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品气倒了,悄声说:“忒不像话了,我们干脆捉他们奸,他们拿驿馆当什么地界了?”
我说:“走吧,莫坏了人家的好事。”
王品还不依不饶:“起码也得跟林驿丞知会一声。”
我说:“算了,怕是林驿丞也没少干这个营生。”我强拉硬拽才将他哄骗走。“难道就寻不到别的消遣法儿吗?”他还絮絮叨叨。
“别的消遣都要破费。打牌掷骰、押宝摇摊,哪个不要花银子?就这个,最是俭省。”我说。
“驿馆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了?”
“闲的。”
“我俩也闲,如何不胡来呢?”
“我俩缺心眼儿呗。”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因为没意思,才这么说。”
“你是不是也要拥着粉面油头,闹上一闹?”
“除非你去青楼曲巷给我叫一个来。”
王品说了句想得倒美,我们就各自归房。
甭看跟王品在一起,我有说有笑;静下来,心里还是一阵阵酸楚,又不便告诉人。闷在心里,越想就越难过,不免寻思:死了倒干净,何须这般苦闷。正想着,忽闻窗外一阵嘤嘤地哭,似女声,蝉鸣一般。我急步出了屋子,来到院中,只见三娘领着个十四五的闺女,满身的泥污,简直像个乞儿。三娘开言道:“我刚头去娘娘庙磕头,正遇见这个闺女插着草标自卖自身,我瞅着怪可怜见儿的,就领回来了。”我问:“她家里没亲戚吗?”三娘说:“你还记得半月前东门口的那场大火吗?她家就在那场大火中毁了,爹妈也没逃出来,只活了她一个。”不知为什么,我张嘴说了一句:“要是无亲无故,就到我那去吧。”三娘瞄我一眼,笑了。那闺女却说:“这位奶奶,我不跟他去。”三娘问为什么,那闺女说:“他长了一个猪耳朵,太大。”把一院子的人都逗乐了。我说:“你跟我去,我就找个耳朵帽把耳朵遮上,叫你瞅不见,行不?”张目这时候推着三娘往屋里走:“才出了月子,再冻着了。”三娘转身对那闺女说:“得,你先跟他去,要是实在看他不顺眼,回头再找我来,我就住这院。”说着,还冲我叽咕叽咕眼儿。
我把那闺女带到屋里,到井台上打了水让她洗洗。她洗的时候,我又跑到三娘那里要了两身家常衣裳。张目问我:“你是动了善心,还是动了淫念?”我忙说:“结个善缘,结个善缘。”回去,那闺女已经洗干净了。我不觉吃了一惊:她白净净的一张脸,很有几分姿色。问她叫什么,她说叫九儿。我也不敢把侧面给她,唯恐我的耳朵吓着她;怕她饿,又操持她吃喝。九儿对我说:“你总捂着个耳朵怎么做事啊?”我说:“不是你嫌我的耳朵模样不济嘛。”九儿微微笑了:“没事了,我都看惯了。”她这一笑,仿佛月色光明,着实可爱。
九儿吃着喝着,我坐她对面,把半生经历唧唧哝哝地讲给她听;她听得也仔细,不懂的地方,还要问了又问;我竟竹筒倒豆子,一星半点儿也不加隐瞒。饭罢,我一边给她烹茶,一边接着跟她唠叨。我都奇怪,我究竟哪里来的这么多话,快赶上王品了,这一天说的话怕是比我一辈子说的话还要多。不知什么时候,九儿竟伏在桌旁睡了,想是乏了。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她抱到床上,掩上被,让她睡个安稳。偏这时候,三娘来了,见状,误会了,一把将我扯出门外,斥责道:“你也忒性急了,总要有一派鼓乐,两行花烛才好行事。”我忙解释,却越解释越解释不清。三娘又说:“是我将她领来的,我就算她的娘家人,总要问她愿不愿意,怎么能先斩后奏呢?”可能是我们吵吵得动静太大了,把九儿吵醒了。她立在门框边上说:“我愿意嫁他。”说罢,又是一脸的女儿情状,娇羞睥睨。我赶紧说:“千万别误会,我李某要是心怀叵测,就天诛地灭。”九儿倒不乐意了:“我一个好人家的闺女,在你屋里稀里糊涂地睡了一觉,怎还算得上清白,不嫁给你又能怎么办?”三娘也跟着推波助澜:“就是嘛,你干脆拿几两银子出来,置办一桌喜宴,暖房饮酒。”三娘说办就办,站在门口一嗓子就喊来了一伙子的妇人婆子,一拨安置新房,一拨装扮新娘。一时间,欢声谑语,几乎将一驿馆的人都引了来。驿馆很久都没笑声了,自然都跑来沾沾喜气。就我一个人没事可做,呆鹅似的愣在一边,只等着过一会儿拜堂合卺了。
王品说:
李耳居然突然做了新郎,看着他被女眷们喧闹着要送进罗帏,我恍若做梦一般。我说:“真没想到你还有两下子。”明明晌午头我们俩还遛弯儿来着,压根就没提起要成亲的事。李耳却回我一句:“我也没想到。”饮酒时,想到这会儿李耳与新娘行坐不离、好生恩爱的样子,我便更显孤寂了。听说新娘的爹还是个贡生,也算是书香门第的小姐了。闷闷中,我不免多喝了几盅,醉了。
神志不清时,做了个梦,梦见一群天女将粉蝶似的花瓣散落下来,人人都能接到,唯独我没份儿。我徒劳地张着胳膊跑来跑去,花瓣就是不往我的手上落,反而把脚下的草地践踏得狼藉一片。正着急呢,被林驿丞给叫醒了,让我把滚烫的醒酒汤喝了,是祝氏特意为我熬的。林驿丞说:“伙计醒醒,我找你还有要紧的事呢。”我坐起来,定了定神儿,脑袋还是有点疼,疼得欲裂了一样。“这小子是嫉妒我。”我听见李耳在旁边说。
