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郭崇根本就是从郭威的帐前小卒发育而来,汉隐帝怎么会选他去杀自己的恩帅?由于史书未详载内情,我们也不便猜测,姑且认为是汉隐帝成功诛杀前三人,信心爆棚了吧。郭崇接到密令,也不含糊,立即赶到郭威军中,将密诏请他过目。郭威吓出一身冷汗,不过作为一名成熟的中年人,他很快冷静下来。谋士魏仁浦给他出了个主意:对汉隐帝的密诏做细节处理,宣称不仅是要杀郭威,而是要将北镇所有武将统统杀掉!那就恭喜了,本来后汉有结束乱世的趋势,让很多野心家深感失望,现在汉隐帝又将机会奉上,岂有不抓住造反的道理。
不过让他们意外的是,郭威真的是个忠臣,他真的希望五代模式不再重演。郭威泪流满面道:“我是忠臣,不想造反!我宁愿被砍了也不做篡臣哪!”但你是忠臣,凭什么让大家都当忠臣?武夫们一阵鼓噪:“刀都架脖子上了,你还要当忠臣?不是我们要反,是小皇帝逼我们反(然后我们才来逼你反)!”最后郭威禁不住要挟,只好勉强答应,并约定好:“这次我们不是去造反,皇上要杀我们是中了奸人诡计,我们是去清君侧,除掉皇上身边的奸邪。”
这话具体怎么说就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造反完你当皇帝,我官升一级(以后有机会我再造你的反)。五代十国,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去造反。
接下来的事就不复杂了,郭威的北镇军本就是后汉最精锐的部队,以此攻打其他部队实属不难。何况大家都对愤青不满,踊跃加入造反队伍。郭威军只用三天就从邺郡打到了开封城北的濮阳,确切地说是走,一路上根本就没打,所有人都直接投降。这时汉隐帝才得到郭威没死而且造反的消息。开封的人大多认为郭威带的是精锐部队,比城内守军强得多,不宜硬碰,只能坚守城池,以待援军。皇太后李氏则告诉汉隐帝,两人毕竟是舅侄,郭威也是被他逼反,如果能赦罪没准就不反了,此时先下一道诏书试下反应,决不能轻言开战。
这些建议都很合理,连汉隐帝这位愤青都考虑冷静一下,可惜关键时刻一位更愤怒的青年出现了,此人便是泰宁节度使慕容彦超。慕容一看就是鲜卑慕容氏——如果这样认为您就上当了。这家伙跟鲜卑一点关系都没有,而是汉高祖同母异父的亲弟弟,一个完全汉化的沙陀人。此人最初姓什么已不可考,史料只记载曾冒姓阎,因为长得黑,人称阎昆仑,后来觉得慕容这个姓氏很拉风,便取名慕容彦超。慕容彦超率军勤王,自信地说:“在我眼里,北军不过是蠛蠓小虫!”汉隐帝被他高度乐观的革命精神所感染,决定整军出战。为示坚决镇压不留后路的决心,慕容彦超建议汉隐帝将郭威留在开封的家属统统诛杀!李太后还反复提醒汉隐帝,就算派兵出战,也要由大将率领,自己不可轻出。但这帮人的信心已经被慕容将军调动到了顶点,汉隐帝岂愿放过这样热血尚武的大场面?李太后提醒汉隐帝身边的亲将聂文进要小心谨慎,聂文进却说:“有我在,就算一百个郭威也能擒来!”慕容彦超更宣称:“来日陛下有空,就来看我打仗。其实我也不需要打,吼几声他们就跑了。”汉隐帝被这种胜利的前景陶醉得无以复加,坚决要亲自率军出城应战。
连你妈的话都不信,要去信这种姓氏改着玩儿的人,而且还这么破釜沉舟。当然,我不是小看二位的英雄气概,更不是觉得二位幼稚,只是在贵叔侄愤而怒放的青春气息面前,我为自己未老先衰的心态深感惭愧。战斗过程正如大家预料的那样,慕容彦超自信满满地率先向郭威发起猛攻,然后刚刚死了全家的郭威饱含悲愤地痛打了他,接着他抛下侄儿自顾逃回兖州。汉隐帝打完败仗才明白老娘的真知灼见,遗憾的是守城的开封尹刘益已经投降郭威,不让他重回妈妈怀抱,无奈汉隐帝只带了苏逢吉等数十人逃到野外。
汉隐帝带着这几十号人躲在荒郊村舍中,随时面临被郭威搜到的危险,如惊弓之鸟。果然,不多时,一支军马扑向了他们的藏身之处。汉隐帝最亲信的亲随飞龙使郭允明负责保驾,此刻形势危急,他立即开动脑筋,心想郭威已经赢了,不如杀了汉隐帝去向他请功。正当郭允明提着汉隐帝的脑袋笑呵呵地对来人说:“弟兄们,咱们早就跟随郭大人才是王道的问题达成共识,我已经杀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皇帝。其实,我是卧底。”说完定睛一看,来的不是郭威,是汉隐帝的亲兵来救驾!这可弄巧成拙了,但话可以圆,汉隐帝的小脑袋接不回去了。郭允明也只好认栽,横刀自刎。不过据史家猜测,很可能是郭威为了隐瞒弑君罪行,栽赃于郭允明,反正死无对证。
至于郭威那边,他的大军进驻开封,自然要兑现给武夫们的承诺,让他们在开封撒开了爽抢几天。许多公卿大夫莫名其妙地被乱兵无差别击杀,将已经坠入地狱的中国贵族又打下去了一层。好不容易这帮人杀够抢够了,但郭威稍微有点让他们失望——他确实是忠臣,真的不想篡位,打算做后汉的伊尹、霍光,以枢密使摄政,并通知汉隐帝的堂弟武宁节度使刘赟前来继位。这事儿对那帮拥立他的武夫来说稍微有点麻烦。按他们的设想,第一步逼郭威造反,杀进开封烧杀抢掠,这已经实现了;第二步郭威篡位称帝,大家凭拥立之功尽享荣华富贵;第三步找机会再把郭威这一朝篡了。如果还有第四步的话就是拥立我的人再篡我那一朝,不过此事来日方长,现在走到第二步就卡壳了,这可不行。
