑了,免得他莽撞起来,生出大是非来。”三娘说:“还是叫王老弟先去跟老娘知会一声,请她老人家示下。”我回去跟老娘一说,老娘叫我别急。她说:“度人劝道有如道人炼丹,采药有时节,制药有法度,入药有造化,炼药有火候。”想我老娘这些年为保全我家藏书楼,什么风雨没见过,什么凶险没经过,她说得必有她的道理。我将老娘的话向三娘他们转告了,三娘虽当面没说什么,却背间叹息不已——客栈刚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偏偏又起风波,掀起风波的偏偏还是他林驿丞。林驿丞一走,客栈怕是真的群龙无首,难以周转了。大家心里禁不住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我也不知道老娘跟祝氏当时是如何定规的,也不免担着天字号的心。这天,已是后半夜了,听见有人敲门。打开一看,正是祝氏。她进门头一句话就是:“告诉老娘,老林天亮就动身,这会儿正睡着。”我问她:“他要去什么地方?”祝氏显见是不想跟我费口舌,就说:“你跟老娘说了,她老人家一准知道该怎么做。”我只好把老娘叫醒……

十七

林驿丞说:

天麻麻亮了,我估量着城门也快开了,就骑上马出了客栈。过景儿房时,探头一望,景儿还在乖乖地睡,就留她门缝一封书信。说话她就快到了谈婚论嫁的年岁,至今尚未许人,为此我平添了不少的愁虑。不过,想到祝氏是个极有主见的妇人,定能给她择配一个清正稳妥的人家嫁了,倒可以不拘他官位大小、财富多少。这么一寻思,多少还心定一些,只是觉得我最对不住的就是她祝氏了。这么多年替我照看门户,我连个名分却都没给她,搁在别的妇道身上,听说我今日一走了之,不闹着要吊死,也定行碰死。而祝氏呢,只骂一句你滚吧,我哪里还敢分辩一字,赶紧低着头走出门来。我以为她会追在我身后大哭一场,想不到她竟是连一滴眼泪都没掉,这反倒叫我腹内五味杂陈,很不是滋味。欠她的,今生还她已是来不及了,只得来世再说了。一路上,马儿懒散,我亦不催打。此一去,不知死活。客栈里的哥们儿弟兄休戚与共这多年,这一趟怕是阴阳两界再难相见了。想起来,心里刀剜一般难受。我身上现在除了一匹马、一杆洋枪、一把腰刀,什么行李都没带,揣着的是必死的念头,得为上峰报仇;即便报不了仇,我也将这一把老骨头撂在外头。虽然我现在还不清楚仇人是谁,但是鼻子下边有一张嘴,我勤问勤打听,指定能找到债主子。

“大哥干吗去?”

“李耳你怎么在这儿?”

“我特来此地等着送林大哥上路啊。”

离北城门还老远,就碰见了李耳背着铺盖站在道边。我问他肩着铺盖要做什么去,李耳说:“跟兄一路攀高枝去,这么多年也是跟惯你了,你去哪儿我也跟到哪儿便是了。”我说:“你走了,你家丫头子怎么办?”李耳说:“你能抛开景儿,我难道就不能抛开我家的丫头子吗?”见他说的尽是混账话,我也不再理他,催马快走,李耳则跑跑颠颠地跟在后面。

“给我回去!”我呵斥他一声,就飞跑起来,七拐八拐,毕竟我是骑着马的,他的脚力赶不及,很快就把他远远地甩到身后,不见了踪影。才松了一口气,待回身,却见张目和三娘两口子夹着包袱阻在我马前。我暗自叫苦,不知还有多少人埋伏在左近。我还得强为笑容,问他们夫妻所为何来,他们俩跟李耳说的差不多:“我们要跟林驿丞一道发财去。”我问他们家中的两个哥儿怎处,他们说:“待随你去了,安顿好了,再带他们过去也不迟。”

