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天降大雪,天气寒冷起来。我见张目房中黢黑,白天瞅他未着棉袄,一宿在外非冻他个半死不可,不免替他担心;走出走进,几次三番去他门口等,等得好不耐烦。后半夜他才踉跄而归,估计又饮酒了——人家徒自紧张,他竟快活去了,我一下子冷了心肠。
径直跑回自家房内,正反扇自己俩嘴巴,愧得不行。怪我凭空动气凡念,自找羞辱,还是静怡师父六根清净,修桥砌路,积德行善,行夜路者给他个灯笼,死无葬者施他个棺木,哪里会有这么多的烦恼!越思越想越气馁,笼起一堆火,捻亮一盏灯,三心二意地绣起兜肚来。可恼的是,心思乱,总扎手,一个狮子滚绣球的绣球没绣成就丢一边子去,和衣躺倒。不知张目那个活冤家睡了没,哼,一杯酒的量,人家一劝,就吃它七八杯,不醉才怪!醉了好,活该他醉,恨着骂着咬牙切齿着沉沉睡去,灯也忘了熄它。这一晚光是做梦,梦见我肩挑铺盖,脚下穿一双方头行履,翻山越岭,一夜都不曾停歇。
清早起来,两腿酸疼得厉害。起来徒步庭院,但见白雪已没膝深了,打扫打扫,也算活动活动筋骨。到厨下,早有下人报上一早有几位来客,要几间房,备几桌饭;厅间笼中的鹦鹉也不时的巧语传客。不过都是些寻常人等,我也懒得理,点点卯,竟自回房坐下。老妇人把点心摆在桌上,我随便用些个,剩下的叫老妇人退了。驿站的规矩跟皇宫内院正相反,皇宫内院都是十一二的女孩进宫当值,十八九即放出婚配,而驿站里则是二十八九的嫂子大娘进来当差,到差不多望六光景才逐出。管这些娘们儿家,不累,但麻烦。我发誓从此再不搭理张目那厮,与其愧之于终,何如慎之于始,这般一想,心内轻松许多。不经意间,我发现门口地下有一蜡丸丢在那里,不禁心存诧异,刚刚收拾屋子,明明没见有,这片刻工夫哪来的呢?无疑这是蜡丸传书,待我打开来,读过便知端倪。果然,敲破蜡丸,里边确实藏着一封信。刚取出信瓤儿,又恐旁人打扰,赶紧掩门闭户,拉严帘儿再读。笔迹是恩主的,嘱我查清文良老爷的生死,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再三叮咛我此乃天大的事儿,断断马虎不得;后面又叙了几句家常话儿……我细细看过两遍,便将信丢进炉火内,烧了。
虽则雪天路滑,也不得不再夜巡一遭,倘若机缘巧合,亦未可料。此一番连那土谷祠也不能漏过,非查它个水落石出不可。怕闹鬼,我将箭头抹上些猪羊血及葱蒜汁,照常说,再蘸上粪便就更好了,小鬼闻之却步。只是忒腌臜,只好作罢。挨到暮色降临,忙忙地出得城去。一路上,数不清摔了多少跟头,手也红肿了。想我与静怡师父初次识面,她见我手如柔荑,指若春葱,禁不住赞了一声好;她要是现在见我的手冻得跟红萝卜一般模样,尚不知又要说些什么……走出十里地去,乏了,坐树下稍息一时;再行,渐入林丛一寸一寸地查找。即便找不到文良老爷的尸骨,找到些遗物也是好的。月光照得林中白昼一般,四下看得很是分明,却不见文良老爷一行的蛛丝马迹。我又手掣佩剑进到土谷祠内,虽自恃略娴武艺,芳心还是怦怦跳个不住。祠内残墙碎瓦,满院子的修竹早已枯败,供桌下面做了黄鼬的窝,吱吱地叫,惊得我一身冷汗。待看清楚,不禁自惭起来:石榴啊石榴,你何胆小怕事至如此,让张目等人知道,还不笑话死?我抖抖精气神,燃起火把,把祠内篦头发似的篦了一遍,仍是一无所获。唉,又白跑一趟,只得悻悻而归。半道上,发现雪地上竟然有两排脚印,一排是我的,而那一排呢?借着疏星淡月,那两排脚印看去甚是清晰,难道我又被盯梢了不成?这么一想,我不禁心情纷乱起来,脚下也连连踉跄,又滑了几个跟头。磕磕绊绊回到驿站,天已微明,满心颓唐地瘫坐一旁,想起恩主说过的话:可恨一个清白世界,欲被一班险恶之徒弄得一塌糊涂,更是愤愤。不知哪个存心偏要与我过不去,误我大事;我若熟知五行善观星命就好了,掐指一算,那家伙就露馅了,逮住他,定斩不饶。可是潞河驿多是庸人,个个无一日不醉,无一人不醉,看不出谁是别有用心的人……这么胡思乱想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便梳洗梳洗径自睡了。原就十二分恼恨的我,未躺稳当,已经鸡声三唱了,吵也吵死了,我只好用锦被蒙住脑袋。真想出去把鸡的脖子拧下来,让你叫,让你叫个够!
