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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雪屏 当前章节:13125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0:46

“快举火,快举火,把勾魂的晦气东西轰走。”一个拿短枪的大兵喊,猜想他是个小头目。

临时抱佛脚,哪里来得及找火,大兵们就没准头地开枪。枪声一起,戏班的班主着了慌,奓撒着胳膊赶紧拦着:“不能打,不能打,这个客栈原本就有些蹊跷……”接着班主又把大蟒吓唬奉军团长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大兵都听入了神儿,两腿软得拾不起来,直往下瘫,半天才定,七嘴八舌地问班主道:“你说,我们如何才能由此脱身呀?”班主勉强镇静了一下,磕磕巴巴地说:“我们赶紧拜上一拜吧。”

“小的们不知大仙在此,有所冲撞,还望大仙手下留情。”拿短枪的小头目带头跪下,嘴上念念有词。

其余手下,哪个敢不跪?齐刷刷跪倒一片。偏生这会子西风大起,吹得树梢噼啪作响,跟手,又是云雨蒙蒙。大兵们的胆子早都吓碎了,更以为是神仙显灵,连滚带爬地溜出客栈;跑出了有半条街,才立住脚,喘一口气。只听见有人问那个拿短枪的小头目说:“长官,你刚头求拜的是哪一路神仙,这般灵验?”小头目说:“你问我,我问谁去?只要他有道行,只管跪拜准没错。”又有人埋怨戏班的班主:“你这个老东西,明知道这个客栈闹鬼,你还带我们过来,岂不是故意要我们的好看吗?”班主分辩道:“是各位爷非要看戏不可的。”有人啪地给他个嘴巴:“你还敢犟嘴!”

“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瞅他们骂骂咧咧地走远了,我们都笑嘻嘻地冒出头来,只有张目坐在地上爬不起来。原来是他扮的白无常,慌忙中,将两只靴子穿反了,一蹦,将脚脖子给崴了,直叫疼。“你说你做点什么行?”三娘一边帮他捏,一边数落他。张目还叫唤:“你轻着点儿,下手这么重,难道是要谋杀亲夫不成?”林驿丞背过身来,对我们几个说:“这个姓张的,简直将我们爷们儿的脸都丢尽了。”

终于将大兵们糊弄走,料想他们一时半会儿不敢再来骚扰了,大伙儿松了一口气。我对老门房说:“将门紧闭,咱们爷们儿好好喝上一盅。”林驿丞却说:“喝什么喝,累一天了,还不赶紧歇着,说话就天亮了。”这时候,风越刮越大,树枝子摇晃得更加厉害,把树杈上的鸟窝都摇晃下来了。我们只好回房安歇。早晨起来,伴儿和老门房一老一少来敲我的门,我问他们又出什么事了?伴儿说:“没出什么事,只是我们爷俩儿想求你一件事。”我探出头看看,四面无云,一轮红日当空,敢情天已晴了,风也停了,伸个懒腰问道:“你们能有什么事求我,吃饱了不饿就成了。”老门房说:“几位爷都一身的本事,我们做下人的也不能忒窝囊了,给各位爷丢人不是?”我有点不耐烦了:“到底要做什么吧?”老门房说:“你教教我们使枪,行不?”我跟他们装傻说:“我没有枪啊。”老门房和伴儿则说:“我们有。”说着都从腰里掏出一把短枪,油光锃亮,一色的德国造。我摆弄了一会儿,问他们:“哪来的?”伴儿压低声音说:“偷的。”我对他们说:“论使枪,林驿丞最厉害,跟他挨肩的是三娘,他们个个都比我有准头,怎么不去求他们,偏来找我?”伴儿小声说:“他们的脾气都不如你,你知书达理,最和气。”横竖也被他们吵醒了,再想睡回笼觉也不那么容易,干脆就起身跟他们到了后院,将怎么上膛,怎么瞄准,怎么射击,一一讲给他们听,末了又让他们打一枪试试。伴儿抬手就是一枪,但脚下没根,后坐力又大,把伴儿弹了个跟头,翻了两个滚,弄了一头一脸的灰。我被逗得笑了半天。这时候,林驿丞和三娘都提着大枪包围过来,以为是大兵来了。等看清是我们几个,恨得牙根痒痒,骂了半天;我们都不还嘴儿,只是偷偷地乐。林驿丞又给我们一人一脚:“你们还乐,我正梦见跟一群姑娘坐着喝酒呢,刚端起杯,就叫你们给搅了。”