我拍着大腿道:“你们也是糊涂,真以为我找到什么发财的营生了?”他们问:“你究竟去往何处,怎不言明?”殊不知,我不是不肯言明,实是有苦说不出。很久以来,未得上峰消息,我心下甚是悬结,便派伴儿去京打听上峰的下落;找的俱是过往有些交情的朋友,其中有几位还是京城有一无二的神通广大之人。伴儿回来告诉我,我上峰起初跟各路革命党交往还算融洽,渐成气候之后,便起了纷争,大概也是嫌排座次排得不公。我的上峰愤而离去,准备重回南洋去。谁想到刚到码头,就着了黑枪,当场毙命。这消息不听则已,听罢,只觉得肝火顺着腹内一直蹿到脑瓜顶。上峰就这么不清不楚地死了,我怎肯罢休?所以才决定去为他复仇。这些事都是我不便公开的秘密,怎好到处声张。

费了许多口舌,连哄带吓唬,总算将张目和三娘骗过了,我加速出了北门;谁想更多的人候在门口,王品的老娘居中,其他人分列两旁。老娘见我微微一笑,这一笑把我笑得顿时没了主张。老娘问:“你大清早,失里慌张地做什么去呀?”我只好实话实说:“报仇去。”老娘不紧不慢地说:“找谁报仇去?”她老人家这么一问,我一肚子的热血,倒被弄得冰冷,故而说:“杀我朋友的人总不过是孙文、黄兴他们那一拨子吧?”老娘又问:“万一不是呢,岂不冤枉了无辜?”我也迟疑了:“即使不是他们,也是跟他们一把子的三合会、兴中会和哥老会的人。”老娘还接着往下问:“如果也不是他们呢?”我简直被逼到了墙犄角,不禁急得抓耳挠腮:“那就是吴佩孚和张作霖他们了。”老娘说:“你掰手指头算算,叫你这么一说,该寻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杀得过来吗?”自从出道至今,出手从不曾这般犹豫过。老娘牵起我的手说:“跟娘先回去。”王品过来替我扯着马缰绳,一步一步往后走。我细细咀嚼老娘的话,也果真有些道理。其实,我早就对这个主义那个主义反感透了,只是觉得男子汉该讲究“有仇不报非君子”的道义就是了。一边往回走,老娘一边又款款地用软话相劝,我更不免打起退堂鼓来。回到客栈,老娘说:“起这么早,你先回房再去迷糊一小会儿,过了晌午,咱娘俩儿再说话。”张目和三娘他们在老娘背后直冲我挤咕眼儿,不知又捣什么鬼。走到自家窗下,隐隐听见有哭声,推门进去,只见祝氏两眼哭得跟烂桃一样。看到我,她一头扑进怀来:“我还当你个狠心贼丢了我,自个儿远走高飞了呢。”我急用手把她的嘴掩住:“我也不舍得丢下你呀……”祝氏抿嘴笑一笑,将身子往我腰间一偎,口对口地说:“你只要不丢下我,让我做什么,我都依你。”说罢,将她的舌儿递到我的嘴里,我又惊又喜,浑身登时酥软起来,使尽全身的力气,紧紧地把她抱在了怀里,死都不再撒手了。

我俩吮咂了一个溜够,祝氏柔声细语道:“答应我,不走了吧?”我虽然喜欢她喜欢得腾云驾雾一般,要叫我当下就许她什么愿,我还真犯犹豫。祝氏揉搓着我的胸脯说:“我再也不放你走了。”我细细端详祝氏,虽然身上没什么可穿,头上没什么可戴,却有天字第一号的好姿色,就是八抬大轿抬到王公宰相家,也不愁做正宫娘娘,偏偏愿给我当填房。这已是我天大的福分了,我还贪图什么呢?这时候,当院里嘈杂一片,探头一瞅,客栈里的人往隔壁搬箱倒柜,倒腾着不亦乐乎。

