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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雪屏 当前章节:15505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0:46

我问三娘:“你我现在无门无派无根底,何必介入这桩迷案?”三娘对我说:“你真糊涂,我们介入其中不是为了保谁,而是为保住饭碗,不让孩子挨饿。”其实,对于静怡师父的死,比我们震惊也比我们上心的是王品。他眼珠子都立起来了,宣称跟林驿丞没完,非要见个高下。我们夫妻俩商量,要不解开静怡之死的疙瘩,恐怕祸端便隐兆于此。于是,我将几天来林驿丞以及李耳的一言一行通通告知于王品,替他二人呼冤。王品听了,对林驿丞释然了一些,但对静怡的死疑惑更大了。三娘叫他从旁协助理案,查出凶手,王品也应了。林驿丞听说静怡暴毙,竟比王品还要震惊。他说:“这下子,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唯一的办法就是揪出真凶来。”三娘说:“你要想擦干净你的屁股,就得回避一下,听凭我的调遣,由我来主理此案。”林驿丞历来将女人当神供着,不过那只是在炕头上,真的让她们在庙堂之上行走,他心下未必服气。可是,眼下这件事关乎着他的名誉地位,再加上三娘性子刚烈,动不动就舞枪弄棒,两人当真要战上几个回合,他未见得能将三娘斩于马下,也就勉强答应了。

我见三娘一番调拨,各尽其责,便问三娘:“他们老几位你都派了差使,我是不是就不用在你鞍前马后伺候着了?”三娘说:“你敢,他们有他们的活儿,你有你的活儿。”我瞅她的威严不比往常,忙敛了笑颜,小心地问:“我还能做什么?”三娘说:“你得陪着我,我一个人进庵里瘆得慌。”我刚要笑话她两句,她使劲掐了我腮帮子一把,疼得我龇牙咧嘴。我夫妻二人在庵堂巡视一遍,只见大门紧闭,还上了闩,显见凶手是跳墙而入,不是个熟脸儿,这就排除了驿馆中人作案的可能。静怡身中两刀,都是从背后偷袭得手。王品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他痛哭了一场,便操起刀来去驿馆找林驿丞算账去了,故而现场并没有怎么被破坏。我和三娘赶到时,只见静怡血肉模糊地躺在台阶上,血流了一地。三娘将静怡抱在怀里,一声不住一声地叫着姐姐,静怡早已声断气绝,哪里还能应声?衙门很快把尸体搭走,由仵作去验尸,还将庵堂封了。那天,突然起了大风,庵堂周遭阴气森森,吓得三娘胆战心惊,围着院墙转了一圈,便发着抖离开了。道上,她觉得腿软,对我说:“相公扶我一扶。”我嫌麻烦,干脆将她负在肩上,背回了驿馆。

“想一想,我这个姐姐也怪可怜的,我们该诵经修醮,让她早得超生。”三娘这么说,驿馆没一个人反对,毕竟静怡师父也算是大伙儿的故人,于是设祭醮坛,请了道士、僧人作法,忙活了一回。三娘和王品都哭了,连林驿丞、李耳和我的眼圈也都红了。当天夜里,我梦见静怡过来向我称谢,说她已得到老天的赦旨,又可讨生去了。起来,我觉得这个梦好生奇怪,就把三娘推醒,告诉了她。她说她刚好也做了这么个梦,想来这是真的了。三娘又流了一会儿泪,心里安慰了些。当日,王品说静怡也给他托了梦,大伙儿都心安不少。“静怡的父亲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听说也是个熟读四书的清官,林驿丞你为何要杀了他?我知道你不是个滥杀无辜的明白人,所以,其中必有原因。”王品终是放不下,总是寻思这件事,而林驿丞显然是不想诽谤死者,一再敷衍。可是,死心眼儿的王品非要知道个究竟,又刨根又问底,不闹清楚他就睡不着觉。

“都是陈年往事了,我已经记不得了,静怡师父是怎样跟你讲她父亲的,你就该怎样信服,毕竟是知父莫如女嘛……”林驿丞打马虎眼说。王品有点恼:“人命关天这么大的事你都不记得,你脑子里究竟尽想些什么呢?”话里话外是讥讽林驿丞贪恋脂粉。林驿丞说道:“大清国现在都惨到什么地步了,随便一个什么弹丸小国便可以打得咱们连滚带爬。今天割一块地,明天赔一笔钱,用不了多少年,我们怕是连通州城这么大的一块地界都保不住了。咱们花大笔的银子从洋人那买几条铁甲船,只干了一仗,就叫人家把船掳了去,摆在码头上开展览会,当战利品让国人开心解闷……就这些,还不够想上一阵子的吗?”大伙儿还从来没见过林驿丞这么正经,这么侃侃而谈过,都没话说了。

“不是李中堂都谈妥了吗?”王品说。

林驿丞的脸色简直是铁板一块:“国家强不强是李鸿章能谈出来的吗?那是打出来建出来的!当今列强没人跟你比园子盖得大不大,陵修得堂皇不堂皇。唉,活在这么一个窝囊国家真他娘的窝囊。”

三娘觉得他的话有点刺耳,也沉着脸撞他一句:“你要嫌窝囊就别活在这个国家呀,走啊,没人拦着你,眼下剪了辫子跑到洋人国家的汉奸不在少数。”林驿丞说:“我不想走。”

三娘说:“你这人也忒难伺候了,叫你留,你嫌窝囊;叫你走,你又懒得走,你究竟想怎么着?”