待林驿丞他们走开,我咬着老门房和伴儿的耳朵说:“我帮过你们了,你们也得帮帮我。”他两个都拍着胸脯说:“尽管吩咐,我们照办就是了。”我说:“其实也是小事一桩,你们将梯子给我搬来,我要出客栈一趟。”老门房听了赶紧说:“外头还正乱着,这咱出去不得。”我说:“你们拦也没用,我不去瞧瞧老娘,心里就总也不踏实。”伴儿见拦不住我,就跑去招呼林驿丞;我不让他去,到底还是没追上他。我骂道:“这个马屁精。”林驿丞来了,并没劝阻我,反倒说:“是该过去给老娘请个安,只是不知外边情形如何了。”张目说:“我探查探查。”说着三下五除二攀上树,麻利得如同长臂猿一般,手搭凉棚四下里瞭望了一会子,出溜下来说:“城东一片烟雾缭绕,咱们周遭倒还安静。”林驿丞说:“那就好,我跟王品过庵堂那边去瞧瞧,说话就回来,你们在此守候。”我们还没迈步,三娘先就不干了:“凭什么呀?”三娘、张目和李耳也都要跟着去,说是给我老娘请安,其实更想看看他们的孩子。没办法,只好留下几个下人,我们翻墙出去。一道上,家家关门闭户,死一般寂静。到了庵堂,我们没敢砸门,怕惊动街坊,而让我踩着林驿丞的肩膀,跳墙进去,再在里边打开门,将他们放进来。两边见都没什么事,才各自放心,又说了好些个叮嘱的话,特别是对孩子。

见过老娘,到媳妇这屋,婚后这几年,我跟媳妇还没分开睡过。我媳妇见我,眼圈立刻红了,说她一宿没阖眼,光琢磨不好的事,还说:“我光是惦记着别人,也不知别人惦记不惦记我。”我赶紧说:“我也是一宿没怎么睡。”想把扮黑无常白无常的故事跟她说一遍,又怕吓着她。我看她上穿藕荷纱衫,下着青纱裙子,很俏,心里动了动,不禁对她毛手毛脚起来。她跑过去将门闩上,才半推半就地跟我搂抱了一会子。

“差不多我们就回吧。”听见林驿丞喊,我媳妇扯着我的手,久不撒开,我又亲了亲她,才放我走。临出门她还说:“小心着点,别净让人替你提溜着心。”

掀了帘子出来,大家都在等我一个了。林驿丞笑话我说:“裤腰带怎还没扎好,赶紧的,别走半道上裤子褪下来,看了不雅。”我回了他一句:“我们都老夫老妻了,哪像你,被窝才焐热乎,舍不得挪窝。”三娘哼了一声:“现在的爷们儿怎么都出息成这样了,就惦记裤裆里的那点子事,没旁的正文,难怪总叫洋人欺负。”我跟林驿丞相互瞅瞅,咽了一口唾沫,一句话也说不上来。张目在旁边还煽风点火:“活该,你们自找。”我们正有气没处撒,他自个送上门来,两个人揪住张目,一人给他几脚,踢得他直叫唤。三娘又说:“瞅瞅你们,除了跟娘们儿尥蹶子,余下的本事就是窝里反了。”我对林驿丞说:“这明显是拉偏手嘛,瞅着自个儿爷们儿挨揍心疼,只往我们身上派不是。”林驿丞也一唱一和道:“你才瞧出来,我早就知道了,一直都这样。”三娘刚要跟我们顶对,老娘在屋里说:“你们在当院做什么了,要是有工夫,就进屋来,我给你们沏茶。”我们赶紧说:“我们忙着呢,您歇着。”赶紧一溜烟地跑出庵堂。

我们回到客栈,见老门房和伴儿一个头冲东,一个头朝西,东倒西歪地躺在树窠下。我们一时慌了,以为遭了劫,有人掏枪四处搜,我则赶紧过去搀扶他们。走近了才听见他们鼾声大作,正在好睡,不禁十分恼怒,捻手捻脚地过去,紧紧捏住他们的鼻子,憋得俩人一骨碌爬起来,大声惊呼:“快拿家伙,我们着道了。”我叫他们这洋相给逗乐了,林驿丞指着他们的鼻子说:“真要是来了歹人,你们俩这会儿怕是早到奈何桥走一遭了。”伴儿撅着嘴说道:“也是昨个夜里睡得忒晚了。”

“说你两句,你还敢犟嘴。”林驿丞薅着伴儿的脖领子,转了两遭,伴儿使劲踢蹬腿,跟被柳枝子钓上来的青蛙一样。我们也都不劝,在一旁瞧热闹。

突然,哐哐哐,有人将大门敲得山响,听声音很急。林驿丞手一松,伴儿吧嗒摔了出去,栽了个结实,胳膊膝盖也都磕伤了;他顾不得上药,就跑到门口,顺门缝往外瞅,然后悄声说:“林驿丞,是戏班里的那个班主。”林驿丞问他:“他身后头有旁人跟着没有?”伴儿摇头说:“没有,就他一个。”林驿丞给伴儿使个眼色,叫他问那个班主有什么事,只听那个班主嚷嚷:“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把他放进来吧。”林驿丞支使老门房,老门房只将大门拉开一条缝,班主几乎是钻进来的。老门房探出脑袋左右瞅瞅,咣当一声,马上又将大门给闩上。

