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北极光下的幽灵》作者:宋宜昌【完结】 > 北极光下的幽灵【书香门第】.txt

[3]参见《沙漠之狐隆美尔》第二十章,宋宜昌著,山东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5

温泉从石缝中流出来,在一个小池塘里转了一圈,又钻到另一处岩石缝中去了。它的温度挺高,硫黄水汽咝咝作响,闻了让人觉得气闷。两个人向侧面的一个石屋走去,想暂时躲躲刺鼻的气味。他们俩都"啊"地惊叫出来。

所有的秘密都在这里!

这是间按普鲁士容克贵族风格布置的一间书房:做得很讲究的木桌,木椅,不知为什么没有上油漆;各种酒杯、镇纸、鹅毛笔;日记本凌乱地放在桌子上;石墙角有斧头、锯子等形形色色的铁木工具;一杆火药枪斜支在书架上,书架上有不少年深日久的书籍,其中一部分还是羊皮纸封面。再往里走是起居室。床上有法兰绒床罩,许多陶制和铁制的器皿垛在墙角,鸭绒被盖得很整齐,丝质枕头上枕着一个骷髅头。他就是这个石洞的主人。

桌子上的日记大概是他的遗言。因为很厚,赫伯特估计也不会一下子看完。他匆匆翻了翻,在扉页上有一段像是女人写的、很别致的题词:

献给我亲爱的冯·莫尔斯堡男爵

勇敢的"北方"号三桅船船长

V.S. 1841年5月3日

就是说,在1841年左右,有一艘叫做"北方"号的三桅船曾经到达了格陵兰东北海岸。它的船长在这间石屋中度过了一些冬夏。关于这个莫尔斯堡男爵,一定有许多生动的也许是悲惨的故事,肯定很有趣味。赫伯特小心地把所有的航海日志、日记和文件都装在一个旧牛皮包里,那包也是男爵的财产。他准备回去研究,目前一切时间都很宝贵。也许就在他离开的这几天内,"北极一号"已经不复存在了。

男爵在这里的确时间很长,到处都留下了他的痕迹。石墙上刻着:"维拉·斯特莉,我一定要回到你身边。"大约就是指的"V.S."。房角里还有一些用海豹油脂制成的蜡烛、兽皮和兽骨。桌上有张画像,一位中年绅士神气活现地看着人们,他可能就是躺在床上的骷髅。

还能有什么地方比这儿更适合建立气象台的呢?莫尔斯堡洞是天然的城堡,它隐秘得像海滩上的沙粒,舒适得像一座旅馆。

少校用刀在石壁上刻下自己的名字和日期:"威廉·冯·赫伯特1943年5月"。

他刻完后对猎人说:"回去吧!"

两人又穿廊越洞,从洞口爬出去。

重见的阳光刺眼极了,就在闭上眼睛的一刹那,德国军官意识到:这个格陵兰猎人已经没有使用价值了,看守他还要增加负担,只要回基地后,就把他……

蔚蓝色的天空展现在洞口和峡谷上,许多海鸥和候鸟在振翅鸣飞。猎人看看蓝天和飞鸟,回想起昔日的自由,他几乎察觉不出地叹了一口气。难过的阴影从脸上掠过。他似乎已经清楚,他在这个世界上生存的日子已经屈指可数了。

"看什么天,快赶爬犁,我们要回基地去!"

疲乏的狗队和人踏上归途。

今天是5月10日,赫伯特的五十大寿。5月10日还有别的纪念意义:他的结婚日,他从斯匹茨伯根群岛暴风雪中脱险的日子,算来也快到格陵兰岛登陆两周年的纪念日了,加上发现莫尔斯堡男爵山洞的喜事,可真得庆祝一番。

少校一路上都很得意。他满面春风地哼着巴赫的快乐曲子,用靴后跟打着节拍。他自己觉得自己是个极地的精灵,暴风雪、严寒、格陵兰巡逻队、美国轰炸机都奈何不了他。他天生是个幸运儿。他一会儿用罐头肉喂狗,一会儿又狠狠抽打狗,狗队发出痛苦的哀鸣。

他决定了,要做一顿苹果馅饼,作为他生日纪念宴会的上餐。

威廉·赫伯特学习这馅饼手艺可有段历史。他在维也纳一所大学讲课时,遇到一个濒于破产的中国厨师。纳粹党徒在那个"水晶夜"[1]中把他的店铺也给砸了个稀巴烂。那时,赫伯特正在写法兰士约瑟夫群岛的气象论文,就把这位姓李的厨师收下了。他不会说几句德国话,但菜做得全维也纳也难找出第二个来。他把自己古老祖国的各种名菜一一做出,那简直都是些艺术品。烤鸭、鱼翅和烧海参,赫伯特都喜欢吃,但李最拿手的是果酱馅饼。那种饼皮薄、脆、焦,馅里的配料也很考究。赫伯特的贵宾们每逢就餐,对这馅饼都赞不绝口。有个将军曾企图拿一栋别墅来交换李。李筹足钱后就离开奥地利去美国旧金山开饭馆去了,赫伯特怎么也留不下他。临走时李教了他馅饼制作技术,赫伯特给了他一笔不小数目的马克……

