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孩子”
1943年底,中央大学农学院里,曾流传着一桩笑闻:
那天,院长先生正在办公室里伏案批改公文。突然,“砰”的一声,办公室的窗玻璃破碎了。
院长连忙奔出办公室,只见外面站着一个男学生,穿着蓝灰色的长袍,围着米黄色的长围巾,一副乡下人的打扮。他见到院长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院长一看,他的手中正拿着弹弓!
此人是谁?
他便是农学院农化系新生彭家睦。他,虽然已经是大学生了,可是依旧保持着小学生时代的兴趣爱好,考上大学时连弹弓也带来了。那天他正在校园里打鸟,谁知弹弓“走火”,竟把石子打到院长办公室窗玻璃上去了。
从此,同学们都把彭家睦称为“大孩子”,意即上了大学还是保持小孩子脾气。
说他怪,也确实有点怪:这个人不大合群,常喜欢独来独往。那时候,中央大学农学院的新生们住重庆远郊的北碚,附近山峦起伏,树木繁茂。星期天,彭家睦常爱独自外出远游,爬上山巅,举目四望。饿了,就吃点野果;倦了,就爬到黄果树上,躺在树杈之间美美地睡一觉。回到学校后,他就从衣袋里掏出各式各样的野果子,送给同学们尝尝味道。
有时,他背着一串用弹弓打死的小鸟,煮了一大锅,举行“鸟尾酒会”。
到了夏天,不大往山上跑了,而是往水里钻。学校面临湍急清澈的嘉陵江,真是个游泳的好地方。彭家睦喜欢独个儿去游泳,而且游泳的方式也与众不同。每次游泳,他总是带着个小网线袋。来到江边,脱去外衣,把外衣装到网袋里,塞在岩石缝中。下水前,常在短裤的小口袋里放一角钱,用别针别好袋口。一跳到江水里,他简直如鱼得水,舒服极了。他游着,游着,游到江中心的一块岩石,便以岩石为床,面对蓝天,耳听流水。这时,他得意地吟诵起唐朝诗人韦应物的诗句——“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他在岩石上静静躺着,任凭疾风吹,浪花溅,烈日晒。憩息了一会儿,他又跃入水中,向对岸破浪奋进。
踏上对岸,他光着脚,穿着短裤,来到附近一家小面店。用不着开口,小店的伙计就给他送上一碗“担担面”。他便从短裤的小口袋里掏出一角钱交给伙计。他是这里的常客,伙计们都知道他叫彭家睦。火红的夕阳映照水面,他开始往回游了。他始终不忘自己是一个早产儿,虽然身体还是那样精瘦,可是常在大自然中搏风击雨,体质越炼越强了。他浑身晒成古铜色,眼白和牙齿显得格外突出。
最为古怪的,要算是这个人的脾气。
说实在的,在当时农学院学生的心目中,学园艺是最有出息的。很多报考农化系,其实是想把农化系当作跳板而已。这是因为农学院规定,农化系的学生可以转系,转到园艺系学习。偏偏农化系的化学教师又是一个非常严厉的人,三天两头进行化学考试,不及格的要留级。这样,到了二年级,大部分农化系的学生都纷纷转学,班上所剩无几了。
其实,彭家睦也很喜欢园艺,可是,他却坚持学农化,不想转系。其中的原因,说来颇为有趣,原来,他刚一进校,上第一堂化学课,那位严厉的化学教师便来了个突然袭击,对学生进行化学考试。他的本意是想借此摸一下每个新生的化学水平。这一次,彭家睦考得相当糟糕,使他深深感到自惭。
彭家睦素来不惧怕困难。他暗自说道:“我就不相信学不好化学。”教师越严,他倒越要学。本来,他在中学时代就喜欢化学。经过刻苦攻读,他更深深地爱上了这门学科。尽管别人纷纷转系,他却对农化充满信心和兴趣。
◆“书迷”
在开学的头一天,学校里总是要举行新生与“学长”(新生们对高年级同学的尊称)的见面会。会上,“学长”代表致新生欢迎词,而新生则逐一自报家门,自我介绍。