班主进门就说:“几位爷甭耽误着了,赶紧走吧,不赶紧走就来不及了。”伴儿见了他,啐他一口。我问他:“怎么着,你又打算出什么幺蛾子?”班主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越急越说不出话来,干脆咕咚一下跪下来,不住地磕头。我们几个本来对他一肚子的恨气,恨他昨夜里引狼入室,眼下瞧他这个光景,反倒可怜起他来。三娘叫张目扶他一把:“有话说话,快起来。”班主淌着泪说:“几位爷不再怪我,我才起来。”林驿丞还等他说事呢,实在强他不过,只得说道:“不怪你不怪你,你起来说话。”班主这才站起,喘着气说:“夜隔这伙子大兵回去,就跟他们的旅长报告了,说咱们客栈是个鬼宅……”伴儿跳起来骂道:“你说什么呢,我撕烂你的狗嘴。”我把伴儿扯到一边:“让他说下去。”班主接着说道:“他们还说,奉军之所以败了,就是你们客栈给妨的。直军听这么说,也怕了,怕你们客栈也于他们不利,就惦记着将客栈给铲平了。”见我们都不信,班主赌咒发誓说:“我要是瞎掰,就让我生穿心疔,烂屁股眼儿!”我问他:“他们想怎么铲平客栈?”班主说:“那就不知道了。”林驿丞不等他说完,就不耐烦地说:“好了,我知道了,你回吧。”班主唯恐我们不当事,一个劲儿说:“这都是真的,大意不得呀。”林驿丞一脸的镇定自如,笑着说:“我知道是真的,可是你瞧我们爷们儿是怕事的人吗?”班主放心了一些,又说了一车的道歉话,才走了。

班主一出门,林驿丞的笑脸吧嗒就撂了下来,严肃地对我们说:“这老小子的话,你们都听见了,怎么好?”我说:“对策无非是两条,一是刀对刀,枪对枪,明着来;再一个是猫起来,放冷枪,光见他们的人倒了,却不知是谁给撂倒的。”李耳插了一句嘴:“错了这两条,还有就是走人,等直军撤了,咱们再回来收复失地。”三娘头一个不赞成:“恐怕待咱们回来收复失地,客栈早祸害得不成样儿,变一片荒地了。”林驿丞和稀泥道:“什么大不了的事,也值得吵吵,就不兴坐下来商量商量?”于是,大伙儿围成一个圈儿,你一言我一语地争竞了一阵子,最终也没定下个准稿子。林驿丞说:“算了,这么争下去,再磕打牙也不中用,倒白费工夫。”李耳说:“还不如构筑工事,有个防御。”我们都不懂他说的是什么,李耳说这是他在东洋留学时学来的办法。从门口到后院,设三道防御工事,将桌椅板凳摞起来,挡枪子儿;人埋伏在工事后边,光打人家,人家打不着他。第一道工事守不住了,就退到第二道来,接着干……

这倒是个好主意,大伙儿都认头,只有李耳说:“这么上好的檀木家具,叫他们乱枪一打,岂不都糟践了?”三娘说:“东西糟践了,将来还可以置。”我拍了拍李耳的肩膀说:“说句天地良心的话,似你这么抠门的爷们儿,遍天下实在是少有。”李耳还不服气:“有七把官帽椅,是前朝初年的;那扇屏风,也够年头了。毁一件,就少一件。这要在日本,早搁到博物馆里去了。”林驿丞打岔道:“各人先填饱肚子要紧,待会儿好办事。”于是,都奔厨下,忙活着熬粥。因原来的那个厨子这些日子回家照料去了,三娘就要亲自下厨炒俩拿手菜,我说:“都到什么节骨眼儿了,好歹糊弄一口就得了。”三娘的一团高兴,被我说个冰冷,一声儿不言语地扭头出去了。见她不悦了,我心中也过意不去,赶紧追出去说:“等直军撤了兵,你再好好地伺候我们爷们儿一顿儿。”三娘白我一眼说:“想得倒美,姑奶奶没那闲工夫。”又哄她几句,她脸色才缓过劲来。吃过粥,我们就在大厅的台阶下面垒了个一人高的工事。要是退下来,直接进大厅,捅开窗户玻璃,又可以抵挡一阵子,这就是第二道防线。后院第一进院子的侧耳房,原来是我教孩子读书的地方,我指着它拿束脩呢,现在却当了第三道防线,里边还有不少的书。我知道林驿丞和三娘的脾气,要他们帮我把书搬出来挪后面去,他们指定不干,还得骂街,也就没敢多嘴,只将稀有珍本放进炕洞里头藏起来。都忙停当了,我们的骨架也快累散了,张目说:“想不到放枪打仗也这么累人,不是谁都能干得了的。”三娘说:“才知道,天天睡懒觉,也不练功,到节骨眼儿就露怯了。”我调笑了一句:“嫂子说话要讲良心,我问你,张目少在你炕上练功了吗?”三娘追着我打,李耳也跟着敲边鼓:“王品兄弟说的确实不是瞎话。”三娘跺着脚对张目说:“姓张的,他们这么编派你媳妇,你也不给我教训教训他们?”张目抖着手说:“我这身板,怎斗得过他们,风也能吹个跟头……”

