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死、蒙恬蒙毅被囚、胡亥储君身份已定,要做的自然是日夜兼程赶回咸阳。嬴政可实在是拖不下去了。日夜与臭鱼为伍,这都多少天了啊!不敢想象。
赶到咸阳后,嬴政的死讯才得以诏告天下。此刻李斯方拿出伪造的第二封诏书,当着朝臣的面宣布受始皇遗命,立胡亥为太子。丞相说的话,大臣们自然无可非议,一切顺理成章。
公元前210年胡亥袭位。史称秦二世。这一年胡亥21岁。
前面我们说过按当时习惯,主持葬礼者继承皇位。二者进行顺序上应是,先葬礼、后登基。
但实际上直到胡亥袭位后好多天,“九月,葬始皇骊山”。拖了这么久,粗略算来至少两个月才下葬,那是因为那时候嬴政的陵墓还未修好。
秦始皇陵墓、驰道(嬴政为了出巡方便建的高速公路)、阿房宫、万里长城,这四大工程贯穿了嬴政的一生,阿房宫和始皇陵直到他死还未建成。其他三个先不论,关于始皇陵墓的种种记载、传闻实在太多,比较靠谱些的可见史书或考古中国,夸张玄幻点的可见《神话》或各类盗墓小说。
陵墓耗费七十万人力修建。嬴政死后两个月陵墓终于可以下葬骊山。胡亥下令,嬴政后宫中没有子嗣的全部殉葬,死的人有多少?非常多。
阿房宫绵延数里,格局仿造被灭六国宫殿,里面眷养了从六国掠来的美女,阿房宫赋就有“明星荧荧开妆镜也,云鬓绕绕梳小鬟也,渭水涨腻弃脂水也”的词句,可见里面的美女之多。殉葬是古代帝王死后必行之举,但这样规模好大的殉葬,还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
陪同嬴政死的那些可怜的女人,她们没有子嗣,大部分很可能是一些连嬴政面都没见过的女子。除了她们还有建造骊山陵墓的工匠。秦二世怕工匠们泄露王陵财宝信息,就将甬道封锁,将参与修建的工匠们活埋了。
安葬完老子孝道尽完,胡亥开始忙自己的事业。他封赵高为郎中令。郎中令是个什么官?简单说就是执掌宫门,皇帝的大管家,自此赵高手掌大权。李斯还做他的丞相。
胡亥上台就发布了一道政令,要增加嬴政极庙的祭品,还要增设各项祭祀天地祖先的礼仪。大臣们纷纷抗议。理由是,古代帝王祭祀七代祖先,称七庙,诸侯五庙,士大夫三庙,始皇帝的极庙已经是天下之最,绝对后无来者。
大臣们众口一词且理由充分,胡亥沉默了。好在大臣们也知道不能太让皇帝下不来台。随即补充道,陛下可以继续沿用始皇的祭祀,并自称“朕”。
胡亥才登基,所谓根基不稳,当然更不好说什么了,捏捏鼻子说就听你们的吧。暗地里却与赵高商议,说:“刚才那些说的话你也听见了吧?”
赵高说:“是啊,这些大臣太过分,竟敢当众违逆陛下的心意。”
胡亥点头叹息说:“是啊,这都是我才登基根基不稳不能让他们臣服。先帝在位时五次巡视全国,彰显圣威,如今我不这么做的话岂不是向天下人示弱吗?也难怪大臣们不信服。”
赵高立刻说:“陛下英明!臣这就去准备。”
很快到春天的时候,一切准备妥当,胡亥领着李斯、赵高还有一干大臣浩浩荡荡出发了。旅游路线定为从咸阳出发,走高速公路,从河北到渤海,又到江苏浙江。旅途非常遥远。这条路线嬴政当年也走过,老子走过,儿子再走时自然要瞻仰下当年的遗迹。不要忘记,嬴政当年旅游,每去一处都要立石碑,写某某到此一游的同时顺便表彰攻击。胡亥看到这些早就物是人非的石刻忍不住欷感叹一番啊。
胡亥说:“这些石刻都是先帝在世时修的,现在我继承皇帝的称号,却不能自称始皇,那么我所刻下的碑文,时间长了恐怕会被后代误解啊。”
大臣们面面相觑,想说话又弄不清皇帝到底想说什么。
就听胡亥又感慨地说:“后人可不知道这些石刻是我刻的,怕是时间长了会误解成后代子孙所刻,这样就不能称颂始皇的功绩了。”
哦!恍然大悟,随行几位,左右丞相李斯、冯去疾,御史大夫集体下跪说:“既然这样就请陛下连先皇传位于陛下的诏书也一并刻上吧,这样后人就不会误解了。”
这话说出来,其实是要担风险的,搞不好会掉脑袋。胡亥登基一个月,而朝中的传闻就传了一个月。矫诏篡位虽然谁也拿不出证据,但是并不能说不引起大臣们的怀疑。扶苏死,蒙恬蒙毅被囚,这几件事情同时搅和在里头,由不得人不生疑惑啊。胡亥对满朝窃窃私语不会不知道,做贼的心虚,这也成了胡亥登基后最后的大心病。
