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政策。12 月 4 日中方突然变得十分积极。韩念龙交给伍德科克一份中方宣布关系正常化的声明草稿,其中只对美方
草稿作了稍许修改,并提出将 1 月 1 日作为公布声明的最后期限。韩念龙明确地说,美方如果发表声明,表示希望和平
解决台湾问题,中方不会加以反对。会谈结束后,伍德科克正要起身离开,韩念龙对他说:「最后我想告诉您,邓副总
理近日希望见您一面。我们会通知您确切的日期。」[11-49]伍德科克在给华盛顿的分析报告中说,韩念龙仍反对美国对台
售武,但他的结论是这个问题不太可能成为关系正常化不可逾越的障碍。由于美方不知道将与邓小平见面的确切时间,
伍德科克让芮效俭取消了一次预定的出访,以便能够随时和他一起去见邓小平。[11-50]
同时,华盛顿时间 12 月 11 日下午(北京已是 12 月 12 日),邓小平会见伍德科克的前一天,布热津斯基在华
盛顿接见了柴泽民,交给他一份经过修改的声明草稿,并对柴泽民说,美方准备接受将 1 月 1 日作为建交日期,美方邀
请一位中国领导人在达成协议后尽早访美。当时华国锋的正式头衔仍在邓小平之上,美国估计中国会让华国锋或邓小平
出访。布热津斯基还提前通知柴泽民,美国可能在 1 月与布列兹尼夫举行峰会。[11-51]
邓小平在 12 月 13 日星期二的上午会见了伍德科克,地点是人民大会堂的江苏厅。彼此寒暄了几句后,伍德科
克交给邓小平四份只有一页纸的英文公报草稿。邓小平没有等待正式的译文,而是请译员做了口头翻译,在没有中文文
稿的情况下便直奔主题,他显然不想拖延取得进展的时间。邓小平问,既然废除了美台防御条约,美国为何还要一年时
间才从台湾撤军?伍德科克解释说,美国打算在 1 月 1 日与台湾断交,现在的条约规定终止条约要提前一年通知对方,
尽管美国事实上打算在 4 个月内从台湾撤出军队。邓小平说,这个方案可以接受,不过他希望美国干脆删除所有提到第
10 条(其中规定终止防御条约要提前一年通知对方)的地方。他还表示,希望美国在这个期间不要向台湾出售武器,
因为如果美国这样做了,「蒋经国就会翘尾巴,这将增加台湾海峡发生冲突的可能」。[11-52]
邓小平注意到,公报的中文稿中有反霸权的条款,美国的稿子却没有。他说,美国的稿子令他满意,但是希望美
方在共同声明中加上反霸权的条款,不然会让世界觉得双方存在分歧。伍德科克说,他会将邓小平的意见转告华盛顿并
等待答覆。邓小平同意 1 月 1 日是宣布关系正常化的一个好日子。
在答覆美国向中国高层领导人发出的访美邀请时,邓小平说:「我们接受美国政府的访问华盛顿的邀请。具体地
说,我会前往。」[11-53]当天下午,由于知道中美建交问题已基本得到解决,邓小平在中央工作会议上作有关改革开放的
划时代讲话时,显得更加踌躇满志。
次日,即 12 月 14 日,伍德科克和邓小平预定在下午 4 点再次见面,但是伍德科克仍未收到华盛顿的指示。因
为华盛顿那个小团队正忙得不可开交,他们在努力配合卡特的新计划,赶在次日即华盛顿时间 12 月 15 日完成关系正
常化的声明。此前由于白宫的人员全力以赴,急于赶在 1 月 1 日前完成所有细节,其他官员开始怀疑他们是否正在搞什
么名堂。卡特为了防止泄密突然惹恼国会,致使整个计划泡汤,遂决定加快行动,提前到 12 月 15 日而不是第二年 1
月 1 日宣布中美建交。正式公报将在关系正常化之后的 1 月 1 日公布。华盛顿那个秘密参与谈判工作的团队,需要努力
在主要参与者之间取得共识,还要起草文件,筹划对付国会的策略,并考虑商业、军事和学术活动所必需的各种调整。
为了赶上突然提前的新期限,他们正全力冲刺,已经被推到了崩溃的边缘。国务院的中国问题专家罗杰?沙利文(Roger
Sullivan)也应白宫之邀向国务院告病三天,加入了白宫紧张忙碌的秘密工作,帮助准备所有必要的文件。
美方的北京团队也在忙得团团转。30 年后,北京的美国大使馆搬进一座新建筑时,已有 1,000 多名工作人员,
而 1978 年的驻京联络处只有 33 人,而且其中只有几个人参与了这项高度保密的准备工作。[11-54]此外,就像华盛顿的
团队一样,他们本来也预期在 1 月 1 日前完成所有关系正常化的谈判和文案工作,现在为了在 12 月 15 日这个新期限
之前将一切准备就绪,他们需要全力以赴。
当邓小平和伍德科克在北京时间 12 月 14 日下午 4 点会面时,由于华盛顿的指示未到,他们没有谈实质问题,