此时刘赟正火速赶来继位,突然又传来辽人入侵的军报,于是郭忠臣又点齐他的兵马北上抗敌。大军走到澶州(今河南濮阳)黄河渡口,发生了一次著名的兵变,全体官兵围定郭威,一致要求他做皇帝。郭威被吓得半死,连忙躲回屋里。但官兵们像攻城一样翻过院墙,把郭威架出来,在野地里强行举行了登基仪式。人山人海中,有人扯了一面黄龙旗裹在郭威身上,以示黄袍加身,这就算当了皇帝了。由于人实在太多、太吵,郭威昏厥过去了好几次。最后,大军裹挟着郭威回到开封,各路文武大臣也纷纷强烈要求他即位,甚至有人威胁,如果他不即位又要兵变。最后,郭威勉为其难登上帝位,改国号周,改元广顺,史称后周太祖。后汉仅持续了四年。
唉,一个光复汉朝的大好局面,一位自信满满的年轻太宗,竟然死得如此可笑。汉高祖留下了一个看似不错的局面,但军权流于武将,缺乏规范的国家体系这个根本性问题并未解决。汉隐帝年轻暴躁,不从根源上解决问题,却想通过类似于梁太祖的方式简单粗暴地直接铲除权臣,结果自然是引火烧身,贻笑大方。
客观地说,晋出帝父子都不是好东西,汉隐帝父子却都是不错的人,只是承祐太傻太天真,偏偏又生在这个时代,他不该去当皇帝,更不该当太宗皇帝。
这个太宗没生命
郭威本想做个大忠臣,却被部下所逼篡位,五代模式已经进入更深层次,篡位不是某个权臣的阴谋,而已成社会主流思想。郭威建立新朝立即革除积弊,调控利率,惩治贪腐,而他的崇高威望和个人魅力又保证了任何人都不敢造反,社会迅速趋于稳定。但人终究是要死的,他死后的王朝怎么规范传承才是问题的核心,这还得看他的太宗。
不过这事儿后周就更难办了,小愤青汉隐帝为了表示和郭威势不两立,把他的子嗣全部杀光,那就只能在相对近一点的亲属中选一位过继成儿子继位。
当时有三个人比较有资格,分别是周太祖的姐姐福庆长公主之子李重进、皇后柴氏之侄柴荣、女婿张永德。这三人都很精明干练,更在五代战火中淬炼成钢,自身素质都足以担当大任。最后,周太祖选择了柴荣。事实上,论血缘亲疏,柴荣并不比表哥和姐夫占多少优势;论战场武略,据说是茶叶贩子出身的柴荣更不如这两位五代名将。周太祖选择他显然是厌倦了跳蹦了几十年的这帮五代军人,他必须选一个非军人出身的人来终结五代乱世。
为了顺利传位,周太祖总结前代经验,做了大量准备工作。
第一,将柴荣过继为子改姓郭,加封晋王、镇宁军节度使。
第二,任命郭荣为开封府尹。这是五代惯例,让储君有一个实职锻炼的机会。郭荣非常重视这个机会,拉拢了许多干将,其中就包括五代的最后一位战神——赵匡胤。
第三,贬斥王峻等老臣。很显然,很多开国皇帝镇得住开国功臣,但汉隐帝这种小孩儿就被老臣们斗死了,周太祖也怕死后郭荣镇不住老臣,所以就在生前帮他解决。其实很多人都有类似想法,但因此而带来的勾心斗角反而使形势更加恶化。周太祖不一样,他是个胸怀凛凛的大丈夫,说当忠臣就当忠臣,搞了政变都不当皇帝,所以就直截了当地告诉部下:“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一朝天子一朝臣,几位老兄弟也赶紧退休吧,免得我儿子登基后大家都难办。”贬斥了王峻、王殷等几位老臣,让郭荣的亲信赵匡胤、韩令坤等人提前接掌大权。而对李重进、张永德,周太祖在定储后将他们和郭荣一起召于榻前,推心置腹,直言请他们安心忠于郭荣,郭荣也对他们表达了共同创造历史的殷切期望。由于周太祖的超凡人格魅力,这种正大光明的坦诚更令人心服口服,所以后周没有阴谋政变、勾心斗角,给郭荣留下了一个干干净净没有内伤的朝廷。
第四,人事问题可以在生前解决,制度才能持久传承。这是最重要的。周太祖对朝政和军制都做出了一些改动,极大地集中了皇权。
显德元年(954),后周太祖驾崩,晋王郭荣继位。由于他明显改变了世系,所以后来庙号为世宗,谥睿武孝文皇帝,史称后周世宗。
周太祖刚当了后汉的伊尹时,召宗室刘赟前来继位,走到半路就发生了黄袍加身事件,周太祖只好派人截杀了刘赟。刘赟之父刘崇时任北京留守,镇守太原,得知消息悲愤交加,在太原自立为帝,延续汉祚,史称北汉。北汉只有十余个州县,大概相当于今山西北半部,由于当时山西煤老板还没有作为一支强大的政治力量登上历史舞台,所以这个国家非常贫弱。不过刘崇手下毕竟有五代用于防御契丹的精锐部队,再加上现在他反身投靠辽,有了这个大老板的后台支持,底气更足。后来北汉虽然打不赢后周,但其实比后周亡得更晚,也勉强可算精神胜利。
北汉乃至辽一直都很忌惮郭威,现在他一死,岂能不教训下周世宗这个毛头小子,北汉与辽联兵,大举南侵。联军很快包围了后周北镇潞州(今山西长治),这时后周正在为周太祖治丧,但也必须立即整军抵抗,可这时就周世宗亲征还是遣将出征发生了激烈争论。以老臣冯道为首的大多数人认为皇帝不宜轻出,可派一大将领兵,而周世宗本人则坚持要御驾亲征。
周世宗说:“刘崇欺我年少新立,有并吞天下之心,他必亲自上阵,我又岂能不亲征迎战?”