就在这次会上,一个带有南方口音的女同学,个子不高,头发颇长,在脸上有一颗显眼的痣,文静而显得有点胆怯,细声细气地自我介绍道:“我姓夏,叫夏叔芳,祖籍浙江绍兴,出生在南京,19岁。”
她说完,便坐了下去。刚坐下,又站了起来,补充说道:“我要特别说明一下,我的叔芳的‘叔’字,没有三点水,不是‘淑芳’。我排行第三,父亲按‘伯、仲、叔、季’取名,所以我叫‘叔芳’。”
这个女同学给他的最初印象是淡淡的。她脸上那颗醒目的痣,使他记住了她的特征;她反复说明别把“叔芳”误为“淑芳”,使他记住了她的名字。
不久,同学们给这位女同学取了个绰号,叫“书迷”,这才进一步加深了彭家睦对她的印象。
原来,夏叔芳自幼体弱多病,可是,好胜心、自尊心颇强。她读书,不是争个第一,就要争个第二。正因为这样,她成天钻在书中,清早读书,下午读书,晚上读书,星期天也读书。于是,便得了一个“书迷”的雅号。
那时候,男女同学之间隔膜颇深。女生住女生宿舍,男生住男生宿舍,上课时才在一起,几乎很少讲话。
一个夏天的傍晚,一个女同学拉夏叔芳去饭后散步,走到嘉陵江边。这时,迎面走来一个男同学,手里拎着一只网袋。夏叔芳一看,是同班同学彭家睦。由于正面对面,不得不打个招呼,问他从哪里来。
这时,彭家睦答道:“游泳回来。”说完,就走了。
夏叔芳感到奇怪,学校里功课那么紧张,这个男同学怎么有闲工夫去游泳呢?
同去的那位女同学告诉她,彭家睦差不多天天都去游泳哩!这件事使夏叔芳大为震惊。几乎很难理解这个瘦黑的男同学,哪来那么多的时间?
在一年级的时候,班上总共有三十个同学。然而,到了二年级,大部分男同学转系了,全班只剩下八个同学(六男二女),夏叔芳跟彭家睦经常碰面了。
有一次,夏叔芳问起彭家睦:“你天天去游泳,功课怎么办?”
彭家睦笑道:“夜里补回来呗!”
直到这时,夏叔芳才知道,彭家睦有个“小房间”。
说起这个“小房间”,倒颇为有趣:原来,当时中央大学因南京沦入日寇手中,匆匆迁往重庆,校舍相当紧张。当时,全校的女同学睡在一个像仓库一样的大房间里,双层床,几百个同学住在一起。男生呢?也跟女生差不多,住在另外几个大房间里。在这些大房间门口,都盖了一间只有四平方米左右的小房子,给国民党军训教官住。小房子正对着大房间的大门,便于监视学生们的行动。
谁知军训教官们嫌屋太小,不愿住。于是,小房子就空在那里。那时,彭家睦的二哥彭浙在园艺系就读,颇有点胆量,竟敢独自住进小房子,校方也未加干涉。彭浙毕业之后,正在农化系攻读的四哥彭家颖搬了进去。接着,彭家睦又接替了彭家颖。就这样,彭家睦算是有了个独自的“小房间”。尽管小房间夏热冬冷,好在可以有点“独立性”,所以彭家睦还是很喜欢独自住在那里,独自生活,独自学习,有着自己的一套学习方法与生活习惯。他每天睡得很晚,功课大部分是在夜间做完的,所以白天才有工夫去游泳。
顺便提一句,彭家颖后来去了台湾,在台中溪州糖厂工作。
◆说不清楚“为的啥”
彭家睦是个用功的学生。他沉醉在读书之中,埋头于科学之中。他非常痛恨日本帝国主义,他想,小小的日本居然如此欺侮堂堂的中华民族,那是因为日本科学发达。只有科学才能救中国。正因为这样,他拼命读书,以便读书救国,科学救国。
中央大学是当时的“最高学府”,国民党的势力很强,但是也有地下党员的活动,他们团结了一批进步学生。彭家睦是一个“中间派”,他不愿把时间花费在政治斗争上。
彭家睦不关心政治斗争,然而,政治斗争却主动来“找”他了。
1945年8月14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