“小姐,小姐!”一片唤声把刚入眠的我叫醒。我一骨碌爬起,便问何事,老妇人答道:“有人伤着了。”问是谁,老妇人回答:“是张总管。”我听了,跳下地,慌不择路就往外跑。老妇人追出来:“小姐,披上袄。”我这才注意到自己只穿一件贴身衣裳,而且还敞着,小脸腾地一下子红了。
你慌个什么,我暗骂自己不争气;他张目与你非亲非故,又何必这般系肚牵肠,放他不下呢。于是,缓步到张目房内,叫门,他让我进去,见他鼻青脸肿,并没伤筋动骨,问明了他受伤经过,他说是从山上滚落下来摔的。我瞅他说话清清白白,无大碍,心方才归位;又问他大雪天上山做什么营生,他一时语塞,哑口无言。我恍然,皱着两眉道:“原来昨夜尾随我身后的竟是你啊!”他像是头上有个雷公打下来一般,再三辩解道:“我不是尾随你,而是尾随那个尾随你的歹人。”都是绕脖子话,越说越说不明白,掰扯一个够,才勉强听出个大概:张目昨夜二更天起夜,注意到有个黑影翻出墙头去,形迹可疑,便跟了上去。一直追到程官营才知道,那人原来是个盯梢的,而被盯梢的人就是我。他没敢跟得太紧,只是远远瞭着,我返回途中,尾随我的人突然没了影子;他慌忙四处寻找,不意被人暗算,推下山去,结果,就摔成现在这副模样。都说情缘是空的,张目却实实在在地为我所累,以致多了这么些个枝节;我鼻子一酸,眼眶子里簌簌地垂下泪来。伤心多时,方才还阳。站了半晌,他也不惦记着给我让座,便自家搬条板凳坐下,也劝他躺倒。我问他:“张兄,可曾瞅见尾随我的那人的形容相貌。”张目道:“离着远,没瞅清。”再问他:“那人年岁多少?”张目还是回答:“没看清。”没待我埋怨,他先自羞惭起来。见他气浊志昏的架势,我又心疼了,不再逼问。头一回就近端详他,竟是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不免令人生怜。我安慰他说:“既然如此,多加小心就是了,且待来日再作计较。”张目听了,连声叹气,一个劲儿说自己笨,不成器。
从张目房内出来,我吩咐厨下煮些热汤给他送去;怕老妇人疏忽,又告知她搁什么料,放多少水。老妇人跟我贫嘴:“小姐怎这般精心?”我骂道:“看我不撕烂你的嘴角子。”道上,遇见李耳,他问我知不知道张目受伤的事,我言道:“知道了,但不知伤人的人究竟是谁。”李耳不语。我问他:“会不会是朝廷的人所为?”李耳道:“非也。”我又问:“莫非是反朝廷的人?”李耳仍然答:“非也。”我说:“那么就是驿馆中人了?”李耳却言道:“说不好。”说了等于没说,我懒得再与他废话,费唾沫。李耳说了一句“待我去张目那里瞧瞧,回头再跟你说话”,就径直离去。我瞅着他那对蒲扇形状的耳朵,觉得他挺邪门,耳朵能忽闪……
二
李耳说:
我还没进张目的院子,就见林驿丞负着行囊,走上前来,对着我说:“仁兄,跟我同行一趟如何?”我问他:“不知驿丞要赶往何处?”林驿丞牵上我的手,微微含笑道:“道上不妨与你细说。”我们骑马出了驿馆,恰逢一队跑跷的经过,锣鼓喧天,人如潮涌,将我们堵在当街。通州一直是个繁华之地,所以才有了“一京二卫三通州”的说法。
出了东门,我问:“路程远是不远?”林驿丞说:“老佛爷做寿,长春进了十二尊金罗汉,我们得十里出迎。”我大惊道:“有这等事吗?早知如此,我该换一件体面衣裳才是。”林驿丞说:“不碍不碍。”我却忐忑,头年一总管慢待了王爷,就断手折足而死。自那天起,马厩里所有的马一到夜半就一齐嘶鸣,吓得整个通州城都睡不好觉;末了,还是烧了香设了祭,才消停。我们纵马疾驰一段,道上并未见长春来的一兵一卒。林驿丞不免心下惊惶起来,唯恐错过,我还得反过来劝慰他:“驿丞休要着急,会迎到的。”林驿丞只顾手搭凉棚东张西望,因此没有什么话说。不一会儿,远处一行人马迤逦而来,林驿丞方才欢喜起来,欢呼着“来了来了”,翻身下马,一径跑过去。见他殷勤的架势,我很是不快。
双方寒暄不题。
林驿丞拉我在前面带路。
我早就知道林驿丞十分狡猾,常常在王公贵胄跟前阿谀奉承。我虽然心里厌他,因他是个驿丞,我只得忍着气,无法奈何他。见我阴沉着脸,林驿丞道:“你也露个笑模样出来。俗话说,宰相门人七品官,咱得罪不起。”我口内支吾着,却仍是撅着个唇,努着个嘴,凸着个眼,蹙着个眉。林驿丞只好说:“算了算了,你支棱着耳朵,听听有什么动静吧,不勉强你了。”我心说:要是叫强人将金罗汉抢去才好呢,解我心头之恨。
刚进通州境内,隐约听见前边人声嘈杂,脚步凌乱,我对林驿丞说了,他一下子辫梢子都吓出汗来,紧着问:“我怎么听不到?”他招呼队伍停下,先与我一同去打探,却是一户人家聘闺女,林驿丞笑道:“原来虚惊一场。”到了驿馆,王品早杀猪宰羊,大摆筵席,我躲到一边暗生闷气:给老妖婆做寿,指不定又要糟蹋多少民脂民膏了。史上,若论淫,男淫不过唐明皇,女淫不过武则天;若论贪,历朝历代,谁都贪不过当今的这位老佛爷!宫里歌台亭榭,醉月评花;宫外乞儿遍地,舍粥都舍不过来,早上出门总能遇见饿殍在卧。生为大清国人,羞煞我也。想过干脆绝食殉节,一了百了,幸而遇到贵人点悟,顿觉白地光明。贵人原本是文人,属于轻狂潇洒一路,常被光绪皇上请去谋事,心稍感动。一天,他问我:“你三年放洋,所为何来?”我言道:“兴国安邦。”贵人说:“说的是,现在机会来了。”于是,如此这般,我不禁闻之色动,诚心悦服,这才答应他来到潞河驿委屈一时,卧薪尝胆,暗图大事。