只谈了关系正常化的日程表和邓小平未来的访美计划。邓小平接受美国加快宣布两国关系正常化的要求,并同意在 1 月
28 日这个美方认为方便的时间动身访美。然后两人休会,同意在伍德科克收到华盛顿的指示后,于当天晚上再次见面。
[11-55]
在当晚 9 点的会谈中,邓小平和伍德科克讨论了对联合公报的措辞所做的一些微调,双方很快便达成了一致,并
同意由章文晋和芮效俭共同对措辞进行核查,以确保中英文文本的准确性和一致性。华盛顿接受了伍德科克的建议,同
意中方列入反霸权条款的要求,因为《上海公报》中已经包含这一条款。会谈的气氛反映出双方都相信他们已经达成一
致。伍德科克在给华盛顿的会谈报告中说:「邓小平对我们的会谈结果显然十分高兴,把它称为最重要的事件,还希望
向总统、万斯国务卿和布热津斯基博士转达他的谢意。」伍德科克向华盛顿报告说,会谈「进行得一帆风顺」。[11-56]
与此同时,布热津斯基在与中国驻华盛顿联络处交谈时,吃惊地听到联络处主任柴泽民仍然认为美国已同意全面
停止对台售武,他担心北京可能误解了华盛顿要继续售武的决定。[11-57] 美方答应邓小平的要求,在 1979 年不向台湾出
售新的武器,但美国打算以后恢复对台售武。由于卡特、布热津斯基和奥克森伯格开始集中考虑如何向国会解释关系正
常化协议,他们担心国会会立即将注意力集中到对台售武的问题上。如果北京仍然认为未来不会再有对台售武,那么美
国一旦宣布出售武器,将会给正在恢复正常化的美中关系造成严重后果。
风险之大不言而喻。在这个关键时刻,对邓小平宣称的不可动摇的「原则」的误解,足以使两国关系出轨。因此
布热津斯基发电询问伍德科克,他是否确信北京已经对继续对台售武表示谅解。伍德科克和芮效俭马上拟好了电文,其
中说,双方已把各自在军售问题上的立场明确记录在案。[11-58]伍德科克回覆布热津斯基说,他们此前已向中方讲明:「正
式建交不排除美国人民继续同台湾人民保持一切商业、文化和其他非官方联系,我在 12 月 4 日已经就此向代理外长韩
叙作了说明。」他在电文中又说,代理外长韩叙确实提出「明确反对建交以后向台湾出售武器」。收到伍德科克的电文
后,卡特总统和布热津斯基认为,在邓小平是否明确理解了美国将在 1979 年以后继续出售武器这一点上仍存疑问。于
是布热津斯基又致电伍德科克,让他再去见邓小平,毫不含糊地表明,假如国会提出对台售武问题,他们出于政治原因
不可能回答说 1979 年以后不再恢复出售武器,但是美国在出售武器时会有所节制。[11-59]
邓小平答应了伍德科克要与他再次会面的紧急请求。他们在北京时间 12 月 15 日下午 4 点见面时,伍德科克感
谢邓小平愿意这么快就与他见面。他解释说,本着完全坦诚的精神,卡特总统「要有绝对把握不存在任何误解」。他接
着宣读了白宫发来的声明,其中解释说,鉴于美国政治的需要,美方会继续对台售武。邓小平勃然大怒,但还是有所克
制,他说,这完全不可接受。他发了十分钟的火,然后怒斥道:「为何又要提出这个售武问题?」伍德科克解释说,美
方不想让总统在其声明中说一些让中国感到意外的话。邓小平接着说:「这是否意味着总统在回答记者提问时,会说美
国将在 1980 年 1 月 1 日之后继续卖给台湾武器?」伍德科克答道:「是的,我们会继续保留这种可能性。」邓小平说:
「如果是这样,我们不能同意,这实际上会阻止中国以合理的方式,通过与台湾对话解决国家统一问题。」他说,蒋经
国会变得趾高气扬,「台湾问题将不可能和平解决,最终的选择就是动用武力」。[11-60]
这时伍德科克向邓小平保证,美国将极其慎重地处理这个问题。邓小平反驳道,中方早已明确表示不接受继续对
台售武,他昨天就提到过这一点。伍德科克把责任揽了下来,他说,他本人大概有所误解。邓小平变得十分恼怒,伍德
科克和芮效俭严重怀疑邓小平是否还会同意关系正常化。
经过将近一小时的会谈和连珠炮一般的反对后,邓小平说,台湾是唯一悬而未决的问题:「我们该怎么办?」伍
德科克答道,他认为在关系正常化以后,随着时间的推移,美国人会接受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支持中国的统一枣当
时很多美国官员也和中国官员一样,认为这会在几年内发生。伍德科克说,头等大事是完成关系正常化。邓小平说:「好。」
话音一落,僵局随之冰释。
会谈结束时,邓小平提醒说,如果卡特总统公开宣扬对台售武,中方将不得不作出反应,任何公开争论都将有损
