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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唐浩明 当前章节:15243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53

夏寿田答:“湘绮先生今年六十三岁了,他前几年从四川回来,又在南昌教了一年书,此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湖南,先在长沙主持思贤讲舍,去年秋上去了衡州,直到现在仍在主持船山书院。晳子,你作何打算,是继续留京师,还是回归德?”

“我和你一起结伴回湖南。”

“那太好了。”夏寿田很高兴,“回家以后呢?”

“以后的事还没想好,先在家里住一段时期再说吧!”

“喂,我说晳子呀,你干脆和午贻一道去拜湘绮先生为师。”曾广钧建议。

“听说湘绮先生脾气有点怪,不知他肯不肯收我。”

曾广钧笑着说:“像你杨晳子这样的大才,他不收,还到哪里去找学生?”

“那也是的。”杨度笑道。他想起一件事来,问曾广钧,“我小时候听老辈人讲,湘绮先生曾劝文正公自己做皇帝,有这事吗?”

王闿运劝曾国藩做皇帝,这是在湖南民间流传很广的故事,今天遇到曾氏的嫡孙,又在荒山古寺冷寂之夜,岂不是畅谈良机!正在这时,碧云寺的鼓楼传出三通沉重的鼓声,已是三更天了。曾广钧说:“三更了,睡觉吧,明天再说。”说着长长地打了一个哈欠。

突然,一个东西“扑”的一声掉到桌子上,把油灯震得昏昏闪闪的。瞬时间,那东西又从桌上蹦起,冲破窗纸,逃出屋外去了。

“有鬼!”曾广钧惊叫了一声。

杨度和夏寿田一齐转眼望着被冲破了的窗纸,心里也很紧张。

一会,从夜色中传来两声凄厉的猫叫。

“原来是只野猫!”夏寿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杨度看到桌面上有几根褐黄色的猫毛,说:“的确是只猫。它这样惊慌,大概遇到了什么强敌。”

“怕是碰上倭虏了吧!”曾广钧惊魂已定,有心思说笑话了。

这句话很幽默,大家都笑起来了。

杨度问广钧:“还想睡觉吗?”

广钧笑道:“瞌睡虫都让野猫吓跑了!”

“那就莫睡觉了,接着说话吧!”夏寿田说,“刚才晳子问湘绮先生曾经劝过文正公当皇帝,究竟有这事吗?”

“这事你们问我,我问谁去?”曾广钧摆出一本正经的样子,“先祖父死的那年,我才六岁,先父死的那年,我才十五岁,什么都不懂,哪里会去问他们这些事?前些年要问只能问先伯父。先伯父那人比先祖父还谨慎,若问起这档子事,他会害怕得撕烂你的嘴巴不行。我看呀,这事还不如去问你们的老师呢!”

杨度、夏寿田听了虽觉遗憾,但想想也不无道理,便也不好硬逼了。杨度说:“你的那个祖父就是胆子太小了,其实当皇帝有什么不可以的。倘若那时真的登了宝座,我们重伯兄今日就是万岁爷了!”

广钧笑道:“你这话说错了,先祖父即使真的做了皇帝,现在的万岁爷也不是我,而是广銮,他正袭的侯爵哩!说句实话,当万岁爷,我可不稀罕,一年到头锁在紫禁城里,哪有人生的真快乐!像我们今夜这样自由自在地评说历史,几多有趣,做皇帝的难处多得很。据宫里的太监说,他们伺候皇上多少年了,从来没见过皇上的笑容,连娶个老婆的权利都没有。”

夏寿田说:“是蛮可怜的。大家都说皇上并不喜欢皇后,只因为她是老佛爷的娘家侄女,不得不把皇后的位置让给她。皇上真喜欢的是珍妃,但老佛爷又不喜欢,常常不许他们见面。这个皇帝当得真不如一个平民百姓。”

“这件事,湘绮先生就比皇上要过瘾多了!”曾广钧忽然眉飞色舞起来,“你们听说过湘绮先生的风流韵事吗?”

杨度、夏寿田都是属于感情丰富的才子型人物,对这种事是再感兴趣不过了,遂一齐催道:“正要听重伯兄讲壬老的少年趣事,知道多少讲多少,决不许保留。”

曾广钧说:“首先申明,我这都是道听途说来的,算不得数,上不得谱传的。”

夏寿田说:“莫卖弄关子了,你姑妄言之,我和晳子姑妄听之,谁还真的去考证个水落石出哩!”

曾广钧说:“咱们都躺到床上去说吧!”说罢自个儿上了床,将棉被当背垫,靠在上面,“这舒服多了,你们也都靠到被子上去。”

杨度和夏寿田也都上床斜靠着厚厚的棉被,又催着:“莫磨蹭了,快说吧!”