这个将嬴政传位诏书刻在碑刻上的建议,无疑是胡亥欲望洗去自身嫌疑的举动。这三位说了这番话就后悔了,这是在揣测上意,在玩火。这个提议实在太合乎上意,就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
这三位心惊胆战的时候,胡亥阴沉着一张脸,很久才说:“就这么办。”
这时候大家心里都有数了,而这一切都被赵高看在眼里。
胡亥心事重重,旅游到辽东回头。很显然回去的路途没有来时轻松,赵高随伺在胡亥身边,多日察言观色后,他觉得时机到了。
有一天,私下里赵高就对胡亥说:“陛下,您现在虽然贵为九五至尊,但前面的路还是很难走。”
这句话说到胡亥心里去了,他立刻说:“是啊。大臣们势力强大又不信服我,万一其他皇子与我争位要怎么办!”
这话意有所指,别人或许听不懂,可是赵高明白。胡亥最大的心病就是他的皇位来路不正,越是这样越是怕有人也学他当初,来个篡位玩玩。再联系众大臣冒险建议一事,就更让这位新皇寝室难安。
赵高立刻说:“这话臣其实早就想说了,可一直不敢说。先帝的大臣大多根基厚势力大,他们世代公卿关系盘根错节。而臣出身卑微,幸得陛下信赖提拔,让臣当郎中令掌管要事。大臣们表面上不说,其实都很不服气。如今陛下正在巡游途中,何不趁这个好机会,审查郡县官员,将有罪的杀掉,这样一来可以显示陛下的皇威,二来可以除掉陛下不满意的那些人。”
胡亥怔了怔,就听赵高又说:“请陛下不要犹豫,只要动作够快,大臣们来不及防备事情就能办成。然后您在举用那些不得势的人,让卑贱的显贵,让贫穷的富裕,这样必定能收用很多心腹之才,陛下您看这样办成不成?”
这话真是说得胡亥茅塞顿开,他兴奋地说:“太好了,就这么办!”
这件事情由赵高全权代理,从这天开始,御驾经过的郡县就是一路血雨腥风。刚开始赵高还时时请示,走过的地方多了胡亥也懒得回复。赵高手掌生杀大权,杀得兴起,一路高歌猛进。从辽东回咸阳,走了一个多月,经过的郡县无不人心惶惶,为求活命,郡县官员们都对赵高阿谀逢迎,稍有不如意者就被强加罪名连坐三族处死。
在“巡游事件”大方针上胡亥和赵高虽观点一致,其间区别还是有的。胡亥主要想拔除的是在秦朝世代为官的大家族,大秦虽然没有分封制度,但这些有功绩有威望的大家族其潜力是可怕的,万一哪天这些家族联合起来,就能把胡亥拉下马。
而赵高杀人只是为了一件事,排除异己培植势力。赵高很清楚自己是个什么角色。目前来看他还是个小角色,能混到这份完全靠在沙丘豪赌一把,以及和胡亥关系亲近。胡亥目前来看还愿意听他的耳边风,可万一哪天一句话说错了,又或者胡亥不想再听了呢?朝中有大把老资格大人物,比如李斯、冯去疾、冯劫等。这些人怎么看得下去赵高一个宦官出生的家伙手掌大权?赵高知道,要想永保官位权势,就必须迅速培植自己的集团势力。
回到咸阳后,此时的赵高和出行前已经判若两人,沿途收到礼物不说,一招杀鸡儆猴、培植势力的感觉好极了。他惊奇地发现,朝中那些大臣们不再将脸打得高高的,看向自己的目光都带了一丝忌惮。赵高在心中冷笑,你们这些士大夫向来自命不凡,这就开始怕了,好戏还在后头。
好戏果然在后头。赵高牛刀小试的同时还没有忘记自己一心要铲除的对象——蒙氏家族。
二世登基开始,赵高就把一件事情作为每日必修功课。他每日每夜在胡亥耳边痛斥蒙氏兄弟的罪状。在胡亥即位前,赵高就曾要求要杀死蒙恬蒙毅,但为当时还是太子的胡亥拒绝,仅将蒙氏兄弟收监了事。此如芒刺在背,赵高日夜想着的都是除去蒙氏。而现在时机终于成熟。
巡游途中,赵高开始初步培植自己势力,且胡亥此时的底气也已不同于才登基那会儿。拜山朝圣,沿途郡县官员百姓的叩拜欢迎,让他切实体会到身为帝王九五至尊、天老大我老二的感觉。胡亥的底气足了,自信心暴增。
想到各自得意处,胡亥赵高相视一笑。“巡游事件”是这两位继“沙丘事件”后的二次搭档,大家利益均沾都尝到甜头,对后来的继续合作充满信心。而李斯,他到现在都没发现,只不过一趟巡游,沙丘时候的“三人行”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二人组”。要说李斯你怎么能这么不警觉,皇帝都把你排除在外了,你都没发现?