于中美建交的重大意义。伍德科克向邓小平保证,美国将尽力让全世界认识到,中美建交的意义正如双方共同相信的那
样极其重大。邓小平说:「好吧,我们如期公布建交文件。」邓没有再和其他任何中国官员协商,中美建交一事就这样
尘埃落定了。
在美国继续对台售武的情况下,邓小平依然决定实现两国关系正常化。关于他本人在作出一生中这个最重大的决
定之一时有何考虑,没有任何纪录可考。但他知道,这个决定将使他最珍视的目标之一枣在有生之年看到台湾回归大
陆枣的实现变得异常困难。那么他为什么还要同意呢?当时他刚刚在其势均力敌的同事中成为中国的头号领导人,他
可能认为,实现中美关系正常化可以加强他在中国领导层中的个人地位。或许更重要的是,邓小平还知道,与美国实现
关系正常化,会让中国更容易得到它在现代化建设中所需要的知识、资本和技术。布热津斯基几周前曾告诉柴泽民,美
国政治提供了一个短暂的机会,如果他们不迅速行动,下一个机会就得等到 1979 年底了。多年以来,关系正常化的过
程障碍不断,邓小平看到机会难得,他不想放过。
邓小平当时的另一个重要考量,是苏联从南部对中国日益增长的威胁。他当时相信存在着很现实的危险:苏联有
可能进入越南,经由泰国和马来西亚向马六甲海峡扩张。他认为,高调展示中美合作可以让苏联变得更谨慎,还可以减
少苏联对中国攻打越南可能作出反应的危险。邓小平还知道,布列兹尼夫想在他之前访问华盛顿,而与伍德科克达成协
议很有可能使他抢在布列兹尼夫之前成行。邓小平作出了深思熟虑的决定,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足够的力量使美国既同
中国建交,又停止对台售武。如果他想要关系正常化,他就得付出向美国对台售武作出让步的高昂代价。他并没有放弃
统一台湾的目标。他会在中美建交之后,利用一切机会迫使华盛顿减少对台售武。
中美建交协议在北京和华盛顿同时宣布。北京时间 12 月 16 日上午 10 时,华盛顿时间 12 月 15 日晚 9 时,双
方发布了联合公报:「美利坚合众国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同意相互承认,并于 1979 年 1 月 1 日建立外交关系。」卡特总
统向美国公众作出宣布。在中国,名义上仍然是国家元首的华国锋举行记者招待会宣布了这一决定。这条新闻在北京播
出后,不论在民众中还是党内,都呈现出一派欢欣鼓舞的气氛。
蒋经国是在半夜被叫醒,得知即将发布公报的消息的,台湾人的愤怒一如北京人的欣喜。台湾官员及其在美国国
会的朋友怒不可遏,一些保守派也跟着声讨打算与「共产党敌人」合作的美国官员。但是,文化差异极大的两个大国将
携手建立一个更加和平的世界,这一前景无论对美国民众还是中国民众都很有吸引力。正如卡特总统本人所说:「我们
本以为在全国和国会内部会发生严重对立,然而这并没有成为现实 整个世界几乎都是清一色正面的反应。」[11-61]
邓小平访美:1979 年 1 月 28 日-2 月 5 日
六个星期之后,邓小平和妻子卓琳、伍德科克和妻子莎朗以及邓小平的随行人员登上了飞往美国的波音 707 飞机。
随行人员说,在这次长途飞行的大部分时间,邓小平处于清醒和警觉的状态,他既不阅读也不说话,只是沉思默想。从
某种角度说,邓小平一定感到极其愉快,他不但成功地与美国建交,而且从个人角度来看,他在第三次被撤职后又重新
成为中国的头号领导人,而且即将成为第一位作为美国国宾的中共领导人。
但是邓小平也肩负重任,他的这次出访极其重要。他在会见外宾之前,会用几分钟时间理清讲话的思路。现在他
必须思考对很多人将要说的话。他会发表一些事先准备好的讲话,但很多讲话是即席发言,甚至没有提纲。并且他已经
决定攻打越南,因而存在着苏联可能进攻中国的危险。如何确保美国与他合作对抗苏联,又不让正在试图与苏联达成协
定的卡特厌烦?关于越南问题他应当对卡特说些什么?为了推动中国的现代化,他要跟总统、国会和美国民众建立良好
的关系,怎样做才最为有效?1 月 9 日他曾对萨姆?纳恩(Sam Nunn)参议员率领的代表团说,他在美国不会讨论人
权问题;他说,他对美国在人权上施压的方式是有一些看法的,但他不会提到它们。[11-62]如果遇到亲台湾的示威者他该
如何对待?应当如何应付西方的电视节目主持人?随行的 33 名中国记者每天都要向中国观众发回新闻和电视报道,他
对他们应当说些什么?如何能够保持对美国的压力,使其减少对台售武,但又不至于引起美国官员的敌意?