李耳真的站在林驿丞旁边冲我咧嘴笑,我说:“你不陪你的新媳妇,跑我屋里来做什么?”李耳挤眉弄眼地说:“我怕你孤单。”我抡抡胳膊说:“我好着呢,不劳你挂念。”林驿丞把我们拉开,不让我俩继续斗嘴,又吩咐驿馆里的所有仆役,都备好了家什,他要挨个儿分派活计。
林驿丞命一拨人去拆掉牌楼门,一拨人去砸毁雕花影壁,另一拨人去锯断前殿的几个巨大的抱柱,瓦片也揭走一半,大伙儿都让林驿丞给搞糊涂了,这不是败家吗?这么一糟践,气派颇大的潞河驿就一点气派也没有了。谁都不动劲儿,老的好似泥塑,少的如同木雕。我问:“驿丞,你的意图何在呀?”林驿丞说:“不用你管,只要照我说的去做就是了。养兵千日,用在一朝,快给我动手。”众人翻翻眼睛,只好遵命。要盖起这些玩意儿来,没个三五天的工夫怕是够戗;要是毁它,就容易了,一袋烟的工夫都用不了,便可交差了。林驿丞见我们这么快就完活了,又说:“一客不烦二主,你们捎带脚儿再把垂花门、游廊也都拆了吧,还有两座石狮子也推了,就地刨坑埋了。”三娘急了:“这多可惜呀!”林驿丞镇定自若地说:“我自有盘算,保你是一件只赚不赔的好买卖,你就甭管它可惜不可惜了。”我劝三娘:“万事休提了,只管听凭他吩咐吧,反正驿站也要裁撤了,到时候还指不定归哪个王爷贝子呢。”
三娘不舍地说:“要是不裁撤,我宁可老死在驿馆,再不他适。”林驿丞说:“谁不是这么想,我这也是无奈之举。”一片吵嚷之声震天价响,他们只得住嘴,不言语了。片刻之间,驿馆早已四处凌乱,狼藉不堪,像是被强人劫掠过一般。我看着,不免心疼起来,暗自埋怨林驿丞太无情,好端端的一个所在,竟生生地叫他这样糟蹋了。我知道,我就是这时候跳出来阻拦他,也无济于事了,瞅他那副架势,他是已铁了心啦。
糟蹋得差不多了,林驿丞又让把瓦砾灰土拾掇起来,将石板路也清扫一遍,可见穷折腾的说法一点儿不错。驿馆越穷,他林驿丞便越折腾。众人揉着酸疼的胳膊大腿,刚要松上一口气,又听林驿丞说:“早点回去歇着,明早还有差使呢。”一时间,大家怨声载道。李耳倒显出少有的好脾气,一句怨言都没有,乐呵呵地过来挽住我的手说:“走,去我家喝两盅,顺便认认你的嫂子。”我心内还在怪他,就懒懒地说道:“改日吧。”幸而他将与九儿的奇缘一一叙说了一遍,我才释然了些,口说:“还是你的命好,这个媳妇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直接落入了你的怀里。”李耳也道:“谁说不是呢。”进他屋里,九儿迎出来,只一夜工夫,她已出落得一个美貌少妇模样。到底有些眼生,就招呼一声,便低垂粉颈,嫩脸蛋涨得通红,匆匆躲了。反将我也闹得局促起来,草草喝上一盅,就罢手回自己房去了。躺在空床上,直觉得齁冷,虽然天气暖和,我还是用被子蒙住了脑袋,沉沉睡去。
连着几日,大家把驿馆毁得彻底变了样儿,并做了旧。乍看去,仿佛十年都不曾有人住过了,荒芜得很。好几回累得都不想干了,又经不起林驿丞一阵吓唬一阵哄。
好不容易得空,我便上街散散心去。
“王老弟,老没得见了?”花铺的蒲先生问我。
“忙了些日子,这不才喘口气。”
“快坐坐。”蒲先生搬出一条长凳来。
平日里,我跟蒲先生并不怎么亲近,他这么亲热,倒让我不很自在,便随便敷衍几句,也没落座,就慌忙告辞了。走出去老远,再回首,他仍站在远处瞅着我,像是有话要说。不料,走来走去,竟走到静怡的庵堂门口来。门上的封条还未揭去,忍不住顺门缝往里看。只见满地落叶,却不见静怡的影踪;就地坐了,不禁伤感满怀。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她青春年少为何遭此横祸?不知坐了多久,天都傍黑了,一个赶车的提醒我:起风了,着凉了不是玩儿的。回到驿馆,林驿丞正等着,便让他进屋;我心里直嘀咕,不知他又闹什么幺蛾子。只瞧他里外打量了一个够,返身对我说:“你将房内凡是值俩钱的物件尽都收起,别摆在明面上了。”我问:“为什么?”林驿丞又不言明,只说:“别人我也都嘱咐过了,照办就是了。”我又问:“这些个书呢?”他说:“把孤本珍本尽量藏起来,只将‘三百千’(《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合称“三百千”)搁在浮头就可以了。实在没地界撂,我把西院的地窖腾出来了。”我顺嘴说了一句:“知道了。”待林驿丞走了,我挑拣出两本佛书,翻上几页,想我既已厌倦了世事,就似眼下这般随波逐流,混俗时光,岂不将此生虚度?况且我禀性又不合时宜,倒不如削发为僧,出家当和尚去,劝人为善之道。那天,我只随口跟他们一说,就遭到三娘劈头盖脸一通指责,揪着耳朵转了好几圈,惹得边上的人都笑。
“你一准是中魔了。”三娘说我。
“我想天天斋心祈告又有什么错?”我问。
“你别问我,先去问问你老王家的祖宗,看他们答不答应。”“又非做歹,他们如何不肯答应?”
