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参见《沙漠之狐隆美尔》第二十章,宋宜昌著,山东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4
安德森觉得天旋地转。饥饿、痛苦、惊吓、疾病和悲愤终于打断了他的神经,他什么也不知道,一下子昏死过去。
凯特尔和厨子伽拉德把昏迷的猎人拖到屋外,想把他搁在自己带来的雪橇上。他们看了看雪橇,上面放了一支步枪。木架全被拆光,大约是烧了火,也为了减轻重量。这架爬犁说明主人是从极遥远的地方来,而且和北极的大自然进行了惨烈的搏战,它已经完全无法使用了。
德国军人冷笑几声,把猎人放在杰克逊的爬犁上。本来,他们奉有赫伯特的命令,可以相机处死每一个到猎屋来的人。但经过一番讨论,他们决定还是把昏死的猎人带去。也许他能交代点什么,能对气象台和少校有点用处。反正到时再枪毙也不迟。
凯特尔用刚痊愈的手和伽拉德一块儿把破爬犁、死狗和杰克逊的尸体都堆到屋里,然后放起火来。浓烟和尸臭都飘散到天空中,腾腾的烈焰映红了雪地。
之后,昏死的猎人和残暴的德国鬼子慢慢消失在冰原上。
留在他们身后的,是冒烟的废墟。
三十四 向导狗依雅克
风是从陆地往海洋上刮的,流冰块渐渐远离了海岸。
本格森向四面八方都跑了一遍,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封在一块流冰上,没办法回岸。这可不同于一条冰间水道,能够凿冰为筏轻巧地渡过去。
冰上的漂泊生涯已经有一个星期了。所有的肉、油都被吃光。为了能赶回斯科尔斯比,他还没忍心杀狗,但狗群已奄奄待毙。
他所乘的这块冰挺大,最长处约1500米,平均宽800米,呈一个很不规则的七边形。后来,海上又起了风,海浪把冰块打成两半,幸好他是在大的一块冰上。这块冰很像一把宽刃的匕首,留给北极鲁滨孙的领地委实太小了。
如果有足够的粮食、补给品、钓鱼钩,极地探险家并不畏惧在流冰上生活。只要能够顽强地坚持,他往往也会得救的。许多探险家的船都被冰冻过。爱德华·帕里的船被冻在加拿大和格陵兰之间的海峡中,后来侥幸脱险。英国人亨利·哈得孙、挪威人威廉·巴芬的船也被冻过。美国人维·斯蒂芬斯干脆就在冰块上漂流了4个月。俄国人白令、荷兰人巴伦支、伟大的英国船长詹姆斯·库克都被冰封过,都熬过冰上的岁月年华。美国的特朗在冰上住了20个月,挪威的南森在冰上则整整生活了 3年。
可是本格森一无所有,他还负有极重大的使命。他不但要活下来,还要排除万难把情报送给盟国。
他用猎刀和鹤嘴镐在冰上筑了个窝,大小刚够人和狗住下来。走时带的狗多帮了他的忙,他杀掉了四只狗,尽量节省着吃。他的枪弹也要节约。幸好渔叉和鱼钩他都带着……
度日如年的流冰生活开始了。他尽量钓鱼,以满足人和狗之需,但也仅仅勉强能维持不饿死。有时候海面上出现海豹,他用枪瞄瞄又放下来。因为海豹太远,打死也捞不上来。
有一天冰上来了只海象。它傻乎乎地从海里爬上冰块,在冰面上睡午觉。本格森决定不用枪弹,而采取一种爱斯基摩人的方法捉住它。
中午的太阳暖洋洋地照着冰面,表层的冰融化了,变成湿漉漉的水洼。海象睡得很机警,两只雪白的长牙支在淡蓝色的冰块上,湿鼻子迎风一张一张,只要气味有变,它就会一骨碌滚到海里去。海象是一种喜欢睡觉的懒家伙,因此白熊常常袭击它。在生存进化中,它即使睡觉也很灵敏,要捕获它还真不容易。
猎人用一张熊皮挡在前面,白色的毛皮和冰雪很接近。冰块太小,他无法绕到下风处,只能耐心地一步步往前移。远方的冰山在阳光下形成像奶油捏制的塔,闪烁着缤纷的色彩。猎人在缓慢推进,一点儿也不能着急,否则一举不慎就会前功尽弃。
近了,大约到了20米的地方。经过漫长的忍耐之后,猎人的眼睛红起来,胸口咚咚直跳,他握着鹤嘴镐的手冒出滑腻腻的汗。又近了5米。
海象警觉了。它醒过来,看着不知从哪儿掉下来的冰块,摆动了一下鳍脚,准备跳到海里。本格森大吼一声,抛掉熊皮,跃过冰面,一下子把镐头砍入海象的躯体。海象吼叫着,拍打着鳍脚准备扑人。这正中本格森下怀,他狠击几下,庞大的海洋哺乳动物倒在了一摊冰血里……
讨厌的雾又升了起来,连方向也搞不清。本格森把雪抹到腮帮子上,鼓起腮帮子辨认了风向。风从西北方吹来,浮冰往东南漂,正是丹麦海峡的方向。只要有船,电报员就有救,而且船上的电台会发走他怀里那封至关紧要的电文。这一来,猎人安下心,他饱餐一顿粗糙的海象肉之后,又睡着了。
清晨,风把雾吹散。一轮血红的朝阳浮升在格陵兰海墨绿色的波涛上。成千只候鸟鸣叫着向北方飞去。它们也许是到斯匹茨伯根或者法兰士约瑟夫群岛上去度夏天吧。猎人久久目送着候鸟远去。他上身赤裸,皮衣裹在腰间,向鸟儿们招招手。
在水鸟消失的东北方向,升起几缕淡淡的黑烟。它们缥缈地像水天线上几丝细纱。但毕竟是烟,有烟就有船。
呵,是船,而且是一支不小的船队!