万斯和他的班子为邓小平抵达华府作准备时,给卡特和其他接待邓小平的官员准备了有关邓小平和这次访问意义
的简报。万斯在这份 13 页的备忘录中说,邓小平是一个「非凡人物枣急躁、好胜、自信、坦率、直接、强硬、头脑
精明」。万斯预测说,邓小平的目标大致包括:帮助卡特说服国会和美国人民接受中美建交;拓宽美中关系,使这些改
变变得不可逆转;激起美国对越南的敌意。但是,缓和美中先前紧张关系的重要意义,远远不局限于这些个别的目标,
它能够「对亚洲的政治与战略格局和全世界造成显着的影响」。[11-63]
在邓小平抵达之前,他的访问已经引起了公众的极大兴趣,超过了自赫鲁晓夫 1959 年访美以来的任何外国领导
人。美国媒体上充斥着有关邓小平的各种报道:他复出的故事,他推动改革开放的决定,他要实现中美关系正常化的信
念,以及他的这次美国之行。《时代》周刊 1 月份第一期将邓小平选为 1978 年的「年度人物」,理由是他让一个封闭
的共产党国家步入了新的开放之路。《时代》周刊承认华国锋仍是主席,但是把邓小平称为中国四个现代化的「建筑师」。
《时代》不知道华国锋在中央工作会议上已元气大伤,将邓小平称为中国的首席执行官,华国锋则是董事会主席。
长期以来,美国民众对地球另一端那个神秘、封闭、古老的文明一直充满好奇。邓小平的来访提供了一道迷人的
景观,引起的关注甚至超过了 1972 年尼克逊的访华。这位性格开朗的小个子领导人,会更像是一个刻板教条的「共产
党人」,还是像美国人那样较为开放?美国工商界盯着中国这个正在开放的潜在大市场,展望能将他们的产品销往中国
的前景,争着想得到出席国宴的邀请。想在中国设记者站的新闻机构也争相吸引邓小平及其代表团的注意。
访问开始时,卡特总统表现得像邓小平一样克制而严肃。他为中东带来和平的努力最初似乎大有希望,但是已经
化为泡影;他在民意测验中的支持率已经跌到了 30%左右。他曾对公众和国会对他决定同台湾正式断交、和共产党大
陆恢复正常关系作何反应表示忧虑。国会议员在谈判期间一直被蒙在鼓里,他们是否会对谈判没有征求他们的意见表示
不满?卡特也很容易受到那些支持台湾的人的指责,因为他抛弃了老伙伴,而且在通知台湾总统蒋经国时采用了很不得
体的方式枣让美国官员在凌晨把他叫醒,告诉他当天稍后美国将宣布与台湾断交,与大陆实现关系正常化。
邓小平的访美安排进行得极快。他在 1 月 28 日抵达华盛顿,离 12 月 15 日两国达成协议只有不到六周的时间。
双方为了使访问取得成功,都工作得加倍努力,而邓的此次行程总体上也一帆风顺。邓小平的飞机降落在安德鲁空军基
地后,他转乘加长轿车前往首都的布雷尔酒店,美国政府的重要客人一般都下榻于此。美国的东道主知道邓小平有使用
痰盂的习惯,便在布雷尔酒店里摆放了几个闪闪发光的新痰盂。其他的细节他们也考虑得很周到。在访问期间,他们不
会把邓小平带到有军事设施或有不能卖给中国的技术的地方。为中国代表团提供的肉食不能是大块的,而要切成小片,
使习惯于用筷子进食的官员易于取用。佐治亚州州长乔治?巴士比(George Busbee)问邓小平,他在美国有没有发
现什么特别的事,邓小平半开玩笑地说,他没想到美国人居然每一餐都吃小牛肉枣原来华盛顿和亚特兰大细心的东道
主此前获悉邓小平爱吃的食物中有小牛肉,便连续几次晚餐都给他上小牛肉。结果,邓小平下一次进餐时,小牛肉就消
失了。
美国的东道主担心安全问题,尤其是在开放的户外空间。在白宫草坪的欢迎仪式上,有两个人在记者席上大呼「毛
主席万岁」,被保安官员迅速带离,邓小平则表现得若无其事。[11-64]当时还没有能在建筑物入口处监测携带武器者的金
属探测器,因此保安人员尽其所能万分戒备。还有一个担心是恶劣天气妨碍车队的出行。因此,除了华盛顿之外,在为
邓小平访问而挑选的另外三个城市中,两个是气候温暖的亚特兰大和休斯顿,另一个是气温适宜的西雅图。选择亚特兰