林驿丞说:“我就想把旧国家毁了它,戳起一个新共和来。”李耳赶紧说:“这不也正是皇上立志维新的目标所在吗?”林驿丞问他一句:“你那个皇上能赞成共和吗?能脱掉龙袍让人们轮流执政吗?恐怕不能吧!”

一句话,把李耳问得哑口无言。我万不曾想到,林驿丞的脑袋瓜子里边还有这么不老少的干货,我以为他只有一肚子的嫖经呢。从此,我对他多了几分敬重,他再说什么我都留心听,记在心里。三娘虽然嘴上说他“你这是一派胡言”,其实心里也觉得他讲得颇有见地,自然也开始对他另眼看待。“这个老不正经的东西,正经起来,倒还有几分英气。”枕席之上,三娘对我说。

天上乌飞兔走,人间春去秋来,转眼数月过去了,可是,杀静怡的元凶还没有查出来。三娘镇日郁闷,天天闷坐内室,一言不发,我要碰她更是不行。我即便是个铜铸的金刚,铁打的罗汉,也难免寂寞。闲暇时,我便常常上街散闷,以解别扭。也是合该出事,那天,走过一家青楼,有人打二楼的窗上丢一颗枣子下来,偏好砸在我头上,见一美人用纨扇遮着脸儿冲我嘻嘻地笑,我被她的体态风流吸引,竟看呆了。她瞅我痴痴的样儿赶紧闭了窗,躲开了。这么一来,我那嘲风弄月的襟怀、沾花惹草的心性一下子又被撩拨起来,径直上了楼。美人三言两语,稍施狐媚之术,我就将三娘抛在脑后,不免上了圈套。如此连续三天,天天偷着与她宽衣解带。三娘貌似性格粗犷,其实是个心细的娘们儿,见我总上街溜达,脸上又有春风形景,未免有些疑心:“你近日忙碌什么,总见不到你的影儿?”听她一问,我不觉吃了一惊,赶紧满面堆欢,编了些故事骗她。我若是就此罢手,也就好了,偏一颗心只想着美貌佳人,转日又去了。阳台再赴,情不能已,谁料正在得趣,门扇被踹开,三娘闯了进来——青楼砸了不说,还把美貌佳人的嘴巴打了几掌,登时双腮肿起老高,老鸨跟茶壶也不知躲哪里去了。三娘解了气,便揪着我的耳朵回驿馆,一路上人们都围着看,拿我当西洋景了。我求她撒手,她竟揪得更狠了,只好忍了,待回房中再作道理。这时候,美貌佳人湘裙下的金莲,鸳袖内的玉笋都跑到九霄云外去了,心里想得只是三娘会如何开销我。

进了屋,三娘往椅上一靠,长出一口气:“说吧,你跟那个狐媚子是怎么勾搭上的,勾搭了多久,睡了几回,睡的时候又说了多少败坏我的话,一一道来。”叫她这么一通嗔斥,我早吓得真魂出窍,两条腿没了主胫骨,一软,跌坐在地。我知道三娘不是个脾气好的,真发作起来,我肯定吃不了兜着走,故而一句也不敢申辩,只垂头坐在那里自悲自叹,认倒霉。

忽然窗外有窸窸窣窣的动静,想必是有人听窗根。

“是谁?”三娘问。

“是我们几个。”李耳跟王品嘻嘻笑着走了进来。

我简直羞愧得抬不起头来,赶紧坐起来。三娘见他们来了,口气马上变了,变得心平气和:“你要想讨一房小,不妨直说,我绝不拦你,千不该万不该,你却去偷。偷个书香小姐倒也罢了,偏去偷窑子里的妖狐,真要染上一身的病,你说怎么办?”这一番通情达理的话,叫李耳和王品听得连连点头,都冲着三娘挑大拇哥,敬佩不已。只我了解三娘,暗自叫苦。“张目家的真够贤惠。”李耳说。

“谁要娶了这样的媳妇,那是造化;你小子算是赶上了,还不知个足,你算是积了八辈子阴德了。”王品也一个劲敲边鼓,不知他是真这么想,还是瞧我的笑话。

不管怎样,好汉不吃眼前亏,我便说:“不待你们说,我也知道这件事我错了,还望娘子见谅,就是再借我几个胆子,我也不敢勾三搭四的了。”三娘体贴地说:“还不赶紧叫各位兄弟落座,戳在那里做什么,你们瞅瞅,他哪里像个当家的!”

“嫂夫人,张目兄素来沉稳,这一回准是被那伙子粉头迷惑了,一时昏了头。”李耳和王品再三替我说情。

三娘豁达地说:“我还不知道你们男人,个个都是吃着盆儿,盯着碗儿,真吃醋还吃得过来?”她这一说,李耳俱都放下心,直冲我叽咕眼儿。三娘的深明大义让我无地自容,后悔不已:似三娘这般知冷着热的媳妇,打着灯笼怕是也难找,再把脚往外伸,着实大不该。三娘又张罗着要给李耳和王品排饭,他二人见风已平浪已静,便不再耽搁,哄然散去。我送他们出去,回过身来想跟三娘道个歉,表明心迹,往后一准与她安心过日子。话未出口,想不到她突然色变,一把将我搡倒在地,又踏上一只脚:“你这个混账东西,竟敢背弃了我,我断不可与你善罢甘休!”

此时间,我是单丝不成线,孤木不成林,唯有求饶。

“这桩没脸营生,往后再不敢干了。”

“往后是往后,这一回你说该怎么办?”

“你踹我屁股两脚,消消气也就罢了。”

我怕她又掐又抓,把我的脸伤了,出去不雅观。

“要是这么便宜,你将来仍旧没个改性。”三娘一通掐,屁股蛋子、大腿腋子、小腿肚子,凡是见不得人的地界,都让她掐得青一块紫一块,伤痕累累。我咬着牙强自忍耐,嘴里咕咕哝哝地念叨着。

三娘问我:“你叨咕什么呢?”