船队近了,是由12艘运输船组成的护航队。它们由3艘轻护卫舰掩护着,正从冰岛向美洲驶去。这是一支回航的空船队。
本格森的血一下子涌上头。这是盟国的船,自己人的船。他得救了!他疯狂地行动起来。他先把雪橇的横板都拆下来,涂上厚厚的海象油脂,点着火。这支特殊的火炬在冰上烧起来,在白色的冰和铅色的天空背影下非常鲜明。接着他举起步枪,向天空放了一直舍不得放的两枪。什么该做的都做完之后,他坐在冰上耐心地等待着。
船队似乎听到了枪声,看到了火光,它们的速度慢了下来。一艘护卫舰用汽笛叫了几声。猎人把他的宝贝子弹又打了两发。终于,从船队中分出一艘船,向这块有人的浮冰开来。它边开边鸣笛,像是在说:"别急,我就来。"
电报员别提有多高兴了!不到半小时,他就可以到达那艘船上。那是一艘和"不列颠尼亚"号相差无几的船。他将会喝到那种火辣辣的名叫白兰地的酒,抽上叫做金吐基牌的美国香烟。他将告诉船长,他有重要的消息。船长会用船上的电台把那个秘密气象台的位置报告给盟国海军,那么所有的任务都可以完成。多么幸运,经历了千难万险以后,胜利仿佛唾手可得。他又拆掉两块雪橇板,把火烧得更旺,火堆在呼唤着生命。
在冰和轮船之间的海面上,浮出一小截木棍。它划开八字形的水浪,仿佛角鲸的长牙。猎人看到这截棍子向轮船游去,它是一艘潜艇的潜望镜。
轮船也发现了潜望镜,它恐惧地停了下来。旋即转过身,开始作剧烈的"Z"字形躲避行驶,同时,向后面的护卫舰发出求救信号。
"角"追上了船,没入水中不见了。轮船更加惊慌,它在原地乱转着,也不知怎么是好。灰色的护卫舰劈开布满浮冰的水面,企图前来救它。
一切都晚了。巨大的浪山从海底升起。爆炸声连冰山撞击的轰鸣也比不上它。轮船痉挛着,在火焰中慢慢下沉。船上的人匆忙地放下小艇,还没来得及乘上小艇,轮船就沉没了。巨大的漩涡吞没了小艇和它上面惊慌的水手,等小艇再度漂上来时,它已经底朝天,上面什么都没有了。
猎人猛地才想起来,这不就是布留恩总督和克劳斯先生在电报上提到的"潜水艇"吗?这不就是"冰山史密斯"电报里提到的潜水艇战争吗?它是多么狰狞的一个魔鬼。那个德国气象台就是指挥魔鬼的妖王,而斩杀妖王的剑就在自己手里。
军舰开到那只"角"消失的地方,向海里倒下几个粗壮的"酒桶"。一会儿水柱从海底下冲上来,传出几声闷哑的声响,不少死鱼白花花地漂了上来。看来军舰在炸那艘潜水艇。
连珠炮的爆炸声停止了。看来军舰没有炸坏潜水艇,它丧气地赶回船队,灰色的船影又在向前移动,船队失掉了同伴后继续伤心地赶路。它们再也不理会继续燃烧的火炬和流冰上的人。
好长时间后,天空中出现了一架四个头的飞机。它先看了看军舰轰炸潜水艇的地方,然后掉头向西南渐渐飞远了,它要到船队前方去巡逻,防止再有潜艇来袭击船队。
格陵兰猎人目睹了他从娘胎出生以来所见的第一场海上屠杀,那种惊心动魄的悲壮场面他一辈子也不会忘。轮船早就在天水线上消失了。他更明确地下定决心:一定要把情报送回斯科尔斯比镇,砍断那个妖王的头。
生的希望破灭,死的威胁又回来了。雪橇烧掉了,子弹也打得剩不了几颗。他哭了,泪水从眼眶中流出来,在衣襟上结了冰。他要为生存而斗争下去,而前途像迷雾一样不可捉摸。他只有这块小小的流冰,无论做什么事都是一筹莫展。
他还完全是个孩子,失望令他悲伤欲绝。本格森坐在仅剩的一根雪橇滑轨上,无精打采地盯着大海上浮动的日影。泪水流满他的脸颊,他感到一边冷一边热。风向又在变,它已经成了强劲的东风,一阵紧一阵地向大陆的方向吹。很明显,只要他能活着,只要风向不变,总有一天会被吹到格陵兰东海岸上去。
夜里,他的冰岛和另一个冰块相撞,面积又小了许多,只剩下大约200多平方米了。这样一来,他反倒死了心。冰块小会漂得更快些。他在冰面上狂热地干起来。他要增加冰块的迎风面积,好让它早点漂到海岸。他堆起一个个冰堆,用剩下的橇轨挂上熊皮当帆用。冰果然漂得快了点。夜风很大,群星在天穹上发光。他算算漂行的速度,真盼着早点回到海岸上去。
风时刮时停,他的岛也只好听任摆布。就这样,这片大冰筏子在丹麦海峡的流冰和冰山中穿过。有时擦着冰山的边,有时被撞掉一角,有时又有小冰块冻在上面。他再也没遇到过一艘船,只有鸥群在他头上飞过,嘎嘎的叫声给荒漠般的大海带来一点生物的气息。
又过了三天,雾消散了,太阳变得很暖和。它在天空中停留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它的光变成热,而热量加到海里就会把冰像奶酪一样化掉。哎呀,也许不等他漂到岸边,他的岛就会消失!