大顺理成章,因为它位于卡特的家乡佐治亚州。伍德科克曾在 1 月 1 日问邓小平,他访美时想看些什么,邓小平立刻回
答说,他想看一看太空勘探设备和其他先进技术。[11-65]他在休斯顿参观了美国太空总署的设施和最先进的油井钻探技术,
然后飞往西雅图,波音公司正在这里生产中国刚刚开始购买的新型喷气式客机。他感兴趣的是生产,不是消费。除了在
布热津斯基家中与客人一起用餐,他没有参观商店或访问私人家庭。在亚特兰大,邓小平参观了福特公司的一家最先进
的汽车厂,为他导游的是过去他在北京接见过的亨利?福特二世(Henry Ford II)。
在美国事务上,邓小平没有一个高级顾问对美国的理解能够达到廖承志对日本的精通程度,但是他有已在美国生
活数年的黄华外长和中国社科院美国研究所所长李慎之陪伴,后者对美国的历史和宗教都有深入研究;此外还有邓小平
的主要译员冀朝铸,他年幼时在美国生活多年,曾经就读哈佛,直到 1950 年大学三年级时回到中国。[11-66]
在邓小平访美期间,中国驻华盛顿联络处(3 月 1 日即将升格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大使馆)的官员忙得不可开交,
甚至无暇接听电话。这些中国官员都是在中国学习英语,缺少在美国的经验;各项工作,包括保安、后勤、与美国东道
主的协调、准备祝酒词和讲话、应付大约 950 名西方媒体记者和 33 名中国媒体代表的要求等等,让他们不堪重负。他
们为了把工作做好而紧张地忙碌着。
中国媒体对邓小平访美作了广泛报道。当时的中国平均每千人才有一台电视机,而且大多是在重要官员的办公室
里,每台电视机往往都有一大群人同时观看。中国的城市当时只有一个电视台枣中央电视台。邓小平的随行人员中不
仅包括大报和新华社的记者,还有中国的首席新闻播音员赵忠祥,他在美国负责制作半小时的节目,每天行程结束后传
回国内。此外,中国的一个电影摄制组制作编辑了一部纪录片,将于访问结束后在国内放映。对于许多中国人来说,邓
小平的访美使他们有机会直观地看到美国,看到它的现代工厂、它的政治领袖和普通民众。[11-67]邓小平鼓励中国民众对
美国的这种兴趣,他希望这有助于中国观众明白自己的国家是多么落后,多么需要变革。
在访美行程的前几天,邓小平仍然很拘谨。他一本正经,态度严肃,甚至挥手时也中规中矩。他没有举行记者招
待会,也很少流露感情。
华盛顿
邓小平在 1 月 28 日抵达华盛顿并休息了几个小时后,便出席了在布热津斯基枣邓的反苏和支持关系正常化的
盟友枣家中的非正式小型晚宴,这是去年 5 月他就答应了的。经过长途飞行之后,邓小平看上去难免有些疲劳,但据
布热津斯基说,邓小平和妻子展示了出色的幽默感,邓则证明了自己反应敏捷。布热津斯基说,中国和法国的文明都自
认为高人一等,邓小平答道:「不妨这么说,中国菜在东亚是最好的,法国菜在欧洲是最好的。」[11-68]布热津斯基说,
卡特要与中国恢复邦交时,遇到过美国国内亲台湾的游说团体的麻烦,他问邓小平是否在国内也有类似的麻烦。邓小平
敏捷地答道:「我也有啊,台湾的 1,700 万中国人就反对。」[11-69]
席间有人问邓小平,如果中国受到苏联的攻击,会作出何种反应。邓小平对在座的人枣包括副总统蒙代尔、国
务卿万斯、布热津斯基、米歇尔?奥克森伯格枣说,中国有核武器,可以打到布拉茨克大坝、诺沃西比尔斯克,甚至
有可能打到莫斯科。毛泽东曾说过中国能够打持久战把敌人拖垮,从核打击和外敌入侵中挺过来。邓小平对最坏的情况
也有通盘的考虑。在这次非正式的交谈中,他很严肃地对布热津斯基说,他希望和总统有一个小范围的私下会晤,谈一
谈越南的事情。[11-70]
第二天 1 月 29 日,邓小平在上午和下午都与卡特总统举行了会谈,午餐由万斯国务卿做东,晚上则是正式的国