款待长春府的这一席酒,由晌午喝至晚上,又由晚上喝至凌晨。太阳当头时,献礼队伍急着入宫;林驿丞苦留不住,只得带着众人一齐相送,直至八里桥口,道过珍重而别。众人都乏得要命,各自回去歇了。我溜达漫步于街头,拐进小烧酒胡同,看见一个破衣烂衫的汉子蹲在道口,脸很熟。细一打量,却是几年前在东洋留学的伙伴,曾一起就读于早稻田,彻夜谈维新谈改良。我匆匆过去,唤他的名字:“帘台兄。”他见是我,立时起了半边红晕,挣扎起来,推我一个趔趄,飞也似的跑掉了。我怔了良久,想当年他也是风姿奕奕,神采飞扬,与当下判若两人,目下凄惶到如此地步,不知是何原因。
回驿馆,我展开锦笺,提起笔来,详详细细地记下这一日迎来送往的名册,后半夜才挨枕头。正梦见我揪着慈禧老妖婆的耳朵历数她一款款罪状的当儿,忽然一阵梆子响,报知又有贵客到。我定一定心神,懒洋洋地起来,随着众人,端恭立正,迎接即将登船远行的钦差大人;钦差大人也确实威风,敲着金鼓铙钹,吹着笙箫管笛。钦差大人传了老佛爷的旨意,大致是说她本不想过寿,只要国泰民安,她就安心了;怎奈臣工万人上表,她又怕拂了臣子的一片好意。此次钦差南下,就是要开门纳谏,问计于民……尽是扯淡的言辞,不过就是为她四下聚敛银子做些遮掩。林驿丞带领大伙儿匍匐在地,接连叩头,我稍有迟疑,王品赶紧拉我的袍袖,我也只好随之跪拜。钦差上了船,乐声奏得更加喧嚣了。趁乱着,我挤出人群来,林驿丞一干人忙着跟钦差说拜年话,哪里能够顾及到我来?我瞅周围清静,并无人跟梢,就紧走几步,闪身进了香铺。香铺掌柜蒲先生冲我弯腰曲背作了个半截子揖,还招呼小二赶紧奉茶。
蒲先生问我:“还是要一把安息香?”我说:“还是要一把安息香。”他递给我香,我递给他钱,附带着一个信封,他含笑接了。这时候,拥进一群粉面油头,叽叽嘎嘎,闹成一片,我嫌吵得慌,拿着香就要赶紧告辞。“这两天又看戏了没?干脆你也上台票它一出,着上行头,做个扮相,多有乐子。”蒲先生说。
我说了一句“怕是没有那个工夫”就出得铺子来,至驿馆门前,王品早已等在那里,拉我一道去听戏。王品这厮与我大不同,不好财,不贪色,只是下气力读书,竟夜苦读是常有的事。他另有一大喜好,便是听戏,听起来好不兴头,让我也总陪他受罪。
实话说,戏台上如何有激扬青云之志,怎么有阳春白雪之风,我也提不起兴致来——天天泡戏楼,无非是敷衍。王品告诉我:“今儿的戏码不赖,《西厢记》。”时辰到了,迟迟就是不开戏,要等府县大人们,待那些个着红袍吉服的人俱已到齐,相见礼毕,才挑帘唱戏。弦一起,王品的嘴就不闲着:“这对张生跟崔莺莺的角儿,台上扮两口子,台下其实却是爷俩儿。瞧,这是怎么话说的。”我也跟着逢场作戏:“这倒有点意思。”耳朵则支棱着听前排几个达官在说什么,注意力压根儿就没在台上。
前排一个说:“都传演崔莺莺这妞是个大美人,今日得见,果然是黛含春山,神带秋水呀。”另一个说:“是不是现在就巴不得把她扔到你的牙床上,垂下罗帐啊?不过,我听说……”一个说:“你又听说到什么了?”另一个说:“我听说老兄家里养了三个娇颜如玉的相公,忙都忙不过来。”一个说:“听他们瞎掰。”这位说话的是县衙主簿,据说惧内得厉害,家中雇的老妈子都由他的内人遴选,个个都在五十岁往上,不是麻,就是秃,腻味得他不得不朝着家中小厮下手。王品说起他,总是骂他是汉子里的败类,我心想:何止是汉子里头的,简直就是大清国里的败类,眼睛不放在国计民生上,净在女人家的奶头跟屁股上打转转;若我有一天能面君,一定在光绪皇上跟前狠狠地奏他们一本,叫他们吃不了兜着走。王品突然搡我一把:“不细细听戏,你又伸着耳朵听谁的悄悄话了?”我慌忙含糊答应道:“哪里有。”王品说:“生就你这么一对耳朵真是造孽,累也得累死你。”他所言极是,我这双耳朵常能听到别人听不到的,甚至还总能听到我不该听的,为此,同年故旧,冷淡了不少。他们都拿我当怪物一般看待,敬而远之。频频弄出变端来,我心里也老大的不悦,可是,我也很是无奈,总不能拿棉花团将它堵上,装个聋子吧。
我耳朵天生就好使,自小就能于繁杂声响中分辨出虫鸣鸟叫。自然,这么一来,烦恼也少不了,别人都已安睡,我却仍能清晰地听到半里地以外的猜拳行令的燥人动静,直到五更他们散了,我才得以入眠。我生在商贾人家,赶上年节,常能接到诸多的帖子;我爹便备了礼带我一道到人家府上拜访。饮酒时,人家交头接耳的话,我都听得清清爽爽。告辞出来,上了轿,我告诉爹:“他们憋着合起伙来骗你呢。”我爹不信,呵斥我:“小小年纪口无遮拦,岂有此理。”结果,果然着了人家的道,自此,我爹才信了我。我再听见什么,都一一跟他通气,他就多加了些小心,受骗的事再也没有发生过,我爹夸我有异能,将来必成大事。