1945年10月10日,毛泽东和周恩来率领的中国共产党代表团,在重庆与蒋介石签订了《双十协定》。
签字的墨迹未干,第三天,蒋介石就密令国民党军队进攻解放区。紧接着,战火越烧越旺。
重庆的人民愤怒了。11月9日,重庆各界民主人士成立了“反内战大同盟”,把斗争的矛头直指蒋介石。
昆明的西南联大、云南大学生也纷纷响应,通电全国要为和平民主而斗争。
12月1日上午,昆明爆发了震惊全国的“12.1”惨案:云南昆明警备司令关麟征和特务头子李宗藩接到蒋介石的密令,血腥镇压进行罢课的学生,打死了联大师院的潘琰(女)、李鲁连,昆华工的张华昌,南菁中学的青年教师于再,打伤26人。
消息传到重庆,这个“陪都”鼎沸了。当时正在重庆的郭沫若、李公朴,都纷纷公开发表文章,谴责国民党反动派的暴行。
平静的中央大学不平静了。在地下党的领导下,中央大学的学生们组成浩浩荡荡的游行队伍,从沙坪坝出发,朝着重庆市区前进。彭家睦看到班上的同学都去参加游行,他也加入了示威者的队伍。同学们高举着“声援‘12?1’烈士”、“四烈士的鲜血不会白流”、“我们反内战、我们要和平”的标语,呼喊着口号。沿途,越来越多的人参加了游行队伍。彭家睦平生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游行,感到非常新鲜。他觉得自己的体力不错,为自己平素常到野外旅行、游泳,到底把脚板练出来了。
游行队伍走着走着,忽然前面停了下来。不久,传来了话:“马上散开,到广场上去,原地休息。”
彭家睦一听休息,便在台阶上坐下,吃着干粮。
猛地,人们骚动起来,站了起来,都朝着彭家睦这儿看。
正在彭家睦感到惊讶的时候,只见一个面目清瘦、浓眉大眼的人出现在台阶上。他用略带苏北口音的话,向同学们发表演说,赞扬同学们的精神,支持同学们的行动。
彭家睦离这个人很近,觉得他讲话很有条理,很热情,爽朗而和蔼。当这个人在一片掌声中结束演讲之后,彭家睦轻声问旁边一个同学:“他是谁?”
同学有点惊讶:“你不知道?”
彭家睦摇了摇头。
那位同学用十分尊敬的口气向他说道:“共产党领袖周恩来!”
彭家睦一听,才知道共产党的领袖原来是这般平易和气。
彭家睦自从参加了这次游行,长了不少见识,对游行之类政治活动有了一点小小的兴趣。
不久,彭家睦又参加了另一次游行。不过,这次游行似乎跟上一次不同:上一次是同学们自己组织的,这一次是学校当局组织的。上一次完全是自愿的,这一次却规定全校学生必须参加,凡是请病假的一定要持有校医务室的证明。
彭家睦是很“忌讳”与医生打交道的。他常常用有没有到医务室看病来“衡量”自己的身体健康情况。如果他在一个学期中没有去过医务室,病历卡上一片空白,他就很高兴。因此,他宁可保持自己的“不败纪录”,也不愿去医务室弄张病假条以躲避游行。
他把游行当成了一次远足。
这一次游行并没有喊“反内战,要和平”之类口号,而是喊另外一些口号:“打倒赤色帝国主义!”“俄国佬滚出东三省!”
彭家睦虽然参加了游行,但是并不知道这次游行的背景。
直到好几年以后,他才知道,这是国民党组织的一次反苏大游行,矛头指向
斯大林领导的苏联。当时,苏联出兵东北,一举消灭了日本的关东军。在日本投
降之后,蒋介石曾电吁苏联,希望红军暂留东北,以维持当地的秩序。然而,蒋
介石是一个反复无常、不讲信义的人,随时会翻脸不认账。这次国民党举行反苏
游行,正是想借以抵消“12.1”学生运动的影响。
当时,彭家睦是糊涂的,他随波逐流,既参加共产党领导的声援“12.1”烈士的游行,又参加国民党组织的“2.22”反苏大游行。
当时中央大学农学院畜牧系的一个学生,编了一个顺口溜:
一二.一,
二.二二,
为的啥?