北极的白天似乎长起来,夜晚迟迟才到。安德森把雪橇赶到一个猎屋时,天还没黑,太阳在地平线边缘像火焰一样燃烧。

火升起来了,猎人奉命脱掉衣服。他干完活后垂下双手,毫无兴趣地看着德国军官忙这忙那。

"还不快准备几支蜡烛,它们在那个口袋里。"军官吆喝着。

猎人把少校从山洞中取出的几支蜡烛点上,看德国军官在笨手笨脚地做馅饼。

赫伯特先生边干边背诵李教给他的配方:"苏打10克……糖350克,油……要植物油,他妈的,只有用海豹油代替了!将就一下吧。苹果酱没有,果酱罐头还是山楂酱。这还是我特地带上的,我早就知道会有这天……"

他的德文台词,猎人一句也没听懂。安德森斜倚在墙上,看着军官的双手在面团中揉来揉去。

"面粉一公斤半。"他和着面,突然想起只够他一个人吃。大约是心情很好使然,他认为不妨多做几个,顺便让猎人和狗也尝尝。

"站在那里干什么,安德森,傻瓜,你就没看出面粉不够了?快去雪橇那里拿面粉去,还有苏打和糖……快!"

年轻的丹麦人转过身,慢吞吞走出门去,雪橇就在门外。

夜已经降临了,天空中亮起白色的北极光。它羽毛状的光纱在高天上跳跃,把大地照成一片洁白。安德森向雪橇走去,狗群认出了他,发出亲切的叫声。夜和白昼一样的亮。

比瑰丽的极光更亮更吸引人的一个东西在安德森眼前闪过,雪橇上放着一支上了子弹的德国步枪。

这支赫伯特用来日夜监视他的步枪就在离他五步远的雪橇上,四下里一个人也没有,他感到一阵晕眩。

十只精壮的北极狗,只要他打个呼哨,立刻就会把他带到远方。

自由啊,这个甜蜜的字眼!为了她,安德森蒙受了多少苦难!可它总像蜃景一样虚缈!而现在,自由已经近在眼前,只有五步!

这是真的吗?他双脚在战栗,他双手在发抖。禁锢他的铁笼已经洞开,鸟儿呀,你自由地飞翔吧!

他没有动。他知道虽然获得了自由,然而只能是死亡。死神就在闪烁着北极光的路途上等待着他。

真奇怪,他不是有枪吗?他不是有狗吗?他不是有雪橇吗?他不是完成了不可思议的多次长途旅行吗?他不是几乎赤身裸体地完成了极地的马拉松长跑吗?他还等什么,难道回屋不就是最后的死亡吗?

他没有衣服!

他虚弱的身体再也支持不了任何的旅行了。没有外衣,不出三个小时,他就会给冻僵。赫伯特虽然大意,但总还是让他脱下了衣服!因为他知道这是北极地区铁的法则。

"傻瓜,等这么长时间,还不快拿面粉来,馅都快调好了。第一批馅饼都捏出来了。"

赫伯特的催促提醒了安德森。他结束了犹豫,一步冲上去,从雪橇中拿起保险机大开的步枪。

"往这里倒,往这里倒,傻瓜!"

德国军官转过身,他立刻僵在那里了,简直像个冻石雕刻。步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他的胸膛,他的奴隶造反了!

"举起手来!"

少校的双手慢慢举起来,稀稀的面糊顺着手臂淌下,一直流到衣服里。赫伯特看着安德森被仇恨烧得红红的眼睛,知道一切都没有指望了,一切的一切。他对面的人有着什么样的深仇大恨,他是全然清楚的。

猎人右手扣着枪机,突然敏捷地像一只猫似的蹿到少校跟前,从他的皮带上抽走手枪。他把手枪揣到怀里,然后又从墙角拾起冲锋枪,挂在脖子上。少校这才醒悟过来,什么步枪、手枪、冲锋枪,他全都忘记了,只记得生日馅饼的配方:面粉、糖、油和果酱。

"面对着墙站好,动就打死你!"

赫伯特转过身去。

安德森又蹿到床边,把自己的皮衣和德国人的皮衣全抱起来,然后退到门边。他最后看了看这个与他不共戴天的仇敌,这个追逐他、企图杀死他、后来又奴役他的纳粹军官。赫伯特完全丧失了自制力,他深深地悔恨,气得发抖,为什么没有在莫尔斯堡洞口给这人一枪!

" 赫伯特先生,谢谢你给我的自由。你杀死了我们那么多的人,杀死了鲁西和卡鲁古,杀死了克鲁克斯长官,杀死了我的妻子埃玛尔,你烧毁了可爱的爱斯基摩村。凭你的罪恶,我完全可以一枪结果你的狗命。但我想太便宜你了,你就这样留在这间屋里吧,什么人也不会来这里。所有的巡逻队我都通知过了。你也别指望你的人能来,他们的雪橇技术连我们的孩子都不如。你就在这里忏悔你的罪恶吧!