冯道坚持不可,周世宗又说:“昔日唐太宗定鼎天下,全靠亲征,我又岂能偷安?”
冯道说:“您以为您是唐太宗吗?”
周世宗大怒:“以我兵力之强,破刘崇如山压卵!”
冯道又说:“您以为您是山吗?”
冯道,还记得这人么?从唐朝就开始当官,历经五代屹立不倒的那根极品老油条。他苟活于乱世的秘诀之一就是无原则服从命令,明哲保身,但求无过。而现在即便这样一根老油条,也这么直率地顶撞周世宗,可见他坚持的是再明显不过的真理。
五代很多君主就爱亲征(因为他们实际上都是一些武将),前脚刚出门后脚就有人造反,唐庄宗、汉隐帝都是这样死的。当然,你不亲征也很危险,唐明宗、杜重威都是率兵出征的将军,刚把兵带出门就造了反,掉过头来把你灭了。所以五代就是这样,随便你怎么选择,只是早死晚死的问题。不过周世宗的情况,遣将出征还相对安全一些,老油条的顶撞不无道理。但最后周世宗还是在一群少壮派军官的支持下通过了亲征的决议。
是不是又一个汉隐帝出现了?这是五代的最后一代,汉隐帝的悲剧没有再现。冯老油条这台传真机这次虽然忠心爆发,难得雄起了一次,但又低估了周世宗的境界。尽管周太祖做了很多安排,但周世宗本人还必须拿一次像样的胜仗来树立威信,否则依然是等死,这就是个机会!只有亲自去打并打赢这一仗才能破解五代十国这个君臣博弈的困局。我,柴荣!愿做历史的马前卒,以血肉之躯去冲破重重铁障,夺回太平盛世,还于天下百姓!历史,既需要冯道这样的职业公务员负重前行,也少不了周世宗这样的热血英豪披荆斩棘。
另外,冯道还低估了一个人,当然,此时所有人都还没高估这个人:赵匡胤。
赵匡胤是中下级军官赵弘殷之子,周世宗在开封府尹位置上锻炼时见他聪颖干练,便招致帐下,成为一员干将。赵匡胤和李重进、张永德等名将一起为周世宗制订了作战计划:北汉总兵力不多,但骑兵较多,更有万余辽军助阵,周军必须充分发挥人数优势,在磁州(今河北武安)到晋州(今山西临汾)一线形成庞大的凹形防御面,分散消化北汉军进攻火力后,在反击中形成战略包抄,以梯队攻击实施逐步毁灭打击,并在刘崇的后路预设埋伏,如果顺利的话,或许能一战成擒!
当然,刘崇敢以区区三万兵马(另有一万辽援)南下,自有其道理。北汉兵马本就精锐,近年来在辽的支援下,骑兵建设更是一日千里,在开阔的河北平原作战,优势明显。周世宗调兵北援,刘崇得报后绕开潞州南下会战,周世宗也立即下令周军加速前进迎敌,控鹤军都指挥使赵晁私下说其实应持重缓行。周世宗听闻大怒,立即下令将赵晁押回大牢听候发落。控鹤军是唐五代皇帝的御前近卫,五代很多人都是利用控鹤军发动政变,是一个暧昧而又敏感的阴谋策源地。但刚刚登基的周世宗军令如山,毫无畏惧地拿控鹤军开刀,一时三军无不骇然,再无贰言,加快速度,两日抵达泽州,与北汉军前锋相接。两军主力在泽州高平县的巴公原列阵决战,史称高平之战。
北汉军左翼悍将张元徽率四千铁骑先攻,对位的周军右翼是老将樊爱能、何徽,北汉军以重骑兵冲锋取得了第一波优势。樊爱能、何徽二将是武将版冯道,混迹于五代沙场自有一套,该逃命时绝不含糊,见北汉铁骑来势凶猛,率先逃遁,周军右翼顿时乱成一团。见这么轻松就旗开得胜,刘崇得意洋洋,心想郭荣果然是个小狗屁,这么不经打,看来第五代又是过眼云烟,我可以再次光复大汉了。以后我的庙号叫什么?太祖、世祖、高祖都已用过,难道我要叫烈祖?唉,我们汉朝的祖是不是多了点……刘崇越想越轻松,在战场上换上一套羽扇纶巾,摆开美酒,奏起音乐,准备在谈笑间让樯橹灰飞烟灭。这真是一幕载入史册的浪漫武士情怀,难道一百年后苏轼写的不是周郎而是你刘大爷?