为的啥?
彭家睦听了直摇头,他实在说不清楚“为的啥?”
◆和夏叔芳相爱
连彭家睦自己也未曾想到,在四年级的时候,竟会爱上了那位“书迷”夏叔芳。
夏叔芳呢,她同样没想到竟会爱上彭家睦。
在大学里,夏叔芳成天“啃”书,和男同学连话都不说一句。
彭家睦呢,除了埋头科学之外,就是远足、游泳。他喜欢独来独往,不仅跟女同学很少接触,就是跟男同学也来往不多。
一件很偶然的事情,促使“书迷”跟彭家睦在科学王国里结识,播下了爱情的种子:
那是在三年级的时候,有一天下午做化学实验,彭家睦很快就做好了,离开了实验室。
与彭家睦的实验桌子紧挨着的,是夏叔芳。这一次,她的实验不大顺利,一直没有做好。她是一个非干到水落石出不罢休的人,在吃完晚饭之后,一个人继续在实验室里埋头做实验。
渐渐地,夏叔芳感到有点害怕起来——偌大的一个实验室里,只剩下她一个女同学,怎么不害怕呢?
正在这时,彭家睦从门口走过,看到她还在做实验,便进来了。他坐在实验室的一角,一言不发,一门心思看他的书。
有了彭家睦坐一旁,夏叔芳的胆子壮了。
彭家睦等她把实验做完,便合上书本,一声不响地走了。整整一个晚上,他俩一句话都没讲。
这件事,使夏叔芳第一次感到:彭家睦却有着一副乐于助人的热心肠呢!
夏叔芳的成绩在班上名列前茅,她在学习上比较轻松。
她从小喜欢读古诗词,所以一有空余时间,就到中文系旁听诗词课。她感到非常惊讶,“怪人”彭家睦竟然早就选修此课,坐在那里专心听老师解释平声、仄声和诗词格律。
后来,夏叔芳对美学课也发生了兴趣。她一走进课堂,咦,彭家睦竟然也早就坐在那里!
夏叔芳在微积分、物理化学这些选修课的课堂里,同样看到了彭家睦!
直到这时,夏叔芳才明白:彭家睦并不是一个整天爱用弹弓打鸟、爱爬到树上睡觉的“大孩子”,而是一个兴趣广泛、刻苦好学、富于进取心的青年,使她暗暗佩服。
在四年级的时候,中央大学从重庆迁回南京丁家桥,又一件不谋而合的巧事发生了。
一天,在学校的布告栏里,贴出一张布告:
“新近自英国回国的中央大学南京医学院教授王应睐,开设维生素和酶学课程,欢迎选修。”
中央大学农学院农化系总共只有三个学生选了这门崭新的课程,其中一个是彭家睦,一个是夏叔芳,还有一个与他们同班的女同学。就这样,他们每天跑到医学院去听课了。
渐渐地,他们三个同学对王应睐教授的课程深感兴趣,便要求王应睐教授指导他们写毕业论文。王应睐教授答应作他们的导师,带领他们做实验,写作毕业论文《黄豆发芽期间Phyticacid含量phytase活动力之改变》。
直到这时,夏叔芳经常跟彭家睦在一起,有着共同的科学爱好,有着共同的志向,这才渐渐熟悉起来。
直到这时,夏叔芳才发现,原来彭家睦并不“孤僻”,倒是十分风趣、幽默的呢。
有一次,在聊天之中,彭家睦翻“老账”,数落起夏叔芳来。
彭家睦的记性不错,他用“长辈”回忆往事似的口气说道:“你还记得吗?在刚进大学的时候,做化学实验,两个人一组,老师把你跟一位山东大汉编在一个组。你一见到那位山东大汉,吓得连头都不敢抬。嘿,你到老师那儿吵,一定要跟女同学编成一个组,不8跟男同学一个组。可是,别的女同学都已编了组,弄得老师没办法,只好让你一个人一个组!哼,你满脑袋的封建思想,一个十足的书呆子!”