“你绝了老王家的后,连一男半女都没给他们留下……”周围的人也都替三娘帮腔。
“三娘言之有理。”
“这小子定然是读书读傻了。”
我只好说:“那便容我再想想。”
“想你娘个脚,紧着成家立业方是正理。”
让他们一阵啰唣,我也蔫蔫无生气了。出家当和尚的念头,就此给打消了。
李耳家的九儿大概见我终日无事,天天洒扫庭院,晾晒旧书,怪孤单的,就要将她的一个远房姐姐说给我。那女子万般都好,就是生了个六指。我还没言语,三娘头一个就不干:“残的不能要。”驿馆里的人都有个一窝蜂的毛病,一个人出来说不好,便都跟着嫌弃起来。他们说:“咱王品兄弟,要长相有长相,要学问有学问,没个天姿国色的断然不娶。”倒把九儿弄得上不来下不去的,我只好跟她道了半天的歉,还送她一包好茶叶。
九儿说:“要是厨下的菜吃不惯,就来家吃。”
“少不了叨扰嫂子……”
不久,发生了一起纠纷,大家都介入了其中,婚事不婚事也就暂时撂在了一边——因两个洋人带一车的蹊跷玩意儿来测量,说是要在通州城通电气灯;不少人传说电气灯害眼,点不上几年,人就瞎了,洋人此举是心怀叵测,遂引起了争讼。最后,老百姓一把火将洋人的大车点燃了。衙门派兵赶来弹压,大家一溜烟地都跑了,那两个洋人走了以后再也没回来,一场风波就此才平息下来。我是站在反对派一边的,原因很简单,我讨厌洋人,凡是洋人时兴的东西我就烦恶;李耳偏就将电气灯奉为神明,极力袒护。他说:“东洋电气灯施行了多年,方便得很,也没见谁因此而失明。”我说他:“你就是洋奴,处处替他们说话。”若不是因为九儿在旁边,我俩吵着吵着,兴许就得动起武来。
“中国倒霉就倒霉在你们这些守旧派头上了。”李耳说。“你就是醉心洋务。”
林驿丞来了,将我们俩拉开。
“驿丞你是反电气灯,还是兴电气灯?”我们叫他评理。“这个都争了十几年了,也没争出个结果。现在要我来说,还真是说不清……”
林驿丞告诉我们,光绪十几年,朝廷要将天津的铁路一直延伸到京城,途径通州。老百姓也闹过,地基白天修好,晚上就给扒了。这事儿把李鸿章都惊动了,来调停好几回,最后还得由慈禧老妖婆定夺。老妖婆见都没见过火车是什么模样,李鸿章为了得到她的首肯,干脆在中南海铺了一里地的铁轨,开着火车让老妖婆开开眼。最后,老妖婆见这玩意儿跑得挺快,就答应了。这下子,谁也不敢轻举妄动了,大兵压境,谁要无故在铁道边上转悠,抓到后,轻者一顿板子,重者杀头示众。直到火车开通,兵勇们才撤。现在要问老百姓通火车倒是好还是不好,他们仍旧说不清楚,因为他们压根儿没坐过。坐得起火车的俱是富贵人家,寻常人家谁舍得坐?坐一回,得卖两头驴!林驿丞也只坐过那么一趟。甭说,真是快,刮风一样,确实比套车或坐轿强似几十倍、几百倍。
“我倒是没少坐。”李耳说。
“你是个少爷羔子,谁能跟你比?”
九儿正好取了茶来,笑道:“你二人就像长不大的孩子,镇日打打闹闹,没个消停。”
林驿丞嘬着牙花子说:“你说,天天跟长不大的孩子打交道,我容易吗?”这时候院外边有人吆喝而来,大家都以为又出了什么事,颠颠地跑出去,见一群人押着三个拿头的差役,说他们偷着将后院院墙掘开了。后院墙外不远就是一片坟场,常常见神见鬼,众人都有几分畏惧,夜里不敢单独通行。拿头的差役却说这是林驿丞叫他们这么做的,人们不信,都骂道:“你他娘的真是说鬼话,林驿丞会傻到叫你们做这个营生?”“确实是我让做的。”林驿丞十分坦然地对大家说道。
“驿丞大人,你是不是疯了?”
“我一点不疯。”林驿丞摆出一副少见的冠冕堂皇的架势。“看来,这个驿站实在是没法待了。”
几个秉阳刚之气的汉子捋胳膊挽袖子,带头要弃之而走,声称他们再也不愿跟一个糊涂老爷混浊乾坤了。在他们眼里,林驿丞就是一只钻孔打洞的硕鼠,还说猫鼠岂能同眠?