“好,我说了。”曾广钧将他从翰林院里听来的轶闻汇编出来,“咸丰五年湘绮先生在湖南中了举,第二年进京会试,那年他才二十二岁,人又长得英俊,真个是才子年少,春风得意。这一天来到中州重镇郑州。湘绮先生喜郑州人文荟萃,便在这里滞留了几天。一日午后,他路过一家庭院,忽听得院中绣楼上传来娇滴滴的女人吟诗声。他停步侧耳细听:平临云鸟八窗秋,壮压西川十四州。诸将莫贪羌族马,最高层处见边头。”

“诗作得不错。”杨度插话。

“莫多嘴,先听重伯说下去。”夏寿田说。

“湘绮先生也觉得诗的气魄不小,心里想:谁作的?走了几步,见大门口挂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倚春院’三字。这不是妓院吗?妓女也会吟诗作赋?湘绮先生问站在门边的老妈子。老妈子说那是我们秋云姑娘,她最喜欢吟诗。湘绮先生报了自己的身份,说想见见。老妈子说可以,得先交一两银子。先生早年丧父,家境清贫,平时生活节俭,但为了会一会这位喜吟诗的秋云姑娘,狠了狠心,拿出一两银子来。老妈子带他上楼,果然见一个女孩子坐在窗边。老妈子笑吟吟地说,湖南进京会试举子王壬秋先生想见见你。那女子转过脸来,随手将一本书放在桌上。先生见那书上写着三个字:锦江集,心中一时惭愧,原来是薛涛的诗!再看那女子,柳眉杏眼,淡妆素抹,显得既娇媚又庄重。就这一眼,先生就深深地爱上了秋云。”

“一见钟情。”杨度情不自禁地插了一句。

“你看你,又来了!”夏寿田听得入了迷,忙加制止。“重伯,你说下去。”

“先生问秋云,姑娘,诗坛上那么多英雄豪杰的诗你不读,如何偏读薛涛的诗?秋云答,薛涛虽是女校书,却不是什么人都可攀折的杨柳枝,她结交的都是川中一时名流,胸襟开阔,诗中多丈夫气,少忸怩作态,所以我喜欢。先生想,这女子非比等闲,心里生出一股敬意来。秋云说,你是进京会试的举子,应当会作诗,你能为我作一首诗吗?先生本是诗中大匠,听了这话,正中下怀。于是说,请姑娘出题,秋云不假思索,随口说,就以我们见面之事为题吧。先生在绣房中踱了几步后说,请姑娘借我纸笔。秋云拿来纸笔,先生借秋云的妆台写了起来。秋云凑过脸去看,先看题目,便不一般,道是名士惜倾国。”

“好题目!”这回是夏寿田忍不住打岔了。

“名士是不错,倾国怕是有点抬高了。”杨度斟酌着说。

“那是要讨姑娘的欢心。”夏寿田解释,“且不管它,诗是怎么写的,重伯你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曾广钧摇头晃脑地念道,“同为第一人,初识艳阳春。流云将梦远,初花比态新。各言心有志,偶遇便相亲。旁人不道好,本自隔凡尘。”

“好诗,好诗。”夏寿田拍打着床沿赞叹。

“不料秋云姑娘看后扑哧一笑,嗔道,同为第一人,口气也太大了。我愧为第一人,你也未必就是第一人。先生笑道,王某自发蒙以来从未考过第二名,这次进京会试,状元非我莫属。秋云暗自称奇,嘴里却说道,你那是在湖南考试,次次第一不算稀奇。会试集的是普天下的人才,只怕大话说早了。先生说,倘若我大魁天下,将以香车宝马来迎你如何?秋云喜不自胜,说,我望着这一天。秋云特为留先生吃晚饭。饭后,先生出示诗稿一本,秋云读后钦佩不已,遂留先生过夜,以身相许。第二天早上先生告辞,秋云回赠他一首诗:盖世文章不世才,蟾宫新折桂枝栽。杏花十里红如许,留俟王郎衣锦回。”

“果真是个女才子!”杨度发自内心称赞。

“后来呢?”夏寿田催问。

“后来,湘绮先生不但没有大魁天下,连个进士都没中。他自觉无颜见秋云,便绕道江宁回家。三年后再度进京路过郑州,他想见秋云姑娘,谁知她已死去一年多了。老妈子说,秋云骂你寡情,又恨自己命薄,是寻短见死的。先生伤心不已,来到姑娘墓前凭吊,集唐人诗句成挽联一副:竟夕起相思,秋草独寻人去后;他乡复行役,云山况是客中过。一个‘秋’字,一个‘云’字,将姑娘的名字不露痕迹地嵌了进去。”

“浑然天成。”夏寿田赞道。

“天衣无缝。”杨度也赞道。

二人一齐笑道:“讲得好,比唐代崔护人面桃花的故事还动人。”

曾广钧得意地说:“还有哩,想不想听?”

“快讲,快讲,今夜干脆不睡了。”杨度霍地从床上爬起,重新坐在桌子边,望着曾广钧专注地听。

“那一年,湘绮先生应筠仙丈人之请,到广东巡抚衙门去做师爷。珠江边有一座南天酒楼,近日来了位广西歌女。那歌女二十来岁年纪,芳名叫莫六云,人长得很秀丽,只是皮肤黑黑的。人唤黑牡丹。那黑牡丹歌喉好,婉转清丽,甜润华美,低声如小泉暗流,高声如利箭穿云,把五羊城的歌迷们糊弄得如醉如痴,若癫若狂。每天一到傍晚,南天酒楼便座无虚席,晚来一步就只得站着听了。那些歌迷们就是站得两脚发麻,也心甘情愿。多少商贾巨富想纳黑牡丹为妾,官场上的人物心里也痒得难熬。内中有潮州、惠州、高州、肇庆、广州、韶州、琼州、廉州八个知府私下托人向黑牡丹表示这个意思。黑牡丹均置之不理。”

