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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黄如一 当前章节:15420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1:54

第三,郭威事出仓促,而赵匡胤则经过了精心策划。澶州兵变是契丹袭扰北方边境,所以派郭威率兵御敌,然后这些兵强行拥立了他。契丹这次军事行动在许多史料上可寻,并非捏造。而赵匡胤的陈桥兵变在任何史料上都找不到辽出兵的记载,赵匡胤篡位后便宣称这次辽、北汉联合出兵的大型军事行动自行退散了,很显然边警非实,就是为了给他一个机会把兵带出去上演兵变罢了。而从后来叛军入京的井然有序来看,显然早就策划停当,组织完备。

完整地看陈桥兵变,从边防告警,到赵匡胤带兵出城,到兵将拥立,到约法三章,到有序进京,到更有序的改朝换代,无一步不是经过精心策划并有序实施的。所以宋太祖篡位并非靠强大的实力,很大程度上是靠陈桥兵变这个经典的策划。

中华帝国怎么决定谁当皇帝

这个题目或许有点大,可能有人已经想一耳光扇过来了:“这么简单的问题你在这儿装模作样的讲个屁呀!你死了遗产给谁还不是你说了算。”但您看了半本书,您觉得真有那么简单?公权力和私权力可不是一回事。这个可能有的人估计又会急不可耐地说:“中国人的权力观就是独裁专制,发展的趋势是越来越独裁。既然宋朝是封建社会的顶峰,那么君主独裁也就达到顶峰,绝对是一个人说了算?”

是的,很多书上都是这么说的。

但一个先进、科学,并能传承两千余年,始终推动世界第一帝国引领人类文明高速前进的公共管理体系,又怎么会朝着这么落后、简单得像是没通过正常人类大脑的方向发展呢?我们还是先别扯太远,来看看宋太宗怎么当上皇帝,以及怎么传位的实例,或许更容易讲清楚道理。

陈桥兵变是完全不同于澶州兵变的精心策划,主要策划人有两位,一位是宋太祖的弟弟赵匡义(宋太祖登基后改名赵光义),另一位是赵普(碰巧也姓赵,并非亲戚)。正史关于赵光义年轻时的记载不多,初次登场便是陈桥兵变,而他在这场经典策划中体现出惊人的组织策划才能,精彩程度丝毫不亚于唐太宗孤身吓跑突厥、救下隋炀帝的青史首秀。

宋太祖在位十六年间,赵光义一直坐镇开封,鲜有攻城略地的表现,不过将后方治理得井井有条。宋太祖开宝六年(973),赵光义封晋王、同平章事、开封府尹,班秩在宰相之上。尽管没有立下值得一提的战功,但长期担任开封府尹,结交军政高层,也培植了不小的势力。

开宝九年(976)十月二十日凌晨,宋太祖驾崩。皇后宋氏令宦官王继恩前往召宋太祖第四子贵州防御使赵德芳前来继位,但王继恩出宫后找到晋王赵光义,力邀他前往继位。赵光义突然接到这样的邀请,大吃一惊,但其实又很想去,非常犹豫。王继恩说:“再过会儿就是别人的了!”于是赵光义随王继恩和医官程德玄冒雪前往寝宫(冒雪算什么,冒血也要去啊)。到了宫门王继恩说:“晋王请稍等,我先进去说明情况。”程德全却说:“直接进去便是,还等什么!”于是三人直接入宫。宋皇后一见来的不是赵德芳而是赵光义,莫名惊诧,但很快明白过来,哭着说:“吾母子之命,皆托于官家。”赵光义也哭着说:“共保富贵,无忧也。”

于是赵光义即皇帝位,史称宋太宗,改元太平兴国。

正史对此记载并无太大出入,但后人对此提出诸多质疑,持不同意见的野史更是数不胜数。事实上,宋太宗继位确有不少疑点。

宋太祖死前没有任何征兆,很多人怀疑是赵光义杀死了他。各种资料对其驾崩的情况记载不一,如《湘山野录》称宋太祖夜观天象,自知命不久矣,遂请赵光义到寝宫交代后事。侍卫们在门外只见烛影中兄弟俩似乎在争执甚至扭打,之后宋太祖用斧头戳着雪,大声说:“好做!好做!”之后便听他鼾声如雷,赵光义也留宿寝宫。次日,赵光义宣布宋太祖已驾崩,遗诏由他继位。这便是所谓“烛影斧声”之谜,若按此说宋太祖确实有可能是被赵光义弑杀,很多人认为宋太祖的身体素质不应在四十九岁突然无故死去,被杀是最合理的解释。不过此说演义色彩较重,尽管深受明代小说家欢迎,但正史一般不予采信。