“众位都先消消气。”我跟李耳伸长了胳膊拦住大家的去路。“我们忍了他很久,这一次实在是忍不下去了。”
众人都在驿馆里当差多年,眼瞅着一座富丽的驿馆被林驿丞拆的拆,砸的砸,糟蹋得跟破庙一样,既心疼又愤懑,今日终于爆发了,打上门来,声其罪而致讨。
“忍不住,就不要忍了。你们要留下来,我拍巴掌欢迎;想走,我也断不拦着,随你们的便,列位斟酌吧。”林驿丞的这番话,无异于是火上浇油,大家更是炸窝儿一般的闹将起来,砖头瓦块横飞。我们赶紧将林驿丞推屋里躲起来,不然非得给他办一口棺材伺候着不可。
腿快的麻溜地把三娘叫来,人们都知道三娘的拳脚好生了得,惹她不起,才消停一些。三娘说:“各位都是自家人,有话好说。”众人嚷嚷着:“跟这么一个阎王一般的驿丞,还有什么话好讲,不如散伙。”任凭我们几个如何央求,他们只是不听,还是卷了铺盖走人了。当院剩下的人已经寥寥无几,按人头数数,不过才十余人。我们几个唯有相对凄然,唉声叹气不已,林驿丞却只笑。
我说:“亏你还笑得出来。”
“他们恰好中了我的计了,我怎么不该笑?他们若不自家提出辞行,我早晚也得赶他们走,那时候脸上更不好看。”林驿丞倒像是如释重负,还要我们跟他一道去吃酒。
我们几个都没动,觉得心寒。原来还当他林驿丞色是色了一点,总归是英雄旷达,现在却变得这么无情无义,也不免起了去意。惦记着寻一份差事,将自己打发了,省得将来被他设法轰出去,反倒狼狈。
林驿丞倒仿佛一眼看透了我们的心思,说道:“只要有你们几个在,我便心里有底了。尽管放心吧,咱们若同舟共济,不为良相,也可以成为良医。”
“驿站眼看着不久要裁撤了吗?”我问道。
林驿丞眯着眼睛笑道:“就是因为驿站要裁撤,我才有了算计,也才将这些个闲人赶走。”
“就我们几个,又能做什么?”
“这几个正好,不多不少。”林驿丞说。
只道这一回他会将他的小九九摊开,跟大家知会一声,谁想他仍是卖关子,绝不提起将来如何的话。三娘实在忍耐不过,脱口而出:“只待裁撤那天,我夫妻抬腿便走,一分钟都不耽搁,不再跟你一道打腻歪。”林驿丞显见是不想多话,听了三娘的话,笑了一笑,索性作了个揖掉头走了。丢下我们几个,眼虽无泪迹,眉亦少愁痕,心里却甘苦自知。“到我家合计合计去。”三娘说。
大眼瞪小眼,挤在三娘家,有坐的,有立的,都不吱声。想想,大伙儿朝夕相处了这么些日子,真要风流云散,着实还舍不得;就盘算着合伙儿做点什么营生,好歹还能厮混在一处。只是谈及做什么,把各式买卖放秤盘子上称了又称,都觉得不够本。
三娘说:“来日方长,各位留心就是了。”自此,我们几个就常背着林驿丞聚在一起,商议未来,那悄悄然的样子倒像是偷香窃玉一般。张目要开个杂货铺;李耳想办个戏园子;我则期望起个蒙馆,做一个训蒙的先生,教小孩子们写字读书。三娘也赞同我。不过她赞同与我又有所不同,她是有私意的,惦记着将她的孩子捎带脚管教了,也好能让她的孩子聪明日进、文理日深,将来能有个出息,还省得她延请西席了,正好一举两得。
林驿丞是何等聪明的一个人,我们的手脚自然逃不过他的眼睛。他知道了也不恼,只时常拿话来敲打我:“举人进士是前世修来的,正人君子却是今生学得的。”他把我说个大红脸。三娘宽慰我道:“往后他再这么说,你就劝他先读几遍《太上感应篇》,管保他无话可说了。”这样刻薄的话,三娘一个妇道人家说得,我却绝对说不得,见了林驿丞,我仍然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一日,签押房唯一剩下的一位老仆招呼我,说是有人找。我寻思又是林驿丞找我晦气,出来一瞧,却是花铺的蒲先生,这倒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没待我开口问他,他倒先主动说了:“我这里有一个锦匣要送与你。”我犹犹豫豫接过来,锦匣十分雅致。蒲先生说:“为何要送与这个,料你好奇,我在内里附有一封信,写得明白。”我刚想打开,他又说:“十日之后,再将它打开方可。”见他神乎其神的样子,我也只好满口应承,不作丝毫的难色。蒲先生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一句好自为之吧,就扬长而去。
“蒲先生,蒲先生,坐一会儿再走吧。”任我怎么喊,蒲先生就是头也不回。
我立在大门口,目送他飘然而去的背影,不知东南西北,仿佛做梦一般。既然答应人家十日之后再开锦匣,又不能不遵守诺言……林驿丞说:
知道张目、王品他们几个打算另起炉灶,跟我生分起来。起始,我像一瓢凉水浇将下来,寒到从头至脚;可是,时辰未到,我又不便马上揭锅。只得先和软下来,担当一下;等大功告成,再与他们摊牌,这样岂不更好?到时候,他们也就肯了,自然对我一一依从。这天,兵部差官来到驿馆,不用说,准是为裁撤的事而来。我特意挑了一身补丁衣裳,赶到门口去接。兵部差官才下马,还没进驿馆先就傻了一半,惊讶地问道:“头二年我来的时候,这里是何等的风光无限,现而今怎破败成这个样子了?”