"你这个格陵兰人的罪人!"

安德森啪地关上大门。赫伯特垂下手,转过身来,门外响起响亮的吆喝狗的声音。

捕鸟人自己投入了罗网,罪恶得到报偿。

可怕而无情的北极等待着这个冷酷的德国军官。

[1]指纳粹党徒砸碎犹太人商店并抢劫其财产的夜晚。

三十九 输 家

威廉斯港从来就是英国远程轰炸机和美国第八空军的主要目标。英国宣战后的第二天,1939年9月4日,皇家空军的威灵顿式轰炸机就光顾了这个舰艇云集的海港。从那时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把它炸了又炸。但威廉斯港像只埃及神话中的不死鸟,它总在运转。

美国第八空军司令斯巴兹将军和英国轰炸机指挥官哈里斯将军决心使它彻底瘫痪,因为威廉斯港的德国潜艇司令部指挥着命运攸关的大西洋海战。

1943 年1月27日,火力强大的美军第八空军B-17空中堡垒,在P-38闪电式远程战斗机护航下,首次大规模空袭德国本土,其目标选在威廉斯港。这和卡萨布兰卡会议上的反潜方针如出一辙。紧接着,昼夜空袭就不断进行。装有雷达和精密导航设备的英国兰开夏式轰炸机在夜间投弹,武器众多的美国空中堡垒在白天放火。它们成百上千,德国战斗机司令官阿道夫·伽莱德将军的Me-109、Me-110和改装的夜间战斗机势单力薄,无法招架。就这样轰来炸去,直炸到1943 年5月--英国人代号为"快乐山谷"的德国全境轰炸月。

威廉斯港被炸毁了。

它表面上已成为废墟,被炸弹崩碎的房屋张着黑洞洞的大口,血污的街道上堆放着烧焦的破汽车。瓦砾堆冒着烟,理发店的镜子招牌的破片发着银子样的光。有""字徽的党卫军旗被撕成碎片,在大街上和有迷彩的军用披风一起飘到屋角里。一架枝形吊灯不知怎么保存下来,凝视着码头中被炸得开肠破肚的舰船。

但威廉斯港还没有死。它像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其他废墟城市一样,依然在活动,不过是全都转入了地下。

就在一间地下避弹室里,设着德国潜艇司令部,15米厚的地层把它和炮火连天的城市完全隔了开来。

邓尼茨海军元帅还在这里。他当了海军总司令后,一直兼任潜艇舰队司令。他常常来到这间过去属于他、现在还归他用的房间里,指挥遍布在大西洋、北极海、地中海、加勒比海甚至是印度洋上的潜艇战。这个潜艇战在1943年5月份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

邓尼茨的提升真是像超新星。一次大战时,他还是U-39号潜艇的值日军官,后来也不过是UB-68号潜艇的舰长。他的潜艇被打沉,他在英国蹲过战俘营。谁也没注意到他的前程,可是他的前程超过了所有的人。

他一生中只有两次失去控制,除此之外,哪怕是在纽伦堡的审判台前和德国施番道监狱里,他都镇静自如。

第一次失控发生在对英国宣战的当日。当他收到海军上校梅克尔递交的写有"全德"字样的英国密码时,他把电报拿在手中,在作战室里一遍遍地踱来踱去。他一遍遍地重复着一句话,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

"我的上帝!这么说,又要和英国人打仗了。"

"全德"就是英国舰队对德宣战的信号。

以后的年月里,他表现得很轻松,看上去心情舒畅,没有战争的痕迹。他拍拍部下的肩膀,说上几句笑话,给别人打开几瓶香槟酒,尽可能地找些姑娘陪他的舰长们。然后再把他们打发到白浪滔天的海洋上去,许多人则一去不返。

现在,在洋溢着丁香花味的5月里,他又一次失去了控制。德国的潜艇战和盟国的反潜战终于发生了逆转。直到最后,这个逆转也没有重新颠倒过来。

3 月份潜艇战高潮中,116艘潜艇散布在大西洋上。它们一共击沉了105艘商船,总吨位590234吨。但这是它们灭亡前的猖狂一跳。4月份,北大西洋风暴极为凶猛,它的航线素有"暴烈的西风带"之称。气候对攻击者和防御者都不利,只有48艘船被击沉。5月份天气开始好转,潜艇又杀回北大西洋,它们以为有丰盛的肥肉在等待它们,没想到等来的是轰炸机、猎潜舰、驱逐舰、护卫航空母舰和吃不完的深水炸弹。盟军经过四年的教训、总结、训练、科研、生产和作战实践之后,终于把潜艇诱入了自己的网罗。