宴。卡特在当晚的日记中写道:「和他会谈很愉快。」[11-71]卡特说,邓小平听得十分认真,也对他的讲话提出了一些问
题。在次日上午他们的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会谈中,据布热津斯基说,卡特和邓小平坦诚而直率,他们的讨论更像是
盟友而不是对手之间的会谈。
第一次会谈时邓小平请卡特先发言。卡特介绍了他对国际形势的看法,强调美国感到有责任帮助世界人民改善生
活质量,其内容包括政治参与、免于本国政府的迫害、摆脱外来强权。轮到邓小平发言时他说,中国领导人过去认为最
大的危险来自两大强权,但他们最近开始认为美国的危险要小于苏联。接下来当邓小平谈到苏联扩张主义的潜在危险时,
他变得专注而且极其严肃。他承认中美两国现在结成同盟没有好处,但他相信两国应当密切合作对抗苏联的扩张。
邓小平将越南称为东方的古巴,是苏联从南部威胁中国的基地。在邓小平看来,苏联和越南已经建成一个亚洲集
体防卫体系,威胁着所有周边国家。「中国实现全面现代化需要长期和平」,因此中美两国应当协调行动,遏阻苏联。
中国现在还不可能与南韩直接接触,但他希望北韩半岛南北双方能够举行走向重新统一的谈判。[11-72]中国也可以同日本
枣他去年 10 月刚访问过那里枣合作限制苏联的扩张主义。他在赴美之前也曾对《时代》周刊的赫德利?多诺万
(Hedley Donovan)说,中国要同日本和美国一起对付俄国这头北极熊。[11-73]
下午的会谈枣1 月 29 日三次会谈中的第二次枣快要结束时,邓小平再次要求与卡特举行小范围的私下会谈,
讨论一个机密问题。于是卡特、蒙代尔、万斯和布热津斯基同邓小平和他的译员一起离开了在座的其他人,去了椭圆形
办公室。在那里进行的一个小时的会谈中,邓小平以严肃而又果决的作风,说明了他要对越南进行惩罚性打击的计划。
他解释说,苏联和越南在东南亚的野心造成了严重危险,这将以越南占领柬埔寨作为起点。邓小平说,必须打破苏联的
如意算盘,适当地给越南一个小小的教训。卡特想让邓小平打消进攻越南的念头,不过他没有说反对此事。他表示担心,
中国如果进攻越南就会被视为侵略者。他知道这将更难以争取到国会对中美合作的支持,尤其考虑到,维护和平正是他
的行政当局为发展中美关系提出的理由之一。
次日邓小平又和卡特私下会晤,就中国进攻越南进行了最后的会谈。卡特向邓小平读了他连夜亲笔写好的纸条,
解释他为何建议中国不要这样做的原因。卡特说:「中国挑起的武装冲突,将使美国对中国的普遍政策以及和平解决台
湾问题的未来产生严重关切。」[11-74]邓小平解释了他为何要坚持自己的决定,但是他向卡特保证,即使中国军队发动进
攻,也会在 10 天到 20 天后撤出。邓小平又进一步坚持说,中国攻打越南的好处将是长期的。如果中国这一次不给苏
联一个教训,苏联就会像利用古巴那样利用越南。(邓小平还预言苏联也会进入阿富汗,而苏联确实在 1979 年 12 月
入侵了阿富汗。)然后邓小平和卡特回到众人之中。卡特注意到,邓小平在完成了他真正严肃的任务之后,又变得轻松
愉快起来。[11-75]
美国和中国都担心苏联有可能介入中越冲突。邓小平访美后不久,美国官员就发出警告说,苏联如果开始利用越
南的金兰湾作为海军基地,将是严重的挑衅行为。[11-76]虽然卡特不支持中国打越南,而且后来将这一点通告了苏联,但
是当中国在 2 月对越南发动进攻时,邓小平已经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使苏联对于站在越南一边变得更加谨慎,因为他们
现在要担心美国有可能采取某种报复行动。
邓小平在华盛顿期间也希望落实向美国派遣留学生一事。然而卡特总统对学生交流却有自己的顾虑。他首先抱怨
说,中国把在华的外国留学生与中国学生隔离开来。邓小平解释说,这样做是因为中国大学的生活条件不好,想给外国