我痛心疾首道:“谁说不是呢,好端端的一个驿馆,让洋人、拳匪几经践踏,狼藉不堪。因手头拮据,无力修缮,加之拖欠饷银,差役们辞的辞散的散,就零落到这一地步了,总归我也难逃失职之罪,还是我办事不力……”这一番表演,我已演练多次,所以做起来自有一种行云流水的架势。待差官前前后后巡视一遍之后,失望之态,更是不消说的了。他说兵部原打算裁撤后收回,另派用场的,于今这个破烂摊子,怕是想用也用不了啦。他也不愿在此耽搁了,当日回京交差;我又把一点好处付与他,让他多多美言。兵部很快行文,着就地作价,卖出去,所得俱呈兵部。拖了有半拉月,我天天睡大觉,任什么都没干。兵部又派员来催,我跟他诉苦道:“这个地方卖也卖不出去,一个是风水所致,一个是现状使然。”我带着来人出了后院墙,果然见好大一片坟场,荒草丛生。我再添油加醋地给他讲了些神鬼妖狐的故事,唬得他面如土色,什么都不再提了,拍拍屁股就溜了,只收回了印信,顺脚把多宝格、屏风和一车粗使家伙拉去。我心中暗暗得意:有我萧何在此,还虑追赶韩信无人吗?本以为就这样蒙混过关了,没想到横生枝节——有人密折参揭,说潞河驿隐匿珍宝,须严加抄检。于是,几个御史陪着兵部的一干人马浩浩荡荡地闯进驿馆。我镇静自如,只三娘显得慌张,一趟又一趟地往后院假山中跑。我知道她担心什么,却又不便说破。其实,她尽可放心,我早已将一切都料理得干干净净了。来的人把驿馆翻了个底朝天,从里到外无一处遗漏。我小心伺候着,来人却不买我的账,与他们说一句私话,他们便勃然变色;我不敢再言语,只好静等发落。
幸亏没搜出什么可疑的东西来。我刚要放下心来,御史大人却说:“驿站之所以破败至此,实属经营无方所致,着革去林某人驿丞之职,罚没应得的三年饷银,潞河驿即日起裁撤……”我咕咚一下跪在御史大人跟前:“大人,将我的饷银一应扣除,我一家老小往后吃什么呀?”御史大人给我出主意说:“你把驿站里的砖头瓦块卖上一卖,还怕你一家饿得着吗?”我踌躇了一会儿,问道:“您让我卖给谁去呀?”御史大人不耐烦了:“你就自处吧。”一干人等将所有的马匹都牵走了。我突然觉得自己有如脱缰的野马一般,无官一身轻,高兴得直蹦高儿。祝氏笑我:“你越发的没个正行了。”我竟口对口地亲了她一下,说道:“我出头的日子终于来了!”把个祝氏羞得嗖地跑远了,我却仍站在那里嘿嘿地笑。
“把人都给我喊来。”我吩咐签押房的那个老仆。
“是不是轮到遣散我们几个了?”三娘一来就问。
我说:“现在你们的用场太大了,就是遣散了我,也得把你们几个留下来。”
他们非但毫无喜色,俱都陪了些虚惊。我便告诉他们,这个驿站已经归我们几个所有了,我们干脆开他个客栈,迎来送往,不消一年半载,就能赚下些不伤阴德的银子,吃自己烧的饭,穿自己缝的衣。我说得这么热闹,他们还是不明就里,一点反应都没有,只得将我如何骗兵部说这里是个不祥之地、凋敝之所,兵部又如何弃之不用的经过,一一说给他们听。他们这才欣然信了,不觉喜上眉梢,直说天上掉下个大元宝,救了一干人。三娘即刻铺排出一桌子酒菜,亲自下厨,满满一席,竟如设祭一般的排场,嚷嚷着要犒劳我。只是李耳担心:“如今,火车都通了,一日就能跑出几百里地去,谁还肯住店?”我说:“你好糊涂,我们靠这漕运码头,熙熙攘攘,还愁没买卖做吗?”这么一点化他,他也梦醒了似的,连声称是。三娘又把景儿和祝氏招来,荟萃一堂。夜里突然墨云四合,噼里啪啦落下大雨来,还夹着雷裹着电,众人哪管它三七二十一,只顾喝个痛快高兴。
当下,借着酒劲儿,大家又都领了差使。张目依然管厩房车马,三娘照旧看顾着厨下,李耳署理账目,王品待客,余下的六七个人也还是做他们的老本行。驿馆跟客栈原本就是相通的行当,都是轻车熟路,做起来也花不了太大的气力。
我喝到九成醉的时候,嘴巴就没把门儿的了。“我们其实都不是称职的细作。”
众人都住了筷,眼珠瞪得溜圆。祝氏要是不掐我一把,我还警醒不了,可能还会说下去。其实,我要说的是,当细作,起码要有两个本事:第一要有一副假慈悲的面貌,叫人一眼看不透;第二要有一种刽子手的心肠,杀人须不眨眼。我们几个确实不济,不济就不济在太讲义气,待久了,渐生和睦,开始多了些儿女情长的意思。