“少爷,少爷,都二更天了,老爷还不见回来。”家人将我从热被窝里拎出来。我叫了三五个壮丁,执着火把灯笼,遍世界找,都没找着;天亮后,才在六七里地以外的一个荒僻林子里,发现我爹吊在树杈上,早没了声气。四处打探,探知是我爹的一个同行下的黑手。我变卖了一半家产,雇人将杀父仇人也吊到当初吊我爹的那棵树杈上,也算是替我爹清算了这笔血债,接着我又料理了另一半家产,坐船去了东洋,一去就是三年。我爹生前曾给我订下一门亲事,那女子生得倒是花一般娇,粉一般嫩,只是正值乱世,心思不整,立宪不成,就忙于娶妻生子,算得哪门子男子汉大丈夫!王品曾几次三番地问我为何老大年纪还不娶媳妇,我只好说怕娶个不贤不孝的女子,一生烦恼。王品说:“那倒是,娶了那样的媳妇回家,就犹如在朝上养了不忠的臣子一般。”我听说王品有断袖之癖,故而至今也未娶妻,只因他给戏子捧场捧小生居多,又常独居书斋,故此便有了这一讹传。他总跟我说:
“我脑子不灵光,跟当年我妈生我生晚了有直接关系。我妈怀胎十月,就要生我了,我爸非不让,叫她再推一个时辰……”
原来他爸喜欢读命书,凡事总要对照着行事。生他那时,他爸见命书上说,此时落生八字正犯关煞,难养活,硬是让他妈忍了一个时辰,才将他生下来,差一点憋死。
散了戏,我俩路上顺脚捎上几个大顺斋的糖火烧,一边吃,一边往回走。王品道:“文良老爷总无音讯,这事大概已经平息了吧?”我说:“你我多余悬望,听戏饮酒就是了。”我确实对文良老爷的生死不大理会,但却挂念着他身上带着的西佛爷的那封密信,听说密信是写给奉天将军的。
我的贵人曾推测,密信很可能是西佛爷拟调兵入京对付光绪帝身边一群乱党的。西佛爷这老妖婆虽然读书不多,却自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狡黠,且心狠手辣,忠厚的光绪帝怕是斗他不过。如果我们得到这封密信,拿给光绪帝看,也许他就不再犹豫,尽心尽意改良维新了。不过,这些话烂在肚里也不能跟王品说,否则传出去非凌迟处死不可。我贵人告诉我,即便我们得不到这封密信,也不能让别人得到——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实属不易。王品说:“文良老爷真是有道行,生不见人也就罢了,竟然还能死不见尸。”
驿馆里的这些人,恐怕没有一个不觊觎着文良老爷的,就连书呆子王品也不例外。
“老兄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我们当差的,只管听喝,替天行道的勾当都是忠义宋公明他们的事,你愁眉不展顶什么用?”我尽量地劝慰他想开来。
“我就是觉得被装在葫芦套中,闷得难受。”王品说。
还在街上,就遇到张目来找,他扯住我俩的衣袖,急急渴渴地说:“你们还在这扭呢,驿馆里都翻了天了!林驿丞养的那条叫媒婆的狗,叫人下了砒霜毒死了,林驿丞简直快气吐血了,正跳着脚骂街呢。”我跟王品一听,仿佛一声惊雷炸在脑袋顶上。都知道,那条狗是林驿丞的命,在上上下下找寻文良老爷的节骨眼上,毒死这条狗,将意味着什么呢?起码可以这么说,哪个下的毒,哪个就跟文良老爷失踪案有一定的关联,准是那条狗发现了什么,被灭了口。
我当下问道:“难道就没人听见狗叫吗?”张目说:“你若都听不到,别人就更听不到了。”片刻,便到了驿馆,林驿丞正噼里啪啦地摔东西,胆瓶铜镜无一幸免。他辫子也散了,披头散发疯了一般。馆驿上下,猝遭大故,束手无策,只躲一边相互打眼色。见我们几个来,林驿丞发话道:“你们跑哪里去了?”我答道:“去戏楼了。”他又问张目:“你呢?”张目没言语,却瞅瞅三娘,三娘的脸腾地一下子红了。
不用细说,他二人准是又腻在了一处。林驿丞闹够了,渐觉口渴身乏,便瘫坐一旁不语。平素陈设雅致的厅间,早已狼藉不堪,三娘带一班娘姨忙着收拾;我们几个则去验查那条死狗,早僵了,四腿梆硬,当是夜里就断气了的。
王品说:“一个文良老爷弄得驿馆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也是倒运。”我心说:你便忍忍吧,我们里里外外百十来口子都脱不了干系,谁都明白,肇事的人就在我们当中。合该这一年来不太平,时至晚春了,一城的柳树叶没发一棵芽出来;入了夏,理该返回的燕子,竟也一只不见,家家的房梁上都有燕巢,往年这时候燕子早飞来飞去了;进了三九,柳树却突然间绿了,燕子也突然间在房檐上跳来跳去,通州城一时慌乱,都以为是不祥的兆头。张目这时候说:“莫要走瞎心思了,还是同到天清楼上,喝一点酒,也顺便散散心。”要了酒菜,喝不上两盅,三人就都打起哈欠来,鼻涕眼泪的。张目说他这一程子闹胃口,睡不安生;王品则说他昨晚读书读迷了,忘了时辰;而我也赶紧说我是看了半宿的棋谱……我们撂下酒盅,不由哧哧笑个不住,明显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头天夜里没睡好,困得实在不行,漱了口,抢着掏钱给酒资;王品推开我与张目,硬是付了两块钱,零头也不让找了。王品宽绰,饮酒听戏他付账的时候居多。张目站门口望望天,喃喃自语道:“这天气,似乎不大对劲儿。”我说:“左不过就是阴了点儿,没什么大不了的。”王品扯着嗓门嚷嚷道:“你们倒困是不困,困还不紧着走?”一行人紧赶慢赶起来。