邓尼茨将军站在墙边,看着墙上巨大的世界海图,许多标记着潜艇位置的小旗就插在海图上。到此刻为止,那些小旗已经被拿掉20余面了。

作战总会有牺牲,关键是能否打胜。如果用一艘潜艇去换一艘商船,那显然等于潜艇打败了。因为德国潜艇的数量是无法和盟国商船的数量比较的,后者要多许多倍。

邓尼茨桌上的作战日记写道:

大约在夜幕降临前两小时,突然起了雾,雾气越来越浓。这天晚上的大好时机成了泡影,几乎所有潜艇又都失去了跟踪目标。凌晨4时,终于又发现了护航队。假如在 6个小时以后起雾,那肯定将会有更多的船只被击沉。雾气腾腾使我们失去了大好时机。没有一艘潜艇取得较大的战绩,仅在这大雾弥漫期间,就有15艘潜艇挨了深水炸弹;其中6艘在雾中突然遭到装有雷达的驱逐舰大炮的袭击。毫无疑问,由于没有反雷达的设备,潜艇处于毫无成功希望的劣势。

这次战斗,发生在5月6日。在大规模的"狼群"攻击中,有12艘船被击沉。但7艘潜艇也被护航队击沉,这个数字相当于1942年在美国沿海半年的损失量。潜艇攻击所遭到的反击对它来说已经成为致命的。

邓尼茨说的雷达,就是英国研制、美国大量生产的10厘米波雷达,代号"硫化氢"。此时,德国潜艇已经安装了雷达波探测器,当盟军飞机的L波段雷达波刚发现它们时,它们就得到警报逃之夭夭。可是神奇的"硫化氢"在S波段上工作,任何德国仪器也无法把它的电磁波测出来。可以想象,一个目光锐利的人和一个瞎子打斗,那胜利归谁不是一目了然吗?在夜间和雾中,潜艇和装有"硫化氢"的飞机就是这样的情形。本来对潜艇有利的夜和雾,现在反过来成了障碍,潜艇找不到商艇,飞机和军舰上的雷达却可以把它一下子抓住。

雷达仅仅是一方面,反潜战的胜利是由上百种因素来决定的,其中很重要的是指挥。1943年3月,海军上将金在华盛顿主持了大西洋护航会议,其目的在于集中盟军的一切力量用于大西洋。会议决定:英国和加拿大包干北大西洋航线,在利物浦和哈利法克斯港分别设立海空反潜联合作战司令部,各由英国和加拿大一名深孚众望的海军上将担任。英国海军上将马克斯·霍顿进驻利物浦的反潜指挥中心。邓尼茨棋桌的对面,第一次坐上一位大师。

所有的科学技术都被发动起来对付潜艇。军舰装上雷达和声呐。特种无线电船除测向外,还干扰"狼群"间的指挥信号,而指挥的保障是"狼群"战术的关键。商船装了"利光"探照灯和"雪花"照明弹,可以把黑夜变成白天。数学家也介入战争,他们使用运筹学来计算深水炸弹的定深,设计最佳的飞机巡航路线。按学者设计路线巡逻的解放者式反潜飞机一次就在西北非沿海找到三艘潜艇。飞机使用新设计的航空火箭弹,摧毁潜艇的效率也有了成倍提高。

专门的猎潜特混舰队组织起来,它们既不护航,也不参加海战,而是对每一艘发现的潜艇追踪到底。这种猎潜特混舰队都由最有经验的海战老手指挥,光是英国皇家海军上校沃克的舰队,在一次作战航行中就干掉六只"狼"。

5月份的北大西洋,天上有反潜飞机,海上有护航军舰,加上猎潜特混舰队,要想攻击商船,无异于自投罗网。

盟军反潜力量并不是一夜之间成长起来的。它不引人注目地在增长,也曾遭遇失败。像丘吉尔说的那样:"对于反潜战的每一个水兵和空军人员来说,他们的日子是那么焦虑而又平淡无奇,很少有令人兴奋的战斗来打破那种呆板单调的生活。在他们眼前,随时可能闪现可怕的危机,有时带来光辉灿烂的幸事,有时则是生命攸关的悲剧,许多英勇行为和令人难以置信的坚忍不拔的业绩都已记录下来……"

胜利的日子终于来到了。千百万人的智慧、劳动、努力、牺牲、奋斗,终于使潜艇这种不可一世的水下武器被击败了。

"报告!"

海军司令被唤醒,他一直在下意识地呆站着。他整理了一下衣服,神色平静地说:

"进来。"

厄尔恩上校走进来,把最新的战报递给司令官。

"您念吧,厄尔恩上校。"

厄尔恩念下去:"5月22日战报:在北大西洋作战的潜艇部队共击沉盟军商船6艘,共31000吨。它们的名字是'诺福克'号……"

"我们的损失呢?"