我问祝氏:“他们这是作什么妖呀?”祝氏摇摇头说:“谁知道。”我气哼哼地闯到门外去,冲着三娘喊:“你们不老实给我待着,又折腾什么?”三娘嘻嘻笑着说:“给你林大人拾掇新房啊。”我问她:“谁叫你们拾掇的?”“是我。”这时候,老娘说话了,“你们都叫我老娘,你们也就都是我的儿女,老娘对儿女就当一碗水端平。眼见着他们都娶妻生子了,偏你没有,这不行。”我擓擓头皮问:“您的意思是……”老娘说:“我找人掐算了,今个儿是个吉日,叫你们俩拜堂成亲。”我慌忙说:“这太突然了,我一点准备都没有。”老娘说:“我早看出来了,你跟祝氏,一个有情,一个有意,两合适。说到准备,你下边有这么多哥们儿弟兄,就该叫他们帮忙,你管都不要管。”我还顾及景儿,老娘又说:“就是这个闺女跑来求我,要我成就你们这门姻缘的。”我一句话都没有了。李耳也过来劝我:“你还要继续给人家当狗吗?我们都决意不干了,就你一个到现在还不警醒。”三娘也说:“是啊,想来想去,这些年咱不过就是人家手里的一杆枪。天下打下来了,人家坐,而咱们呢,弄不好因为知道内情太多,兴许找个理由就将咱们给灭口了。”听他们都这么说,而且说得入情入理,我不觉两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台阶上。三娘又冲着屋里喊:“新娘子,你先准备着,过会儿我来给你绞脸儿。”祝氏显然是听见了,却没言声。三娘笑了:“还害羞呢。”事已至此,我也只有听凭他们发落,仿佛木偶一般,他们要我怎样,我便只好怎样。

“过来更衣。”张目叫我。

不知他们何时给我备下这些华美衣裳,床上也铺好灿烂的文锦被褥。我直说:“真是难为你们了。”张目也不言语,只是一脸坏笑。景儿头上插着花,串了这屋串那屋,甚是欢喜。平时都是我拨弄他们,今日倒好,我净叫他们拨弄来拨弄去,又是拜天地,又是拜高堂。当我和祝氏双双给老娘叩下头去时,慌得老娘搀扶不迭,及至将我们送入洞房。我挑开祝氏的盖头,才得以细看祝氏,只见她脸放桃花,房内点了十来支红烛更映得她不比寻常,果是十二分的颜色,我的心也怦怦急跳起来。携手坐在床前,祝氏不但不乐,那泪反而跟断线的珍珠一般,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这些年来,我老林家拖累你了。”我说。

不说还好,这一说,她反倒痛哭失声。这时候,窗外有人喊道:“大喜的日子,一刻千金,只管哭个什么劲儿。”继而又是一片唧唧喳喳的窃笑声,这一准是三娘他们偷着听房,我举个笤帚疙瘩出去将他们尽都赶走。

亏我劝解半宿,祝氏才住声,此时已是后半夜,她平息了,我也乏了。昨夜原本就没怎么睡,故而不住地打哈欠。祝氏这会子倒精神了,换成了满面笑容,将知冷着热的体己话又细说了一遍;接着伺候我脱衣解带,同入被中,搂抱了一回。祝氏也知道墙有风,壁有耳,所以也没怎么兴风作浪,就歇了。一觉醒来,我见祝氏还睡着,粉团似的一张脸,千般袅娜,万般风流,不禁心动,跟她又鸾颠凤倒一番,情到深处,少不了要打情骂俏一会子。祝氏戳戳我的脑门子说:“偷嘴。”我笑道:“不偷嘴,怎么能长肉?”祝氏道:“长肉也长的是贼肉。”

正笑着,突然间,当院里有人吆喝一嗓子:“时候不早了,该去照应客人了。”听声音是张目这小子。这时候,又听见三娘说:“莫招欠,你搅和人家新人干吗?”张目只是笑:“我怕林驿丞太过神魂颠倒,儿女情长,难免英雄气短了。”三娘生生将张目给拉走了。

“我俩快起来吧,不然招人笑话了。”

祝氏说着,赶紧穿戴整齐,又给我拾掇得新郎官模样。照照镜,相对吐吐舌,方才出屋。去上房拜过老娘,老娘让景儿改口管祝氏叫娘,弄得娘俩儿都扭捏半天,到了还是叫了。众人站一旁打手拍掌,不住地哄笑。妇人又将祝氏拉进里间屋,问长道短,聒噪不已。张目他们围住我非要逼问洞房细节,我怕他们越发絮烦得不成话,急忙掉下脸来,呵斥他们道:“都堆在这里做什么,赶紧给我干活去!”几个人这才一哄而散。