夏叔芳听了,不好意思地哈哈大笑起来。这件事,她早就忘了,想不到彭家睦居然记得那么清楚。
接着,彭家睦又奚落起她来:“还有,你那时候只喜欢化学课,不爱上农业课。有一次,上农业课的时候,趁老师转过身子在黑板上写字,你就像个猴子一样,从我的桌子上踩过去,从窗口逃走。哼,一个逃学生!到了农业课考试时,你没办法了,找我借笔记本,死命地背,像条书虫!”
夏叔芳咯咯笑了,她也不示弱:“如果说我是书虫,那你也是虫!”
彭家睦有点惊讶,他似乎从来没听说过别人喊他是“书虫”。
夏叔芳数落起他来:“你不是‘书虫’,你是‘刺毛虫’,专门刺别人!”
这下子,两个人都笑得前仰后合的。
彭家睦补充说道:“如果说我们都是虫的话,我们不是别的虫,是糊涂虫!我们参加了‘12.1’,又参加了‘2.22’,却说不出‘为的啥’!”
◆“糊涂虫”慢慢清醒
“糊涂虫”开始清醒过来,那是因为一件突如其来的事情,像一盆冷水似的,泼醒了彭家睦。
1947年5月20日,南京发生了着名的“5.20血案”……
事情是从5月4日开始的,上海各学校的学生举行反内战游行,八千多个示威者包围了国民党的警察局。这一爱国热潮,迅速波及南京、北平、沈阳、杭州、青岛、开封等城市。5月20日,南京的学生们高举“反饥饿、反内战、反迫害”的大旗,上街游行了。
这天,中央大学的许多同学都参加了游行。
彭家睦忙于他的毕业论文,以为“黄豆芽”比游行更加重要,成天泡在实验室里。夏叔芳也没去。与他们同做毕业论文实验的另一位女同学却去参加游行了。
过了约莫两三个小时,那位女同学气喘吁吁地跑回实验室。她的头发、衣服都湿了,激动地告诉彭家睦和夏叔芳:
游行队伍遇上了国民党的警察,他们用消防水龙头浇学生,用木棍打学生!正在这时,彭家睦的一个同班同学跑回来了。他的手里拿着一副破眼镜,连镜片都碎了。他说,这是被警察打碎的,好多同学现在正挨警察打,鲜血洒在大街上。
“我去!”彭家睦在实验室里实在呆不下去了。夏叔芳拉他别去,彭家睦气呼呼地说道:“本来我不想去的。警察打同学,太不像话!这下子,我倒一定要去!”
彭家睦撒腿便朝大街跑去。这时,游行队伍被警察冲散了,街上满是水迹和血迹,几十名学生被捕。同学们硬是把血气方刚的彭家睦拉回来了,劝告他别与警察硬拼,否则会吃亏的。
“5.20”血案之后,彭家睦在实验室里常常一边做实验,一边骂起国民党和警察来了。他觉得,警察打手无寸铁的学生,太不讲理,他要打抱不平。
跟彭家睦、夏叔芳同做论文实验的那位女同学,是一位出身豪门的小姐,令人意想不到,她竟是一位地下党员(直到新中国成立后,彭家睦才知道她的政治身份)。她知道彭家睦是一个有正义感的青年,但是并不认识国民党的反动本质。她旁敲侧击,点明真相,使这位“打抱不平”的青年渐渐觉醒过来。
不久,夏叔芳发现一件惊人的事:彭家睦正在很神秘地看一本书。见她来了,赶紧收了起来。夏叔芳夺来一看,竟是艾思奇着的《大众哲学》。
夏叔芳感到很奇怪,他怎么会看起这样的禁书?他从哪儿弄来的?