不过此刻却出现了一个相当不识趣的人——辽军主帅耶律敌禄。耶律敌禄率万名辽军作为北汉军的梯队,准备后续投入战斗,但他观察两军布阵后觉得对方不容小觊,更可怕的是这时战场上开始刮起了越来越强的南风。这不得不让他想起当初辽太宗南征后晋的白团卫战役,实力明显占优的辽军顺着北风尚且惨败,现在风向逆转,着实不是个好兆头!耶律敌禄立即找到刘崇,要求重新研究阵法。这让兴头上的刘崇很不是滋味,虽然你是上级领导派来的,但也太会扫兴了吧。我请你是来助拳的,不是来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更何况现在我已经赢了,不需要人帮,你就到一边去,不要跟我抢功。耶律敌禄气呼呼地率军离开战阵,看你刘崇单打独斗。
其实北汉军已经冲开了周军右翼,但毕竟兵力太少,无法继续投入,如果此刻耶律敌禄能分出数千辽军发起梯队攻击,可将周军右翼彻底摧垮,之后随便怎么蹂躏阵形全失的周军估计问题都不大,但由于刘崇和耶律敌禄赌气而失去这个机会。
年轻的周世宗见右翼败军不断向后拥来,却丝毫没有慌乱,用剑拨开射来的箭支,大声为己方将士鼓气。见皇帝尚且不惧,本已慌乱的周军稍稍安定下了情绪。这时一个真正改变历史走向的人及时出现了——赵匡胤!
赵匡胤疾驰到阵前,对张永德高喊:“既然敌军从两翼包抄,则我们从两翼反击,稳住阵形待后队插上即可全线反击!”周军将士都已被周世宗的豪情所染,皆高喊愿意杀敌。赵匡胤又说:“我军右翼已经崩溃,张元徽势猛,我愿率军前去迎他!”说罢赵匡胤率两千精骑直冲张元徽而去,赵匡胤一马当先,虽左臂中箭,血满征袍,却毫不动容,专门从敌军最密集处穿过,沿途敌将纷纷落马,如一支长刃插过北汉军的胸腔,右翼周军在他的率领下借助南风发起了潮水般的反攻。
周世宗见状更是豪气大发,突然率领五十名御前近卫跃上一线,亲自向刘崇发起了冲锋!
这确实太出人意料了,刘大爷吓得半死,急忙召回前线的张元徽才勉强抵住这次亡命猛攻。但本已占据绝对优势的左翼也失去了最佳战机,赵匡胤重整周军右翼发起反击,阵斩张元徽。而周军的预备队河阳节度使刘词终于率军赶到并立即投入战斗,北汉军的骑兵优势已经挥发,这时就该周军发挥人数优势了,北汉军全线溃败。遗憾的是后周本来在刘崇的退路设有埋伏,但伏兵听信了樊爱能败兵的谣言而撤走,不然极有可能毕其功于一役,直接翦灭北汉!
高平之战后周世宗赏罚分明,重奖赵匡胤、张永德等将,并将樊爱能、何徽等七十余人处斩,一时军纪肃然,周世宗乘胜进围太原。此时北汉已被打残,辽不得不派出大批援军救命。本来周军士气旺盛,又将仓促来援的辽军击败,结果先锋官史彦超兴奋过头,追杀辽军败兵时冲得太猛,冲进了人堆,被砍了,辽军趁机反败为胜。这事确实有点奇特,也不好明确责任人,周军诸将议论纷纷,人心涣散,最后无奈只好解除太原之围,撤军南返。
尽管周世宗没能一举翦灭北汉,但在即位之初顶住了北汉和辽的联合攻势,避免了辽再次入主中原。上一次辽太宗灭后晋入主中原却又被赶走,有很大的偶然性,再来一次难道还会犯同样错误?如果被高度文明而非野蛮部落的辽入主中原,汉文明可能会从此失去生存空间,真正终结。所以,高平之战对历史走向具有极其重大的意义,被后人严重低估了。不可否认,周世宗获胜也有很大运气成分,但他的英勇奋战无疑是保卫家园的首要因素,所以说周世宗是一位伟大的英雄,毫不为过!