我说:“我认错来着。”

“你给我大声念出来。”

没料到她的耳朵跟李耳一样好使,竟听出我念叨的是什么。我不敢不依,只好说:“我念得是‘天皇皇,地皇皇,灵符一道吐霞光,二十八宿齐天降,六丁六甲众大王,快将妖精来擒去……’。”

三娘说:“好啊,你拿我当妖精了。”少不得又是一阵儿掐。这一次,我实在是耐不住了,疼得叫出来。她怕前后左右听了去,背地里骂她雌老虎、醋葫芦,这才罢了手。

叫三娘收拾了一顿,我再也没脸出门了,出去还指不定有多少难听的话往耳朵里头灌呢。我好歹也是个汉子,硬让一个细皮嫩肉、柳腰小脚的娘们儿给辖制了,还怎么出去混事?常言说:打了不罚,罚了不打。三娘倒好,不但打了,还罚我一天不让动筷,饿上三顿,上炕也得睡在床脚上,蜷个身子。她翻个身,就顺势踢我一脚。我转天起来,腰酸腿疼脚脖子抽筋,一伸懒腰,骨头节都嘎巴嘎巴响。冷静想一想,真是他娘的不值,鸡巴就舒坦了那么一时,却连累得浑身上下都跟着遭殃,没一处不难受的。自此,我就老实了,断了风流的念头。“三娘没再跟你嚼会子牙吗?”再见我,李耳和王品问。“他敢。”

“想不到三娘貌似强梁,其实也不过是个外强中干的寻常女流。”他们说。我心想,外强中干的不是她,而是我。不过,我嘴上还是说:“她还操持着要给我讨几房小妾,我没答应;上青楼也就是随便玩玩,当不得真。”屈心不屈心暂不去管它,先说出去捞回一点面子再说。李耳和王品闻之个个羡慕不已,真拿我当掀天拔地、搅海翻江的英雄好汉一般看待了。唯有林驿丞不吭一声,该干什么还干什么,连头都不抬。想听听他的高见,他却一本正经地说了句:“大伯子不当问兄弟媳妇的事。”

“静怡师父那事有头绪了没?”林驿丞问我。

“显见不是我们驿馆里的人所为。”我说。

“那么是谁呢?我要知道的是这个。”

我说:“三娘查了,静怡师父在通州城里没什么仇家,跟妇道们也相交甚好。她们有点什么事,都让她给拿主意,比如婚丧嫁娶,静怡师父都推算得阴阳有准,祸福无差,所以均信服她。而且她的庵堂里也没什么贵重财物,图财害命的可能也不太大……”

林驿丞想了一会儿:“照你这么一说,岂不是遇见了一桩无头案,难不成要石沉大海了吗?”我赶紧给他解释:“三娘还不死心,非要追出个水落石出,给静怡师父报仇雪恨不可。”林驿丞和李耳、王品瞅着我,都不言语。“那就拜托你家弟妹了。”林驿丞客气了两句。

我知道,他们仨都急于等着破案的结果,这样一来,该洗刷清白的洗刷了清白,该告慰亡灵的告慰了亡灵。毕竟,他们仨都有嫌疑,不便出头露面。回去跟三娘一学舌,三娘心思又沉重起来,道:“这两日光顾跟你生气着急了,倒把正事忘了。”我赶忙说:“我那些许小事你别总挂在心上。”三娘说要早睡,明日天一亮就去庵堂附近打问打问,想必最近有什么生脸汉子出没,邻居会知道。我们并头躺下,三娘居然没有赶我走。

“你的手怎么这样不老实?”三娘说我。

“咱夫妻有日子没亲近了,不如今夜来个曲尽欢娱吧。”“滚一边儿去,姑奶奶没这个心情,你要找打就言语一声。”我说:“你看你旱了我这么些时日,我再不敢心存二心了,定当与你永结百年之好,你就高高手……”一边说着殷勤话儿,一边动手动脚,撩拨于她。万一她一心软,我得以一夕之欢,就此旧怨也就烟消云散。“你的手别碰我,碰了我,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我问她为什么,料想她是芳心已动,怕是就要绷不住劲儿了。再费些工夫,指定叫她忘掉前嫌,天晴雨收,哪个女人能是铁石心肠?我想得倒是好,谁知三娘却突然翻脸了,将我的手腕一掰,嘎巴一下子,疼得我眼冒金星,冷汗加身。“你那摸过狐媚子的手,脏。别往我身上搁!”三娘说。“知道了。”

“贱骨头,不给你点厉害,你就不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这下子知道了,马王爷的眼左右各一只,天灵盖上还长着一只。”我哪敢再闯事生非,只有唯唯拜受。

这时候,谯楼已敲三鼓,我也只好乖乖钻进被窝,准备安生睡上一觉,心里虽然不免冷落孤凄,却也不敢有所表示。

“去,你给我躺炕脚子去。”