“好个有志气的黑牡丹!”杨度又来神了。

“湘绮先生当时一人离家做师爷,晚上本无处消遣,便在南天酒楼定了一个最靠近黑牡丹的座位,每天准时去听她的歌。听得久了,黑牡丹也和先生熟了。先生常到黑牡丹的住处去玩,给她填歌词,讲典故。一来二往,黑牡丹知先生是个很有才学的人,又从别人那里听到,这个三十来岁的潇洒师爷,竟是前两年被太后处死的肃顺的西席。又因奏折写得好,被咸丰爷特赐貂袍,成为京师有名的‘衣貂举人’。更难得的是,肃顺死后,这个年轻人用自己卖文的千两银子抚恤过去东家的孤子。黑牡丹对这个师爷又敬又爱,决定将终身托付与他。黑牡丹毕竟是个混迹于舞榭歌台的人,觉得嫁给一个穷文人,在姐妹群中不体面。 于是倾自己的全部积蓄,将羊城最大一家珠宝店里惟一一对名贵的宝石——猫眼绿换来,自己留一只,送一只给湘绮先生。这天,黑牡丹在南天酒楼,对着上千个歌迷宣布,她要择偶嫁人,做一个良家妇人了。一语未了,全场掌声如雷。一班轻薄子弟欢呼雀跃,狂叫乱喊,问她要什么条件。黑牡丹不慌不忙伸出三个指头来。”

说到这里,曾广钧戛然停嘴了。夏寿田急道:“怎么啦,说下去呀,黑牡丹伸出三个指头,是不是有三个条件?”

“太累了,睡觉吧,明天再说。”曾广钧也许真的困了,一连打了两个哈欠。

“那不行,今夜不说出这三个条件,你就别想睡觉。我来给你赶瞌睡虫。”

杨度边说边起身,用手在曾广钧的腋窝里乱戳,搔得曾广钧忙告饶,只得匆匆说完。

“黑牡丹的第一个条件是:三十五岁以下的英俊后生。这个条件一出口,南天楼一片沸腾,掌声如暴风骤雨。青年汉子个个脸上红通通的,兴奋得热汗直流。黑牡丹接着又说出一个条件来:举人以上的功名出身。这下掌声大为稀落,绝大多数人泄了气。黑牡丹笑了起来,从衣袋里将那枚猫儿眼拿出,说,我这里有一颗左猫儿眼,谁符合上面两个条件,又能在三天之内将右猫儿眼给我配齐,我就嫁给谁。这第三个条件一说出,全场都哑了喉。识货的人都知道,一只猫儿眼少说也要值三千两银子,况且要在三天之内配对,更是难上加难。黑牡丹两天不上南天楼。到了第三天,她问有没有符合那三个条件的,请亮相。等了许久。不见人上台。这时湘绮先生不慌不忙地走上去,对着大家自我介绍:王闿运,三十三岁,咸丰乙卯科举人。说罢,将黑牡丹所赠的那颗右猫儿眼拿出。全场立即惊呆了,人们向先生投来各式各样的目光,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赞赏的,有愤怒的。黑牡丹走过来,挽起先生的手,对众人说,这位先生正是我的如意郎君,今夜最后给大家唱一曲,谢谢各位这些年的捧场,明日起将息影山林,与这位先生结百年之好。这是三十年前一桩轰动广州的特大艳闻。有好事者作诗说:抚署一幕客,名动五羊城。也有的说:湘中一寒儒,势压八名府。后来,黑牡丹将那对猫儿眼变卖,先生用这笔钱在云湖桥老家重新建了一座大楼房,依然叫湘绮楼。”

“又一个杜十娘!一个命好的杜十娘!”夏寿田击掌叫道。

大家一齐笑起来,吹灯睡觉。

一直睡到中午,三个游客才醒过来。盥洗完毕,演珠又摆出一桌好斋席。吃完饭,演珠说:“重伯学士光临,贫僧欢喜不尽,两位孝廉也都是饱学之士,难得有此良机。昨日寒寺送松林方丈回寺,贫僧吟了一首诗送给他。不知要不要得,请诸位方家雅正。”

说着便把底稿拿出来。众人看时,那上面写的是一首古风:

三年前见山人来,锡杖挑云到法台。

参禅弟子环佛地,万松岭上天花坠。

今日又见山人归,白云常护麦苗依。

拈花童子合掌拜,水龙陆象齐下界。

异哉山人之来随云来,山人之去随云去。

要知山人真行藏,但看白云飞絮处。

大家看后都说好。杨度说:“一片天籁蕴禅机,自是出自无牵无碍之手,功名场中是作不出这种诗来的。”

演珠喜笑颜开,说:“阿弥陀佛,承各位硕才夸奖,贫僧今后作诗更有劲头了。今日幸会难再,请三位施主都留下墨宝,好为寒寺增光。”

说罢不由大家分说,便命小沙弥拿来笔墨纸砚。演珠亲自摊开纸:“哪位先写?”

曾广钧说:“这是碧云寺的寺规,违抗不得的。这次既是我带二位来的,我就先写吧!前几天与翰苑几个同寅游江亭,回家凑了一首七律,录出来请你们斧正。”

大家看他写的是:

节序惊人不可留,网丝檐角见牵牛。

寒砧和笛同清响,玉露兼风作素秋。

京洛酒痕消短褶,关河幽梦落渔钩。

雄心绮思成双遣,拚得红香委暮流。

演珠率先赞扬,杨、夏也说好。曾广钧说:“我是一个十足的俗人,只能写这样的诗。午贻能够作禅吟,今日写一首送演珠上人。”

演珠忙说:“请夏施主施舍。”

夏寿田笑道:“我哪里会作禅吟!重伯既把我逼上西天,只得胡乱作一篇了,还请上人莫笑话!”