彭家睦在夏叔芳面前,说了实话。
原来,那是中央大学从重庆搬回南京的时候,彭家睦的哥哥托他带一只小箱子回去。哥哥告诉他,箱子里不是平常的东西,在船上要防备有人检查……
经哥哥这么一说,他倒疑心起来,打开箱子一看,里面有二十多本书,其中有恩格斯、列宁、毛泽东的着作,还有艾思奇的书。当时,这些书全属于“禁书”。
哥哥告诉他,这是一个老同学从“那边”捎来的。尽管彭家睦并不懂得这些“禁书”中所讲的“主义”,可是,他觉得把这些“禁书”交给他带回去,是对他的一种信任。彭家睦马上拍了拍胸脯说道:“你放心好了,我一定会把它带回去。如果在船上有人要检查,我就拎着箱子往江里跳。我一钻进水里,他们就休想抓住我!”
彭家睦真的做了跳水的准备,把那些“禁书”用油纸包好放在箱中,以免跳入江中时不至于被水浸湿。
幸亏一路太平,彭家睦顺利地带着那只神秘的小箱子来到南京。
在南京,彭家睦忙着做的“黄豆芽”实验,没有闲工夫去读那些“禁书”,况且他对政治问题没有多大兴趣,所以无心旁顾。
然而,自从“5.20血案”之后,彭家睦开始想弄清楚共产党究竟是怎么回事,“那边”是什么样的世界,于是忙里偷闲,悄悄地看起小箱子里的“禁书”来。谁知这些“禁书”有一股无形的魅力,使他越看越爱看,读了第一本便想读第二本。这些“禁书”像一把打开思想之锁的钥匙,使彭家睦脑袋瓜开了窍……彭家睦的心中,暗暗向往“山那边呀好地方”。
◆面临毕业
王应睐教授一位严师。他对自己的三位学生颇为满意,然而,从未在学生面前夸过半句。他对三位学生的印象是这样的:彭家睦功课中等水平,可是头脑灵活,手也很巧,做起实验来比两位女同学要能干得多;夏叔芳论读书是班上第一名,可是做起实验不怎么样;另一位女同学在三个人之中天资最聪明,学习成绩也不错,只是似乎不太专心,经常忙于别的杂事。
王应睐教授是国内知名的生物化学专家。他手把手,把科学研究的一套方法教给了三位学生:先是确定论文题目,然后查阅有关文献,写出了《文献综述》,再确定自己的实验步骤,着手实验,最后总结,写出论文……
当时只有一间大实验室,许多人在里面做实验。他们三个人挤在一个小小的角落里,每天埋头从“黄豆芽”中提取植酸酶。实验任务是很重的,他们常常从早干到晚。不过,每到晚上,另一位女同学就不来了,只剩下彭家睦和夏叔芳在那里忙碌着。他们曾问过这位女同学,为什么晚上不来做实验?她有点不大好意思地答道:
“我晚上要去做家庭教师。”
彭家睦和夏叔芳感到奇怪,这位女同学家庭是个巨富,为什么还要去当“家庭教师”?他们想,也许她晚上有“幽会”,不便明说罢了。
直到几年后,他们才明白,这位女同学每天晚上忙于地下党的活动,所以不能来做实验。
旧中国流传着这样一句话:“毕业即失业了”,1947年夏天,当彭家睦和夏叔芳即将毕业于中央大学农化系的时候,他们一边做毕业论文,一边开始为未来担忧,四处托人寻找毕业后的出路。
彭家睦请熟人帮忙,好不容易获知北京大学农学院土壤系需要一名助教。彭家睦把自己的学历寄去之后,对方答应了,可以发给他为期一年的聘书。
这时,夏叔芳没有找到工作,终日惶惶。有一天,王应睐教授忽然告诉她一个好消息:他要到青岛的山东大学医学院开设生物化学课,需要两名助教。自然,彭家睦和她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
夏叔芳兴高采烈地跑去找彭家睦。彭家睦一听,又高兴又懊悔:高兴的是,这样一来,他可以跟夏叔芳一起,继续得到王应睐教授的教益;懊悔的是,他已经与北京大学农学院订了约。