不过有人当了大英雄,也有人颜面尽失,这人就是老油条冯道。史称老油条“历事八姓,身为宰辅,不闻献替,唯谏世宗亲征一事”。意思是他一共在八姓老板手下打过工(说实话我只数出来他事奉过七个政权,而且其中有大量同姓的),身为宰辅,但连政权更迭这样的事都不过问,一辈子就直谏了一次——就是反对周世宗亲征——结果人家没听他的就打赢了,简直一个耳光打在老脸上,皱纹都全部打平了。最悲剧的是周世宗凯旋不久,七十二岁的老油条油尽灯枯,一命归西,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数十年,临死前自己讨了这么个耳光,说来也是晚“节”不保。
度过了这场重大危机,接下来就该认真思考如何长治久安,怎么在一个道德沦丧的时代重整纷繁复杂的武人江湖?办法有且仅有一个:构建科学的公共管理尤其是军事指挥体系。
周世宗反思中唐以来乱世的特征,首先是藩镇拥兵自重。这个问题历代都在尽力解决,用某些手段在一段时间内起到了控制作用,但最终又以新的形式成为祸害。比如节度使这个制度就是魏晋时代用于控制武将军权的手段,到中唐又成为新的诸侯割据形式。汉晋以门阀出任太尉,总揽军务,这很容易失控。隋唐遂废除太尉实职,以尚书兵部代管兵权,但这个文职机构掌控力度太弱,导致战斗力流于藩镇。于是周世宗重新设计中央和地方军队编制,重构指挥体系。周世宗首先改组殿前司作为最高军事决策机构,掌控全国禁军。禁军本是皇帝御前禁卫,但周世宗将所有作战部队都归为禁军,借高平之战要求各镇选派精锐补充到禁军,地方只留下厢军负责日常防务并协助后勤工程,退化成辅兵。这样周世宗就将军队的实战能力都集中到了朝廷直接控制的殿前司这个指挥终端,达到了“强干弱枝”的目的。
殿前司下设许多军、营、卫,由武将任指挥使或都指挥使,殿前司总设都指挥使、副都指挥使、都虞侯各一员,也由武将担任,但朝廷另派朝官任殿前都点检、副都点检,作为代表朝廷掌管殿前司的最高长官。如果非要和现代军制作个比较,殿前都点检相当于中央军委主席,殿前都指挥使则相当于三军总司令,殿前都虞侯相当于总参谋长。
周世宗对文官系统也进行了大规模调整,除通过正常科举选拔大批人才进入官员队伍,还为在职官员开设专场考试,让他们撰写《为君难为臣不易论》《平边策》各一篇,畅所欲言,既征求意见又察举人才。前一篇相当于公务员考试的行政职业能力测验或者考研政治,也算是君臣谈心,大家敞开心扉,不要老是疑神疑鬼,确定一个集中精力干事业的姿态。后一篇则相当于申论或者业务课,考察具体业务能力。其中,比部郎中(刑部内设的一个司长)王朴的作文深得赏识,得以脱颖而出。
王朴提出:研究后晋、后唐失政的原因,重点就是离心离德,藩镇在地方上形成了独立,必须加强中央集权,才能保持国家统一。而就具体战略,应该“从易者始,先南后北”。江南的南唐经济发达,可以先攻取它相对容易的淮北并经常骚扰,削弱它的实力,之后再整体攻取。之后广西、广东都会归附,再四面围攻川陕,这时契丹占据的幽燕也会自动回归。唯有并州(北汉)是必死之寇,可留待最后集中力量攻灭。
王朴因此策论脱颖而出,成为周世宗的股肱之臣,在他的辅弼下,周世宗设定规划,大举改革,国力蒸蒸日上。他们的改革包括重建组织机构、改革法律、劝课农桑等,大致和历代励精图治的君王差不多,但有一条比较特殊,那就是废佛。
中国从未进入过宗教社会,没有形成官方宗教信仰体系,政府力量也绝少直接介入宗教事务,因此诸子百家得以长期在这片乐土上自由生存。但这种局面有赖于一个开放、包容的政权维系,否则其中一个宗教过于强势,就会挤压其他流派的生存空间,继而凭借其强大的社会势力反渗到政权体系中,其他民族多数都是这样发展,所以往往形成单一宗教垄断。而中国遇到五胡乱华和五代十国这样的大乱世,政府力量急剧削弱,失去了平衡各宗各派的实力,长期的乱世更促使缺乏人身依附关系的中国民众到寺庙寻求庇护,佛道等诸多宗教则会趁机出现富营养化。
中国政府本不干涉信仰自由,但宗教势力过大一则威胁政权,二则挤占社会财富,盛世或许尚可容忍,乱世则必须压制。然而寺庙往往也会形成隐藏的领主体系,力量之强未必亚于朝中权臣或藩镇军阀,如果当政者没有特别稳固的权势和莫大的勇气,必不敢轻易挑战。整个五代,为夺权保命弑父弑君者大有人在,但为促进生产力而向宗教势力宣战的只有周世宗一人。
周世宗在五代后期即位,民生凋敝,寺庙却香火鼎盛,占有了不少田地,很多人又为避赋役而出家,挤占了本就宝贵的劳动力资源。更要命的是佛寺喜欢铸造巨大的铜像,在金属货币时代造成严重的通货紧缩。周世宗拆毁数千家寺庙,勒令数十万僧众还俗,并制定了严格的政府审批出家制度,严禁私自出家。很多电视剧中某人为情所困,于是斩断三千烦恼丝,从此青灯古佛长伴一生。其实中国的和尚、尼姑都是政府核定了编制的,哪有想出家就出家的道理,不比考公务员容易啊!更重要的是周世宗熔毁了许多佛像,用于铸钱。很多人批评他不近人情,尤其是熔毁佛像是对神佛不敬。周世宗笑着说:“我听说佛祖有过割肉喂鹰、舍身饲虎的善举,连真身都可以用来救人以急,何况这区区铜像呢?”说实话,这似乎有点哲理,或许是佛法的一层极高境界。不过后世佛教界似乎并不认同,将周世宗和唐武宗(李炎)、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北周武帝(宇文邕)废佛的行为并称为“三武一宗法难”。甚至还提出,这四位君主都是大有可为却英年早逝,正是因为对神佛不敬而受天殛。
然而“三武一宗”实是伟大而勇敢的政治家!这不是指他们信不信佛、怕不怕神佛会对他们加以报复之类的虚诞之说,而是他们为了天下的治平,勇于面对宗教这股强大的社会势力。这可比那些好大喜功,轻易动用国力挑开边衅的战争狂人伟大、勇敢得多!