我这一鼓糗,倒鼓糗出毛病来。三娘烦了,坐起来,揪着我的耳朵挪到炕脚。我气得心中火发,口内生烟,怎奈又斗不过她,本事不济,只能甘拜下风,一宵晚景不题。再醒,已是晌午,三娘早已不见了踪影。我走出门来,发现是个阴天,冷风阵阵,细雨蒙蒙地飘将下来。老妈子告诉我,夫人出去也没捎一把伞,非挨淋了不可。我思忖,立功赎罪的机会来了,立马拎起一把油纸伞,就奔尼姑庵而去。老天爷仿佛跟我故意作对,我一出去,蒙蒙细雨立马变得雨骤风狂,树叶子哗哗地都刮下来了。老远就瞧见三娘正立在一家当铺门口背雨,周身上下都打湿了。我赶紧将她拽到伞下,成心让自己淋半截儿,而叫她淋不着一点。我问她:“打问出个结果没?”她说:“家说去。”听她的意思,料是有些成效。快到驿馆,恰巧雨住云开,三娘见我已跟从水里捞的一样,不免见怜,便说:“你真是榆木脑袋,要接我,怎不多带上一把伞?”我要的不正是这个效果吗?便作势说:“怕你淋病了,一急,就顾不得了。”进屋,三娘找出一件月白色紧身小褂,伺候着我换上,我将她推入内室:“娘子先去把湿衣裳脱了,看冻着。”三娘瞅我这等解意,不好推辞,只巧语说了一声:“你暂喝一杯热茶,可不许偷看我换衣裳……”

十一

三娘说:

越不让他偷瞧,他一准非偷瞧不可,男人的天性使然,也是没有办法。换衣当中,他贼一般地摸进屋来,搂上我,要做那羞人答答的勾当。我赶紧说:“青天白日,怎好这样。”张目这个脸皮厚的东西偏要软磨硬泡,软语央告。我生来的性儿就是任你三头六臂也不怕,总要与他拼上一拼,怕就怕甜言蜜语,我就搓手踯躅,一筹莫展。他一个劲儿地说:“娘子救我一救,想煞我了。”我叹息了一声,松了手儿,只得由他乘虚而入。

开初,想起他背着我做的那些风流丑事,还有点嫌他,恨不得将他打翻在地,方消我恨;后来见他一味奉承,身子便不听我使唤了,也不好拂了他的情意。亲热了横有两个时辰,他才歇手,整理了衣衫,下地说话。我提起庵堂周遭的邻居们都说静怡师父遇害那日,很多人见过花铺的蒲先生曾出现过。张目问:“可是黑得如灶君皇帝下凡一样的那个姓蒲的吗?”我说:“正是。”张目说:“那就简单了,寻个机会砍了他的头,以祭奠静怡,岂不就可以交差了?”我说他:“你好没个合计,人家只说他那几日在庵堂周遭出现过,又没说见他杀人行凶来着,怎好就越礼非法地去砍他的头?”张目直直眼儿,也没话再说了。

我几次借故去花铺买花,每一回蒲先生都是百般逢迎。我买了花,他也不肯放行,满脸堆笑道:“夫人何必匆匆回馆,权且品品我的菊花茶。”我也自当乐从,借此攀谈几句。有客人来,他就连忙起身,离座相迎,彼此说长道短,很像个千好万好莫如银子好的生意人。这倒叫我欲行欲止,进退维谷,只好从长计议,多盯上他一阵子,看他有什么异动没有。林驿丞他们每每催问,我都想尽办法加以敷衍;他们虽然着急,也不能把我怎么样,只能叮嘱我“抓点紧”。我其实还不是为了稳妥起见,免得杀错了人,将来到了阴间小鬼找我的麻烦怎么办?听说下油锅的滋味很是不好受。张目说我:“从打你生了孩子,就喜欢瞎琢磨了。”

去花铺多了,调笑惯了,我有时候便故意丢了个媚眼过去,言谈中也莺喉婉转了些,看他会不会魄散魂飞,因此而露出行藏来。没想到他却显得坐立不安,以至于连惯常的菊花茶也不敢再留我饮了。他说:“夫人不要害小人了,我万一失了方寸,莫说是你家的张目饶我不过,就是林驿丞也要与我为难。夫人要是有事相托,纵使万难,我也尽力为之。至于别的,对不起……”这时我方知道,驿馆看似深宅大院,苔痕绿净,却原来内中底细尽人皆知,谁都瞒不了。他这一番话,倒把我说羞了,真仿佛做了什么对不起张目的事似的,忙收起一脸轻浮,变得庄重起来。三言两语后,我便一拱而去,蒲先生照旧相送出门。从此,我再也不好意思去花铺了。一想起这一段,我便不由得脸红,恨不得扇自己一记耳光。

这天,一队身着新式军服的兵士突然光临驿馆,先是吓了我们一跳,各自赶紧操家伙,待投贴一看,原来是兵部派来的。林驿丞忙率众出迎,领头的跟林驿丞过了礼,分宾坐下。我们见双方都还客气,料必没什么麻烦,不过是例行公事。李耳进茶的时候,又听他们在谈什么练兵,什么强国,均是国计民生;大伙儿都放心了,退回到后边,透过窗户往外瞅。

张目见那些兵士军纪严明,并不到处流连,便说:“这怕就是袁项城的小站新军吧,举止做派都是德国式的,威风!”李耳却说:“若不是这个姓袁的告密,光绪皇上也不会被幽闭瀛台,谭嗣同几位爷更不会掉脑袋。”张目分辩道:“告密也不能全怪袁项城,他也就是耳根子软,听了荣禄的撺掇。”他们说的这个荣禄我听着耳熟,就问:“你们提到的荣禄是不是那个直隶总督?听说他富得流油,食不了的珍馐美味,穿不尽的绫罗绸缎。还听说,他年轻时跟慈禧有一腿,眉来眼去好多年,还是先帝棒打鸳鸯,硬是拆散了他们,把慈禧接进了宫里……”“够了!”王品大概是实在听不下去了,他一拍桌子道,“你们无聊不无聊?要由光绪一意孤行下去,百年的祖制俱都付之东流了!一切均照洋人的方子抓药,大清国的基业非被断送了不可!”李耳不服气,跟他说理:“光绪皇上颁布的新政头一条就是剪掉这条难看的辫子,起码我天天不用早早起来伺候它了。你知道当年我在东洋,为这条辫子受了多少的气?一跟同学打仗,就让人家揪住小辫子,挖苦我这是一条猪尾巴。”王品说:“这可是祖宗留下来的,你难道连祖宗都不要了吗?”眼看就要打起来。我跟张目紧劝慢劝:“算了算了,这笔糊涂账,一句半句算不清楚。”正争执着,林驿丞回来了。我见他举止颓唐,满脸晦暗,心中不免有几分忐忑,担心又有什么祸事降临,忙问:“那群兵勇都走了吗?”林驿丞微微冷笑:“都滚他娘的蛋了。”