其实,巡游四个月,在忙的不仅是赵高胡亥,李斯也忙得很。能培植自己势力的也不仅是赵高,李斯此人也有同好。
这是从偶然方面看,从必然方面看,胡亥、赵高、李斯这三位必然会有散伙分家,甚至斗得你死我活的一天。原因也很简单,这三位的合伙是为了“权、利”,散伙也必定是为了“权、利”。权利这种东西最是邪恶,最喜欢将人玩弄于股掌间。开始给甜头是为了让猎物弥足深陷,等猎物无法自拔了,权利才会露出它的真面目,将之前给的甜头都拿走不说,还会要你付出高昂利息。利息大致可以用八个字概括:身首异处、祸及宗室。
什么都不说了,动手吧。
赵高找了几个朝中文官,拿出长久以来搜集的伪证,在大殿上弹劾蒙氏兄弟的罪状,要求处死蒙氏。满朝文武用沉默表示赞同。这时候一个人跳了出来大喊:我反对!
这位大胆兄的名字叫子婴。他虽然是皇亲,在当时却实在是名小角色,甚至史书上都没有留下确切身世记录。
子婴的身世,现在比较流行的有三种说法。一种认为是胡亥的侄子,且是扶苏的儿子;另一种认为是嬴政的弟弟,也就是胡亥的叔叔;最后一种认为是胡亥的哥哥。这里,我们当然不能取三种说法。我个人倾向于子婴是嬴政的弟弟,也就是胡亥的叔叔。有话说“斩草必除根”,胡亥矫诏杀死扶苏,绝对不会放任扶苏的儿子“春风吹又生”。这是驳斥第一种说法最充分的理由。第三种说法也不通,这个会在即将出现的宫廷血案中点出。
弹劾处死蒙氏兄弟这样的大事,满朝大臣们都不吭声,唯独子婴一人跳出来大喊反对,这难道不奇怪?其实仔细想想,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说白了还是权利二字。
大殿之上,几十名大臣站在一起面君议事各司其职井井有条,这是表面上。骨子里,朝臣这种东西向来是分派系的,历朝历代都如此。他们所分的派系决定很多事情,力量太大时,甚至能左右牵制皇帝。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嬴政驾崩胡亥即位,朝中势力派系也必然发生新变化。
嬴政时期,蒙氏兄弟专宠,一个主外一个主内。蒙恬的影响力虽大到李斯都忌惮三分,但他毕竟离得远,我们先不管他。就说蒙毅和李斯在朝野中的微妙关系。
丞相的职责是掌程万机、辅助天子,很多大事嬴政都要靠李斯去处理。对嬴政来说李斯是能臣重臣主要管国事,这个人很有用。而蒙毅的职务是掌管咸阳城的事,且每天陪伴在嬴政身边最多的人也是他。对嬴政来说蒙毅是内臣宠臣主要管内事,这个人很顺眼。打个不太恰当,但很能说明问题的比方就是:嬴政时期的蒙毅,就好比胡亥时期的赵高。这是从皇帝对他们的宠信态度来看,绝不关乎其他。除开这一点,这两对君臣搭档无论哪方面都绝无可比性。
李斯、蒙毅在国事、内事上各行其事,是嬴政的左膀右臂。这是对嬴政这个主人而言,但对左右手自己来说,这二位肯定是有矛盾的。舌头和牙齿都会打架,更何况这二位一个姓李一个姓蒙。争夺皇帝的宠信,扩大各自家族在朝野中的影响力,就是二人最大的矛盾点。