夏寿田凝神片刻,写道:

青松八九树,结庐两三人。各有随缘意,俱成自在身。

渊明形赠影,临济主看宾。为问禅窠老,于中哪个亲?

演珠合十说:“阿弥陀佛!夏施主慧根深厚,这诗真正地写得好!”

曾广钧说:“晳子,看你的了!”

杨度说:“昨日游西山途中,断断续续地凑了一篇四言古风,还来不及推敲,正要请各位帮忙修正。”

大家看他先写诗题:西山篇,刺时也。接下去,龙飞凤舞地写着:

木落高台,草虫悲鸣。心之忧矣,当欲语谁?

白日西下,暮宿于野。我思河阳,怀忧用写。

萧萧马鸣,悠悠旆旌。念君之反,潸焉涕零。

月白乌啼,其飞薄天。匪乌伊雉,亦息于山。

借日执之,莫我能贤。如不执之,自坠于渊。

鸡鸣始旦,宫门视饭。列戟在庐,鼓钟在殿。

武骑彪彪,税于西苑。道之云阻,遏云能还。

凡百君子,胡新胡旧。哀今之政,惄焉如疚。

兰泽之风,芳于平林。野人作诵,以正帝心。

式讹尔室,以斥孔壬。

演珠读罢说:“这才真正是三百篇之遗风,诗之正宗,满篇忧国忧民之心,令贫僧敬佩。”

曾广钧道:“晳子诗果然不同凡响,回去之后再抄一份给我,我要将它遍示翰苑衮衮诸公。”

夏寿田也说:“幸而今天不是赛诗会,不然我们都输在晳子手下。”

三人辞别演珠,走出碧云寺,再四处看看秋山野景,便下山回城了。一路上夏寿田心想:看不出来,晳子平时和大家一样说说笑笑,其实心中这份对国事的忧虑竟然如此沉甸!杨度很少再说话了,他的一颗心,经曾广钧的撩拨,早已飞向南国,飞到了那个曾经胸怀奇志而又风流不羁的一代名师身边!

四 王闿运不合时宜的举动:拒绝见陆抚台,倒屣迎张铁匠

号称“五岳独秀”的南岳衡山,群峰连绵,气势飞动,雄踞于洞庭湖之南。衡山山脉自南向北由七十二峰组成,最南者名曰回雁峰,所以古人赋诗:“青天七十二芙蓉,回雁南来第一峰。”这回雁峰的名气,早在唐代即为世人所知。天才诗人王勃《 滕王阁序 》中的名句“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千百年来传诵不衰,使得历史的灰尘不能将它的盛名湮没。就在回雁峰下有一座城池,它因为在衡山之南,便依山命名,叫做衡阳。清代衡州府的府衙设在此,故人们都称它衡州府。衡州府有着两千年的悠久历史,素为湘南第一大镇。湘江从它的身边静静地流过,年年月月给它注以无穷的生命力,又为它不断洗刷去污垢尘痕,使古城得以生机勃勃,与时俱进。

离城南四五里的江面上,有一个长四百余丈、宽三十余丈的小岛,当地百姓叫它东洲。东洲上有一座古老的建筑和一棵参天白果树。

从洲上残存石碑的铁划银钩中,依稀可辨此建筑建于明宣德年间,名叫万圣宫,白果树就种植于建宫的同时。洲上向来只有三五户人家,全是渔民。因为此地安静,明末书院盛行,此地也建起一个书院,取名东洲书院,少年王船山便在此读书,为日后博大精深的船山学说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咸同年间,衡阳出了一个名人,他就是湘军水师统领彭玉麟。光绪十二年,时为兵部尚书的彭玉麟捐赠重金,将东洲书院大为扩展,改名船山书院。

这东洲上自来野生着数千棵桃树。每到早春季节,桃花夭夭,灿若红霞,不但整个小岛成为桃花的世界,连湘江也被桃花映红了。待到暮春时光,桃花凋落,湘水上涨,那一片片落红漂浮在江中,仿佛给冰冷的江浪加了温,变成了暖人的桃浪。于是,东洲桃浪便成为衡州府的八景之一。当年王船山有首《摸鱼儿》,专道东洲桃浪的迷人处,甚为文人们所喜爱:

剪中流,白苹芳草,燕尾江分南浦。

盈盈待字春花靥,人面年年如故。

留春住,笑浮萍,轻狂旧梦迷残絮,棠桡无数。

尽泛月莲舒,留仙裙在,载取春归去。

佳丽地,仙院迢遥烟雾,香飞上丹户,

醮坛珠斗疏灯映,共作一天花雨。

君莫诉,君不见,桃根已失江南渡,风狂雨妒,

便万点落英,几湾流水,不是避秦路。

扩建后的船山书院,以它曾培养出大儒的名望和幽美绝俗的环境,很快便成为三湘名书院,不仅湘南学子视之为最高学府,甚至湘中、湘西,还有邻省江西、广东一带的莘莘学子也负笈前来。在书院任教的先生均为宿学老儒,主持书院的山长,则更非德高望重的硕才大老不可。去年,前山长致仕回籍的原内阁学士罗文辉谢世后,衡州知府窦世德亲到湘潭云湖桥,恭请王闿运老先生主持书院教务。壬秋先生一来感窦知府的盛情,二来他早年本求学于东洲书院,对此地极有感情,遂带着几个随从到了书院。自壬秋先生来后,船山书院更是名声大振,岳麓、城南、渌江等书院的高才学子纷纷南下,一时有学在船山之称。