忽地道边的胭脂铺啪的一声,幌子被什么东西砸了,哗啦啦掉在地下。正买红粉的几个闺女一惊一乍地跑出来,跟手儿,天上的冰雹雨水一齐倾泻下来,打得街上的人哭爹喊娘乱成一锅粥;我们几个也如龙王庙着火,慌了神,一口气往馆驿奔。门口几位穿号坎儿的兵差迎过来,扶我们进去。我们脑袋早敲出两三个紫疙瘩,生疼,马上拿湿手巾敷。张目说:“我说什么来着,这天就是透着邪行,头两天下雪,今儿个又是雹子又是雨。”
我也是不胜惊疑,直觉告诉我,指定要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我进屋,有意将门推开一条缝,听着外边的动静。我能隐约听到哭声、脚步声以及鸡鸣狗叫声,而张目那屋却一丝鼾声都没有,想必是他也未睡,不知在鼓捣什么营生。稀里糊涂地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天亮前,雨也住了,天也晴了,我方心静下来。可是,日上三竿了,王品还没露头。我不免有点纳闷,平时里不是这样,馆驿里谁人不知我与王品投机相宜,吃则同吃,行则同行,同胞兄弟一般。其实,只有我们两人清楚,我们俩隔着心呢,各自有各自的花花肠子。左等他不来,右等他不来,我也就坐不住了。
随便披上棉袍,走出门去,驿馆内外出奇的冷清,我跟兵差打听:“他们人呢,都奔哪里去了?”兵差说:“都到熊儿寨去了。”我奇怪:“齁远了,去那儿做什么?”兵差道:“说是昨个儿的一场雨,山上滑坡了,露出几具尸体来,林驿丞带人去看看……”我闻言,心里咯噔一下子,问:“林驿丞都带着谁去了?”兵差说:“都去了,前前后后十好几口子呢。”我一拍脑袋:“哎呀,我真是误事!快,去给我牵一匹马来。”兵差倒够麻利:“马给您牵来了,刚喂了,走三四十里地没问题。”我跳上马背,不敢耽误分秒。这匹马遍体雪白,只有一绺马鬃是黑色的,蒙古种。我两腿一催,它便飞也似的窜出去,射箭一般。我不惯于骑马,屁股颠得生疼,但是我全然不顾,一门心思在想:那几具尸体究竟是何许人,会是文良老爷一行吗?
“熊儿寨的那几具尸体找是找着了,可是没有脑袋,身上也不着一缕,根本无法判断身份。林驿丞他们置办了衣衾棺椁,将几具尸体装殓起来,停柩于后院;又急报县衙,县衙再报直隶府,一层层地禀上去。后来,来了几位大人,他们一不问文良老爷的生死,二不问无头尸体如何葬埋,只问西佛爷的密信找到没找到。林驿丞将由来到去说了一遍,听说没有密信,几位爷烧了一盆炭,烤了烤手,就走了。据说,西佛爷的寿诞在即,宫里忙得手脚都不能拾闲。林驿丞要将尸体掩埋,入土为安,王品却极力阻拦,说是尚未验明正身便草草下葬,很易于授人以柄。林驿丞提出请本县的仵作来查验,王品又说本县的仵作原本不过是个杀猪宰羊的屠夫,他的结语不足采信。林驿丞问他,天下有哪一个仵作不是屠夫出身?林驿丞这话不是没有道理,仵作从来都是个下贱活计,故而仵作的后人依大清律连科考都不准。王品说他有办法,林驿丞就有点恼,说王品为博取功名不惜血本;王品与他也不争竞,转天一乘小轿就从天津抬来了一位大人。一掀轿帘,便令林驿丞吃惊不小:一双黑缎面的靴子,不光脚面,就连三十几层的底子也都一尘不染,显见这位大人是轿来轿去,两脚根本用不着落地。看成色,那靴是内联升的手艺无疑;再瞧身上,簇新的苏杭织锦缎的长袍马褂,错不了出自瑞蚨祥;头上呢,是一顶马聚源的水獭暖帽;往那一站,溜光水滑,风光无限。王品引荐说这位宋大人在德国习医多年,多少疑难案子都是他断的。林驿丞肚皮里再不愿意,也不能不远接高迎,奉为上宾。私下里,林驿丞对王品说,这么大派头的爷,过过手,还不得五百两银子?王品让他把心搁肚子里,人家分文不取,只当是做些功德了。这下子,林驿丞的脸上才见了笑模样,赶紧好茶好烟土伺候着;宋大人只喝了茶,烟土一动没动。王品说宋大人平生为善最乐,宋大人却说理当的。”
“接下来,林驿丞将宋大人带到灵柩前,宋大人只留下他带来的几个助手,让其他人都退下,林驿丞见他的小皮箱子里有一大堆亮闪闪的铁家什,不知是做什么用的,王品告诉他,那是验尸用的镊子、钳子、刀子和镜子,林驿丞奇怪了,验尸怎么还要用镜子?王品说,镜子最是有用,只要捧镜照上一照,无论是谁,他的前世今生都历历在目,案发情形自然更瞒他不过,经他手送进衙门号房里的人犯,没一个鸣冤叫屈的。张目、李耳他们不禁丢起眼色来,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却嘀嘀咕咕,半信半疑。”
说话的是书铺的黄老板,花铺的房三爷跟香铺的蒲先生听着都觉得玄虚。房三爷问道:“黄老板是给我们爷们儿说书的吧?”黄老板道:“难道你俩还信不过我吗?”房三爷跟蒲先生一齐摇头道:“是你的故事不让人信。”黄老板拍着胸脯说:“我多咱骗过你们?”蒲先生说:“要是你说的都属实情,那么张爷与李爷为何也要半信半疑呢?”伴儿拎个壶,见他们吵吵得有趣,就嘻嘻地拾笑。黄老板心里正不顺序,顺便拿伴儿当出气筒子,他将脸一板呵斥道:“快续水去,戳在这儿瞧哪家子的热闹!”伴儿褪褪脖子,一溜烟儿地跑走了。房三爷和蒲先生知道他有点上脸,又赶紧哄他。
“你给我们说说后来呢?”