大伙儿将林驿丞围住,问道:“他们有何公干?”

林驿丞答道:“说是朝廷急用军费,来筹款项。”

我说:“不会是讹我们吧?”

林驿丞背个手,在室内连着转了几个圈。

我说:“你就别转了,看着眼晕,到底他们要走了多少银子?”林驿丞使劲把脚一跺,嚷嚷道:“一个子儿也没留下,通通都取走了。”我们一听居然又变生荆棘,都愣住了。

“咱们驿站还干不干了?”王品问。

“领兵的说,这不归他管……”林驿丞说。

李耳呵呵冷笑道:“合着他们就只管聚敛钱财?这群混账王八蛋!”众人也不胜愤恨。

林驿丞说:“我想诸位都该为将来做些打算了,以免一有变故,措手不及,这个驿站怕是难以为继了。”

我问道:“驿丞有何良策?”

林驿丞答道:“我嘛,管不得那许多,车到山前必有路,事到临头,我再想辙也不迟。不然,终日犯愁,只能徒生烦恼。”说罢,他垂头丧气地走了。张目将我拉到一个僻静地方。

“驿站真要被裁撤了,你我理当及早谋划。我们比不得他们,他们无债一身轻,我们有孩子拖累。”他说。

我说:“枉你身为男子,遇事就慌得没了计策。”

张目说:“你说我们举家搬回故里如何?虽已无亲无故,三间坯房还是有的。”

我说:“既无亲无故,便是那里有一座金山,也值不得我鞍马劳顿。要去你去,我不去。”

“先头,是你说要走,我不干;现在我说要走,你又不干了。当年跨鹤凌霄的念头尽付东流了。”张目说我。我早打准主意,跟林驿丞他们泡上了。他们什么时候走,我们就走,他们要留,我们亦留,总还能落个同舟共济的好名声。“你倒说话呀。”张目催我。

我说:“不是驿站尚未裁撤嘛,我们还有一日三餐糊口,也还有一明两暗的房子可以栖身,急什么呀?你就安下心来,看其情景若何,然后再作道理。人家都能等,我们为何不能?”

张目闻之,想了想,点头称是。“总归一动不如一静。”他说。一日还不显,过了月半,驿馆的拮据就暴露无遗了,酒没得喝,肉没得吃,饷银拖欠着不发,天天都是粗茶淡饭。驿馆中人大都是吃惯口儿的人,哪受得了这个?就拉帮结伙地去找林驿丞吵。林驿丞叉着腰说:“你们就认了吧,往后也只有清汤挂水,百结鹑衣了,再想像以往那样当吃香喝辣的大爷,够戗了。”有人闹着要走。

林驿丞比他们口还冷:“要走,两便,我正求之不得呢,好歹还省些嚼过。”遂吩咐手下取来文房四宝,谁走谁签字画押,当即便将拖欠的饷银付上。还真有一干当差的领了饷银,收拾铺盖,自奔前程去了。一清点,走了二三十位之多,我想留他们,林驿丞在边上一个劲儿给我递眼神儿。“就我们眼下这些许存项,实在养不起这么多张嘴,不如放他们出去另谋生路。”林驿丞如此一说,我倒不好拦了,只得冷眼瞧着一个个故人离去。“你真舍得他们走?总归在一起多年了。”我说。

“这是早晚的事,赶早不赶晚。”

“难怪说‘无毒不丈夫’呢。”

“你这个老虔婆,休得多嘴。”张目见我责怪林驿丞,生怕得罪了他,呵斥我道,“林驿丞自有主张,谁都不声张,你管他则甚?”我有心撞他两句,又怕在大庭广众之下,伤他情面,掉头便走;张目瞧我动了气,赶紧追在我屁股后边小心服侍。我靠在枕上,想起张目刚头的奴才嘴脸,不能泄愤。原还以为他是个血性男儿,归齐也是个奔趋势利的混蛋;更可恼的是,他居然当着众人的面,骂我是老虔婆。我越想越气,夜里睡觉又着了点凉,结果竟一病不起,浑身一丝的力气都没有。张目慌了,又是嘘寒问暖,又是求医问药,我就是合着眼不理他。

郎中来了,上来就跟我道喜。

不待再说,我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更是愤愤不平。张目却得意透了,四下里去言说,撺掇得尽人皆知。李耳还特意跑来打趣我:“不知你上辈子行了多少修桥砌路的好事,天赐你人丁兴旺,怀了一个又一个。”张目插嘴说:“也是我家娘子的肚子争气。”我没好气道:“谁是你家娘子,你不是说我是个老虔婆吗?”张目赔了一脸的笑:“一句玩笑,何必当真。”我一肚子的牢骚心事,正无从发泄,便狠狠地哼了一声:“不必玩笑别人,你自己就是个最大的玩笑。”张目无数的高兴,一下子就冷了下来。李耳见风势不对,怕连累了自个,连忙说:“你们先呛呛着,我不如回去了吧。”