过了晌午头,直军一丁点儿的动静也没有,心中不禁起疑:“这个混账班主,不会是骗我们玩吧?”三娘的肝火最旺,一根洋火就能点着她的火苗子:“他敢耍我们,我就砸断他的狗腿!”就是人家林驿丞还算稳得住,他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再等等,大兵要是不来搅和岂不更好。”想来,这话才是道理,我们也猛然省悟,不觉转怒为喜。李耳说:“要不来,我们就赶紧把这些值钱的家具放回去吧。”我说他:“你真是没溜儿,就知道惦记那几件古董家具。”李耳笑道:“刚头是谁拿几本书到处藏来着?”张目还给他站脚助威:“没错,我也瞧见了。”我恨恨地说:“留神你们长针眼吧。”这时候,林驿丞突然嘘了一声,我们都静下来,侧歪着耳朵细听,客栈外边果然传来阵阵杂沓的脚步声。三娘说:“叫你们念叨,这下好了,把大兵都给念叨来了。”林驿丞说:“还不快准备准备,斗什么嘴?”三娘吐了吐舌头,解下罩在外边的纱裙,丢一边,端着大枪猫到工事里。我说她:“嫂子的这条绿裤真够争艳夺媚的。”话没落地,就挨了林驿丞一个嘴巴:“我叫你嘴欠。”我还没来得及争辩,张目跟李耳又一人补我一个脖溜儿:“早该打。”把伴儿逗得嘻嘻笑个没完,我只好拿他开刀:“笑什么笑,还不赶紧瞅瞅他们在外边磨蹭什么呢,怎还不进院子来。”伴儿一溜烟儿地去了,工夫不大,又一溜烟儿地回来了:“他们在门口起坛呢,请了好些和尚老道上香驱邪。”林驿丞啐了一口,骂道:“他娘的,真拿咱们当妖魔鬼怪了。”又问伴儿:“他们来了多少人?”伴儿说:“反正不老少,后边还有一大堆瞧热闹的老百姓。”左等不见动静,右等不见动静,都让我们心焦了,砰砰的几声炮响,大门轰然倒了,一群兵脑袋上缠着红包头走进来,李耳问:“他们脑袋上缠那些干什么呀?”林驿丞说:“这是辟邪的,留了几年洋,中国事什么你都不记得了。”

大兵走近了,伴儿抬枪要打,林驿丞说:“急什么,这么个距离,打不准。”我们都透过桌椅板凳的缝隙,瞧着大兵一步一步靠前,张目说:“我数了,拢共是一百三十六号人,当间还有个领班的。”林驿丞往手心吐口唾沫:“够咱们爷们儿忙活一阵子的了,来,准备接驾。”一队大兵走到五十步开外,一排站开,冲着我们开打,一时硝烟弥漫,硫黄味儿呛得人直咳嗽。只听李耳说:“操,他们把圆桌上的大理石面给打碎了,上边天然的老松修竹都毁了。”他头一个站起来还击,我真没想到他的枪法这么准,几乎弹无虚发,要不是他总得往膛里装子儿,怕是早报销十个八个了。那些大兵想不到我们会有枪,而且还会使枪,呼啦啦地都卧倒了,趴了一地。就听大兵们喊:“不好了,他们手里有家伙!”又听到当官的骂道:“他们手里有家伙,你们手里难道没有吗?”老门房笑道:“他们的家伙都是烧火棍子。”刚说完,嗖的一声,一颗枪子擦着他的头皮就飞过去了,把老门房扑通吓了个坐墩儿。

“操他娘的……”

三娘瞪他一眼:“别村言村语的,没瞅见有女人在跟前吗?”老门房赶紧给她道歉,偏这会儿工夫,又一颗冷枪打来,把三娘的发鬏给打散了,三娘气坏了:

“操他娘的!”