人提供一个可以接受的生活环境。卡特接着又说,他不希望由中国来选择哪一些外国学生可以被接受。邓小平笑着说,
中国足够强大,可以承受一些背景不同的学生,中国也不会将意识形态作为衡量是否接受他们的标准。他又说,对记者
的外出采访活动仍要加以限制,但不会审查他们的稿件。
在最后的会谈中,卡特和邓小平签署了有关领事馆、贸易、科技和文化交流的协定。邓小平表示,假如美国和日
本敦促台湾与北京谈判,美国减少对台军售,它们就能为世界和平作出贡献。他对卡特说,北京只有在两种情况下才会
对台湾动武:一是台湾长期拒绝与北京谈判,二是苏联涉足台湾。[11-77]
据布热津斯基说,为邓小平举行的国宴大概是卡特入主白宫四年中最为讲究的宴会。[11-78] 据卡特本人说,在 1 月
29 日的宴会上,由于邓小平个头小,兴致又高,在他的女儿艾美和其他在场的孩子中间大受欢迎,双方似乎都十分愉
快。[11-79]邓小平的女儿在讲述自己的家庭生活时也说,父亲很享受儿孙绕膝的乐趣,尽管他说话不多。
卡特利用国宴的机会,善意地与邓小平谈起两人对外国在华传教士的不同观点。卡特过去当过教会主日学校的教
师,年轻时曾把零花钱通过教会捐给在华传教士。他赞扬了传教士在中国发挥的作用,指出在华传教士中有不少好人,
还提到他们所建立的学校和医院。邓小平回答说,他们很多人都想改变中国的生活方式,他承认一些教会学校和医院仍
在运转,但是他表示反对批准恢复传教活动。卡特还建议邓小平允许发放《圣经》和信仰自由。当卡特后来访华时,他
对中国在这两个方面取得的进步感到满意。
尼克逊访华时邓小平还在江西的「桃花源」中下放,但邓访美时提出希望与尼克逊见一面,代表中国人民向这位
在恢复中美邦交上作出贡献的前总统表达谢意。卡特答应了邓小平的请求,同意两人私下见面,卡特也邀请尼克逊出席
了为邓小平举办的国宴,这是尼克逊在 1974 年 8 月不光彩地离开之后第一次回到白宫。[11-80]这次白宫之行后,尼克逊
给卡特写了一封周到的私人信件,表示支持卡特的建交决定,并就美中关系的未来提出了一些看法。[11-81]
国宴之后是甘乃迪艺术中心的演出,演出向全国电视观众做了直播,一位美国官员说它「大概是整个卡特当政期
间最风光的一个晚上」。[11-82]佐治亚的花生农场主卡特和军人邓小平,他们各自代表着自己的国家,手拉着手站在一起。
当他们被介绍给观众时,乐队奏响了英文歌曲〈好想认识你〉。[11-83] 包括艾美?卡特在内的一群美国儿童用中文演唱了
几首邓小平喜爱的歌曲后,邓小平出人意料地走上台去吻了他们的手。据蒙代尔副总统说,当时大厅里人人眼中闪动着
泪光。他也许并没有夸大其词。[11-84]
在与内阁官员的会谈中,邓小平主要谈的是贸易问题。他在 1 月 31 日和他们的会谈中预言,如果中国能得到贸
易最惠国地位(事实上是指正常的贸易关系),那么用不了多久,美国和中国大陆的贸易额(当时与美台贸易额差不多)
就能扩大十倍。在与行政官员的会谈中,邓小平与美方达成了解冻中国在美资产和美国在华资产的协议。美方官员同意,
除了将各自的联络处升格为大使馆,两国还将在其他城市设立两个领事馆。邓小平还和美方人员讨论了两国开通直飞航
线需要做的事情。中方官员同意制订一个让美国媒体在华设立记者站的时间表。邓小平还参加了一些促进学术和科学交
流的会谈。
邓小平并不完全明白逐步提升技术所需的过程,他也不完全理解私人公司要利用专利和版权收回其研发成本的考
虑。邓小平才刚刚开始意识到这些复杂的问题,仍对此怀着过高的期望。他简单地宣布,他要的不是 70 年代的技术,
而是最尖端的技术。[11-85]
在与国会参议院的会谈中,他的东道主是参议员罗拔?比尔德(Robert Byrd),在众议院会谈中接待他的则是
众议院议长提普?奥尼尔(Tip O'Neill)。对奥尼尔谈到的分权制度,尤其是立法和行政部门为权力和影响力而相互竞