王品说他还缺一个小厮,随时使唤。我说:“这个好办,我正好有合适的人头,机灵过人。”王品问是哪一个,我跟他说:“就是茶楼叫伴儿的那个小子。”看王品的神情,似乎还不大放心,我拈住八字胡,明告他:“伴儿是我安插在茶楼的眼线,甭看他整天张头探脑跟个猴子似的,很管用。”王品这才不说什么了,垂着手应了一声:“就是他吧。”伴儿确实没少给我建功立业。他每日里虽然都是立在茶楼的二道门里边,随时听候招呼,眼睛和耳朵却一刻都不闲着,书铺、香铺和花铺的那几位掌柜的许多行径,就是伴儿为我提供的。我注意这老几位也不是一天半天了,静怡师父的死,我怀疑跟他们几个有直接的关系,特别是那个房二爷和蒲先生,因为黄老板那时候已失踪了。几次我都差一点动手了结了他们俩,又怕伤了自己的同志,毕竟不知道他们俩的来路。不过,就在驿馆门口,有这么俩眼中刺在眼皮子底下晃来晃去,总还是扰人清兴。回回碰见他们,我都设想,怎么给他们夹棍跪火伺候,再上两道脑箍,谅他们熬刑不过,非招不可。要是跟我一路的,就放人,轰出通州城,别跟我凑热闹;若不是,就省事了,下到死牢里,让他们不得见天日。
我曾想过假借三娘的手,去掉我这两块心病,做起来再简单不过了。只要将他们的形迹透露给三娘一二,三娘总会有所动作,轻饶不了他们。但思来想去,又觉得这一念头阴毒了些,方才作罢。这一程子公务倥偬,无暇顾及他们俩,所以暂时撂到了一边。今日,打他们门前过,两家买卖却都大门紧闭,没开张。看来,伴儿即便到了我们这家客栈,也得让他多留心那位房二爷和那位蒲先生。
我们将里外好歹拾掇了一遍,又把后山墙重新砌上,即可择个黄道吉日开张营业了。李耳和王品两个杠头为此又争竞起来,一个说双日子好,一个说下雨天好,我说:“天时不如地利,地利又不如人和,干脆,咱们哥们儿明个日出扶桑就敲锣打鼓,迎接四海宾朋。”这下子,大伙儿都说可以。及至转天天亮,张目、三娘他们都早早的站在新换的招牌下边招徕生意,招牌已经由潞河驿易名为潞河客栈,而这时候的我,则躺在炕头上抽叶子烟。祝氏跑来责问我:“大伙儿都忙得脚丫子朝前了,你怎么可以在这里躲清净呢?”我说:“通州城虽小,可是督抚藩臬俱全,万一哪个上一道参折,说我任上作弊,以用肥私,兵部照单一提讯,岂不麻烦?我还是做个幕后师爷的好。”祝氏听了,也觉有理。伴儿过一时就来报一回,外头哪个地方的哪个老客又到了,过了晌午头,已经有四成的客人落脚了。张目他们几个早脱去公衣,换上秃襟仄袖,显得利落多了。时不常几个人还跑我这里说艰难,道苦楚,三娘说她的脚肿了,王品亦说他的嘴木了,脸上却都不见疲乏。
我想:到底是做自家的买卖,劲头就是不一个样。过午时,门外围了不少的叫花子,一个劲儿地敲打着讨饭棍儿。三娘做主,将他们都请了进来,一人赏一碗面,拉脚的、抬轿的和算命的也都开了一桌,让他们开怀畅饮。有了这些土地爷爷帮衬,客栈绝不至于车马稀疏,门前冷落。开始,张目还嫌弃他们,我说:“越是混账的行当,越是规矩大;越是小人,也越能做大事,休得小瞧了他们。”张目才不吭声了。我灵机一动,叫张目去对面的香铺和花铺一趟,把房二爷和蒲先生也请上一请,都是街坊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总该有个客情儿。不一会儿,张目就回来了,说两家买卖铺还是没开门。我问:“你敲门没敲?”张目说:“敲了,没人应。”我倒吸一口冷气,这却是一桩异事……
十三
房二爷去年配的一副玳瑁边框的眼镜总是往下掉,时不时地要朝上推一推,嫌麻烦不戴吧,这两年眼神却越来越不济,瞅东西都是成双成对的。这时候,蒲先生托着水烟袋,吧嗒着踱过来笑道:“晚晌,咱爷们儿出去活动活动筋骨?”房二爷自然知道他活动筋骨的意思,正一肚皮的愁闷,想出去散心,况且他们二人在一起的日子也确实无多了,便痛快地答应了:“还等晚晌干吗,反正也没甚买卖,现在就去吧。”二人说说道道地锁了门。蒲先生是熟门熟户,自然前面带路,相跟着进了一座小院。房二爷一瞧,地方不大,里面却裱糊得雪白干净,主家婆子将他们让到上房坐。
照例是装水烟送香茶,出来几个粉头,将他俩团团围住。坐食闲谈,又行了会子酒令,直闹到谯楼敲了更鼓才歇;少不得挑了个粉头搂着宿了一夜,几度巫山云雨,累得腰酸胳膊疼。天亮,二人回到各自铺子里,也没卸板儿,倒头又睡。快到傍晚时分,方才醒来,房二爷煮上一壶浓茶,自己喝了一杯,又到花铺门口喊蒲先生,叫他一道喝茶醒酒。当下蒲先生应道:“我料理一下,即刻就过去。”他哪知道房二爷已另有了打算,只顾收拾起身。房二爷道:“麻利着点儿,待会儿茶就凉了。”
蒲先生工夫不大,便满脸带笑地过来,坐到房二爷对面。他心想:今个就今个了,了结了他,我方保无虞。自打被房二爷发现自己是杀害静怡师父的凶手的那一日,他就起了这个念头。昨夜,两人把酒言欢,畅叙友情,他也迟疑过,毕竟相交经年,不忍。今天一觉醒来,便又转了主意,他安慰自己道:房二爷死后,我勤置办香纸酒肴,冢前祭奠他就是了。