见三娘也骂起来,我们不禁都笑起来。老门房说:“太太,瞧我怎么给你解气的。”他站起身来就放了一枪,谁想到倒下的却是他,我寻思他是被枪的后坐力给弹了一下子,细一看,半张脸都已没有了,直滴答血。伴儿抱住他喊半天,都喊哑嗓子了,老门房也没回音。

“先别忙着难受,把这群混账打退了是要紧。”

听林驿丞这么说,我们都疯了似的放起枪来,打得大兵抬不起头。林驿丞喊一嗓子:“撤到大厅去。”我们上了台阶猫腰钻进厅里,关上门,顺着窗户眼儿往外射击。大兵越聚越多,也越来越靠近,枪子跟蝗虫一样乱飞。我一颗心直跳到嗓子眼儿,再顶不住,就得退到后院耳房去了。枪子又不长眼睛,把好端端的书坊不定糟蹋成什么样儿了,我巴不得将大兵阻在当院里,就可劲儿放枪。

“你到底有多少子弹,这么糟害?”

林驿丞见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只顾放枪,就说我。

“子弹还多着呢。”我说。放枪一多,肩膀头子让枪托撞得青一块紫一块,生疼,还不时得甩甩,活动活动。不然,要是麻了,连扣扳机都扣不动了。“能省一颗,就省一颗。”林驿丞嘱咐道。

“你就放心,我心里头有数。”我说。

正说着,只听张目“啊”了一声,我们回头一瞧,张目面色刷白,一手是血,使劲捂着胸口,血顺着指头缝淋漓涌出。我问他:“你怎么了?”张目答道:“我中枪了。”我手脚忙乱地将他放倒,到供桌上抓一把香灰按在他的伤处,又赶紧招呼三娘。

三娘跑过来,我一阵心酸地说:“你将他背到后面去,包扎一下。”三娘流着泪,将张目的一条胳膊架在脖子上道:“你忍着点。”张目却说:“我能走,让你一个娘们家背我,将来不定又怎么拿我垫牙呢。”三娘从大襟上扯出一条绸汗巾,堵在他的胸口上:“就甭这么多话了,话多伤气。”林驿丞和李耳都没言语,也不敢回头瞧,只是闷头放枪,但是眼圈都是红的。张目又说了一句:“该我露脸的时候,我总也露不了脸,这是命。”说完,笑了笑,三娘紧紧抱着他,脸贴脸道:“快别这么说……”再瞧张目,虽说大睁着两眼,瞳仁却散了,一点光泽都不见了。

“孩儿他爹,醒醒!”

我见三娘只顾搂着张目摇晃,就过去将他搭到后院去。

三娘并没跟着,脚跐着椅子,拿枪瞄着准,一枪撂一个,众人瞧她这个样儿,也都没法劝,把劲头全使在放枪上。等我安置好张目的尸体,回来一看,甬道两边已挤满了大兵,贴着墙根儿,打起来颇为费劲儿,只能干着急。

“只有放他们进来,枪子才能够得着打他们,赶紧往后院退。”林驿丞冲我们几个喊。

“不能啊,后院是我们最后的一道防线了,干脆拼了一死顶着吧。”我气急败坏地说。

“依林大哥的主意办吧,不然也是白费枪子儿……”三娘对我说。瞅她的神色,并不见一丝的伤心欲绝,知道她是强忍着的,叫我很是佩服;也就不再争什么了,随着他们后边,拎着大枪,默默地退到后院来。大兵见厅门紧闭,也不敢擅进,先扔了几颗德国造的手雷,将门炸开,然后没头没脑地往里打枪,枪子嗖嗖地像下雹子。我们躲在后院墙犄角,他们打也白打,够不着我们。李耳这时候叫渴,说嗓子眼儿直冒烟。我说:“正好,我这房里还藏着一坛子山西汾,叫你们解解渴。”

“赶紧,快拿来。”李耳说。

“我也想喝。”三娘说。

林驿丞豁达:“你们喝剩的,都归我。”

我从书橱最下面的柜门里,取出一坛酒来启了封,也找不到杯,就嘴对嘴地灌了几大口。

“爽快,好爽快。”我抹抹嘴儿。

“我已经等不及了,该我了。”

三娘抢过酒坛去,一通畅饮,滴下的汇成水流,顺着下巴颏淌到脖子上,又顺着脖子淌到衣襟上,她喉管咕咚咕咚的下咽声能听得清清楚楚。李耳怕她醉了,赶紧去夺:“嫂子好酒兴,不愧是巾帼豪杰。”李耳拎着酒坛子,拉开一醉方休的架势,可惜,没喝上两口,大兵就闯进大厅里来。气得他不得不撂下酒,举枪就撂倒一个,吓得其他的大兵都趴在原地不敢动窝了。

我说:“准是大兵瞅你的饮相不雅,才来搅你的兴致。”李耳说:“虽不十分的雅,却也不十分的俗,不信,你瞧——”砰的一枪又撂了一个。

“好歹你们还都解过馋了,我尝还没尝上一口呢。”