本格森不去想这种新危险。他和狗白天晒太阳,又有几只狗被杀掉吃了。他不知离岸还有多远。有时候他想到另一块流冰上去,可又舍不得这地方。再说渡海相当危险,而且冰块大小不一,始终也没找到合适的一块。
在一天的黎明,可怕的事终于发生了。由于冰块越化越小,它翻了个身,把猎人和狗都掀到了水里。最后一根雪橇滑轨、枪、所有的狗肉都沉没到了冰冷的海水里。为了游泳方便,他把皮衣和皮裤也脱掉拿着划水。他强壮的身体抗御着刺骨的冰水。有几个打海豹用的充气皮囊帮助他浮在水面上。他在不停地划水,一停立刻就要冻僵。他已经没有气力攀上厚厚的冰块边缘。他想,今天也许是他年轻生命的最后日子了。太阳升起来。他看着那光焰蒸腾的火球,回顾自己经历了多少次苦难和虎口逃生。他不想了,眼泪又流了下来。
那个幻梦般的太阳从晨雾中露出脸,橘红色的光晕斜穿过水汽,形成七彩虹霓。鸥群又在叫,仿佛安慰着死者的亡灵。本格森的气囊一个个瘪下去。它们已经支撑不住电报员的身体了。除忠诚的向导狗依雅克外,所有剩余的狗全都淹死了。年轻的丹麦人看着雾气中的斜阳,最后一次祈祷了上帝……
依雅克叫了起来,它突然离开朝夕相守的主人,向远方游去。远方,在天水线上出现了一只爱斯基摩人的近海皮船。它是用海象皮蒙在浮木制成的龙骨上。这种小艇别看不大,足以装下四五只海豹呢。
本格森用最后的气力挣扎上皮囊,他高举着一只手,把咸腥的海水从嘴里吐出去。在早晨寂静的空气中,拼命地喊出一个单词:
"伊……纽……特,伊……纽……特……"
这个爱斯基摩单词的意思是"人"。
这一声实在太微弱了,仿佛夏天里的蚊子在叫。远方的皮船是听不见的。本格森气力用完了,皮囊的气也跑光了,他沉了下去,喝着苦涩的海水。
不料,皮船向快淹死的人划了过来。这一定是什么神灵在冥冥之中相助这年轻的电报员吧!
不是什么神。忠诚的向导狗依雅克终于游到了皮船旁边。它向着主人沉没的地方吼叫着,引起了爱斯基摩人的注意。
依雅克给主人带来了生命。
三十五 女人是否有作用?
"你叫什么名字?"一句生硬的带德国腔的丹麦语从雪屋深处发出来。空气受了惊扰,几支烛火摇曳不定。这一切就像是在阴惨的地狱法庭里。
安德森没有回答。他的头垂向一边。高烧已经消退,有个医生给他治了病。然而虚弱的身体、空凹的眼窝、发抖的四肢证明他依然是个病人。
"是丹麦人吗?"赫伯特站起来,托起虚弱病人的下巴,直视着他的眼睛。安德森觉得这个军官的眼睛闪动着狼一样绿幽幽的凶光。
"……"沉默代替了回答。
"告诉我!你以为装糊涂可以蒙混过去吗?你和你的巡逻队全军覆没了,爱斯基摩村也烧光了。你们的事干得很糟糕。这就是事实。"少校转了一圈又回到原处。
" 你说也好,不说也好,全然与事无助,无非是想给你一条活路。"他拿出几个雕刻来。安德森看清了,这里有卡鲁古刻的北极兔,有克鲁克斯刻的狼,最后一个,他简直不敢看!那是他亲手送给埃玛尔的一个麝香牛,这是他最喜欢也是最成功的一个作品,结婚那天才亲手送给妻子的。埃玛尔呀,难道你……他的眼睛模糊了。
年轻猎人的眼眶湿润,一滴滴眼泪滴了下来。他无法隐瞒自己的悲恸,勉强抑制着,没有哭出来。
狡猾的纳粹军官看到这一切,他发出猫头鹰一样的笑声:"你认出来了,这就好。"他慢吞吞地说,"这是你们的头子克鲁克斯先生的东西。怎么样,没错吧。这是那个爱斯基摩死鬼的。还真像回事呢!"他顿了顿。
"而这个,不知道你认识不?是一个杂种娘们的。她嘛!作为慰劳品,已经被我的士兵……"
安德森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满腔怒火,他大声喝道:"你们完蛋了!告诉你们吧,你们气象台的位置早就用电报通知盟军了!盟军的轰炸机会把你们炸成碎片!"