在顺利推行诸多改革措施后,周世宗踌躇满志地对王朴说:“我还要再当三十年皇帝,十年开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后周一边巩固国力,一边按“从易者始,先南后北”的战略逐步收服各方割据势力。由于战略规划得当,再加上张永德、赵匡胤等战将措施得力,实施非常顺利。周世宗三征南唐,攻取了南唐在长江以北的国土以及长江沿线的许多战略据点,形成了南唐龟缩于江南、被动挨打的战略态势。
遗憾的是,在接连的胜利中,周世宗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符皇后、王朴却相继病逝,这对身体素质本就不佳的周世宗打击极大,也陷入了重病。不过疾病并不能阻止这位神武雄略的帝王一统天下的雄心,周世宗抱病亲率大军指向当年被石敬瑭出卖的幽云十六州。乍一看,辽很强大,而且在北方,这么早就对其动手似乎不符合王朴的规划。但事实上幽云十六州在中唐就已经严重胡化,唐朝放弃古长城东段,在今河北雄县—霸县一线修建瓦桥、益津、岐沟三关,将中原王朝的东北战略防御线南移了一部分。而幽云十六州中的瀛、莫、易三州的十个县却在三关以南,这相对并不难攻取,周世宗亲征仅四十二天便攻克瓦桥、益津二关,为中原王朝夺回了对垒契丹的战略桥头堡。周世宗还将二关改名为雄州、霸州,大有为君的雄霸之气显露天遗!
按常规思维,后周应继续进发,夺回幽云十六州,但众将另有看法。关南十县相对容易,可越过三关深入契丹全面开战就不那么好办了,还是应该按王朴的策略,留待日后考虑。这可把周世宗气得不轻,皇帝战意正浓,你们却畏缩不前,劝我退兵?但众将都很清楚,现在远远不是和辽全面开战的时候,任随周世宗怎么坚持,死活无人同意继续进军。周世宗抛下一句气话:“你们都不去,好,我一个人去!”这句话的意思是他一个人带兵去还是像孤胆英雄那样真的一个人去呢?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他的病情已经走到终点,必须回京安排后事了。
后事就有点麻烦了,周世宗前三个儿子都在乾祐之变中被汉隐帝所杀,剩下最大的郭宗训才七岁,也没什么近支弟侄。但周太祖通过生前的合理安排让他顺利继位,他相信只要安排得当,也能顺利传位给幼子。
首先是政府长官,当时王朴已卒,没有一个执牛耳的文官,这也未必是坏事。周世宗依周太祖模式,任范质、王溥为参知枢密院事,魏仁浦为同平章事,并列宰相,并召三人恳谈,托孤于几位老臣。三把老骨头也都非常感激陛下的信任,立誓要力保后周江山。更敏感的是军权,当时军权最大的两个人是张永德、李重进,而这两人当初都和周世宗竞争过帝位,虽然落败而且很服周世宗,但周世宗死后还能不能服他七岁的小儿子就很难说了。据说围绕这两人还进行了很多密谋暗算,有史料称周世宗在文书中发现一根木条,上书“点检作天子”。时任殿前都点检正是张永德,这便是他要篡位的谶语。此事不太靠谱,而且就算属实,也显然是别人污蔑他的拙劣伎俩,必然骗不到周世宗,但毕竟也给周世宗带来了很大压力。周世宗思前想后,罢免了张永德,以赵匡胤取代。一方面赵匡胤本人更受周世宗亲信,更重要的是赵匡胤草根出身,对皇位的竞争力比张永德小得多,相对更可信。
做好各方面安排后,周世宗于显德六年(959)九月十九日驾崩,梁王郭宗训继位,史称周恭帝,以皇后符氏(宣懿皇后符氏的妹妹)为皇太后。周恭帝继位后没有改元,而是以第二年继续为显德七年(960),以示对周世宗的无尚崇敬。
那么周世宗这番安排效果如何呢?很遗憾,第二年后周就被赵匡胤所篡,这个朝代也仅持续了十年。不过所幸赵匡胤建立的宋朝终于结束了五代乱世,引领中华民族重回正轨,迎来了人类历史上又一次大繁荣、大发展的辉煌时代,所以这一次总算是不那么严重的悲剧。
不过就周世宗本人而言,享年三十九岁的他实在是将太多太多的遗憾留在了人间。周世宗以外侄身份接掌皇位,几乎将这个深陷乱世的帝国拖回正轨,大有乱世重光的趋势。而他三十年职业生涯的长远规划也令人感动,可惜天不假年,只给了他五分之一的年限,让他在北征辽的途中去世,当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诸葛武侯一番其实不能实现的壮志未酬就已经逼人泪下,周世宗眼见就要实现理想却撒手人寰,更令人扼腕叹息。
宋代史学大家欧阳修、司马光都不吝溢美之词热情讴歌这位前朝君主的神武雄略,甚至有不少现代人认为如果不是他英年早逝,“积弱积贫”的宋朝就不会建立。而在他领导下,后周可以统一全国,并收回幽云十六州,痛击辽。这显然又是一种矫枉过正的观点,宋太祖、宋太宗其实都是不逊于周世宗的强人,而且他们的硬件在周世宗的基础上还更有进步,他们做不到的周世宗也很难做到。周世宗轻松收复的关南十县其实本就是辽军最难援救的地区,之后也再未从宋朝手中夺回。而周世宗决意攻打幽州,诸军都很反对,如果强行要攻,辽奋起防御,他获胜的可能性实则也并不大。