“不送。”

“你们继续吵,别住了嘴。”

瞅李耳走了,张目冲我一躬到地,揖了又揖;我只是绷着脸儿,不言声。他又近前毛手毛脚,奉承道:“你有了孕,反而更多了几分韵致,把我的魂灵都勾去了。”推也推不开他,只躲着他凑上来的嘴。已到了这段光景,再恨他也恨不起来了,不免两相结合,兴趣亦勃然而起。谁叫我生就个女儿身呢,不由自主。好歹还要作作态,将个眉头蹙起,看似是一副极不爽快的模样,不过是想让他多求我两句,丑态毕露罢了。

“我们再使使劲儿,多生上几个,不几年,儿女便可以够再开一家驿站的了。”

张目越思越想越得趣,不禁粲然大笑起来。

“你是打算将我活活累死吗?”我问道。

“不至于,不至于,女人生个孩子比缝个兜肚还容易。”“哪一次怀孩子我不是大病一场?”

“多生几个自然便惯了,惯了也就不觉艰难了。”

“那样,我岂不是真的成老虔婆了?”

“没办法,我就一个媳妇,不劳动你又能劳动谁来?”这话听着好不刺耳:“你下去,赶紧娶你的三妻四妾,往后再也别来劳动我,我还落个轻省。”

“三妻四妾,搁在以前,还敢想想,现在也只等同于做梦了。”我要是个烈性女子,就该将他掀翻在地,谁叫他得便宜卖乖来着。怎奈正是两情相悦的裉节上,要死要活的哪里还顾得上酸缸发作,醋瓮将翻?盘桓了好一阵子,精疲力竭,少不得又心肝宝贝地诉说一番衷肠,早把前头怄气时的言来语去忘个干干净净。驿馆现在几天都不来一个客,简直门可罗雀,岂不正好用来坐月子,打发时间?这么一想,我就安心在帐内高卧,乘势令张目做这做那伺候着,不离我左右,时不时还可以撒撒娇。自小我在恩主家长大,一直当个男儿一般教诲,从不着女儿妆,还是嫁给了张目才知道做女人的万千诀窍,撒娇更是趣味无穷。纵使他是鲁智深,你只要冲他一撒娇,他也矮了半截,随你的手指拨动。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就一天给张目下一道条陈,今日要吃鱼,明日要吃虾,着张目一趟一趟往码头上跑,累得他七窍生烟,呼哧带喘,哪里还有力气到青楼勾栏里去生事?我也踏实多了。“驿丞叫我给弟妹送一碗汤来。”

祝氏也常来探望,送这送那。我执着她的手说:“各户而今都不宽裕,就不要再为我破费了,这样叫我心有不安。”

祝氏百般抚慰我,还传林驿丞的话说:“亏负谁,也不能亏负了我侄儿。”说得我几乎落下泪来:“多谢林驿丞了。”

六七个月以后,我越来越显怀,更不出门了。即便是李耳和王品两个光棍儿串门来,我也赶忙躲进内室,怕他们笑我是大肚儿蝈蝈。驿站又走了十几口子,只剩下半数,愈发冷清了。李耳和王品干脆连上卯应差都不去了,林驿丞也不管他们,他们未免游手好闲起来,时常跑我这里闲磕打牙,屁股黏得要命,一坐就是半天;轰他们走,他们还耍赖。

他们说:“家去也是半床冰冷。”

我就又动了给他们说媒拉纤的心思,这一回倒好,他们都没怎么推辞。张目说:“现而今驿馆正晦气,你俩悬红挂彩各娶一房媳妇,再备办四桌七盏十六碟,恰好冲冲喜。”

“张目,你会说一句人话不?”我骂他。

“洞房花烛就是喜兴乐和嘛。”他还狡辩。

“你一边去,别妨碍我们说正经事。”

“你们说,你们说,我只一旁听着就是。”

叫张目这么一搅和,我再没心性说下去,李耳和王品也没心性再听下去了,只好转了话题。李耳和王品因静怡至今仍心存隔膜,故而一得空就吵;他们一吵,我就偏头疼,赶紧哄着孩子到内室去,眼不见,耳不闻,心也不烦。只隐约听李耳说:“姓王的,天下人都恨透了慈禧这个老妖婆,怎么就你一个还念她的好呢,难道你不觉得好笑?”王品说:“你那些都是道听途说而已!远的不说,就说尊号吧,历朝历代谁的尊号有老佛爷这么多?大清国当今慈禧端佑康颐昭豫庄诚寿恭钦献崇熙圣母皇太后,尊号里每一条都是因她的一项功绩而加封的。你算去吧,她做了多少功德!”李耳嘿嘿一笑:“还功德呢!就是因为她一味庇护,义和拳在街上见着个洋人,上去就是一刀,也不管他是哪一国哪一族哪一教的,杀了再说。光绪皇帝阻止她,她还跳着脚的骂街,最终酿成大祸。”王品也不服软:“依你,像光绪那样只听康梁党的,处处照着洋人的葫芦画瓢,那样的话,大清国还是大清国吗?我们岂不都成了不知书不达理的老毛子了吗?”张目大概是听得不耐烦了:“要我说呀,光绪不是个玩意儿,慈禧更不是个玩意儿,你们俩再吵,都给我出去吵吧,我们该歇着了。”硬是将他们俩赶出门去。自家沽些酒,又买了猪头肉,招呼我一盅又一盅吃个半醉,好好地睡去。