这天上午,壬秋先生正在书房拟讲课大纲,他要给来书院较久的学子亲授一堂课,专讲何休注的《 春秋公羊传 》。王闿运对经学钻研极深。诸经中尤擅长《 春秋 》,于《 春秋 》更重《 公羊 》。他对《 公羊 》有独到见解,认为孔子述《 春秋 》,独《 公羊 》能传其精义。这时门房送来一个长大的信套。王闿运搁下笔,接过信套,见上面盖着一个长长的紫印:湖南巡抚衙门。他淡淡一笑,慢慢拆开,抽出一张精美的名刺来:钦赐进士及第出身巡抚湖南陆春江。他再看信套里面,却不见信。正纳闷之际,他翻转名刺,只见背面上写着一行小字:“壬秋先生:下官谨订于初八下午专程来书院拜访,请届时等候。”王闿运鼻子里轻轻地哼了一声,随手将名刺往废纸篓里一丢,沉下脸问站在一旁的门房:“谁送来的?”

门房见王老先生居然将巡抚的名刺扔在废纸篓里,正在惊骇中,忙战战兢兢回答:“是知府衙门的傅班头送来的。”

“陆春江好大的架子,到衡州府六七天了,这时才想起见我。信都没有一封,就在名刺背后写几个字。不知是哪个先生教出来的混账学生!老夫名震京师时,他怕还在穿开裆裤,在老夫面前摆什么款式!”

门房见山长如此不把抚台大人放在眼里,早吓得不知所措,想溜走又不敢。

“傅矮子还在那里吗?”

“在,在。”门房忙回答,“他还在等您老的回信哩!”

“你去告诉他,就说我不愿见陆春江,叫他不要来了。”王闿运对门房挥了挥手。

“是,是。”

门房答应着,赶紧走出了书房。见了傅班头,他到底不敢直说,扯了个谎:“王山长近日病得厉害,不能起床,请转告抚台大人,实在对不起。”

傅班头只得回府复命。谁知有一个人此时恰好从这里走过,听了此话,心里猛然一惊。这人便是伺候山长的贴身女人,婆家姓周,大家都叫她周妈。周妈也是湘潭人,三十八九岁年纪,长得矮矮胖胖,粗眉大眼,塌鼻梁,阔嘴巴。她的丈夫是个糊涂虫,既不会种田,又不会做手艺,成天只在醉乡中讨生活。周妈生有一个女儿,一个儿子。女儿今年十八岁,儿子也有十六岁了。三年前,两公婆为家务事大打了一场。周妈一气之下,离家投靠王闿运府上,当了一名上房老妈子。谁知周妈这一投,真好比韩信投了汉高祖,从此一帆风顺,步步高升了。原来,王闿运的妻子蔡夫人、妾莫六云都在他六十岁以前辞世了,而六十岁的王闿运老当益壮,依然豪健风流不减当年。他也不再续娶,把家中几个老妈子当老婆使唤:白天做粗事,晚上为他热被窝。府内府外,人言啧啧,王闿运却秉六朝名士的风采,我行我素,并不在乎。周妈一来,就大得老先生的宠爱,渐渐地颇有点宠专房的味道,使得另外几个老妈子肚子里打翻了一坛醋,却又发作不得。

按理说,周妈这样丑陋粗俗的老妈子与王闿运的身份相差不啻天壤,老名士怎么会喜爱她呢?原来,这周妈貌虽难看,心里却很灵泛。她有几大长处。一是能干。经她操持的家务琐事,样样干得利利索索,熨熨帖帖,旁人都没有什么可挑剔的,老头子服了她。二是善解人意,对老头子的脾性摸得一清二楚。老头子一动眉一眨眼,她就能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于是便顺着他的心意说话办事,使得老头子有她在身边就舒心,无她在身边便不称意。三是有心计。她虽不识字,但对老头子所读的书、所写的文章心里都有数。王闿运读书作文章,常把书房弄得一塌糊涂,每天傍晚,周妈都把它收拾得干干净净。第二天早上,王闿运要昨天读的书、写的文章,周妈立时给他找来,并不错乱。老头子常称赞她有陈平之才。

因为有这三大才干,王闿运便一天都离不开周妈了,而周妈也慢慢地以王府女主人自命。王闿运的众多儿女虽老大不舒服,但看在父亲的面上,有时也让她三分,于是周妈便更得意。去年王闿运就任船山书院山长,周妈自然也跟着来了东洲。前几天,花药寺住持先觉来东洲找王闿运,正遇着山长在给学子们授课,周妈便出来接待。先觉说,临江盐行起仓库,占用了花药寺的菜地,官司打了两年多,衡州府一直不处理。听说陆抚台到了衡州府,过两天要来拜访王山长。求王山长在抚台面前替花药寺说几句公道话,把寺里的菜地要回来。说完,先觉从怀里掏出二百两银子来,请周妈转给王山长。

周妈见了这么多白花花的银子,喜得笑眯了眼,忙接过来藏起,对和尚说:“你只管放心好了,抚台大人是老头子的学生,只要老头子一开口,他就得照办。花药寺的菜地,要不了多久盐行就会归还的。”