从另一个角度讲,周世宗或许也死得很是时候。周世宗如果坚持攻打幽州,莫说攻克的希望很小,且说一旦战事不利,后方出现叛乱的可能性也极大,那周世宗极有可能成为五代仅次于唐庄宗的第二大笑柄,只因一次可耻的失败便将之前的神武雄略一笔抹杀。所以,死在当下,是夭折了一个伟大的理想,但对一个伟大的历史形象而言,或许还是个不错的选择。尽管,这并不是他的选择。
菊花残,满地伤
其实五代乱世还没有结束,但历史终于走过了这个最艰难的瓶颈。
总结五代乱世,其实是唐朝弊政的延续,其根源主要有三:
第一,三省六部制和节度使制度的失败,权力流于藩镇。
第二,过度使用政策杠杆,太多部族领主入主中原。
第三,道德体系崩溃。本书主题是讲组织结构体系设计,没有过多涉及思想道德体系,但解铃还须系铃人,道德水平下滑造成的五代乱世最终还是靠唐明宗、汉高祖、周太祖、周世宗连续多人的道德示范走出困局。在道德崩溃的乱世中,很多人放弃道德底线,纲常步步破坏,是这个世界把我逼成了妓女,所以我要把这个世界变成妓院,但妓院里也不乏梁红玉、小凤仙,正是他们改变了历史的走向。我知道这个比喻很不恰当,但确实是这个道理。
周世宗已经在组织结构变革方面做出了极大努力,新任的殿前都点检赵匡胤也完全是平民出身,没有任何门阀贵族的政治背景,但只要他坐上这个位子,还是可以篡位,可见一个真正适宜于公民社会的行政体系仍差一点火候,补上这点火候的中华帝国就将真正建成一个完全平行化的公民社会。一亿人全部打破了封建人身依附关系,并且置于一个先进合理的组织结构体系下,这将释放多么巨大的活力,想想都是一件令人激动的事!而下篇主角,也就是宋朝的太宗,他站在这个伟大时代的潮头浪尖,操控着这台庞大精密的超级机器。
宋朝的太宗!这位站在汉文帝、唐太宗肩上的伟人出场了!
第八篇 中国特色封建社会的最巅峰——宋太宗赵炅
最有秩序的一次改朝换代
宋太宗赵炅,曾用名赵匡义、赵光义,生于后晋高祖天福四年(939),于宋太祖开宝九年(976)登基,崩于宋太宗至道三年(997),享年五十八岁,在位二十一年。
宋太宗的高祖赵朓是唐朝的县令,几代祖上都在五代割据政权当点官,至父辈赵弘殷在后周混到指挥使。赵弘殷有五子,其中长子和幼子早夭,次子赵匡胤、三子赵匡义、四子赵匡美成人。赵匡胤深受周世宗重用,很快做官就比他老子做的还大,于是朝廷让赵弘殷赋闲,免得出现儿子管老子的尴尬局面。以前遇到这种情况势必可以趁机形成赵氏家族势力,然而到此需要让老父赋闲以避尴尬,可见父子俩各自为官,完全没有依靠家族纽带关系,唐宋以前的世族门阀体系确实已经在淡出中国官场。
周世宗驾崩初期,三名宰相相互制衡,新提拔起来的武将也因他识人得当(根基尚浅)而各安分,但这都还没有经受过大战的考验。显德七年(960)正月初一,北方边境发来警报:辽和北汉不顾法定节假日,大举进犯。符太后忙召宰相商议对策,议定选大将率兵出征。当时张永德已经被废,李重进镇守南方,除了赵匡胤别无良将。赵匡胤说辽很厉害,得多给我点兵,于是把驻京的主力部队都带走了。
赵匡胤的先头部队刚出开封,城内就又开始流传“点检作天子”,大家不由得想起以前篡位后的保留节目就是在京城爽抢,于是很多大户提前逃出开封,不过后周内廷却“晏然不知”。很快,赵匡胤也率军出城。出城后有一位号称懂天文的军校苗训说他看到太阳下面还有一个太阳,表明天有二日。将士们议论纷纷,认为皇帝幼小,难以立足,不如先拥立点检做天子,然后北征。当晚,大军在开封城北的陈桥驿驻下,赵匡胤喝醉了酒,很早就睡了,似乎也“晏然不知”。都押衙李处耘率众将找到赵匡胤之弟内殿祗侯供奉官都知赵匡义和另一位亲信归德军节度使掌书记赵普,表明了将士们拥立赵太尉为帝的意愿。赵匡义和赵普叱责了他们的鲁莽行为,还说赵太尉是何等忠臣,肯定不会饶了你们这帮逆贼!众将听了有点害怕,有人开始退却,但他们很快反应过来,抽出兵刃大喊:“在军中偶尔谈及此事也要诛族,现在话已出口,没有退路了!就算赵太尉不肯,我们又岂肯受祸!”赵匡义说:“现在就对了嘛,跟着我哥好好混吧。”