早晨起来,敞开门换换气,见李耳跟王品还在门口吵呢,一个如此如此地争,一个这般这般地辩;不过语调都缓和了许多,许是一宿未眠,都累了。我就悄悄站一边听。一个说:“光绪帝无论如何怕也是熬不过今年去了。”另一个则说:“我听说老佛爷也支撑不了几天,病入膏肓了。”他们相对着,只管叹气。我就纳闷,都在驿馆里混日子,他们怎知道的这么多?皇上和老妖婆眼看不中用了,这个信儿,我却听都没听说过。

“你们俩饿是不饿,吵嘴就能吵饱了吗?”我问他们。不说还好,一说倒给他们提了醒,都开始闹饿得慌。我吩咐厨下赶紧熬一锅粥,浓着点。少顷,热黏粥上了桌。他们俩敞开肚皮,你一碗,我一碗,喝了一个不亦乐乎。

待张目起床,已经是盆干碗净了。

看他们怪可怜见的,我就四下着手给他们找相宜的小姐,托了几个媒婆子。想是才子佳人,得相配偶,不是什么难事;谁料到天公作怪,事有不然,媒婆子一个个都将我给回了,说是小姐们一听说是驿馆中的人都摇头不允。我对她们说:“李耳和王品都不是惹闲花沾野草的浪荡子,长得清秀,又都饱学。”媒婆子们说:“要搁在头二年,听说是驿馆里的爷要娶亲,小姐们都打破头抢着要嫁呢。现而今,驿馆破败了,都不愿跳这个火坑了。”气得我真想跳起来给她们左右开弓几个耳光,再撕烂她们的狗嘴,教她们势利来!张目怕我气坏了身子,便说些风凉话儿耍子:“怪都怪那些个从驿馆离散出去的混账,出去乱说,闹得整个通州城都知道驿馆穷得难以为继了。”我不做声,只是不胜叹息。回想当年驿馆兴隆时,这些当差的,哪个不是吃得脑满肠肥?于今穷了,就树倒猢狲散,竟而还要四处去败坏。心情不悦,又不便明说,怕传到李耳和王品的耳朵里,伤了他们的少年心性,只好溜达到后院,跟祝氏念叨念叨,痛快痛快嘴巴。祝氏毕竟是当地人家,又比我阅人多,便说:“这有何难,他俩的婚事包在我身上,保管找两个绝色女子嫁与他们。”

我笑道:“那就好了,这几日愁煞我了。”

祝氏说:“瞧你乐的,竟跟个孩子似的。”

我们又扯了些家长里短,我问:“这些日子没见林驿丞了,他忙什么来?”祝氏脸色一沉:“难道你还不知道?”

我一惊:“又有什么变故了吗?我确实一点都不知道。”祝氏将嘴贴近我的耳朵,悄声说:“这一回,怕是要出大事了。”我心里咯噔一下子,赶紧说:“姐姐就别耽搁了,痛痛快快地告诉我吧。”祝氏说:“你没见这两天通州城里突然驻进了这么多的兵勇吗?”她这么一说,倒真是提醒了我。这些日子通州城确实多了很多身着铠甲的人,夜里总能听到阵阵马嘶,也能瞧见一拨拨提着灯笼巡街的马队。因我只顾得张罗着坐月子,没往心里去,马虎了。

我问祝氏:“林驿丞说没说过,他们又要作什么妖啊?”祝氏摇摇头:“他就是为了摸清底细才四处去查访,到现在还没个结果。”正说着,门口有一阵阵的咳嗽声,祝氏说:“他来了。”我起身打开门,见门口站着的果然是林驿丞。看到我,他很惊讶:“你怎么在?”我笑了:“许你来串门,就不许我来呀?”林驿丞一屁股跌坐在竹椅上,接过祝氏递过来的热茶,咕咚咕咚一饮而尽,然后抹抹嘴不说一句话。我问他:“通州城要出麻烦了?”林驿丞缓缓地说:“麻烦可能不是出在通州,而是出在京城。”

十二

已经是子夜时分了,蒲先生还没回来。房二爷急需和他谈谈,就在香铺门口一边坐等,一边一袋接一袋地抽烟,抽到腮帮子都疼。周遭街坊对蒲先生的印象都是他忒老实,老实得近乎于窝囊;也正因为他有这么个名声,才有那么多涂脂抹粉的大闺女小媳妇往他的铺子里拥,然房二爷却不这么认为。他一眼能看到蒲先生的骨子里,甚至能从蒲先生的一举一动中发现许多故事的蛛丝马迹,只要循着这些线索追查下去,一准会解开不少的谜团。“二哥怎么这老晚还在这卖呆儿?”蒲先生回来,见了房二爷很远就打招呼,一脸的笑。

房二爷问他:“等你半天了,你做什么营生去啦?”

蒲先生一边从怀里掏摸,一边说:“给二哥你找个小姐讨个八字来。”房二爷接过合着八字的纸头,瞄了两眼:“那小姐怎么样?”蒲先生眉飞色舞地说:“鲜鲜润润的一个姑娘,梳个好头,打个好鬓,扎缚了一双好小脚。”

说着,二人进了香铺。平日这老二位都将生意看得天大地大,断不许任何人在店铺里抽烟,怕污了气味;这会子,他们俩抽着烟,聊着天,也不管什么气味不气味了。依着房二爷的意思,还要对酌两杯,蒲先生直说他乏了,改日吧。房二爷也不好勉强他,只得将他送出铺子,临走说了这么一句:“宰个人也是力气活儿呀。”

“二哥,这个玩笑万万开不得。”

“你也可以当做玩笑听就是了。”

“二哥,你可屈枉死我了,我一直忙着给你说亲来着。先头有个小姐,样样都好,就是聘过人家,没等嫁过去就做了望门寡,我嫌不吉利,才又找了这一家。”

“三弟,你不也是一个人度光阴吗?”