其实所谓学生云云,纯粹是周妈的信口开河。先觉也不是个老实人,临走又加了句:“若是事情没办好,这二百两银子还请退给我。”周妈满口答应。她想起女儿到了要办嫁妆的时候了,儿子过两年也得说亲,都要银子用,于是把这二百两银子私自瞒了下来,只对王闿运说先觉求他在陆抚台面前说两句话,把菜地要回来。谁知王闿运不愿意,说先觉那家伙刁钻,菜地是不是花药寺的很难说,此事不能插手。周妈一听急了,好说歹说,软缠软磨,好不容易说得老头子勉强答应了。不料他连抚台大人的面都不见,这事不就吹了吗?到手的二百两银子再退出去,周妈哪情愿?她想了想,有了个主意。

周妈走进厨房熬了一碗冰糖莲子羹,又切两片薄薄的人参放在汤面上。她端起这碗羹汤来到书房,格外甜蜜地笑道:“老头子,歇会,喝了这碗汤吧!”

王闿运放下笔,端起碗来,看见人参片,问:“你怎么放了这东西?”

周妈说:“我看你这些日子太累,精神没有先前的好了,给你提提神。”

周妈走到老头子的背后,给他揉脖子,掐肩膀,捶背擦腰。老头子立时觉得通体舒服,问:“你哪来的钱买人参?”

周妈答:“就是上次花药寺的那个先觉和尚,硬要塞二百两银子,说是孝敬你。我想你只要对陆抚台说句话,还怕他不听?这件事一定办得了,就收下了。”

“你为何事先不跟我说?”老头子扭过脸来,显然有些不悦。

周妈忙笑着说:“不告诉你,都是为你好呀!我晓得你爱崽女爱得很,崽女们又不晓得疼你。过两天七小姐就要出嫁了,你若早晓得有这二百两银子,又要拿去为七小姐添嫁妆了。我所以不做声,拿这笔银子在敬一堂买了一斤最好的人参,昨天下午伙计刚送来,打算为你每天放两片。没想到老头子你不愿见陆抚台,先觉以后来讨银子,我如何对付呢?”

见王闿运不答腔,周妈按摩得更殷勤。过一会,又试探着说:“老头子,你倒是拿个主意呀!要不,把那还未切的一半退给敬一堂。不过,敬一堂那萧老板向来是卖出去的药不收回的呀!”

王闿运默默地听着,不发一声,心里一直在盘算。他出身寒素,家里并无祖业,目前这份家产,全是他一人挣来的。蔡夫人生了四子四女,莫六云生了六个女儿。长子代功、三子代舆均成家生子,但二人都还在念书,不能为家庭增一丝收入。次子代丰前些年病逝,媳妇带着嗣子守寡在家。四子代懿未娶亲,跟着他在书院读书。十个女儿嫁出去了六个,还有四个在家。子、女、媳、孙等十多个人,全部吃的老头子一人的舌耕所获。另外男仆女佣尚有十一人,外加终年不断的客人、打抽丰的亲戚,尽管老头子名气很大,每年的聘金、润笔费以及那些当官发财的阔门生的孝敬费用等等,各项收入加起来也不少,但开支实在过于庞大,他常常要为家里的银钱发愁。周妈一片好心为自己买下的人参,岂有再退回去的道理?一时也拿不出二百两银子来弥补这个亏空,何况先觉为人奸诈,他的银子也是装神弄鬼骗来的不义之财,花了他的心里不愧。想到这里,王闿运对周妈说:“你去叫门房进来。”

周妈知老头子有了主意,忙颠起两只小脚,快步向大门口奔去。当门房走进书房时,王闿运指了指书桌上一张刚写好的字条说:“花药寺的先觉和尚来时,你可出示此纸条给他看。”

门房拿起字条,念道:“本山长向来不与出家人往来,若僧尼有事求,须贽敬现银二百两。”

周妈一听,笑得圆胖脸上堆满了肉。

傍晚时分,王闿运照例由周妈陪着在桃林中散步,身后常常跟着一群学子,今天也不例外。他生性机敏善辩,老来更是倚老卖老,逍遥旷达。他在权贵面前有时清高傲岸,对恶人也喜玩点机巧,捉弄一下,图点快意,然在莘莘学子面前,却是一个蔼然长者,平易近人,一团和气。尤其对那些贫困而有上进心的青年,他更是尽力帮助,对其中的卓异者,他不惜降尊纡贵,与之订忘年交。正因为此,学子们敬重他,喜欢他,在他的面前,可以无拘无束地东拉西扯,也可以随意发表各种议论,哪怕惊世骇俗也不要紧。他常说自己就有许多惊世骇俗的举动,人活着,第一要适意,不要受世俗清规戒律的过多约束。