上面说的是嬴政时期朝中主要势力派,很显然那时候主分李派和蒙派。而现在,蒙氏已成为砧板上的鱼肉,蒙派自然名存实亡。势力配比这种东西,此消必然彼长。一方势力衰弱消亡,就必有另一方势力冒头填补空虚。官员派系间的争斗与天地同寿、日月齐光。
此时,朝中势力可以分成三大派。
第一派,李斯资格派。以李斯为老大,大多是嬴政在位时候的臣子,资格相当老。主要代表人物有右丞相冯去疾、御史德、大将冯劫等。总的来说原班人马不动,胡亥巡游途中吸收部分新血,势力比嬴政时候越发扩大。
第二派,赵高翻身派。胡亥巡游的过程,就是这个新派系萌芽的过程。此派以赵高为当家,麾下聚集了一票从贫贱变富贵的官员,所以叫翻身派。具体的,很抱歉,他们实在不够格青史留名,只能这么统称。“翻身派”比起“资格派”自然嫩得多,但发展势头迅猛,大有后来者居上的苗头。现在貌似弱势,可不要忽略了,它背后有个大靠山——胡亥。
第三派,骑墙中立派。这些人的来源比较杂,有之前归属于蒙派的小角色,有被李斯派排除,又不屑于加入赵高派的闲散人员。总之,他们抱着明哲保身的原则,保持中立两边观望,遇到事情能不开口他们绝对不多说一个字。有事指望谁也千万不要指望他们。
骑墙中立派请先站远点。李斯资格派和赵高翻身派,这两派从最开始就注定日后水火不容。可以说,翻身派才冒头就遭到资格派的打压。
胡亥巡游几个月,沿途赵当家可谓风光了一把,但是他杀人也已经引起了朝野上下的不满。李斯资格派自然看不得有人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大肆培植势力。巡游途中他们日夜给胡亥上疏表示反对。可是胡亥大靠山已经吃了秤砣铁了心,面对大臣们的群起反对,他开始只是笑笑安抚,渐渐的不耐烦了,就把皇帝的脸面一沉。大臣们捏捏鼻子没有办法,但是和赵高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现在,刚回到咸阳,胡亥龙椅还没坐热,赵高派就联合出击把矛头指向了蒙氏。这个时候,满朝大臣们都不吭一声,原因很简单:想灭蒙氏的,除了赵当家还有个李老大。原因前面已经说过,蒙恬是李斯丞相位置最可怕的竞争对手。虽然蒙氏兄弟已经下狱,但万一哪天他们死灰复燃怎么办?那么就对不起了,真正能让人放心的只有死人。赵高派集体弹劾要求处死蒙氏,李斯派乐见其成,骑墙派们自然三缄其口在旁观望。这才有了前面子婴孤身一人跳出来大喊反对。
子婴反对的理由是充分的。作为嬴政的弟弟,胡亥的叔叔,他的话就算又长又臭,众人还是得耐着性子先听他说完。
他扯完一大堆引经据典的史料论据后,终于咂出结论,他说:“蒙氏兄弟是国家根基重臣,皇帝想动他们坚决不行。”
这话很有胆色,但比起下面的就算不得什么。子婴立刻又说:“草率的人不可以治国,自以为是的人不可以辅助君王。胡亥!如果你杀掉忠良重臣而起用没有品行的人,大臣们生间隙,将士们无心抗敌,这样国家就完了!”