"我军损失5艘潜艇,它们是U……"

"好了,放到桌上吧。你可以出去了,厄尔恩上校。"司令官的话音很低,几乎听不清。

厄尔恩转过身,缓慢地走向门口。他跟随邓尼茨多年,从来也没有听过这种异样的声调,也许曾有过一次,那就是1939年9月3日。

上校在门边回了一下头,发现邓尼茨疲倦的脸上布满皱纹。他才52岁,一夜之间仿佛衰老了10年。邓尼茨深陷的一对眼窝里布满血丝,泪水含在眼眶里。

"去吧,厄尔恩,我要休息一下。"

邓尼茨在屋里踱来踱去,回想起一个个战死的潜艇舰长们:吕茨少校,U-43号舰长,宝剑、橡叶和骑士十字勋章的获得者,他击沉了225000吨商船;汉科上尉,U-515号舰长,击沉了25艘商船和万吨级驱逐母舰"赫克拉"号;莫尔上尉,U-124号舰长,27艘商船和"杜奈丁"号巡洋舰的猎手;埃德拉斯上尉,U-567号舰长,22艘商船;哈顿斯坦因少校,U-156号舰长,20艘商船……

他不愿回想下去,痛苦地闭上眼睛。他坐在转椅上,给留声机放上一张贝多芬《英雄》交响曲的唱片。平时他很爱听这位作曲家之王给拿破仑所写的曲调--雄浑、激越、振奋人心,每一个切分音像一个龙骑兵。

音乐在天花板和墙壁间回旋,还有鼓声。他觉得头顶上在震动,B-17轰炸机又来了,除了把瓦砾翻得更碎,它们也干不了什么。但它们是来找他的,只要潜艇还在大西洋上活动,它们就要来提醒他:盟国将惩罚这个布设潜艇绞索的人。

他突然体会到拿破仑在滑铁卢的失败。是啊,这位横扫欧洲的皇帝有马伦哥、奥斯特里茨、耶拿,也会有莫斯科和滑铁卢。他不也是一样吗?

他无心再听那首交响乐,但又懒得去关。他的右手下意识地在一张白公文纸上写着:

潜艇司令部命令

根据潜艇舰队司令官命令,采取谨慎措施,把潜艇撤出北大西洋航线作战区。在该战区活动的德军潜艇舰长,一俟接到本命令,立即行动。南大西洋战区任务不变。

海军司令冯·卡尔·邓尼茨

1943年5月24日于威廉斯港

"厄尔恩,进来吧。"他按了一下电铃。

上校默默地把命令拿走了,房间又归于沉寂,只有钟表的走时声和他对面旗帜零落的大西洋海图似乎在眼前晃动。

邓尼茨支持不住沉重的脑袋,倒在桌上睡着了。他的手臂碰翻了墨水瓶,蓝黑色的液体洒在绿色的桌布和打蜡地板上。

德国潜艇战开始崩溃,在人们所寻找的几十上百种原因中,最不引人注意的就是格陵兰岛上那个秘密气象台。德国人无法利用天气,也无法逃避天气。如果一个由100根柱子支撑的大厦被抽走99根柱子还能勉为其难地支持的话,那么把最后一根柱子一抽就土崩瓦解了。

"北极一号"也许就是这第100根柱子。

四十 "等……等一等……"

北极的严寒和饥饿代替了监牢的高墙和铁窗,禁闭了赫伯特少校。他在猎屋里整整三天,一步也无法离开,因为他没有皮衣,没有狗和爬犁,也没有枪。

他处于一种虚弱的状态,发着高烧,不吃东西。

他仿佛听到一阵阵轻音乐,回到春天的维也纳,回到夏天的柏林。在《蓝色多瑙河》的曲调中,那条欧洲最长的河流从哈布斯堡王朝的旧都中流过。多瑙河又变成莱茵河,缓缓地穿过德国和荷兰,流入北海。他还来不及抓住那涟漪的波浪,莱茵河就化成无数条冰川:冰岛的格拉苗冰川和德兰加冰川、伐特纳冰川和霍弗斯冰川,占美因火山岛上像八条龙爪一样的冰川,斯瓦尔巴德群岛的巨大冰帽和冰盾,法兰士约瑟夫群岛玄武岩上的高地型冰川和冰穹冰甲,平缓的新地岛上的吹雪冰川,斯堪的纳维亚的冰川和峡湾就数也数不清了……

冰川变成一些女人冷冰冰的脸。他的太太,他大约对她从未有过感情。玛丽埃特,也只是他的情妇。他终年在北方,搞过许多女人:挪威的渔妇,冰岛的村姑,斯匹茨伯根矿工的女儿……还有爱斯基摩女人。他毫无恋情,只有熊一样的兽欲。他就是疯狂的野兽,对盟国和对女人都一样。

想到女人,他还是喜欢玛丽埃特的。他把这姑娘搞到北极来,霸占她,心中有没有一丝忏悔呢?玛丽埃特的碧眼出现在他面前。他还记得她在分开时说:"少校,快点回来,我害怕北极……"