林驿丞一边放枪,一边抱怨。我跟他们说说笑笑之间,已经放了七八枪了。突然,枪机咯噔一下子,我以为是卡壳了,凑到跟前一看,原来是空膛了。我赶紧翻兜,几个兜居然都已空了,想问伴儿要,又想起他是短枪,他的子弹搁我的枪里也使不了。急得我直跺脚,冲着林驿丞嚷嚷:“谁有富余的子弹?”三娘回一句:“谁都不够使的,哪来的富余?”林驿丞放下脸来:“刚头嘱咐你省着用,你就是不听。”我咧着嘴言道:“这会儿再说这个,都晚三春了。”林驿丞扔给我几发子弹:“要懂得过日子。”我拣起来,数了数,才三发,不禁嘟囔了一句:“絮叨了半天,才给这么几颗,还不够填牙缝的呢。”林驿丞吓唬我说:“要是嫌少,那么就还给我。”我赶紧说:“好吧,我凑合用,也别拂你面子。”李耳在一边帮腔说:“我就知道这小子得便宜卖乖。”我刚要还嘴,突然胸口一凉——“王品,我的天呀,你受伤了!”

我听见三娘跟我喊,我明明跟她只有一步距离,可是声音却听起来仿佛隔着老远老远,而且还是时断时续的。林驿丞对李耳说:“我把他们的火力压下去,掩护你去照看王品。”这时候,三娘早过来搀扶我,想让我进屋去,可是我的两条腿已经不听使唤了,根本站不起来。李耳也跑过来了:“兄弟,你伤得要紧不要紧?”我说:“没事,就是冷,你给我抱一床被来。”说话的时候,早是上牙打下牙,浑身哆嗦,我只觉得漫天大雪,落在我身上一层又一层,最后将我整个掩埋了……

二十

林驿丞说:

一枪撂一个,我还从来没这么过瘾过。头些年,都是躲在老鼠洞里,煽阴风,点鬼火,哪有个男子汉的样子。现在,才是见真章的时候。不过,让我觉得奇怪的是,大兵一拨接一拨,络绎不绝,仿佛总也打不绝似的,我的枪筒子都打红了,一碰就打弯,报废了,幸好王品的那杆枪还能使。“林大哥,我们被包围了!”我听李耳说。

“包围了又怎样,顶不济跟张目、王品他们一块儿做伴。”三娘说。我对三娘说:“李耳糊涂,情有可原,你怎么也这么糊涂呢?我们还没到山穷水尽呢。”

三娘说:“怎么才叫山穷水尽?人手越来越少,子弹也不剩几颗了,对手却还有百十来口子……”

我冲三娘努努嘴:“你忘了那座假山……”三娘听了,一拍脑门说一句:“他娘的,我怎么把这么个好去处给忘脖子后头去了。”李耳见我们说得热闹,直纳闷:“你们这是闹什么典故,我怎么听不明白?”我说:“先别问了,赶紧离开这里。”都到这个节骨眼儿了,三娘非要背上张目,李耳也要捎着王品,我对他们说:“只要我们都活着,还愁没人发送他们吗?”这两人觉得我的话在理,才不争竞。我掉过头来招呼伴儿:“混蛋小子——”却发现伴儿满脸满身的血,早死了,心疼得我跟什么似的。这孩子跟我好些年,突然这么做鬼,我自然悲苦难言,不胜感伤。三娘怕我耽搁时间,揪住我的一条胳膊,李耳也架住我的另一条胳膊,连拉带拽地跑出垂花门。我跳上假山搬开一块悬着的山石,现出一个洞口来。李耳还犹豫,不敢进;三娘瞧不上他迟迟疑疑的样子,就推开他,带头跳了进去;我是第二个跳的,临进山洞密室之前,我瞅一眼周遭,只见胖的瘦的、高的矮的、老的少的一百来号大兵,端着枪拥过来。我说道:“李耳,跟我来。”李耳应了一声,先探进脑袋来,稀罕地问:“咱客栈里还有这么个隐秘所在,我怎么一直不知道?”这时候,三娘已经点着了火把。

“你下不下来,再不下我们就走了!”三娘威胁他说。李耳赶紧说:“我下,我这就下……”话还没说完,就一头栽了下来。我怕他摔着,赶紧脚不停、手不住地拽起他来,他却告诉我:“坏了,我伤了。”看了看他脸上身上,并不见流血,李耳说:“我中枪的地方在后心。”我扒掉他的袍子,才瞧见他的后脊梁都被鲜血浸红了,枪眼旁边焦煳一片,我叫三娘拿火把照着,我撕下袍子的内衬,要给他包扎。

李耳却一个劲儿摇脑袋:“怕是不中用了。”