“湘绮先生,您老年轻时与曾文正公等人交往,有许多好听的故事,讲两个给我们听听吧!”说话的是近日来东洲游学的一位诗僧,四十多岁的年纪,也是湘潭人,俗家姓黄,名读山,出家后法号敬安,字寄禅,又因曾在舍利塔前烧去二指,世称八指头陀。寄禅幼年失去父母,为人拾粪牧牛。有次避雨私塾檐下,闻塾中小儿读唐诗“少孤为客早,多难识君迟”,潸然泪下。塾师怜其孤贫好学,以煮饭烧水为条件,收其为徒。没有多久塾师死了,他也离开私塾。以后白天为人佣工,夜晚在灯下读书。偶见桃花为风雨摧败,感人世无常,遂出家为僧,然心中常悲苦。寄禅在寺中偷偷地养了一只狗,有次正在喂狗食,长老来了,他怕责骂,将狗驱开,自己把残食全吃了。到半夜,他想起白天的事来,很觉恶心,大吐起来。吐后他猛然悟到:白天吃狗剩饭不觉难,夜晚想起当时情景反而难受,可见美丑善恶,均只在一念之间。从那以后,敬安对人生大彻大悟,不再自为悲苦,以念经礼佛、吟诗访友为终生乐事。寄禅初以一句“洞庭波送一僧来”引起当时湖南诗坛的青睐,后来遍游名山宝刹,与各方诗人唱和,诗也越写越好,成为一个著名的诗僧。但寄禅自知根柢浅薄,佩服王闿运的博学鸿才,常常到王门请教。王闿运赏识他的诗,收他做弟子。前些日子,他从浙江宁波天童寺讲学回湘,听说王闿运任教衡州府,便赶来东洲,与壬秋先生谈诗讲文。

王闿运听了敬安问话后,心里舒畅。他喜欢别人问他与曾国藩、左宗棠等人的交往,这是他毕生引以自豪的历史。他略微想了下,笑着说:“我讲一个吧!”

学子们听说山长要讲中兴时期故事了,顿时兴趣大增,后面的都走上前来,将他团团围住。周妈像个贴身侍卫似的,紧靠着老头子身边,呵斥着:“不要挤着先生了!”

“不要紧的。”王闿运乐不可支,以他特有的洪亮口音说,“那年我从山东到安徽祁门。当时安庆、金陵都还在长毛手里,曾文正刚被授两江总督,督署衙门没地方摆,曾文正选了祁门为驻节之地。我一到祁门,便看出那地方不宜扎老营,因为它处于丛山之中,出山之路一旦被长毛切断,便会与外面失去联系,只好坐以待毙。我跟曾文正说了,他没有听我的。他不听我也没有办法,说了一次不再说了。”

曾国藩死后谥文正,当时人们都称他曾文正公,以示尊敬,而王闿运则只称曾文正,不再加“公”字,他这样做,意在表明他与曾国藩是平等的朋友关系,无须格外的尊敬。

“先生,听说李中堂也跟曾文正公说过这样的话。”一个学子插话。

“那是以后的事了,李少荃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趁着为李元度说情不准而离开祁门的。李少荃那人向来乖巧。”王闿运笑了一声,继续说下去,“祁门幕府熟人很多,晚上无事,大家在一起随便聊天。有次我给他们讲了一个笑话:人们都知道孔夫子门下有个弟子叫公冶长,却不知道公冶长有个兄弟叫公冶短。公冶短去看哥哥公冶长,见洙泗河畔弦歌不绝,书声琅琅,尔雅温文,心里很是羡慕,便也想投在孔夫子门下求学。公冶长带着弟弟谒见夫子。夫子那时正在用餐,两兄弟席地坐在旁边。公冶长说明来意,并代弟弟呈上束脩,夫子答应了。他问公冶短,你哥哥通鸟语,你也通吗?公冶短恭恭敬敬地回答,门生不通鸟语,却通犬语。夫子听了很满意。此时恰好有两只狗在餐桌下争一块肉骨头,争得很起劲,发出汪汪的叫声。夫子问公冶短,你知道这两只狗在说什么吗?公冶短侧耳听了一下回答,一只狗正在啃骨头,嘴里说的是好吃,好吃。另一只去抢,嘴里说你吃得,我也吃得。”

王闿运用很重的湘潭土音,把“吃”念成“恰”,大大增强了幽默感,引得四周的学子们哈哈大笑。

“谁知道这笑话闯了祸。”见学生们笑得痛快,先生也很快活,“第二天传到曾文正耳中,他大为不快。后来我才知道,前几天九帅的部下与鲍超的部下争战利品,鲍超发脾气说,老九的人拿得,我的人为什么拿不得?曾文正说我是讽刺他的兄弟和部属。其实这是冤枉,我事先一点也不晓得。”

“难怪曾文正公没有留您老在幕府,恐怕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寄禅笑道。

“曾文正网罗了三湘才俊,就是不用我,原因很多,恐怕这也是一个吧!”

“先生,听别人说,文正公死后,您老送的挽联,曾惠敏公没有挂出来,有这事吗?”

问话的人三十来岁,名叫张登寿,是壬秋先生门下另一个奇特的学生。两年以前,张登寿还是湘潭乌石山下一个铁匠。他打铁时,不像一般铁匠那样,在炉火上悬一个饭锅,他是高高地悬一本书,一边打铁,一边读书,居然在熊熊炉火之旁读完了四书五经。这位张铁匠尤爱诗词歌赋,常常作些诗,在炉旁吟诵,自我欣赏。别人对他说,要想诗有长进,必须投壬秋先生门下。一个大雪天,张铁匠戴着斗笠,支着木屐,穿着破旧的衣服,冒着雨雪走了三十多里,来到湘绮先生任教的昭潭书院。这时王正在宴客,湘潭县的官绅名流济济一堂。门房见张皮肤糙黑,衣裳破旧,便不让他进。张瞪起大眼说:“我是乌石山张铁匠,非见先生不可!你不让我进,就把我这本诗稿送给先生看。”门房见张面色凶恶,有点怕,便代他将诗稿送进去。王闿运早已风闻张铁匠之名,遂在席上翻看诗稿,才读了几首,便叹道:“果然是吾乡一位真正的诗人。”于是倒屣出门,将张铁匠迎了进来,请他上座。那些官绅生怕铁匠身上的泥水污坏了他们的狐皮袍子,都离得远远的。从那以后,张铁匠不再打铁,跟着王闿运吟诗填词。