晚上,又少不得要摆酒,一双一对挨坐着,只李耳显得孤单些,叫大伙儿心里不是个滋味。王品问我是否还打算抛妻别子前去寻仇,我知道王品这么问,只是个引子,都是老娘怕我误了祝氏的一生才是实情。老人家不过是借王品的嘴,将这番话说出来,好讨个底细。我说:“我昨晚琢磨了一阵子,自此只想收下心来,尽享静中旨趣。不管他谁坐天下,往后我只管侍弄这个园子,再修些楼阁台榭、假山鱼池,凭他们乱去吧,我们图个乱中取静。”人人都叫好,偏张目问我:“你说你昨晚想出这么一大篇文章来,谁信呀?昨夜都不够你忙活的,何曾还有工夫琢磨事儿?”三娘过去就撕他的嘴,骂道:“你这张嘴怎么这么没有里外?里也是个坏,外也是个坏!”我还得替这小子说情,不然倒显得小气了。这一晚,酒吃得痛快,话也说得痛快,大伙儿都说不再给人家当奴才,只自己给自己做站着的皇帝。

饭罢,各回各房,景儿跟老娘一起睡了。祝氏闭了门,只冲我抿嘴儿笑,从头到脚,竟无一处不雅致俊俏。祝氏道:“你一双贼目来回这么转,敢是没见我,还是怎的?”我打趣道:“再怎看也看不够。你看你的眉,春山含翠;你看你的眼,秋水流连;你再看你的腰,弱柳迎风;还有你的脚,地下金莲。”说得祝氏止不住咯咯地笑:“你的嘴巴快赶上王品好使了。”我也顾不得再叙什么琐屑家常,抱她上床,着实奉承了她一回,及至钟鸣漏尽方休。这时候祝氏已通身是汗,喘个不停。她笑道:“怪不得人家背后都传说你生就一个——”

我问她:“一个什么?”

她羞了,怎么问也不肯说。

我吓唬她说:“你若嫌大,我就将它割了去。”

祝氏慌忙抱住我:“你敢!”

我说:“是不是舍不得?”

祝氏点头道:“嗯。”

“不能叫我白受累。”我说。

“此话怎讲,谁叫你白受累来?”

“来年一定要给我生个大胖小子,听了没?”

“那就看你的本事了,生不生也不都由我。”

那一夜,总算补足了我俩这些年的亏空,豁出命去欢实了一场。远远听见鸡叫,我俩还尚无一丝困意。祝氏说:“早起来,你给我砌个鸡窝,我养上十几只小母鸡,等着吃蛋。”我问她:“不嫌累得慌吗?”祝氏说:“过去给人家做活,拿根针,也觉得沉;眼下做活是给自己,扛个碌碡也不觉得怎么。”我说:“养鸡不急,赶紧给我养活孩子倒是最当紧,一客栈里数我大,偏就我膝下无儿,脸上总是不好看。”祝氏安慰我说:“你放心吧,少不了你的一男半女。”

从此,我白天出去忙,晚上回来。祝氏就像半空里掉下来个凤凰来,也不及说话,搂定我就亲个没完,嘴上连声说:“一天没见你,可想煞我了。”倒比年轻的人还热十分,亲热够了,才温酒上菜。渐渐的,我对天下事也就淡了。京城里走马灯似的走马换将,与我毫无干系;即便有客人主动在我跟前絮叨,我也生厌,躲得远远的,听也不听。

我不找天下事,天下事却偏找到我的头上。一日,一队奉军的兵痞子拥进客栈来,说是要驻跸通州城,住房不够,要暂住于此。我出去一看,挤挤插插站一院子,我眉毛往上挑,心想,这些混账东西要是搬进来,哪个客人还敢上门?我上去拱一拱手:“诸位长官,不知哪位是带队的大人?”没人搭理我,我只好叫王品先跟这些兵痞子磨牙,我去找带队的,半天才找到,竟在妓馆里搂着娘们儿喝酒。我照着他手下对他的称呼,一躬到地:“请团长和团长太太转到客栈去歇息,在下都给您收拾好了。”明知那个娘们儿是妓馆里的当红姑娘,我偏这么叫,无非是讨姑娘的欢心。果然,那个姑娘替我说话:“早就听说潞河客栈又干净又雅致,我陪大人搬到那边住去吧,这里总是碍眼些。”没等团长吩咐,我就招呼伴儿跟团长的随从将箱笼什物扛出妓馆。到客栈,那些兵痞子还在闹,我对团长说:“大人在此,你的部下也在一块堆,眼观鼻子鼻观眼,我怕遇见个嘴上没把门儿的,给您招是非。”团长就让兵痞子们各自散去,除了团长和那个娘们儿,只留下俩随从。客栈里的人糊涂,还嫌给自己找麻烦,背后直嘀咕。