我哪里肯依?非要给他包扎不可。

“他们都已经上来了。”

李耳的话还没落地,洞口就有大兵探进头来,三娘举枪就打,那人“啊呀”一声就倒栽下去。我拖着李耳往里走,尽量离洞口远一点。刚挪开,一个接一个的手雷就丢进来,轰隆隆,震得耳朵根子生疼,嗡嗡作响。我听见李耳说了一句“我什么都听不到了”就咽气了,我不觉眼角湿了,一声不言语地撒开他,低着头对三娘说:“我们走吧。”三娘却不动地方,我问她还在等什么,她说:“子弹没有了,我们得再抢两杆枪,不然就赤手空拳了。”

我示意三娘把守在洞口的这头,我守在那头,一声不吭地猫着。上边的大兵以为我们早都被手雷炸死了,就嚷嚷着要下来搜。我叮嘱三娘:“无论如何,抢了枪,你就头里跑,出了密室赶紧找老娘他们去,带他们出城。”三娘问道:“你呢?”我说:“这个你甭管。”三娘还要跟我争,这时候,就听见上边的人在吵吵着抓阄,看谁的运道不济,该着来送死。我压低了声音又问三娘:“数一数,你膛里还有多少颗子弹?”

“就剩一颗,是留给我自个儿的。”

这倒也提醒了我。“我也得给自个留一颗,要是咱落在他们手里,那就是生不如死了。”我说。

这会儿,洞口上边伸进两条腿来。三娘要去揪他,我赶忙拦她,告诉她:“我们需要两杆枪,再下来一个,才好动手。”于是,三娘踩灭了火把,在黑影里蹲着。

“里头究竟还有活的没有?”上头的人问。

“黑咕隆咚,啥也瞅不见。”跳下来的这一个,跟瞎子似的,拿着一杆大枪到处乱杵。

“等着,我下来了。”上边的人说。

“捎上个火,好照亮儿。”下边的人说。

就在上边的人两条腿悬空的时候,我一把薅住他的大枪一抡,就把他抡了个跟头,就势给他报销了,与此同时,三娘也制伏了另外一个。拿到枪,我冲三娘喊一嗓子:“快走。”三娘还要把火把重新点起来,我使劲拉着她的胳膊说:“来不及了。”这时候,洞口上边撒欢似的往下扔手雷,火光将密室照得一片明亮,我刚推着三娘跑出去几步,突然,脚底下一绊,就来了个狗啃屎,把门牙磕活动了。我爬几次,都没爬起来,已经跑出去老远的三娘,见我倒了,又返回来,我问她:“你回来干什么?”三娘急扯白脸地尖叫起来:“你说我回来干什么,你的腿呢?”

我的腿?我一咬牙,翻身坐起来,用手一摸,果然,一条腿找不着了,只摸着黏糊糊的一手的血。三娘还是跑到洞口那头,把扔了的火把拿回来,点上。我骂她:“你不要小命了?”三娘说:“我得替你把断了的那条腿捡回来,不能丢在这!”我叹息一声:“哎呀,我的傻妹妹,亏你还是个闺门侠士,怎么这么糊涂,你把断腿捡回来又有什么用?”三娘不理我,硬是把那条鲜血淋漓的断腿拎了回来。我心里感激她,却又找不到表达我感激之情的办法,只想:前世不知是怎么修来的,才遇到这样的好兄弟、好姐妹……三娘说:“一会儿他们又下来了,我赶紧背着你走吧。”我笑了:“你背我?算了吧,还是我自己走吧。”三娘不信:“你的腿都没了,拿什么走道?”我颤颤巍巍地扶着石壁站起来,奇怪的是,我居然一点疼的感觉都没有。可是,往前一迈步就跌了,看来我是走不了啦,只好催三娘走。她只是梗着个脖子不挪窝,那表情竟跟我头一模见她时一模一样。记得,她刚拿着上官的手折来驿站的时候,照例我要问话,我想知道她什么人家的闺女,她却掉过头来问我,我不答她也不答。我随口说:“我是行户出身。”她听不懂,反问我:“什么是行户?”我笑道:“就是官宦人家。”她哦了一声说:“那我跟你一样,也是行户出身。”旁边的婆子赶紧堵住她的嘴:“小姐不兴乱说,这可不是说着玩的。”把我乐得一口茶都喷在地下。后来,三娘知道了行户是卖身子的地方,气坏了,半年没理我。

“都多咱了,你还在瞎寻思什么?”这会儿,三娘见我抿嘴儿乐,就跺着脚说。“妹子,我恐怕走不了啦……”我叫她看看我流的血,到处都是,一身的血几乎都流空了,我也喘得不行,只剩下出的气了。这时候,又有大兵下来,我拿着枪,却举不起来,光是哆嗦了,还是三娘砰地把那家伙撂倒了。