“我那副挽联,曾劼刚的确没挂,他认为我对他父亲褒扬不够,其实我说的话最公允,后人会有裁评的。唉!”王闿运微微叹了一口气,“曾文正的胸襟本来就不宽,他的哲嗣比他还不如。”

“倒是前几年您老挽彭刚直公的那副联,彭永钊把它挂在最显著的地位。”寄禅插话。

王闿运笑道:“那都是说的好话,给他那样的脸面,他如何不挂?”

一个学子说:“八指头陀,先生的挽联是怎么写的,念出来让我们学习学习。”

寄禅说:“先生的挽联是这样写的:诗德自名家,更勋业灿然,长增画苑梅花价;楼船欲横海,叹英雄老矣,忍说江南血战功。时人评论,都说此联为彭刚直公的数百副挽联中第一副。”

王闿运微笑着眺望江面上晚归的小渔船,心情十分舒惬。

那问话的学子叹道:“先生才华真是横绝一世,再没有人比得上的。”

张登寿说:“昨夜月光明亮,我吟先生咏月诗,胸中备觉清澄明洁,烦琐之事,一扫而空,尤其是‘夜月明如玉,空山不辨花,云来一庭暗,风去百枝斜’数句,其传神之处,唐贤都不及。”

“张铁匠,你过奖了!还是你的咏月诗自然率真,我不及呀!”王闿运突然转过脸来插话,“天上清高月,知无好色心,夭桃今献媚,流盼情何深。大家听听,这才真叫传神哩!”

“哈哈哈!”四周学子一阵大笑,笑得张铁匠不好意思起来。

“父亲大人。”代懿急急忙忙地分开众人,走近来说,“夏抚台的大公子来了。”

“哦,午贻来了,我去见见他。”

三 新政给古城长沙带来了生机

回到东洲后,杨度一头栽进《 大周秘史 》中。由于吴永桢三十多年间一直参与吴三桂机密,对于吴三桂及其部属如何与满洲联络导致了清兵顺利入关,如何为清廷开拓西南疆域,逼杀永历帝,扑灭南明王朝,又如何处心积虑密谋造反叛乱,以及如何策划用兵打仗,攻城略地,到最后如何应付危局,又如何儿戏般的登基称帝,安排后事等等,他都写得十分细致生动。且因为这已是完全失败后的闭门著述,从下笔那天起,他就抱着藏之名山、传诸其人的宗旨,故这部书稿没有所有公开刻印的那些正史野史的通病:为尊者讳为贤者讳,以及其他种种原因而有意无意地篡改历史。

吴永桢以对天地神明负责的悲壮情怀,秉笔直书,不做任何掩饰。一部三十多万言的稿本,把两百多年前那桩移鼎之变记录得再真实不过了,其中尤以满洲皇室与吴三桂之间或公开或隐蔽的互相利用互相猜忌勾心斗角倾轧诡秘的活动写得更为丰富,超过了历代任何一部史书。杨度从《 大周秘史 》中所获得的帝王之学、纵横之术,也远远超过了从经史典籍、稗官野史里所获得的这方面的知识。从那以后,明杏斋逢五之夜的特殊课程,基本上是师生二人对这部奇书的研讨。王闿运凭着渊博的学问,并结合己身的实践经验,往往又能对该书及吴三桂事件发出许多杨度想不到的宏论,时常给他以深刻的启迪。春花开,秋月落,一年又过去了,怀抱壮志的年轻举人于帝王之学打下了牢固的基础。

这期间,康有为和他的弟子梁启超已把维新启蒙运动推行得红红火火轰轰烈烈,北京、上海、广东、江苏、福建、广西等省都出现了新气象,其中尤以湖南的新政最为引人注目。

正当《 马关条约 》签订的时候,江西义宁人陈宝箴由直隶布政使任上升调湖南巡抚。陈宝箴学问优长,为官干练明识有胆魄,是晚清极有作为的官吏,只因出身乙榜,故而一直沉沦下僚。直到五十多岁才为朝廷看中,擢升浙江按察使,又调湖北按察使,再升为直隶布政使。海战失败,屈辱条约的签订,强烈地刺激了陈宝箴的爱国之心。久处官场,他对于国家的弊病也看得很清楚,深知大清要从衰败中走出来,非大变祖宗成法不可。为此他十分欣赏康有为的维新学说,认定康的一系列变法措施是救国良方。他上疏光绪帝,称赞康有为和他的弟子梁启超博学多才,议论宏通,言人之所不敢言,为人之所不敢为,实大清朝的忠臣,请皇上破格提拔,委以重任。疏上不久,就奉旨调任湖南巡抚。他心里很清楚,这说明皇上赏识他的这番见解,赋予他方面之权,鼓励他在所辖之境实行新政。六十四岁的陈宝箴感激皇上的信任,决心在须发皆白的垂暮之年好好地干一番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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