这简直是重磅炸弹!恐吓皇帝的同时还讽刺赵当家。而且说的还都是大实话,朝野官员们都被这话震惊了。
子婴如此胆色,他到底算哪一派?这个问题我也想过。从他说的话就看得出来,他绝非李斯派、赵高派中的任何一派。细想之下,我觉得也不能把他划在骑墙中立派里,这一派最明显标志就是“明哲保身三缄其口”。很显然,子婴不是。如果非要划分的话,他应该算作另外一个流派“子婴独孤派”。全派就他一个,是掌门也是弟子。
回到前面子婴身世谜团,子婴有胆子这样说话,而胡亥竟然容忍得了。也更加佐证了子婴的身份应该是嬴政的弟弟。此言一出,赵高的脸色可以想象,李斯的脸色倒是不改。所以在胡亥听了重话看向李老大的时候,看到的只是沉默。很多时候沉默的意思就是默认,李斯绝对同意除去蒙氏。
胡亥驳回子婴的反对,这已经够给面子的了。子婴为阻止大秦帝国的覆灭做了他该做能做的事,尽管后来事实告诉我们这一切都于事无补,但子婴的勇气也足以让他青史留名,为后人所铭记。而赵高,从他手掌大权开始,这是第一次有人敢指着鼻子讥讽他。赵高忍了这口气,没有办法,靠山胡亥都能忍了,他还有什么话说。可令赵高万万想不到的是,这位子婴掌门现在敢讽刺他,日后就敢送他归西。当然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朝议结果:除去蒙氏铁板钉钉。至于先杀哪个,胡亥决定先拿蒙毅开刀。这是有原因的,蒙恬任用外事领军在外,这是位带兵的主,虽已下狱但军中威望还在,动他是有危险性的。而蒙毅主内事,受嬴政宠信,是个耍嘴皮子的京官,相对之下蒙毅这颗柿子更好捏。
胡亥派遣御史曲宫带了圣旨去代(地名)找蒙毅。
曲宫开门见山,见到蒙毅就问:“当年先皇要立陛下为太子,是你坚决反对,有这个话吧?”
这话在嬴政死去不久,蒙毅拜完神刚回来后就曾经说过,现在旧话重提蒙毅就知道要坏事。
他想了想,回答说:“没有这个话。我这么多年跟随先皇,一直到先皇仙逝都很得宠信,可见我是知晓圣意的。我不会阻挠先皇立储的意愿。再者,据我看先皇想立陛下的心意是早就有的,从当年先皇巡游诸多皇子只有陛下一人能跟随身边就可以看得出。陛下的才华在那时候就得到先皇的赏识,我怎么可能欲加干涉呢。”
说这话的时候蒙毅低着头。不错,他是知晓圣意的,跟在嬴政身边这么多年,甚得荣宠,嬴政的心思他能猜到七八。但这番话说的不但违心,甚至还有些无耻——他在拍胡亥的马屁。嬴政心里最想立的是公子扶苏,这个我们都知道,蒙毅当然更知道。
人身处绝境时,为求生存难免会做出些有悖德行良心的事。现在蒙毅就身处绝境,但只是这么说说,这一点上我对他抱以同情,却不忍心责备他什么。
想来,这番违心话如果被胡亥听到或许会有用吧,可蒙毅忽略了他不再有直达天庭的机会,他面对的只是带着“杀无赦”密旨的御史曲宫。
曲宫看了看低着头的蒙毅,暗自叹息一声,说:“好了,你不必说了。我只负责传旨,大人说得再多也没有用。陛下有旨,丞相大人认为你不忠,其罪祸连家族。但陛下念你多年功劳不忍心株连蒙氏,现命你自尽,你就安心去吧。”
蒙毅似乎早料到这样的结局,他虽然被囚禁在代,但朝中消息还是知道些的。胡亥巡游大肆问罪沿途郡县官员,还有那深埋心中关于沙丘的疑虑,种种信息都让他知道自己此劫难逃。除了自己的处境,蒙毅还忧心他的哥哥蒙恬。
蒙恬虽也被囚禁,但他和自己不一样。领军三十万戍边,在军中威望很高。蒙毅自知大势已去,但蒙恬还是有能力做些什么的。且胡亥的旨意里有这么一句“不忍祸连蒙氏,赐你自尽”,这话什么意思?
很明显,这是胡亥诱使蒙毅乖乖交出脑袋的饵。细想下,这句话似乎可以理解成“蒙毅只要你死了,我就可以不追究蒙恬的罪过”。旨意中的另一句也颇耐人寻味,“丞相认为你不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无疑,胡亥传出这道旨意时是心虚的,诱骗不说还推卸责任。即便是杀人,他也怕背上谋杀重臣的恶名,在旨意中假借了丞相李斯的口。而李斯也对得起这恶名,他当之无愧。
此刻的蒙毅真是心潮起伏,他沉思良久终于对曲宫说:“说这些不是我怕死!只是我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会有辱先皇的名声,请大人将我的话告诉陛下,让我死在应有的罪名上吧!”