房二爷一头给他倒茶,一头说:“夜里陪你的那位佳人,才色绝伦,性情端雅,一丝也看不出是青楼人物。”蒲先生说:“还好,还好。”房二爷道:“临别不会舍不得了吧?”蒲先生嘿嘿一笑:“你瞧我是个拿不起放不下的人吗?倒是你的那位,眸凝秋水,脉脉含情的样子,还送你出去那么老远……”两个说话间,不妨伴儿从外进来,听得二位掌柜说得正欢,遂立住脚,听个仔细,待明白他们在讲个人的风流韵事,才放心大胆地招呼房二爷要买香。房二爷纳闷:“不是烧香拜佛的日子口,你们茶楼买香做什么?”伴儿说:“我眼下已投到潞河驿来,过两天驿站便要改做客栈了,开张要用香。”蒲先生颇为狐疑:“林驿丞怎么偏偏看上了你,莫非你俩原先就相识?”伴儿赶紧说:“不,是亲戚引荐来的。”伴儿并不怠慢,拿了香就匆匆离去,房二爷瞅着他的背影说:“这小子鬼极,一肚子坏水。”若是搁在过去,他两个绝无器量放伴儿一条生路,既知道他是林驿丞的人,焉能再放虎归山?少不了要做出许多报复的光景来。只是今日不比寻常,二位都变得温厚性成,宽仁了许多,不想与那小东西计较。两人谈天说地,又说起了黄老板,只在一两年间,书铺的房檐上已遍是荒草,一派破败景象,叫人不胜伤感,也不知黄老板现在是生是死。嗟叹了一番,蒲先生说:“罢了,不去想那些琐碎了,近来兄弟我尘心已净,凡事都看得恬淡了。”房二爷抚掌笑道:“善哉善哉,你既看破红尘,那么昨日依红偎翠的又是谁来?”蒲先生正经地说:“那也正有拜别红尘的意思在里边。”
当下红尘中也确是无味,尽是奇情种种,怪事咄咄:光绪帝殁了,老佛爷也殁了,朝廷偏又扶起一个吃屎孩子来,让王爷将李代桃,施政一着不如一着;革命党又日益兴起,大有呼风唤雨之势,更是雪上加霜,祸上添祸。眼见着江山就将毁于一旦,活着也确实没什么意思,莫如死了算。房二爷和蒲先生都有这个心思,便这么赴死,却又心有不甘,总要拉个垫背的。房二爷又让茶,蒲先生说:“再抽一袋烟方能过瘾,喝茶才有味。”房二爷说:“不妨事,多抽几袋亦可,茶凉了,我再给你续就是了。”蒲先生憨实在,养真运气,果然一袋又一袋地抽起来,抽得香铺里烟雾缭绕,直呛得慌。蒲先生见房二爷笑眯眯地望着自己,心说:若是没有了房二爷,还不定寂寞成什么样儿呢。通州城里虽还有几个熟人,却都不甚相契,唯独与他房二爷投缘。房二爷才思敏捷,算得上是个极聪明的人了,头一回遇到,便有相见恨晚之感。怨只怨他们各为其主,又是冤家对头,虽相互间不知确切的靠山是谁,但大概其总能猜得出,这便只能恨天地不公了。
一回,蒲先生突发目疾,疼痛异常,房二爷和黄老板服侍左右,不光请医看视,还雇了个老妈子烧水做饭。当下请了七八位良医,均无疗效,最后还是一个会灸的道人将目疾治愈,房二爷和黄老板的那股子高兴劲儿远胜过蒲先生本人。蒲先生感谢他俩:“若不是二位兄长鼎力相助,我非成了双瞽的卖花郎不可。”房二爷则说:“那样倒也别致,备不住买卖愈加兴隆也说不定呢。”为此,蒲先生特设宴款待房、黄二位。席间,因蒲先生目疾初愈,怕饮酒妨害,二位力劝他戒酒,不可再饮,蒲先生便也欢喜从命。后来,他觉得自己之所以能重见天日,全仰仗二位兄长,自是感激不尽。想不到,现在却要由他向恩人痛下杀手,心里实在不是滋味,几次都要打退堂鼓;只是差使在身,不能不为之。患目疾时,房二爷他们给他雇用的老妈子很是能干,就是爱说;依房二爷的意思,就将她留下服侍还方便些。可是,蒲先生唯恐她对他的身份有所觉察,反而碍手碍脚,末了,还是给打发了。就这么辞掉,又不落忍,就想让她去伺候房二爷他们,也给她一条活路。未料,他一提出,二位都坚辞不要;他万般无奈,只好作罢,多付了老妈子一些银两。
蒲先生说:“做咱们这个行当的人,常年见不得阳光,日子久了,一颗心终会如同槁木死灰,再难改易了。”房二爷见他打开天窗说了亮话,便也不再遮遮掩掩,坦率地说道:“谁说不是呢,我辈罪孽深重,即便是死了,恐怕也当永堕酆都地狱。”两人对视一阵,不禁大笑,不过笑得很苦。蒲先生又装上一袋烟,使劲抽了几口,言道:“别人当差,立丰功,建伟业,还能博得龙颜大悦;娶了媳妇的兴许还可以封诰,将来退归山林,优游自得,闹个衣锦还乡。我辈呢,怕是在犄角旮旯要隐上一世,不敢声张。”房二爷拈须微笑道:“能得以善终,就算不错了,稍有闪失,你就倒霉了。没一个人替你担着,即便是你的主子也不会认你;干不动了,想返乡养老,不知谁在酒盅里撒了砒霜,封你的口,怕你知道得太多,给泄露出去。”蒲先生眼窝儿不由得湿了:“适才高论,钦佩得很,我就见过失足的兄弟,因交不了差,被乱棒打死,一领草席一裹,扔乱葬岗子了。”房二爷说:“这一行压根就不是人干的,不定前世造了什么孽,摊上我吃了这碗饭……”说着说着,两个人就都有了一些酸楚。