“我跟你有所不同,我好静……”

蒲先生费了一大堆的唾沫,跟他解释,房二爷也只是笑。蒲先生进了花铺,只觉得有点魂不附体,他不知道自认为瞒得过天瞒得过地的事,怎么竟没瞒过房二爷呢?静怡师父确实是他杀的!照说,他跟她往日无仇、近日无怨,本来井水不犯河水,只因她缠磨王品太紧了;他怕王品被她迷了,耽误了办差,便趁着静怡师父送知客出门的时候,紧随其后,将她杀了。这些年,他蒲先生着实隐秘得紧,王品始终都不知道有人在监视着他,更不知道监视他的人是蒲先生。每回传递消息,王品都将信压在西坟地倒数第十二块碑下边,并不晓得谁来取信,一直都蒙在鼓里。本来寻思天衣无缝,只因日子久了,难免有些昭彰,这一次叫房二爷抓住了把柄,断然不会善罢甘休。他只是不清楚房二爷会拿这件事做一篇什么文章,故而茫茫然不可言,折腾了半宿都睡不着觉,最后他想出了一个办法,那就是一不做二不休……李耳说:

给我传信的那个人死了,他是得了光绪帝驾崩的消息,当天就上吊了的。我对他也不是特别了解,不过是隔仨月碰个头而已。只知道他是在德国读军事的,回来没让他领兵打仗,而是让他守了两年城门,说是晾晾他身上的洋气。后来光绪帝召见了他,总算对他有知遇之恩……知道了这个噩耗,我又气苦,又思念,竟害起大病来。

“我给你请先生瞧瞧吧。”王品三番五次地这么说。

“用不着,我只想安静……”我心烦得很,哪还顾得上斯文体面,轰他出去。

我知道他是慈禧老妖婆那一头的,光绪帝病的时候,老妖婆若肯请一个太医来看脉,也不至于夭折,我将这笔账都一并推到了王品身上。我觉得光绪帝这么一殁,中国真的没救了,光绪帝尸骨未寒,老妖婆即刻就又扶起一个吃屎的孩子当宣统皇上,企图仍旧垂帘听政。万幸的是,光绪帝咽气的当天,她也一命呜呼了。我越想越绝望,就拿起一瓶鸠来——原来预备这个,是怕万一被敌手识破,不得已时封口用的——摆弄了半天,竟稀里糊涂地睡着了。偏这时候,王品进来了,还以为我服毒自尽了,赶紧舀一瓢粪水要灌我,好让我吐出来。幸亏我醒得早,反应也及时,一巴掌将水瓢打落在地,一骨碌爬起来。不然,这大大的好处就都便宜给我了。接连几日,屋里都是臭气熏天,半箭地都闻得到,招来苍蝇嗡嗡地飞。我埋怨王品道:“这屋子还住得了人吗?”王品一脸无辜地说:“怨不得别人,谁叫你拿装鸠的瓶子玩耍来,吓也能将人给吓死了。”

国丧期间,到处都是兵,戏楼也不许开张,只能在屋里憋着。二更天,刚服了一服药,便听见外面敲门。我问:“这时节敲什么门呀?”外面应道:“都什么时候了,还不把灯吹了。”知道这是巡街的,惹不起,就欠身将灯熄了。头天,王品告诉我,一个道人醉了酒,夜半在街上哼哼唧唧地唱,巡街的问不过三句话,就一刀就了结了他,还说五日不让收尸,示众。我倒不是不敢出去,而实在是不想出去。这几天,孤孤凄凄好不难过,没了给我传信的人,便仿佛没了根茎的浮萍,我不知道何去何从。王品还不是跟我一样,就跟没鞍子的马一样,漫山遍野地乱跑,归不了厩。书自然是读不进去了,他帮我煎了药,就往寺里烧香去,顺脚瞧瞧热闹,望望女人——肥的、瘦的,丑的、俊的,两眼不够使唤的。女人见他直目瞪眼地瞅人,都拿扇子把脸遮了。

十天半个月,身子松快多了,镇日在家气闷,我便四下里走走,疏落疏落。一日,我信步进了王品屋里,见他桌上摆了一张图纸。细看,是一幅京城全景图,墨线勾绘,有的打了勾,有的画了叉。说是个全景,其实画的不过都是些达官贵人的府邸,想必他是在盘算做什么手脚。王品看我盯着图纸,忙忙地将图纸卷了,压在画轴下边。我说:“这一季,四门都有重兵把守,内外关防,十分严紧,慎着点儿。”王品红了脸,也不做声。怕他莽撞,招灾惹祸,我便天天陪着他,他上街逛书肆,我也寸步不离。没想到在书肆里竟发现了不少大内藏书,有的上面还赫然着有乾隆爷的御笔:着好生收贮,不可虫蛀,钦此。王品纳闷:“这些宝贝,是怎么流落坊间的?”我说:“还不是那些太监倒腾出来换酒喝。”王品一气都买了下来,银子不够,把我的兜也翻个遍,搭上了。更多的时候,我俩都在驿馆里转悠,差人都遣散得差不多了,驿馆越发显得空旷。过账房时,忽听到一阵怪异的声音,我们不由得煞住步子,捅破窗纸,只见一个厨娘正骑在账房先生腿上,下身不着一缕,瘙痒难当地乒乒乓乓大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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