“后来,人家宋大人把林驿丞他们都赶开了,不让旁观。林驿丞问王品,如何连你我都要瞒着,这位大人打着什么主意?王品说我又不是他肚里的虫儿,怎知他是如何想的。院子里的人忙活着,院子外边的人也不闲着,如坐针毡,出来进去转磨磨。不免天色已晚,宋大人又要点灯,林驿丞一一照办,本想抽冷子瞅上两眼,却叫宋大人给拦了,林驿丞也不敢强来,只好赔着笑脸伺候在左右,随时等着宋大人指派。”
“林驿丞跟宋大人说,天时晚了,只待酒足饭饱了再做事也不迟。”“宋大人却说,不急不急,不肯罢手。”
“林驿丞便说,那就辛苦您老人家了。”
“厨下几次三番来催,林驿丞都说且略从容,掌灶的实在等不及,便把火封了。不知多久,宋大人终于出来,林驿丞上前打躬道,真相俱已大白了么?宋大人道,端酒来,我的手都冻僵了。林驿丞说,就来就来,马上吩咐排筵,一时间上酒布菜,乱了一阵。宋大人也不与谁交谈,只顾埋头吞咽,哪个想询问查验结果,都被宋大人回绝,只言道吃了再说。张目见他如此冰冷,悄声道,这哪里是请来的差,分明是求来的爷么。林驿丞启动颜色道,休得胡说。又吃又喝,宋大人忙得嘴巴腾不出空来,半天只问一句,你们这里太平不?林驿丞捋着胡须道,还好,这二年响马不露头,绿林也不出没,全是托了皇上的洪福。宋大人嗯了一声,大伙儿觉得他这一声意味深长,都伸长脖子等着下文。就连平时少有出头露面的三娘也都戳在一边,跟着站脚助威。宋大人还真沉得住气,剔了牙,向众人拱一拱手说,诸公宽坐畅饮,我迷糊一觉就回来。林驿丞实在是绷不住了,一把拽住他,宋大人,鼓捣一个溜够了,总该给我们个话儿吧。宋大人用茶漱了漱口,吐在盆盂里,拿枯涩的声音说,这几具尸体并不是文良老爷他们。在场的人无不愕然,每个人的心头都是一震,张目问道,这几具尸体既没脑袋又未着装,您老怎么就知道他不是文良老爷?李耳也帮腔道,是啊,此事绝非儿戏呀。宋大人慢条斯理道,我给他们做了解剖。虽然没谁知道解剖是怎么回事,但是知道这肯定是宋大人从洋人那学来的功夫。林驿丞问道,那么这些人是谁呢?宋大人摇头说,不清楚他们是何许人也,却清楚他们都是被暗算的,有人从背后袭击了他们。听得这话,王品心跳得厉害,他咬牙切齿地骂道,真是小人伎俩,有一天,我捉到杀人凶手,必将其千刀万剐不可。三娘赶紧劝他,死者是谁都没闹明白,你何必现在就忙着动怒呢?王品想想,也是,就不往下说了。宋大人即已交差,留宿一夜,转天清早,早早就告辞了。林驿丞跟王品送出十里地以外,又感谢半天,神色之间含有七分的敬意在内,宋大人客套客套,也不再耽误,匆匆别去。”
“葬罢几具尸体,驿馆不但没消停下来,反倒更加躁动了,人们几乎都是一样的心思:文良老爷究竟哪去了,难道上天入地了不成?官兵打通州一直找到盛京,一山一水都查个遍,就差抠石头缝了,结果,一根人毛都没找见,如果不是死了,还会另生出什么枝节吗?一旦查实文良老爷在哪一路段出的事,哪一路段的驿站就要担沉重,干系重大,而衙门却落个干净,没一点责任。驿馆跟衙门不同,衙门开门就只管两件事,一是刑名,一是钱粮,而驿站则不但操持信使的饭菜、马匹,还要保证信使出行安全。相比起来,驿站要比衙门麻烦多了,净是零七八碎。可是,衙门官就能缀补子,还是鸂鶒,而驿丞呢,则只得着一身乌鸦黑出来进去,到哪说理去?”
“没辙,这是规矩。”房三爷说。
“再后来,驿馆怎么样了?”蒲先生却问。
“文良老爷的去向不明,更让馆驿上下彻夜难眠了,他们知道,等西佛爷做了寿,腾出手来,还得追究此事,这么一想,他们就感到浑身冰凉,仿佛三九天兜头被泼了一盆水。人与人多了些提放,两人见面,脸上虽挂着笑模样,心里头却拨拉着算盘珠子,谁都怀疑对方便是杀人元凶,相互都瞅着对方的眼神过日子,唯恐稍不经心,就被人家加害了,紧张得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愈是如此,致使文良老爷身首异处的那封密信也就愈叫人好奇,里边究竟写了些什么呀?现在又倒是落在谁的手里?落在那人的手里他会派上什么用场?王品出来进去总是念叨:试问折梅者,春色知多少?由于心思不在当差上,人们变得都懒散了,有两回,馆驿门前挂着的灯笼都忘了点。搁在以前,林驿丞早就跳着脚骂街了,可是这次一句话都没说,只当是没瞅见……”房三爷道:“可是,林驿丞还不是照旧睡小寡妇,也没见他有什么变化呀?”