蒲先生想:既说了,就说它个痛快,便言道:“兄曾疑我杀了静怡师父,现在我不妨直言相告,确实是我干的。只怪她尘缘未了,才走了这条不归路。”房二爷说:“据我所知,静怡师父的仇敌是林驿丞,与你无干,你又何必痛下狠手呢?鄙下愚昧,愿此明教。”蒲先生道:“杀静怡师父跟林驿丞毫无关涉,舍下只是为保全另外一个人。”房二爷仿佛服了活络丹,一下子通了:“恐怕你保的是王品吧?”蒲先生被房二爷道破,并不着恼,只是一阵大笑,心说:你房二爷知道得越是多,也就离奈何桥越是近。于是,他说道:“是王品也罢,不是王品也罢,现在都已不当紧了。”房二爷倒也认同他这个礼儿:“是啊,你我都到了该六根清净的时候了。”咽了一口唾沫,他又面带内愧地说:“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不想瞒你了,你还记得那个服侍过你的老妈子吗?”蒲先生说:“自然记得。”房二爷歇了一歇才说:“我把她杀了,就在她离开花铺没多久。”蒲先生蹦了起来,埋怨道:“一个老妈子惹你来,你也要杀了她?”房二爷说:“我雇她的时候,事先嘱咐过她,万万不可多言,可是,她一出花铺的门,便把我的话都搁脖子后头了……”
蒲先生也是有心病的,不由得紧张起来,忙问:“她跟谁说什么了?”房二爷将新续的热茶,撂在蒲先生跟前的红柳镶玉圆桌上,说道:“她吃饱饭没事,跟林驿丞嚼舌头,至于她都说了什么,就不知道了。”蒲先生不敢往深里想,只能绕弯子问道:“难道她是林驿丞的人?”房二爷说:“是不是我不知道,先杀了再说,以免招灾惹祸。”蒲先生这时候双眼圆睁,两眉倒竖:“杀得好,谁叫她翻老婆舌头来着。”他端起茶盅,咕咚咕咚饮了两口,才觉得刚才寒了的身子渐有了暖意,不打冷战了。
“活着难呀。”蒲先生说。
“活着真难呀……”房二爷也说。
话赶话,两人越说越多,陈谷子烂芝麻都抖搂出来了。虽然两人也算是什么事都见得多的,但仍不免猛吃一惊,大呼小叫道:“原来那档子血案是做下的?”“想不到,确实想不到。”他们的心闸一经打开,便汹涌泛滥起来,挡也挡不住。
房二爷抬头注目道:“兄弟,我倒真的该对你刮目相看了。”蒲先生也说:“彼此彼此,应该说咱们俩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房二爷说:“才开头第一回杀人,也吓得腿软,一刀下去,人家倒了,自己也尿裤子了。”蒲先生笑道:“可不,杀了人,走夜路常能碰见鬼,以致大病一场;铺子里也总有蹊跷的动静,最后只好请老道净了宅,才安静了些。”房二爷说:“你还算好的,我那阵子都不敢一个人在铺子里睡,跑出去成宿成宿泡烟馆。”蒲先生说:“说到底,不过是良心过得去过不去的事儿,干咱们这行,就不该存有良心。”房二爷说:“我倒有个法儿,白天做了什么,晚上多跟木鱼经卷亲热亲热,也是个安慰。”蒲先生说:“饶是活得这么费劲,还不如死了呢,也许那才是个好去处,起码比咱们这么活舒心。”房二爷笑道:“兄弟你越说越跟我想到一处去了。”
这时候,驿馆那边一阵喧嚣,二人掀帘出去,只见驿馆里拆的拆,毁的毁,倒腾得乱七八糟。蒲先生说:“看架势,驿馆也快干不下去了。”房二爷拍了拍蒲先生的肩膀:“好了,咱们就别再听评书落泪替古人担忧了,他们干得下去干不下去我不知道,反正我知道我们是实在干不下去了。”蒲先生叹息一声:“眼瞅着革命党就要把大清翻个儿了,吃朝廷饭的这些人,脑袋都得搬家。”二人重又回屋坐定,蒲先生问了一句:“二哥,你想过来世没?”房二爷说:“来世做牛做马都行,就是不要再在目下的浑水里搅和了。”蒲先生又问道:“咱们的铺子都不是来钱的买卖,不赛当铺和南纸店,你拉过亏空不曾?”房二爷逗他一句:“难不成你想给我擦屁股?”蒲先生说:“我不想再将铺子撑下去了,顶出去,多少还能余富俩钱……”房二爷说:“我虽是寅吃卯粮,好歹总还能落个嘴顶嘴。”蒲先生说:“那就好,咱们都是好喜脸面的人,自己打饥荒不当紧,不能让人家撵着到处追账才是。”房二爷四下里瞅瞅,感慨道:“日子真快呀,恍惚眨巴眨巴眼睛的工夫,一晃儿小十年过去了。”蒲先生说:“我们是前后脚来的,那时咱们还都是青皮小子,如今追想起来也很怀念呢。”他到柜上拈起一支香来,把玩着问道:“这是什么香?”房二爷说:“这是群芳髓。”蒲先生孩子气地说:“点上一炷如何,闻闻香?”房二爷笑了:“真是隔行如隔山,群芳髓该是小姐房里焚的,你点它做什么。”蒲先生也笑了,遮羞脸儿说:“不知者不怪嘛。”房二爷赶紧给他下台阶:“不怪不怪,你叫我认你花铺里花,我也叫不上名儿来。”蒲先生将香放回原处,掸掸手说:“别胡扯了,出来工夫不小了,我也该回去了。”房二爷却又将他拦住了,说道:“特意给你煮了一壶好茶,你正经品都没品。”蒲先生只好又坐下。“那就好好地品上一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