玛丽埃特的碧眼又变成黑眼,黑眼变成大块的浓积云。积云像山峰一样变化,形成代表狂风骤雨的积雨云。风吹赶着积雨云,下面伸出千奇百怪的鬃毛,这是预兆最恶劣天气的碎雨云。紫色的蛇形闪电从雨云中抽击地面,茫茫大雨把一切都淹没了。雨后天晴,云又成了团团烟雾状的碎积云,它渐渐升高罩住天空,成了没有定形的雨层云。雨层云升高了,呈现各种各样滚轴状、波浪状、河堤状的大块云斑,这是层积云。云缝裂开,像龟背板似的裂缝中现出蓝天,天就要转晴了,因为这是透光高积云。大块的云帐被裂缝撕得粉碎,云也由暗变亮,越升越高。高云族的卷层云和卷积云映衬在瓦蓝瓦蓝的天幕上。

云在落日的烟霞中消散了。它们降落到地面化成雾,雾慢慢也没有了,露出一天星斗。在灿烂的星河中还有云,它们是可爱的夜光云和贝母云--最高贵的云,只有极地才有觊觎这些云中贵族的运气,它们是上帝的云。

偷看天庭的云要付出代价的,许多观云者就一去不回,赫伯特先生也是其中一个。

像少校这般冷酷的杀人者是不该幻想出这些美丽的云的,这仅仅是他职业上的习惯。这职业也没有用了,这职业被用来害人了。他是一个纳粹军官。想到自己是军官,他突然狂笑起来。

"军官,哈哈,我是个少校呢!邓尼茨、雷德尔叫我来,戈林和希特勒也叫我来。希特勒,元首,什么元首?"

他面前又浮现出希特勒浮肿的眼皮,斜披的散发,声嘶力竭的叫喊……

希特勒的像在暴风中化成冰碴,冰碴凝成冰块,冻起了一片无垠的冰原。冰原上树立着无数冰雕的十字架,代表着成千上万死在战场上和海洋上的德军官兵。有莫斯科的,有斯大林格勒的,有阿拉曼的,有西西里岛的,有不列颠空战中死在青葱的英格兰原野上的,也有大西洋海战中埋在深海泥沙中的。有卡林的,也有……他的。

"啊--"他疯狂地大叫一声,双手死死抠入木板,血流出来,什么感觉也没有。他想自杀,没有一支枪;他不愿上吊,认为有辱身份;他希望快点死,他故意不吃不喝,可是死却迟迟不来,他又昏迷了过去。

听到远方的狗叫声,赫伯特又醒来了。他不信什么地狱和天堂,又是幻觉,还不死,讨厌的幻觉。

狗的叫声大起来,他紧闭双目,拼命想逐退自己的幻觉,但是没用,明明是狗叫。他叹了口气,不知该怎么办。

门砰地被打开。德国军官睁眼向门口看去,他想会不会是自己的人来找他。

马克·安德森出现在门口,他平端着德国步枪,枪口对准垂死的军官。

"是……你?"

"是我。"

"你要干什么,害怕我跑吗?以为我没死想给我一枪吗?"他又狂笑起来。

"痛快地扣一下你的扳机吧,是我杀了你们所有的人,是我强奸了埃玛尔,给我一枪,你这个混蛋。"他是用德文说的,安德森没有听懂。

"穿上你的衣服,跟我走。"

"到哪里去?"

"战俘营,你被俘虏了。你要交代自己的罪恶,并且交代所有的德国秘密气象台。"

赫伯特并不知道安德森是经过再三权衡和考虑才返回来俘虏他的。

"滚蛋吧,从德国军官嘴里什么也别想得到!"

"我只数十下,你不走我就不客气了!"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安德森很快数完了。

德国人连动也没动一下,脸上漠然而无表情。

门又关上,吆喝狗的声音又响起来。安德森后悔自己错看了德国军官,他们都是些死硬的法西斯分子。他只是觉得赫伯特知道的情报对盟国很重要。

雪橇走远了,安德森拼命抽着狗。

他并没有听到,等他的雪橇走远之后,才从猎屋的门缝中传来沙哑的一句德国腔的丹麦话:

"等……等一等……"

四十一 最后的乐章

赫伯特少校和机械师休曼逾期不归,使"北极一号"气象台失去了灵魂。

失去了他,人们才感到他何等重要。

仅剩的五个人:军医蒙特、气象预报员凯特尔、厨子伽拉德、负伤的盖温和电报员玛丽埃特。虽然平时少校凶暴、严厉,但没有他,一切都难以运转。他们是些被遗弃的人,盟军的飞机随时可以炸掉他们,伞兵可以消灭他们,海军陆战队可以俘虏他们,因为他们的位置在德军和盟军的作战地图上,都是一样清清楚楚。

他们被彻底暴露了,要不,少校怎么急忙去寻找新地址。

所有的人都失去了控制。他们喝酒、吃肉、抽烟、打吗啡,为争玛丽埃特拳打脚踢,头破血流。玛丽埃特用手枪威胁也不顶用,人们恨不得把她撕成碎片。

厨子处于疯疯癫癫的状态。他用各种作料做成糕点、煎海豹肉、沙拉,然后统统倒到雪地上去喂猫头鹰。他似笑非笑,反正也活不了几天了,何不痛快一番。

"吃吧,吃吧,全是你们的。你们高兴了,飞到符腾堡去,给我老婆带个信,说我在这里还不错。她就在花园街11号。吃吧,好看的鸟。"