夏叔芳劝他把情况向北京大学农学院说明一下,解除聘约。谁知彭家睦把头得像货郎鼓似的。叹了口气:“人,总得讲信用吧!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已经答应了人家,不便再改口。”
夏叔芳知道彭家睦一向很讲究信用,也就不再勉强。在暑假之后,夏叔芳和彭家睦一起来到上海。夏叔芳从上海坐船到青岛,而彭家睦则出发去北京。他们俩分道扬镳,各奔前程。
◆两封来信
1947年8月底,彭家睦来到北京。他在北京大学农学院土壤系,担任了土壤调查及土壤物理学助教。在那里,他工作了一年,独自编写了《土壤物理实验讲义》,带领学生们进行实验。
另外,他还进行了关于中国土壤的化学分析与机械分析方面的研究。夏叔芳则在山东医学院当了一年助教。他们之间保持着密切的书信来往。
1948年暑假,夏叔芳回到南京。这时,她家里托人在南京给她找到了工作,于是,她便转到南京中央大学物理学院生物系担任助教。
彭家睦在这年暑假从北京回到广东探亲。经过上海时,正好王应睐教授已调到上海的“中央研究院”科学研究所筹备处工作,便去看望王老师。王应睐缺少助手,劝彭家睦到上海工作。这时,彭家睦的一位同学因失业而万分痛苦。彭家睦便把北大农学院土壤系的工作让给了他。自己应王应睐之邀,到上海的中央研究医学研究所筹备处工作,当时的职务是“技佐”。由于那篇关于“黄豆芽”的毕业论文还没有做完,彭家睦在王应睐的指导下,继续进行这项科学研究工作。
不久,彭家睦收到了两封来信。
一封信来自美国加利福尼亚大学,是彭浙写来的。当时,彭浙在美国学习,知道芝加哥大学招考生物化学研究生,想让彭家睦到那里去深造。信中说,美国对于中央大学的毕业生是优待的,只要有一个知名教授介绍,就很容易考取。彭浙建议彭家睦请王应睐教授写封介绍信,手续很快便可办妥。
另一封信来自于南京,是夏叔芳写来的。夏叔芳用暗语告诉他,这里有人要北上,到“山那边”的“好地方”去。她征得他们的同意,可以一起北上。夏叔芳在信中问彭家睦,是否愿意北上?如果愿意,就结伴同行。
这两封信,犹如两颗石子投入彭家睦的脑海,激起了波澜。他犹豫,旁徨。
到美国留学去,这是他曾经向往过的,并对二哥谈起过。正因为这样,彭浙尽力在美国为他办好了手续。
到“山那边”的“好地方”去,这也是他向往的,并且对夏叔芳说起过。正因为这样,夏叔芳一有线索可以到那里去,立即写信告知。彭家睦从地下党员那里知道,“山那边”的天是“明朗的天”,那里的人民“好喜欢”。
彭家睦究竟到哪里去了呢?
他什么地方都没去,依旧在上海。
为什么呢?
原来,他先是决定到“山那边”去。写信给二哥彭浙,告知不准备去美国了,因为目前祖国更需要他。
在回绝了去美国之后,彭家睦准备好行装,打算北上。正在这时,夏叔芳来信,由于情况发生了突然变化,原先说好要同行北上的那个人,匆匆带领全家走了,来不及跟夏叔芳、彭家睦同行。
线,断了。彭家睦失去了北上的机会,只好仍滞留在上海。
这时“山那边”的捷报如同雪花飘来:
1948年10月14日,锦州解放。
11月2日,沈阳解放。
1949年1月31日,古都北平和平解放。
4月23日,百万雄师过大江,一举攻克南京。
为了保护“中央研究院”里的仪器、设备,迎接解放,彭家睦在地下党的领导下,参加了保护工作。
5月27日,红旗终于飘扬在中国最大的城市——上海的上空。彭家睦欣喜地迎接中国人民解放军的代表前来接收“中央研究院”。
这年,彭家睦24岁。在他的成长史上,揭开了崭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