“你们懂个屁,都把嘴给我闭上。”

“奉军哪个不是土匪出身,个个难伺候,还不将个客栈给糟蹋了?”张目他们几个跟我说。

我说:“团长一个来住,只糟蹋一两间房。要是叫那些兵痞子都搬进来,恐怕整个客栈就都毁了。”

几个人寻思一下,觉得我说得在理,就不吭声了。

“都忙去吧。”

“团长来就来吧,还带个妓馆里的姑娘,这要传出去,对我们这个客栈的名声多不好听啊。”三娘到底是个娘们儿家,想事情一根筋,不会转轴儿。

我不得不耐心告诉她,团长带个姑娘在这,总比他一个人吃饱了撑的找晦气强吧?我们客栈这么多家眷,要叫他看上了,岂不麻烦?三娘这才明白,嘻嘻笑着骂我是老滑头。我嘱咐她,当着祝氏可不能这么骂,三娘还笑我假。自打团长住进客栈,天天好吃好喝好待承,生怕有什么闪失;晚上我还提着灯出去遛遛,巡视一番。那个团长倒好伺候,日日只是跟姑娘打得火热,时时鬼混;不过也得随时支应着。无奈人手紧,张目倒是闲着的,叫他去照应,三娘拦着说张目原本就不是什么好鸟,再老往妖精那跑,更学坏了。只有我跟王品轮着班儿地给团长去请安,隔三差五还给姑娘破费破费,着她多多美言。王品的嘴,我是领教了,瞎话说得比真的还真,把个窑姐儿奉承得比王母娘娘还尊贵,都找不到北大门了。所以,这一对狗男女住了一阵子,倒也没生什么事,也没祸害什么东西。

我说:“这都是王品老弟的功劳。”

王品还跟我客套:“哪里哪里。”

三娘却说:“奉承好了他们算什么本事,将他们赶走了,那才是真本事呢。”仔细想想倒也是,一对狗男女总住客栈里,总不是个长远之计。客人有所顾忌,不敢在此落脚还是小事;有他们在,客栈中的人心里不踏实确是大事。老是人心惶惶,就连我也得踮着脚尖儿走道,加着十二分的小心。

那日,那个混蛋团长跟姑娘显示枪法,推开窗户,便朝树梢上的小鸟开火。砰砰地一响,把房客们吓得都抱着脑袋钻铺底下去了。直到枪响住了,才敢起身,慌不迭地退了房,换了住处。这一闹,连好脾气的王品也沉不住气了,嚷嚷着:“团长老这么折腾下去,可怎么好。”三娘也说:“早晚得让他给我豁腾得关张不可。”我也是实在没办法,说又说不得,劝又劝不得。那个团长是东北山旮旯出来的土匪羔子,张口闭口“妈拉个巴子的”,弄不好,他一翻脸,把个客栈砸个稀巴烂,也不是不可能。李耳撒狠说:“干脆,把这个团长干掉算了。”这个念头我也不是没起过,只是怕他的那些个喽啰兵找客栈要人时没法交差。我嘴上对客栈里的人说“清风明月无人管,听其自然吧”,心里其实无时无刻不在盘算主意。只是想也白想,总是交白卷,想不出招儿来。又一日,那个窑姐儿找来妓馆里的几个姑娘,说是暮春天气,风和日暖,邀人来闲逛游春,唧唧嘎嘎,荒腔野调,唬得家眷们都大门紧闭,不敢出门。这下子,客栈里更是怨声载道,连祝氏都说我:“你看看把个好端端的客栈糟蹋成什么样儿了。”我劝她莫急,总会有办法打发他们的。幸亏有老娘帮着排解:“时逢乱世,也怨不得林驿丞,搁在关圣帝君、纯阳祖师身上,也未必就能怎么着。”又对众人说:“降贼,不光要有天将,还须有神兵,你们也该一起想个法儿方可,保全客栈才是。”众人这才哑了,挠着头皮犯起寻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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