其实蒙毅不知道,中国历史上最可怕的罪责,让人浑身长满嘴也说不清的罪责就是个“莫须有”,皇帝想除去你的心已定,说什么都是枉然。传旨问话只是幌子,曲宫的怀里还揣着另一道真正的旨意——胡亥的杀意。曲宫打断了蒙毅的申述,让他永远闭上了嘴。
“莫须有”杀了蒙毅,消息传到咸阳宫胡亥很高兴,他立刻又派出使者前往阳周(地名),也给蒙恬带去另一道圣旨。
传旨使者也很直接地对蒙恬说:“将军的罪过太多,而您的弟弟蒙毅也犯有重罪,依大秦法律要牵扯到你。”
这话和前面对蒙毅说的相互呼应,蒙毅已死却谎称犯重罪。
蒙恬听后傲然冷笑道:“我蒙家为大秦效忠三代。我如今即便身陷囹圄,但还有足够能力叛乱。我为什么不这么做,是不想辱没了我蒙家世代忠良的名声,背弃祖训,且我深受先皇恩宠不能不报。陛下想要我的头,可以,但有几句话,请你带给陛下!”
“我知道蒙氏将亡,定是有乱臣贼子进谗言欺瞒君主。请将这话转达给陛下,蒙恬愿意用性命死谏,只求陛下能改正振作安抚百姓光耀大秦,这样我即便死也是值得!”
传旨的这位使者,是否还是曲宫不得而知。蒙恬的话让他动容,看着为大秦耗费一生的将军白发苍苍,他能说的只有一句:“我只是个传旨的小官,不敢将将军的话禀报给皇帝。”
使者的话是暗含痛惜与无奈的。我知道你说的是肺腑忠言,但无奈你不死,我无法复命。比起你的命,我的命更重要。使者说完这话就不再说了,他交给蒙恬一颗毒药。
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没有用,而且说什么都是白说。接过毒药,蒙恬沉重叹息:“我到底犯了什么罪?没有错就要被处死吗?”
其实,蒙恬你犯罪了,罪名和蒙毅何其相似。一个是莫须有,一个是欲加之。
蒙恬吞下了毒药,最后他留下了一句颇耐人寻味的遗言。
“我的罪过就是修筑万里长城,从临洮到辽东一万余里,我错就错在挖断地脉,触怒了天地。”
这句话很有意思,表面上看是这位蒙将军迷信,自觉杀了太多人打了太多仗,免不了动了人家祖坟损了阴德。实则是句赤裸裸的讽刺,蒙恬知道他的罪名,只是三个字“欲加之”。
读历史有三重境界,第一境界不分好坏,无法用好人坏人这两个定义去定性某个历史人物;第二境界不分对错,对于史实,无论对错都起到推动历史车轮前进的作用;第三境界不分真假,真作假来假亦真,此为终极王道所成。
以此纵观蒙恬一生,公允地说褒贬功过参半。作为一代名将他辅助嬴政统一六国有功,大秦帝国建立后又戍边多年,修筑万里长城抵御外族侵略。然此举耗费太多人力物力,空虚国库激起民怨。
蒙恬有能力反而不反,归结来说原因有两条。一是蒙家世代公卿忠良的包袱,二就是扶苏已死,蒙恬想反缺少大义名分。
现代人差个几岁就会有代沟。蒙恬生活的年代离我们有两千多年,这条代沟那是相当深。很多事情现在人觉得无所谓,但对古人就是重于性命的信条,命可以没有,这些信条不可以违背。蒙恬自己说的,他要用死规劝胡亥,用以保住他蒙氏三代忠良的名声和嬴政死后的声誉。这就是生活在那个年代蒙恬的人生信条——知遇之恩、忠义祖训。
中国是礼仪之邦,这个先决条件下做什么都要名正言顺。说到这里有人或许要说,谋反就谋反吧,要好名声干什么?这话错了,古人就特别好这口,即将在大秦国土上烧得如火如荼的农民起义,连农民都知道要借助公子扶苏、各国后裔的大义名头。这一点,蒙恬又怎么能不知道。
由此两条,蒙恬死得虽冤,却有因。对于蒙恬,能说的只有这么多。他是冤死忠臣,只是这里的忠,是忠君,而非忠国。
蒙恬蒙毅被杀,胡亥、赵高、李斯此三人都放下心中大石。后顾之忧既去,大家的主要精力自然放在派系权力之争上。
先前说过在巡游途中,赵高和胡亥就制订了一系列排除异己的计划,巡游是试运营,效果很好。现在开始投放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