猎人的吼声震得屋子发颤,幸亏那些部下既不在屋内,也不懂丹麦文,要不后果真不可想象。
赫伯特大吃一惊,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惊骇之余,又镇静下来。他没有大发雷霆,也没鞭打这个狮子似的猎人。他沉默地走来走去,像北极狼在寻觅牛群的弱点准备下手。他的沉默使安德森感到压抑,他宁肯挨一顿毒打。
军官许久地端详着猎人的脸。突然说:
"马克·安德森先生,何必动肝火呢?"
安德森受到震动,眼里有股困惑不解的光,没有逃出赫伯特的眼睛。
"安德森先生,我也是个在北极生活了半辈子的人。我曾经而且现在还是猎人。我以北极猎人对猎人的资格和你说话,请你先别激动。喏,喝杯咖啡怎样?"
他呼叫了一声什么人。一会儿,有个漂亮女人端上一杯热咖啡。在这里遇上女人,真有点出乎安德森的预料。安德森渴坏了,他想,反正这只老狐狸也没有什么把戏好耍,就接过咖啡,一饮而尽。他还不打算立刻去死,他发誓要为所有的人复仇。
"看你多渴!来杯酒怎样?"德国军官从一个瓶子里倒出些绛紫色的液体。他把酒杯送过来,安德森连理也没理。
"你说我们完蛋了,我想知道怎么才算完蛋。"
"……"
"好,你是不想说话。这也不要紧。"
安德森气得嘴唇发抖,德国人误解了,以为这是他恐惧的表现,就说:
"别害怕,我们不会杀你。杰克逊想袭击我们,然后逃跑,我们才打死了他。克鲁克斯打死打伤了我们的人,我们只是要他为德国士兵偿命。只要你不袭击我们,不打算逃走,我们会让你自由的。北极人有句俗话,除了白熊,人人是朋友。"他的厚颜无耻激怒了安德森。
"白熊是朋友,你们是敌人!"
赫伯特终于发现了对手易怒的弱点,他终于找出一套对付安德森的办法来:
"别生气。你说我们是敌人,那就算是敌人吧!反正我们都是交战国。"他拿出了一个小本子对猎人说:"其实你已经成了我们的朋友,而你的朋友已经把你当成敌人了。
"你认识这个本子吗,你可爱的日记本!太可爱了,帮了我们大忙。"他看出安德森想抢,连忙缩到身后。
"怎么样,你的日记本帮了我们的忙,等于你也帮了我们的忙。算了,别固执了,你和我们敌对是没有用的。"
安德森冷静下来。他知道面前的敌人并不好对付。更重要的是,本格森到了斯科尔斯比镇没有呢?如果没有,如果克鲁克斯也牺牲了,谁来毁灭这个气象台呢?不行,要活下去!我的任务还没有完成,我必须活下去,毁坏这个祸根,为大家报仇,为埃玛尔报仇!德国人欠的血债太多了!
赫伯特还在继续他的说教:"安德森先生,我很佩服你。你倒是条汉子!原来我以为你已经冻死在冰原上了。你还要到北方去报信。你的驾橇技术很出色,只要你愿意给我们帮忙,我们可以让你活下去。懂吗?活下去,年轻人。"
丹麦人没说话。
"好吧,今天就谈到这儿。凯特尔上士,来,把他押到卡林的房子里去,你守着他。把他的外衣、皮裤和靴子全脱掉,别让他跑了。噢,盖温中士,你的伤好了吗?去和凯特尔把犯人押住。"
他的话全是用德语说的,安德森没有听懂。
等押下去安德森以后,赫伯特找来玛丽埃特。他已经支撑不住自己,一下子便倒在女人身上。
"玛丽埃特,亲爱的,完啦,一切都完啦!"
"什么完了?"
"丹麦间谍已经把我们的地点拍发给美国人了。说不定明天轰炸机就会来,我们一个也活不成。"
"你们不是把猎人和爱斯基摩村都消灭了吗?"
"晚了,电报已经发出去了。"
"那怎么办?"
"只有换个地方。"
"那就换呗,和我说什么?"
"你去劝劝那个俘虏,让他帮帮我的忙驾爬犁,他是最好的爬犁手。没有他,我们的行动将很困难。"
"我行吗?"
"去试试吧。"
晚上,当两个卫兵离去后,玛丽埃特走进那个临时监狱。
"你觉得好点了吗?"
安德森动了动,没有理会这个女人。
"你病得太厉害了,我去找蒙特医生给你讨点药。"
一会儿,女人把一些药片和温水放到他嘴边,劝他吃。安德森顺从地吃了。他心想,反正我要毁掉你们这个气象台,不管你们耍什么花招。
"安德森先生,"那女人把脸凑到他跟前,猎人可以闻到她头发上的香水味。"如果你愿意帮我们的忙,我想,我能尽力使你活下去。"
无声的沉默。
"你为什么不说话?"