赵匡义又派人紧急联络了殿前都指挥使石守信等留驻开封的赵匡胤亲信,约定拥立事宜。不过外面搞这么多动作赵匡胤自己似乎真不知道,舒舒服服睡到天亮。宋朝真的很人性化,连改朝换代都不影响睡眠质量。第二天赵匡胤一醒,大家就很有秩序地拥入营帐,要求他称帝。赵匡胤刚开始当然是坚决不干,然后大家就拿出一件黄袍罩在他身上,强行黄袍加身。情节发展至此都和郭威被黄袍加身很像,但人家郭威是仓促间扯了一面黄龙旗来充当黄袍,赵匡胤这儿为什么有早就准备好的黄袍呢?而且赵匡胤的武艺有多高?高平之战的表现我们是见识了,野史更号称一条棍打下一百四十军州都姓赵,他发明的一套太祖长拳,百余年后丐帮帮主乔峰就凭此独闯聚贤庄,天下英雄莫能近身,赵匡义、赵普这些人就能强行在他身上套件衣服?史载赵高手一直不同意对他的拥立,但其实就跟您女朋友一样,嘴里一直叫:“不要!停!”心里想的其实是把中间那个感叹号去掉。
随后大家就拥着赵匡胤回到开封,进城前赵匡胤说:“你们贪图富贵,逼我当皇帝也不是不行,但你们必须听我的,不然我就不当你们的皇帝。”众人下马罗拜听令。赵匡胤说:“少帝和太后是我旧主,公卿大臣是我同僚(其实大多是他上司),你们不能欺凌。近代篡位的进京都要大肆劫掠,擅动府库,你们不能再这样。纪律好,事后重赏,否则诛族!”有些史料上说这些是赵匡义提的建议,不过据大多数人分析,这是后来他当了皇帝,给自己脸上贴的金。
赵匡胤率军进了开封,除了选择为后周尽忠的侍卫亲军马步军副都指挥使韩通外,其余公卿大臣和百姓果然没有受到骚扰。而杀死韩通的铁骑左厢都指挥使王彦升就倒了霉,尽管杀韩通是为了给赵匡胤扫清障碍,但毕竟违背了不欺公卿的纪律,赵匡胤虽在众人苦劝下免其死罪,但终生未授其节度使,也算是重罚。
赵军进城时宰相们正在早朝,突然听说兵变,范质捶胸顿足,抓住王溥的手说:“仓促遣将,是我们的罪过呀!”王溥不说话,范质低头一看,原来不是不想说,是手被抓出血来,痛得闭了气。
回城后,赵匡胤不去篡位,而是命令兵将解甲归家,自己也回到公署。不过很快将士们拥着范质等宰相来请他登基,赵匡胤哭着说:“违负天地,今至于此!”范质还没来得及回答,将校们又抽出兵刃喊道:“我们没有皇帝,赵太尉今天必须登基!”你们这些粗人,周恭帝虽小,难道不是皇帝吗?但范质等人早就理清了内在逻辑,作为简化版冯道,没必要以死殉忠,不就是换个朝代么,已经换了很多次了,以后肯定还要换,你小赵愿意出头来当这个皇帝,我们就成全你。符太后和周恭帝更无力抵抗,禅位于赵匡胤。
赵匡胤要当皇帝了,这时突然发现一个问题——国号叫什么?
以前有人篡位前是汉王,所以新朝叫汉朝;有人是唐国公,所以叫唐朝。那赵先生呢?真不好意思,在下是平民,没爵位。于是大家开动脑筋,赵平民的最高虚衔是检校太尉,但总不能叫太尉朝吧?再看,他的武衔是归德军节度使,那叫归德朝?不是这个意思,归德军的治所在今河南商丘,古称宋州——好,就叫宋朝!
宋这个国号的产生似乎已经在告诉大家,这不会再是一个贵族帝国,而将是一个平民化的新社会。
赵匡胤即为宋太祖,改元建隆。周恭帝降为郑王,还柴姓,符太后改称周太后,移居西宫。百官皆有封赏,原后周的行政班子并未受到太大影响,范质等人继续为宋朝宰相。似乎除了换个国号,真的什么都没发生。
宋取代后周恐怕是整个中国历史上秩序最好的一次改朝换代——没有君臣勾心斗角,没有权臣相互杀戮,甚至连最基本的纵兵劫掠都没有,受点损失的只有那些收到消息逃出开封的空头。新皇帝发个公告,全国上下跟着换个logo,就ok了,生态环保低碳到了极致。以往有人篡位,必须经过长期积累,往往是家族几代甚至十几代持续积累才结出硕果。比如曹魏,别以为曹操是白手打天下的,曹氏、夏侯氏可是汉初功臣曹参、夏侯婴的后代,历经四百年积淀,终才铸就权柄。不过五代的情况着实又很特殊,不能积淀久了,积淀得久只能被人宰而已。汉晋以来长期的门阀贵族社会体系早已凋零,现在台上只剩下两种人:一种是战场上浴血立功的武将,一种是考场上题名入仕的文官。而就算他们能凭自身才能权倾一时,也很难传承后世,形不成稳固的家族势力。所以,到最后中国人发现,所有的汉唐旧族都已经被历史清退,最终只能由一个平民来建立新朝。
但一个平民要从亿万人中脱颖而出又何其不易,宋太祖的成功也有很大的偶然因素和运气成分。严格地说,他根本算不上权臣,实力比他强的大有人在,周世宗选择他出任殿前都点检正是看中他没有实力,结果他还是通过陈桥兵变登上帝位。
一个实力并不太强的归德军节度使能凭一次表演就登上帝位,一方面要靠他的影帝才华,一方面这确是一次经典的策划,幕后导演也功不可没。后世很多人喜欢把宋太祖和后周太祖黄袍加身混为一谈,认为是五代武人拥立篡位的共同模式,但实则有很大差别。
第一,郭威是后汉权臣,不篡位反而有点说不过去。赵匡胤的实力在后周恐怕排不进前五,很多人(周世宗、范质等)根本就没想到他还会篡位。
第二,郭威其实在主观上未必真想篡位,他当时应该确实是被贪图拥立之功的部下强行拥立。而宋太祖完全不然,他和拥立的人显然早已达成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