蒲先生也说:“是啊,李耳跟王品也仍然天天上戏楼子,听髦儿戏,捧坤角儿,非要说有什么变化的话,也就是平时他俩看戏都是拼命地叫好,可劲儿地拍巴掌,现而今只是袖着个手,默不作声而已,散戏也很少再到后台去磨牙床子,奔酒馆喝两盅,便哼哼唧唧地回馆驿去了。”黄老板说:“咱们就擦亮眼睛瞧着吧,馆驿的好戏还在后头呢,准有一场恶斗快开锣了。”
三
王品说:
我坐在戏楼里看了三个晚上的戏,却一出也看不进去,一脑门子的官司,哪里顾得上什么唱念做打呀?今儿个,李耳问我还去不去听戏,我说不去了,头两天的风吹雨打,我的窗户纸吹破了,得糊糊。李耳跟手说:“正好,我也要带人去采买些柴火,厨下没有使的了,少不了又得跟庄户人讨价还价,在他们眼里,咱们的钱都是大风刮来的,卖什么要价都高过人家。”糊了窗,也到了上灯的时候了,我想用功,可是捧着书翻了几页,就是读不下去,心里只是觉得好生不安,越发感到孤灯斗室的凄清。文良老爷的生死对别人也许无关紧要,但于我来说却是至关重要。说了归其,我还是年轻,没练就一套深沉而圆滑的好手段,遇事,总是不大会闪转腾挪。我家祖上原有一座藏书楼,几代人苦心经营,到我爹这一辈,藏书楼已经颇具规模;未想,祸从天降,本地新来一位知府大人,喜好医术,尤其酷爱脉法。据说,无论给谁断案,都先要摸摸脉,他找我爹讨要一本西晋王熙著的《点脉要略》。王熙的《脉经》到处都是,唯独这本书世上少见,已成孤本,我爹自然舍不得,就随便敷衍道:“脉法无非讲的是二十要跑,三十要走,四十要坐,五十要卧……莫过如此,哪里有太多的玄虚呀。”这一番话,得罪了知府,他以私藏禁书为由,查抄了藏书楼,我爹平时连仆僮都不让擅入,竟然叫捕快们糟蹋得不成样子,心疼得什么似的,免不了要跟知府理论,结果,被下了大狱。
知府一纸奏折到了北京,要治我爹的罪,亏了慈安、慈禧两宫太后批复道:暂行拿解,以观后效,我爹才免了一死,藏书楼也勉强得以维持。我爹自此对朝廷多了一份感激,他对我说:“人说,荷天地之覆载,食君国之水土,赖父母之养育,受尊师之教诲,自当焚顶朝夕,思所报答,切记切记。”后来,我做了个贴写书吏,为一位返乡丁忧的吏部大人所赏识,因此,光绪十三年二月,便派到这个潞河驿上卯应差,并叮嘱我其中奥妙不可为外人道哉。自此,我和我爹就再也不曾见过面,也没通过信。我事事听命于那位大人,他告诉我,我的一切举止,须得缜密,只能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那位大人是个很有趣的人,出来进去总是带着俩丫头,跟他左右,一个替他拿烟袋,一个替他拿烟荷包,他烟瘾一犯,一刻都等不了,俩丫头即刻就得伺候他来一袋,也是一大怪人,不过,却是很得两宫太后的信任,拿他当心腹使用。
自小,我就跟我爹吟诗作赋,品竹调笙,性喜幽静,无意于功名,更远离三教九流,乍一到这是非之地,不禁惶惑,生怕露出马脚来,睡觉都不踏实,唯恐说梦话,走错道回得来,说错话就收不回来了。不消几日,就瘦了许多,只好去请教大人,大人广有谋略,他如此这般暗授机宜,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变了,变成个话痨了,一天到晚嘴不住闲。俗话说,贵人多语迟,话太多,就不招人稀罕,偶有失口,也没人计较,反倒多了一层保护色。为了嘴利落,无论冬冷夏热,还是春旱秋涝,都不间断地背诵《古文观止》和《世说新语》,越背越快,越背越流畅,几年的工夫,居然练出了一张铁嘴,能说会道,简直能嚼碎铁蚕豆。
潞河驿地处繁华之地,人烟稠密,跟各色人等打交道多了,阅历广了,我也学会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了,碰见个什么稀奇古怪的客,林驿丞都让我去支应。闲下来,便到戏楼子里泡一泡,回来,对比着史书,寻思寻思戏文,也很得趣。谁知麻烦来了,一个唱戏的粉头有意于我,非得跟我私奔不可,她拿我当天天打茶围、吃花酒的公子哥了。拒绝不好,不拒绝也不好,多亏李耳出来给我解了围,说我家中早有娇妻幼子,那粉头方才作罢,还夸我有情有义,从此便与我兄妹相称,处得很是不错,时常走动。