"帮什么忙?"猎人头一次开口。
到此为止,玛丽埃特说的都是简单的丹麦话,她在平时没事时曾跟赫伯特学过几句,但说得不太好。
玛丽埃特想了想。
"帮我们驾雪橇。"
安德森心中一闪亮,希望油然而生,他可以逃走了!多好的机会呀!
他点点头。
女人高兴坏了,居然吻了他一下。安德森才不稀罕这个德国娘们呢!他要为埃玛尔报仇,他扭过脸去,一把抹掉了沾在脸上的口红。
"答应了!答应了!"那女人头也不回地钻出屋子。安德森冷笑了两声:
"好吧,看谁斗过谁!"
三十六 仅仅出自本能
冰川,冰川,还是冰川。一道道淡蓝色的冰的河流从山谷中的粒雪盆伸出来,蜿蜒曲折,直抵大海。冰的波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硕大的砾石冻结在河流中,像一个个小岛。迎风面的雪被风扫得干干净净,弧形连拱和冰漩涡像峡谷中急湍的山洪。
冰川是高纬度和高寒区的骄子。其实雪就是小冰花组成的。每朵冰花有六片花瓣,有些花瓣像山苏花一样放出小侧舌,有些是圆形的,有些是箭形的和锯齿形的,但都是六瓣。冰也是四个结晶轴的六面棱体。雪降下来,堆积得很厚,压力和温度使之成为粒雪。粒雪在山谷盆地中越积越厚,就被压成白色的粒雪冰。再往后,就成了透明而呈蓝色的纯净的冰川冰。如果把粒雪盆从上而下切开垂直剖面,就可以看清各种时期的冰层:最上面是疏松的积雪,而后是粒雪和粒雪冰,最下层是冰川冰。
世界上有高山就有冰川,在两极,冰川发育极为丰富多彩。冰川沿着山谷缓慢地移动,其速度有快有慢,著名的"纳沙泰尔人旅馆"就是有趣的一例,它表明阿尔冰川每年运动62至68米。
亚洲冰川集中在中国境内的青藏高原,欧洲在阿尔卑斯山和斯堪的纳维亚,北美洲遍及落基山和加拿大。它们运动得有快有慢,但冰山运动速度的冠军可能就属格陵兰了。
格陵兰的大冰盾向四周海岸发育出冰川。比较著名的有谢尔米利克冰川、亚科普斯豪恩冰川、托尔苏卡塔克冰川、大卡拉亚克冰川、伊齐夫德利阿尔苏克冰川和乌佩尼维克冰川。其中斯托尔斯特烈姆冰川一天就可移动4.7米。格陵兰实在是冰川的麦加[1]。
两架十只狗拖曳的爬犁,载着三个人横越冰川向北进发。一架爬犁上载的是休曼机械师,另一架是赫伯特和安德森。雪橇走得很慢,因为要克服冰川的逆断层和褶皱。每条山谷都有厚厚的积雪,雪层中隐伏着深霜。晶莹的霜杯密致地排列起来,斜阳透过断层,漫射出夺目的光辉。许多冰锥和冰塔林立在冰谷中,像锋利的宝剑刺向青天。
猎人保持着他特有的沉默,军官也不大作声。赫伯特的打扮挺特别:他穿着爱斯基摩人的皮外套,里面是德国呢军装。他腰扎皮带,皮带上挂着压满子弹的瓦尔特型手枪。他胸前吊了一支冲锋枪,手里还拿着步枪,靴子里还有一把德国短剑,真是武装到了牙齿。
安德森赶着狗,在漫无目的地寻找一个适合建立气象台的新地址。赫伯特既无计划,也无方向,随心所欲。雪橇忽而钻到山中,忽而又转到冰封的海上。有时狂奔六七小时不歇口气,也有时在一个地点盘旋好几个钟头。他经常利用猎屋作休息站,但有时也在露天打雪屋。遇上了,他们就打一头麝香牛或驯鹿,运气不好就干脆开罐头。
赫伯特表面平静,内心却很着急。美国飞机随时都可以炸掉他的气象台,他要快点干。可是往往事与愿违。北方这片地区很不理想,不是地形暴露,就是过于崎岖。有的地方没有水,有水的地方又不好测风。总之,他们刚登陆就找到"北极一号"的建站地点,说来也纯属侥幸。
这天,两架爬犁来到一个峡谷,这峡谷非常幽深,两边山峰危峙,谷底没有常见的冰川,而是砾石和风化岩碎片。
山谷引起少校的注意。他叫安德森停下来,准备考察一下这带地区。他用鹤嘴镐挖了一个坑,把脸贴上去,觉得坑里微温,显然是地热苗头。格陵兰东北地区并非人们想象中那样酷寒,虽然纬度相当高,但和冰岛相似,也有地热资源。
岩石中有很多冰晶石、斑铜矿和锑矿砂。它们平静地在山谷中睡了千百万年,拿在手里对阳光一看,矿石烁烁生辉。这片从未踏探过的处女地有极富饶的宝藏,将来会成为世界上最有名的大矿山。可惜战争在激烈进行,要不赫伯特满可以当个什么董事长。这27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德国占有就好了。唉!他叹了口气,只用一个营的兵力就可以占领,为什么还要把几十万军队和坦克派到斯大林格勒去送死!说也怪,这么块宝地却连找个建气象台的地方也不容易。
一声雄壮的牛嗥吸引了找矿者。这是头雄麝香牛在呼唤情人。它的声音从一条积雪的山谷传来,于是两架爬犁又钻入另一条山谷。虽然是5月初的光景,但北极生物还没有开始繁衍,只有地热露头的地方才有些海风铃草和鹿苔。这头牛大约是在干谷吃饱了以后,到冰川上去发出求偶的叫声。