他的荡笑从屋外传来,没有人理睬他。

凯特尔不断地虐待狗,饿它们,打它们,用烧红的铁条烫它们。然后又喂它们肉,还亲亲它们。他为和军医抢电报员小姐,下巴被打得脱了臼。

盖温腹部受伤,肠子曾流出来,虽然医生给他治过,但由于气温低,伤合不了口,整天哼哼叫,也没有人理他。

军医整天和电报员混。其实玛丽埃特一点儿也不喜欢他,她整天哭,眼皮红肿,不像个女人样。

气象电报完全停发了,没有人想到这件事。德国军人虽有服从指挥的素养,执行命令以准确著称,但如果无人指挥,他们也就处于群龙无首的境地。

其实他们也没办法。4月和5月的天气除了赫伯特,别人也难以预报。高空风变化莫测,锋面交错不定。漩涡状、细胞状、交叉带状的云在天空中玩走马灯。有时偶然下了毛毛雨,接着就成了冻雨,雨中夹着雪。天刚晴冰雹骤起。早上有雾和霾,晚上有冰雾和霜。晴天时云层中就有雷暴,天电在收发报机中发出喀拉喀拉的噪声。冰原消了又冻,冻了再消。气温表打摆子,气压表在抽风。至今人们也搞不清为什么1943年春天的天气那么变化无常。有人说是太阳黑子,专家说是大气环流异常,地质学者说是磁暴和地球自转速度变化,还有西风急流减速说,流冰过多反射阳光说。总之,谁也弄不懂。

那时候北极光隔三差五地就现出来,像巫术一样,它好像在催德国人滚蛋。

"走晚了,连灵魂也要冻住。"

尽管他们醉生梦死,可是除了吃伽拉德伙食的白熊和狐狸,居然没人来打扰他们。

一种莫名其妙的寂静笼罩着瘫痪的"北极一号",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这一天,当着抽狗的预报员和喂猫头鹰的厨子的面,玛丽埃特大声宣布:

"听着,疯子和混蛋,我要出发去找赫伯特舅舅!"

两个男人相对一看,爆发出狂荡的大笑。

"难道我们不是男人,倒要你去找那个死鬼。我们俩足够对付你这萨克森娘们,哈哈哈!"

电报员用手枪往他们脚下打了三枪,碎冰崩了他俩一身,这才止住他们的淫笑,两个人满是酒气。

"玛丽埃特,何必呢?少校一定死了,也许被那个丹麦人打死了,我看那小子不地道。也许遇到了暴风雪……"预报员说得很温和。

"我去找他。"玛丽埃特又说了一遍。

"格陵兰不是岛,是一个大陆,等于五个德国的大陆,你到哪里去找他?这里连罗盘都会失灵,你辨不出方向。据说岛民是根据冰来认方向的,这里一切都是白的,连老鼠都是白的。"

"我要去。"女人第三遍说。

"那我陪你。"

"不必了,留在这儿吧,醉鬼。别告诉军医,他喝了大量纯酒精……"

两个男人突然都明白过来。

"给我套狗。"

凯特尔乖乖地套上爬犁,小声说:"你不会赶。"厨子在爬犁上放了尽可能多的海豹肉、油、糖、罐头和饼干。当他把一支步枪放到爬犁上去时,玛丽埃特说:"不用了,凯特尔,把我的小提琴盒拿来。"

凯特尔拿来了提琴盒,又把女人用的那些小零碎--口红、小镜子、饰针、化妆品和乱七八糟的衣服,都放到雪橇上,最后把12只狗的缰绳交给玛丽埃特。自从袭击爱斯基摩村以来,他们抢了大批的狗。

"我去了。"玛丽埃特坐上雪橇。

"再见。"

小姐转向下垂的残阳,呜咽了一阵子,抬起头。

"再见,伽拉德和凯特尔。替我问候盖温,等医生醒了再告诉他。"

两个男人扑上去,狂吻了姑娘,她从容赴难的气概,倒叫他们百酸搅肠。

太阳快沉入地平线了。玛丽埃特起了身,对狗说:"走吧,找赫伯特舅舅去!"