三娘生气地说:“再不找个郎中给你止血,你就完蛋了。”我苦笑了一下:“妹子,你受累了。”

“我受什么累,你们一个个死的死、伤的伤,就我一个好端端的……”三娘那神色倒仿佛她没中枪是什么天大的罪过似的,一脸的对不起我。我对她说:“就是因为你好端端的,所以,我们才把身后的一大摊子事都托付给你了。”三娘显然是不喜欢听我说这个,就来搀我的胳膊。“就指我一个不成,你也得帮衬。”

“老的老,小的小,我也不忍心都撇给你一人担负。”

“那就赶紧站起来,我们俩一块堆走,别在我跟前装窝囊废!”我知道这是三娘成心激我。

“我实在无能为力了,不过我警告你,景儿跟我的小闺女都是我心坎上的一块肉,你不能亏待她们。”

“你跟我提这个干什么?”

“只能拜托你了,妹子。”

“你不能就这么撒手闭眼……”

我觉得眼皮沉得要命,想睁也睁不开,就像坠了一盘石磨,我最终还是把眼合上了,眼前立时一团漆黑。

我隐约听见了几声枪响,又隐约听见三娘冲着我嚷嚷,可是我却听不见她冲我嚷嚷的是什么。然后,听见一阵一脚高一脚低的脚步声,料想是三娘已经走了,我不禁松了一口气。恍惚间,我很想撒泡尿,摸索着解开裤带,却没尿。我竟意外地发现,我的屌依然很大,难怪客栈里的人背地说这说那。祝氏一个寡妇家,什么没见过?头一回见它,也吓了一跳。眼下,我都快死了,它还梆硬梆硬的,那么有劲。可惜,它再也无用武之地了……洞口那头咕咚咕咚蹦下来很多人,都提着灯笼火把,我能感觉到大兵在一步一步靠近我,他们的膛里上着子弹。不过,我不怕他们,害怕得倒是他们,他们走得很慢很慢,每迈一步两条腿都打战。突然有人在我跟前站住,试探似的踢了我一脚,我故意挣扎了一下,告诉他们:我没死。“长官,这里有一个活的,还喘气呢。”

“照着点,我看看。”

那个长官蹲在我眼前,我说了最后一句话:“操你亲娘祖奶奶!”气得他拿起旁边大兵的大枪,拼命朝我打。

其他的大兵也都拿枪打我,还有人用刀剁掉我的另一条腿。我却觉得一点都不疼,甚至也不痒。

我的屌,也一点没软下来。

三娘说:

“林驿丞算是完蛋了。”

听到山洞那头传来的乱枪声,我就知道林驿丞的性命已经交代了。现在整个客栈就剩我一个人了。

我仿佛欠了所有死去的人的账——张目爱吃烤鹿肉,李耳爱吃燕窝鸽蛋羹,王品爱吃山药糕,林驿丞爱吃鱼……我时时都要想着给他们上供,不能馋着他们。

我已经听见我身后纷纷不绝的脚步声,知道是大兵赶上来了。不过,我不急,我要是撒欢跑起来,谅他们就是长了翅膀也追我不上。我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走,也能顺着暗道走出通州城去,因为我熟悉,那些大兵跌跌撞撞,净摔跟头了。

我一边走着,一边听着大兵们在我身后跌跤摔跟头的声音。突然间,我很想笑,于是就真的笑起来,直把眼泪都笑了出来。我仿佛听见张目问我:“有什么好笑的事,说说,分给我们也笑一笑。”我就说:“这一群蠢驴居然不知道老娘我腿的厉害,做梦想赶上我。”张目就陪着我笑。我冲后头放了一枪,喊道:“有种的,就快一点赶。”整个密道一直回荡着枪声,倒怪好听的。后边的大兵这会子俱都没了动静,八成是叫枪声给吓趴下了。我不想再逗他们玩了,撩开双腿一通猛跑,只听风在耳边嗖嗖地呼啸而过。再拐两道弯,过三道坎,跳过一条水沟,就到密道的出口了。出去是一座破庙,多年都没有烟火了,一直荒着,我轻轻地挪开一块半人高的石板,钻了出去……跟前却站着一个人,咧着嘴冲我笑,这个人我认得,他就是林驿丞和王品特意请来的那个厨子。

厨子说:“没想到吧?”

真是没想到,我抬枪要打,立时就有十几条大枪杵在我的脑瓜顶上。我把枪扔一边,举头望望这座破庙,庙门上有一副对子,早已斑驳了。左边是:不二法门立定脚跟皆自在,右边是:大千世界扫尽心地即菩提。可惜,横匾没了,不知谁拿家引火去了。

我身后是一条十来丈深的沟壑……

2009年11月30日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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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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