那有牛的山谷里寒气森森,高崖上悬垂着冰凌,砾石上生着冰芽,像是春天的竹笋。不久猎人们就看到一头公麝香牛,它一直顺着冰谷往高处走,接近一堵冰墙,它沿着冰墙往雪山上爬,遇到一条很宽的冰裂缝。麝香牛犹豫了一会儿转过头来,看到两架爬犁上的四脚生物,它警觉了,做了一个跳跃的架势,准备从雪坡上逃跑。赫伯特举起了步枪。
牛的架势在几秒内没有动,宛似一尊蛇纹石雕刻,正像安德森送给埃玛尔的那个样。它伏在积雪的危崖下,有一种神圣的气概。安德森看看牛的上方,悬崖雪层中布满粒雪和深霜。
少校的手指已经扣在枪机上。突然寂静的山谷中响起命令声:
"你不能,小心……"
已经晚了!随着赫伯特步枪的轰鸣,整个悬崖上飞溅起高高的雪尘。雪雾升弥到天际,几乎掩住日光。"轰--隆--",可怕的爆鸣声比成千的重磅炸弹还响,像火山爆发似的擂击着山谷。大块大块的雪块从危崖上崩塌、滑坠。奔泻的雪崩汇成高高的汹涌的雪的山洪,闪电般地吞没了麝香牛的身躯。赫伯特惊呆地看着高墙似涌来的雪流,木然地坐着。空气的爆鸣早把他震得头晕目眩。再有一刹那,雪崩就会把他们全部吞没。
赫伯特想喊,想哭,但却既无声也无泪,什么都来不及了!他死死抓着雪橇,泥塑木雕一样一动不动。他在经历了半辈子的极地生涯,经历了斯瓦尔巴德、熊岛、扬迈思岛和格陵兰岛的无数次危险之后,在从暴风雪、冰裂、白熊爪子、饥饿、寒冷甚至是丹麦人的打击逃生之后,终于面临着自己的末日。他闭上眼睛,等待那山呼海啸般的雪的洪流的来临。他迎着毁灭一切的雪崩,居然想起了蓝色的易北河和一条好吃的鲈鱼……
一切都像闪电一样。安德森猛拉了一下狗的缰绳,大喝一声,使狗拖橇飞快地拐入另一个岔谷。一切做得这样快,完全是出自自卫的本能。但他完成了,他终于在雪崩到来之前离开了注定要毁灭的冰谷。
雪崩流沿着冰谷汹涌而下,浩浩荡荡地把一切都扫平了。约半小时后,大自然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可是那条冰谷已完全被雪填满,什么痕迹也认不出来了。机械师休曼、雪橇和十只好狗连影子也找不到了!
幸存者的山谷中也滚下了许多雪。军官和猎人费了很大的劲才从雪窝中挣扎出来。他们连滚带爬把雪橇弄好,赶着狗急匆匆地来到一个平原上。这时,赫伯特才从刚才的恐怖中喘过气来。他回想起刚才梦境般的险遇,不由得给安德森倒了一杯酒,又递过来两块巧克力糖。
"你救了我,谢谢,非常感谢!"
依旧是那冷漠而充满敌意的目光。安德森真后悔没有把这猪猡也推到雪崩流中,仅仅是没有来得及,刚才的事太急,他甚至也弄不清自己是怎样过来的。本能救了他,也救了这个不该救的德国军官。
"走吧,这里太危险了……"少校喃喃地说道。他的自信似乎打消了不少。
夜晚,猎屋中生起火。军官和猎人都喝了酒。赫伯特已经恢复了自制力,用他带德文单词的丹麦话滔滔不绝地讲他北极生涯中的历险:在冰上的漂流,饿得吃皮衣和皮带,能找到老鼠还算美味了,讲冰缝,讲天气……
饭吃完,茶也喝了,赫伯特走到猎人跟前。
"该睡觉了,把你的皮衣给我。"这声音在几百平方公里没有一个人的北极,简直不像从人嘴里发出来的,但的确是人的声音。
年轻人默默地脱下皮外衣、皮内衣,又脱下皮裤和靴子,只剩下极薄的一层海豹皮内衣。
德国军官把衣服收拾起来,用一条皮绳扎好,放在自己铺上当枕头。
"过来。"一副德国手铐铐住猎人的双手。而这个人在几小时前还曾是他的救命恩人。
"睡下去!"安德森睡在硬木板上,下面只有很薄的一张狗皮。
这一刹那,他深深憎恨自己,真不该救出这条德国豺狼。他瞪眼看着屋顶,发誓要杀死这个魔鬼。
[1]麦 加:伊 斯 兰 教朝圣地,在沙特阿拉伯。
三十七 格陵兰卫士
克鲁克斯处在弥留之际的深深痛苦中。他不存任何奢望,仅仅想早些结束这种痛苦。
他从爱斯基摩村的大火中逃出来,带着伤,枪也被他丢了,因为全部子弹都陆续打光。他的外套和外靴已被烧毁,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帮助他解决饥饿和寒冷。他最后打死一只鹿,带着两条鹿腿走了很远的路。但最后,鹿肉也吃完了。他日日夜夜向南方走,大部分是连滚带爬。他曾经找到一个被废弃的猎屋。但这个猎屋远离流行的打猎路线,多年无人光顾,唯一的食物是一窝老鼠,被他嚼了个精光。屋里有一条加拿大睡袋,布套已被撕破,大部分鸭绒也被老鼠吃掉了,剩下的一点点刚刚够暖暖胸部,他甚至害怕生火,因为他这么单薄的衣衫,一旦离开火再回到冰雪中就会被冻死。自从离开那个猎屋后,饥饿和寒冷渐渐渗入他的骨髓。他越走越慢,越慢,生还的希望就越小。夜晚无声息地袭来,勇敢的东岸长官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到太阳。