向导狗仿佛听懂了她的话,抬脚走了,其余的狗也迈开腿。冰原已经开化,在湿润的冰面上狗走得很慢,足有半小时,玛丽埃特还停在他们的视线里。天极晴,地平线上有一个四角形的太阳,这又是冷空气玩的把戏,可惜谁也没兴趣。

玛丽埃特终于消失了,太阳也沉下山。由于冷空气的折射,空中又出现一轮冷冷的日头,它不过是一轮极地特有的幻日。

两个男人回到家,伤兵还在哼哼,军医酩酊大醉,还没醒。

他们面对面坐在桌子上,伽拉德不自然地笑起来,他脸上肌肉的抽动很别扭,而凯特尔像个女人一样地哭起来,最后昏昏睡去。

……

桌子震动了。

空气中发出嗡嗡声,像一大群蜜蜂在采蜜。

门也震动了。这门还是凯特尔在雪屋上暂时加的,因为夏天快要来到了。听到响声,凯特尔惊醒过来,冲出门去。他眯缝着一只眼,看着晴朗的天空。

三架四引擎的B-17空中堡垒高飞在云端。它们从冰岛的空军基地起飞,仅仅用了三个多小时就到了格陵兰东海岸。B-17不紧不慢地飞行着,在蓝天中拖着白色的长长雾化尾迹。

军医出来抬着他的眼镜在看,伽拉德也跑出来,倚在雪屋上呵呵地傻笑。

"来了,可恶的B-17,你们终于来了。"凯特尔说。

"你们来晚了,他妈的从这里什么也捞不到。"军医向空中伸了一个小拇指,"呸!"

飞机不管他们,在高空的云中飞,等快不见了又回来,它们越飞越低,终于找到了白色的风向标。于是笨拙地向下盘旋。

凯特尔猛然间想起什么事,他蹿回玛丽埃特人已离去的电报间,启动汽油发电机,机器粗粗地喘了几口气,电灯亮了。

轰炸机降到600米的高度上,不再下降了,大概它们在计算各种投弹参数。不久,第一批炸弹就落下来。美国人的技术不算好,炸弹丢到牛奶温泉那边去了。

预报员叩击电键,向太空发出莫尔斯呼叫,他在呼叫威廉斯港的潜艇司令部。

冰山,冰山,我是北极一号。

与此同时,又一批炸弹落下来,这回落到考尔德威山上,近多了。

北极一号,北极一号,我是冰山,我是冰山。

威廉斯港已经叫通。

第三批炸弹就在附近爆炸,冰块纷纷落到雪屋顶上,打得屋顶噗噗响。

北极一号遭到盟军轰炸,工作无法进行。

盖温的雪屋被炸中了,他大概已经结束了自己的痛苦。

请派水上飞机来接我们回去。

你们的坐标?

北纬74度41分,西经21度……

外面的天线已被炸断,通讯中止,耳机里一片静默。

凯特尔跑到屋外,看到军医把厨子压倒在地面上。军医见他来,很高兴,给他一大片被炸弹崩碎的白色帆布。

"披上它,要不,飞行员会看见你。"

凯特尔披上帆布,他在雪地上爬着,爬着,一枚炸弹就在他身边爆炸。他被猛地击昏过去,最后的印象似乎是一棵缀满五颜六色灯光的圣诞树。

凯特尔几次昏迷,几次醒来,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哪里,到底怎样了。等他稍微清楚一些时,发现自己是在一间地下室里。旁边有两张熟悉的脸,医生蒙特的脸和伽拉德的脸,厨子还在傻乎乎地笑。

蒙特告诉他,一架德国远程水上飞机冒险开入大詹姆斯峡湾,机组人员找到他们,把他们救回来。凯特尔看着穿白衣的护士,想要一杯酒,他挪了挪,觉得腿脚不大灵便。

蒙特苦笑了一下:"都截掉啦,被炸弹片削断了。"

凯特尔躺下来,仔细地回忆了格陵兰岛上的日日夜夜,他终于回国了,也可以回家了。虽然失去了两只脚,但他甚至不觉得这个代价过高。

战后,有人在莱因兰-法耳次州看到过凯特尔,他装了假脚经营着一个小农场。农场四周有风景如画的小山冈。山冈上有一个白色的风向标和两个百叶箱,他是不是还在怀念自己的本行呢?

凯特尔的农场里常有个汉子在干粗活,他喝酒很多,有时候吃吃地傻笑,逗着农场养的大群白鸽子。有的孩子报告说他对猫头鹰有异常的兴趣,在他的一个大鸟笼中就有一只,真是奇怪的癖好。他是伽拉德吧?

美国海军第十一特混舰队由"诺斯兰"号、"北极星"号海岸警卫艇和"熊"号辅助船组成。司令官爱德华·史密斯海军中校乘在旗舰"诺斯兰"号上。

自从冰岛的轰炸机对"北极一号"德国气象台狂轰滥炸之后,史密斯还不放心,又派出几组B-24轰炸机低空轰炸和扫射格陵兰东北地区的所有猎屋。

6 月份,当丹麦海峡和格陵兰海的冰大部分消融后,"冰山史密斯"、格陵兰人克劳斯和美国第十一特混舰队来到了香农岛。"诺斯兰"号吃水较深,它放下一艘汽艇,载着士兵、史密斯中校和克劳斯巡视海岸,想找到那个传奇般的德国气象台遗址,看看还剩下什么。当中校来到那个闻名遐迩、使多少人血肉横飞的经纬度上时,什么东西也没找到。B-17和B-24干得很漂亮,除了密密麻麻的弹坑,一些碎布、烂铁片和玻璃碴,一切东西都烧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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