幸喜我有李耳这么一个同僚,来来往往,还可以稍为宽慰。只可惜,我二人各为其主,道不同,能一起饮酒,一起听戏,却不能一起说说知心话。一想到这,我就不由得喟然长叹。话又说回来了,馆驿之中这老几位,哪个不是心怀叵测?反正都不是一味贪求锦衣玉食、娇妻美妾的俗物,不好对付。只有那个林驿丞是个例外,他不光胸无点墨,还一见女人就走不动道,张嘴闭嘴离不开娘们家的脐下三寸,叫人起反感。年纪一大把,妻子殁了,理当再续一房,好自过活;他却喜欢钻寡妇被窝,驿馆一大摊子也不用心,怎么能招人待见呢?可是,奇怪得很,我偏偏不烦他,因为他透亮,你可以一眼看透他;而旁人,包括李耳,你总也识不得他们的真面目,好似雾里看花。不管怎么样,你睡觉时都得睁一眼闭一眼,镇日里你盯着我,我盯着你,别人家不熄灯,自己就不敢上炕去睡。我有一回跟李耳的梢,瞅他晚晌不老实睡觉,拎个小包袱穿大街过小巷,便紧跟其后想知道他究竟捣什么鬼。不消一时半刻,就见他进了一座院落,并闭上门板。我赶紧爬到树杈上,仔细观瞧,院子里有一座惜字楼,他把写了字的纸从小包袱里拿出来,小心地烧掉。敬惜字纸本是该当的,只是这些年自己疏懒,一切皆由下人老妈子代为,所以才不知道这座院子之所在。悻悻地想打树上下来,匆忙间没将辫子一遭一遭地盘在头顶上,又忘了拿金银坠子把辫梢坠上,结果吊在了树杈上,差一点活活吊死,这是后话,不必细说。还不定我被人家跟了多少次梢呢,只是自己不知晓而已。
文良老爷无端失踪,我就怀疑上了林驿丞,因为那日,我们一班人都在现场,独有他来迟了。林驿丞是直隶府定兴人氏,名白,表唤子荆,娶妻张氏,去年病故,膝下无儿无女。其余便一无所知了。我很想探知他的底细,就对他处处留意,竟然发现他一个天大的秘密:他在家里居然藏着一个八九岁的小妮子,看去骨骼轻盈,梳妆淡雅,长了一副很招人疼爱的模样。对此,我不免有几分不忿,暗想:难不成林驿丞在养瘦马?我这样推测也信非偶然。近来,养瘦马颇为成风,将被遗弃的孤女揽在身边养大,教习些丝弦歌舞,到了袅袅花季,便卖出去,换千把块,够自家颐养天年了。原来这都是寡妇干的营生,有的汉子也这么做,多半是自己收用,尽享温柔旖旎。想不到他竟是这般龌龊!哪知我乜斜着他,他也提防着我。忽一日,他突然问我:“听说老弟已有了家室,怎不把弟妹接来团聚?”因我担心媒婆骚扰,一直声称家眷留守在家乡,现在他突然这么一问,倒让我乱了方寸,只好搪塞他说我已将妻子逐出家门。
我以为只我一人善于说辞,一番花言巧语,林驿丞听了也就挂牌放参了,谁知他还是揪住我的尾巴不撒手,紧着问:“为何休了弟妹,犯了七出了吗?是不孝,还是不育?”我摇头否认。他又跟了一句:“那么就是不守妇道,身有恶疾?”我依旧摇头。他似乎是恍然领悟:“难道说多嘴多舌?”我干脆谎称道:“说也可恨,因为她偷嘴。”又添油加醋地具道缘由。他总算听信了此言,不再鼓噪,说了一句“唉,清官也断不清家务事”便移步转入后堂,找个清静地方,从怀里摸出一只三寸绣花弓鞋,跟嗅鼻烟似的嗅起来,甚是陶醉,简直是怪状狰狞。我实在看不下去了,皱皱眉头,干脆按宫里的规矩,有事出班早奏,无事卷帘退朝。
不数日,我打听清楚林驿丞所收养的那个小妮子叫做景儿。景儿绝少出门,林驿丞舍不得延请西席,便叫小寡妇祝氏随便教些笔墨文章。春明花开时节,祝氏也领景儿上街游赏,但一刻都不离左右。至于那位祝氏,也很怪诞,听说林驿丞倒是有意于她,议过嫁娶,可是祝氏却嫌他只是个驿丞,不肯答应。
她说三十六行里,跳大神的巫行跟给死人扎纸人纸马的扎作行都比驿行尊贵,排也排在驿行的头里。你说她是个长眼睛的吧,又断不了跟林驿丞的联系,你来我往走得还很近,也不怕人家戳后脊梁骨。人人都传他们二人明铺暗盖,做了不雅的事情来。不过,祝氏的心灵手巧,邻里常常要用得着她,遇到什么难事,妇人都叫她掐算掐算,帮着拿主意;至于接个生、拔个罐、说个媒、拉个纤,甚或是谁家的孩子夜里啼闹,贴个哭贴,更是少不了麻烦她,三姑六婆的差使差不多由她一人承担了。上一次,我见到她去碧霞元君庙上香,仔细端详过她,模样很是文静,一看便知道是读过经史子集的,不免心生敬意。只可惜她跟林驿丞搅在了一起,难免身上也染上三分毒,不能不离她远着一点。
那天,宋大人解剖后虽断言那几具尸体不是文良老爷的,我还是在出殡时,给他们做了三个斋,打了一个醮。林驿丞捧着朱砂红的紫砂壶,一边品茗,一边冷眼观瞧。张目和李耳也劝我:“既然这不是文良老爷,你又何必费这个力呢?”我说:“不管怎么着,他们也是一条性命,总不能死了都没个道士给超度一下吧。”张目和李耳见我如此当真,诧异得很。下葬时,突然下起雨来,天更显得冷了。我撑个油纸伞,缩着脖颈子,茫茫然地瞅着这些个无名尸的棺木,倍感凄惶,不禁想,大概老天爷总该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所以才如此唏嘘不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