爬到一处背风的岩石后面,他坐下来。他不想腹中空空地死掉。早上他就拣了几块破船木板,费了不少力气才弄到这块岩石后面。他生起了火,那个破猎屋里还有火柴。他想吃掉自己的皮衣,当然,这就意味着死亡。其实他离死已经很近了。脸已经冻坏,双脚冻烂无法行走,耳朵全是冻疮。他对痛苦、严寒都已经麻木,仅仅想吃点东西……
火升起来,他把衣服脱下来想撕开烤,但手也冻坏了,撕不动。他索性囫囵烤了。一股香味飘出,他也不管生熟,就撕咬着吃。
肚里有了些食物,血流也加快了。身上一热,他才感到有千万根小钢针在扎着心脏。痛苦恢复了,使他很难过。他继续烤火,吃海豹皮衣。火旺盛地燃烧着,透过明亮的光,他仿佛回到了自己可爱的祖国,日德兰半岛上那个古老而美丽的国家。
克鲁克斯是哥本哈根人。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个美丽的古城,那个"商人的港口"[1],那座西兰岛上的要塞。它扼守波罗的海出大西洋的重要水道。哥本哈根和瑞典的马尔摩是厄勒海峡上的一对铁锁。克鲁克斯记得它洁净的街道,记得许多庄严的古堡,记得雄浑壮丽的克里斯蒂安堡,还有克伦堡和阿马林堡。那里的钟楼多么有趣呀,小孩子时的克鲁克斯就好奇地研究过那座精美的、共花了40年才完成的精密天文钟。可惜,他在美人鱼铜像前的照片忘带了。算了,能回忆起那座朗厄尼港湾畔的海滨公园就够啦。还有杰芬喷泉。克鲁克斯清楚记得在花环形的水池中央有一位半裸的女神吉菲昂,她的发辫高高扬起,驾驭着由她四个儿子变成的四头牛。她正在把遭到魔劫的丹麦拯救出来。雕刻家彭高根的这座青铜雕塑给克鲁克斯留下的印象深极了。因为丹麦正在希特勒匪徒的魔劫下痛苦地呻吟:"要把母亲救出来呀,我情愿变成那只铜牛。"
母亲,他又想起自己的妈妈。但这时他感到冷,几块木柴烧光了,他又添了些,火又着起来,他感到暖和了。
" 妈妈,你还在哥本哈根吗?我自愿到格陵兰来,你流了多少眼泪?但格陵兰是我们的领土呀!你的儿子来这里是为了保卫她。"妈妈最喜欢克鲁克斯,给他讲各种有趣的故事,讲易卜生的戏剧,讲安徒生的童话。他家里有很大的一个暖炉,冬天的时候,他每天都爬上去睡觉。那个地方多暖和呀!
克鲁克斯把双脚伸到发热的木柴余烬中去,他没有感觉。他又把最后一块木板投入火堆里,在美丽的火花中,他又张开了幻想的翅膀。
" 美好的祖国,丹麦,480个海岛和日德兰组成的国家。你太小了,可是还有格陵兰呢。其实你原来也不小呀!你也有过繁荣鼎盛的年代。青齿王哈拉里德就打败了波罗的海沿岸的普鲁士人和斯拉夫人。克努德国王时,连英国也在你的版图内……你有兴有衰,臣服于瑞典,今天又沦于法西斯分子的铁蹄下。你将来解放了,人民幸福了,他们将向什么地方施展自己的抱负呢?只有格陵兰,只有格陵兰才是你的广宽天地。这里的富藏,将由你开发;这里辽阔的大地,将由你的居民移居。为了明天的格陵兰,我保卫着今天的格陵兰。丹麦不会忘记在反法西斯战争中牺牲的儿女,格陵兰的大地上将树起他们的丰碑……"
火将熄,热将尽,克鲁克斯的思想还在飞驰。他想到了妻子,想到了女儿,想到了……想到了必须消灭那个毒瘤一样的纳粹气象台……
数日以后,无意中获得爱斯基摩人救助的电报员本格森重新踏上南下之路。他在路上找到了克鲁克斯最后的火堆。指挥官的尸体冻僵了,他上身光裸着向火堆的余灰弯曲,仿佛要把火堆抱到自己怀中。年轻的电报员悲痛地洒下热泪。他比谁都了解这个刚强的哥本哈根汉子在和死亡的搏斗中承受了多么巨大的痛苦!现在,他安息了。本格森为克鲁克斯祈祷,让他的灵魂飞升到天堂。
电报员用雪橇上唯一的驯鹿皮盖住克鲁克斯的尸体,他找了一处风化岩,为死者挖了一个深深的墓穴。他小心地让死者躺进去,盖好土。在隆起的坟包上用雪橇横木做了一个十字架。
在火堆旁边的一块岩石上,本格森找到一块海豹皮,上面有血写的发暗的字迹,这是死者的遗言:
找到它的任何格陵兰人,请立刻用一切方法把下述德国秘密气象台地址通知盟军:
北纬74度41分,西经21度35分。
克鲁克斯于1943年……
他连月日也没有力量写完了。
这张皮子上的字和本格森身上的电文完全一样。电报员越发感到自己肩负责任的重大。悲愤之火在他心中熊熊燃烧。为了自由,人们付出了何等的高价!