争这一点,邓小平很着迷。他本人颇为喜欢奥尼尔,后来奥尼尔又应邓之邀去北京会晤了邓小平。但奥尼尔后来写道,
邓小平绝不怀疑,至少就中国而言,分权制是一种十分低效的治国方式,是中国应当避免的。[11-86]
在邓小平与国会的会谈中出现的一个关键问题是,中国是否允许人民自由移民。国会在四年前通过了《杰克逊枣
瓦尼克修正案》,要求共产党国家允许希望移民的人自由离开,然后国会才能批准这些国家享有正常贸易关系。当国会
议员逼问邓小平中国是否允许自由移民时,邓小平回答说:「噢,这事好办!你们想要多少?一千万?一千五百万?」
他说的时候不苟言笑,国会议员们再也不敢追问下去。结果中国得到了豁免,得到了最惠国待遇。[11-87]
尽管作了精心准备,一个为美国的「中国通」而举办的招待会在地点选择上还是出了大漏子。招待会的举办地点
是国家美术馆的东展厅,这座漂亮的建筑由著名的美籍华裔建筑师贝聿铭设计,之所以选择这里是为了彰显华裔美国人
的作用。参加招待会的是关心中国的工商界、学术界和外交界人士,主办方是外交政策协会、美国国家美术馆、美中关
系委员会、对华学术交流委员会、亚洲学会和美中商会。这是一次各界人士出席的盛大集会,其中很多人已经在香港相
识,因为在中国对外开放之前,那里是政府、新闻界、商业界和学术界观察中国的主要中心。这是个喜庆的时刻,也是
一个很多参加者为之努力并期盼已久的值得庆祝的日子。可是贝聿铭后来听说这次招待会请邓小平在那里讲话后,感到
十分错愕,因为那个地方根本没有为公开演讲进行声学设计。事实上,当邓小平讲话时,尽管有麦克风,参加招待的人
仍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他们继续跟朋友们不时地相互寒暄。邓小平身边的人知道他不高兴,但他继续念自己的讲稿,
没有流露出任何不快,仿佛是在对党代会上一群听话的、坐着一动不动的党员们讲话。[11-88]
费城、亚特兰大、休斯顿和西雅图
在与华盛顿官员的会谈中,邓小平谈的是全球战略问题。但是在参观各地的旅途中,他则着重考察现代工业和交
通,并鼓励美国商人对华投资、学术界人士促进学术交流、普通民众支持两国建立更紧密的联系。[11-89]在与工商界人士
的交谈中,他强调中国有很多商品可供出口,用来购买他急于得到的技术。[11-90]在他停留的大多数地方都有挥舞着台湾
青天白日旗的抗议者,有些地方还有狂热的美国左派抗议邓小平投靠资产阶级,背叛毛的革命。不过大体而言,他的听
众中洋溢着支持的气氛枣其中混合着热情、好奇与善意。[11-91]
邓小平在访美期间没有举行公开的记者招待会,也没有在电视上现场回答问题。但是他给和他同行的美国记者留
下的印象是:他平易近人,努力回答记者们和他在旅途中遇到的工商业人士的问题。他确实接见了主要电视台的四位主
播。[11-92] 其中唐?奥伯多弗(Don Oberdorfer)是一位杰出的外交和亚洲事务记者,他在邓小平到四个城市参观时也
一路随行。据奥伯多弗说,在华盛顿的前几日结束之后,邓小平就放松下来了。他在各地挥手向人群致意,并和他们握
手。对于特殊的朋友,如在西雅图遇到的参议员亨利?杰克逊,他会送上热情的拥抱。奥伯多弗描述邓小平时说:「他
的眼光中混杂着迷茫与兴奋,那更像是年轻人而不是老人的特点。」[11-93]
1 月 31 日,邓小平在费城的天普大学接受了荣誉学位。他在演讲中说:「天普大学也以坚持学术自由而闻名,
我认为这是贵校取得成功的一个重要因素。贵校为我这个信仰马克思列宁主义和毛泽东思想的人授予了荣誉博士学位,
就充分证明了这一点。 美国人民是伟大的人民,在短短的二百年时间里发展出了巨大的生产力和丰富的物质财富,为
人类文明作出了杰出贡献。美国在发展生产的过程中积累的丰富经验,也可以让其他国家从中学习受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