他必须完成死者的嘱托!
本格森的雪橇一溜烟尘地向南方飞呀,飞呀,任何自然的、人为的力量也不能阻止他。
[1]哥本哈根:在丹麦文中是"商人的港口"之意。
三十八 莫尔斯堡男爵洞
沿着一条布满玄武岩和花岗岩碎石的峡谷,赫伯特他们不断深入。在峡谷尽头,靠近起伏的平缓山丘的地方,他找到一个洞口。洞口看上去很小,然而从口上往里一看,却非常幽深。一股股侵人的寒气从洞中冒出,给人一种神秘和恐怖的感觉。
少校问猎人:"你知道这个洞口吗?"
猎人摇摇头,他这回是真的不知道。怎么这里还有个洞呢?
少校又问:"你看它深吗?"
又是摇头。格陵兰如此之大,即使他无意中走过这里,也许深厚的雪层正封在洞口上,仅仅是由于气候的变迁,雪线上升,它才得以暴露。
军官拍拍丹麦人的肩膀,让他到爬犁上去拿手电筒,自己就蹲在洞口边上端详。凭着他的直觉,这个山洞一定有点名堂。手电拿来后,他叫猎人先下去,自己跟在安德森后面。
开始时,洞里比较狭窄,人不得不屈膝在地面上爬行。地面都结着厚厚的冰,是洞中的水汽在洞口遇冷凝冻的。爬了一段路,洞渐渐变大,人可以弯腰在里面走了。没走多久,连腰也可以直起来了。借着电筒的光亮,山洞看起来很大。高高的穹顶上垂下冰钟乳,地面上长满冰笋。有的冰钟乳和冰笋连接起来,成为一根两头粗中间细的冰柱。如果想象力丰富,这里还有各种古希腊和古罗马的建筑风格,全都是大自然使用冰的造诣。
穿过一条小廊,出现一个特别大的厅堂。光线渐渐充足,是从顶上一个岩石小洞中射进来的。这个殿堂距地面不远,在几缕阳光的照射下,它真是世界上最美丽、最堂皇的殿堂。
光线在冰凌的各个角度各个棱面上溅射,又反射到洞中的岩脉上,发出无与伦比的绚丽色彩。冰钟乳、冰笋、冰柱、冰墙和冰廊,把光线弹来弹去,像炫人眼目的珠宝和玉石矿。青玉的阴冷、汉白玉的光辉、蓝宝石幽幽的蓝光、翡翠柔和的绿光、石英水晶的乳色光线、灿烂金刚钻的黄光、五色缤纷的玛瑙石紫红色的光芒……它们把不太强的阳光放大了许多倍,射在岩壁的矿脉上,映出钻石的色彩。就是中国和波斯的帝廷、哈布斯堡王朝的皇宫、法国路易十四时的凡尔赛宫,也比不上这儿的壮丽。冰和光线组成万花筒的镜片和彩色碎玻璃,阳光变换角度,冰宫变换色彩。就连互相敌视的两个人也为这般美景所吸引。即使他们在冰雪王国都度过许多年华,看过无数冰的奇观,可是说心里话,谁也未曾见过这样的冰宫。它是大自然的隐秘,只有神鬼才享有欣赏的权利。
少校在大殿里转来转去,仔细欣赏着冰景。他的靴子踢着一个什么东西,发出清脆的响声,他俯身下去拾起来--
这是一把军刀,手电光下上面写着模糊不清的德文:"汉诺维制造1840年"。这是把普鲁士人的军刀。
两个人都吃惊非小。是谁,又是什么时候来到过这里呢?
少校看看刀子,锈得很厉害,除了刀柄,刀刃上尽是红色的锈斑。一定是很久前有人来过。那么,也许有更多的遗迹了。呵,真是座奇妙的冰洞!
他们在一个又一个的冰廊中寻找,希望能有更多的发现。在一个窄小的走廊深处,传来咝咝的响声。当他们走到尽头时,走廊透出亮光,那里变得暖和起来。冰消失了,石壁湿漉漉地滴着水珠,再往前走,连皮衣也热得穿不住了。地面上冒着热气,空气中散发着硫黄味,是一个谁也不知道的隐藏在洞中的温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