理性地讲,宋太宗动手弑杀皇兄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宋太祖极有可能是腹疮(在当时并非小病)发作而死。问题真正的焦点其实并不在于宋太祖的死,而在于他到底有没有传位给宋太宗。

中国自古坚持父死子继,如果实在没有亲儿子,把侄子过继为子都不会传给弟弟。周世宗的儿子只有七岁,尚要在乱世中勉强传位给他,宋太祖的两个儿子都已成年,何须传弟?但反对者认为,宋太宗也是宋朝的创始人,军功章上有宋太祖的一半,也有宋太宗的一半,作为亲弟弟,不无资格继位。

然而宋皇后最初确是召赵德芳继位,是王继恩擅自做主召来赵光义,这应该说也是一种温和政变,至少是抢夺了宋太祖儿子的继承权。宋皇后被史家一致誉为贤良,如果宋太祖真有遗诏让赵光义继位,她应该不会违背。不过客观地说,宋太宗合法继承的依据恐怕更多一点。

首先,宋太祖若要传子,也应传给年长的赵德昭而不是赵德芳。但宋后妈比赵德昭还小一岁,可能相处比较尴尬,据信她更喜欢比她小的赵德芳一点,所以召赵德芳即位应是她个人意见而非宋太祖遗诏,宋太祖很可能确是突然驾崩,没有留下遗诏。

其次,既然没有遗诏,那有没有事先约定?说到这个赵光义的腰板就有点硬了。赵德昭、赵德芳虽是宋太祖亲子,但从未册为皇太子,而反观赵光义:晋王、同平章事、开封府尹——别以为这几个职衔毫不相干,其实五代以来,这几个职衔凑在一起就是皇储的意思。周世宗是正常继位的吧?但他并未当过太子,继位前就是晋王、开封府尹。朱友贞、李从荣、刘承训等明确为皇储的方式都不是太子,而是亲王加开封(河南)府尹,这正是五代确立并实职锻炼皇储的一种惯例。宋太宗登基后明确其弟赵廷美(曾用名赵匡美、赵光美)为皇储,形式也是齐王、中书令、开封府尹。这样看宋太宗早已确立皇储,本就是合法继承人。

而宋太宗继位后六年,突然又曝出一起金匮之盟事件。据称宋太祖、宋太宗之母昭宪皇太后杜氏在宋太祖即位不久便要死了,将宋太祖和宰相赵普召来。她问宋太祖:“你知道你的天下是怎么得来的?”宋太祖哭着说:“托爸妈的福。”太后说:“行了,我都要挂了就别来这一套了。我告诉你,你就是靠周末帝年幼才搞赢人家,如果周有长君,哪有你的份儿。你和光义都是我亲生,你以后定要传位给他,国有长君,社稷之福。”宋太祖流泪叩头,发誓谨遵母命。赵普也表示遵命,记下誓约并签署“臣普书”。这份誓约被藏在一个金匮之中,由谨密宫人保管,即所谓金匮之盟。

金匮之盟表面上看是宋太宗合法继承的一个有利证据,但此事漏洞百出,基本可以确定是子虚乌有,反而成了一个不利证据。试想杜太后为何会在宋太祖三十多岁时就提这样的盟誓?咒自家儿子早死吗?而且宋太宗即位之初为何不提,六年后才提?关键是六年后赵普也只是嘴上说说,这么重要的文件为何不拿给大家看看?种种疑点都分明在说:这是假的,是宋太宗为了证明自己继位合法性编的谎,赵普则是合谋。

不过,光义造出这种谣是不是傻得有点过分?其实此谣非他本人所造,而是赵普为了巴结他所为。宋太祖在时曾与赵普商议皇储,赵普说太祖自有亲子,无需由弟弟继位,所以宋太宗继位后不太给他好脸色看。到太平兴国六年(981),新兴宰相卢多逊几乎要把赵普挤下台,所以他就编了这么一个谎来讨好宋太宗,并借机打击卢多逊及其背后谋求帝位的赵廷美。所以此事实为赵普争夺相权的一个把戏,却总被误记在了赵光义头上,有点冤枉。

除了这些,关于宋太宗继位之谜的说法还很多,但这些说法都是宋人留下的,无论是支持还是反对宋太宗,都难免带有主观色彩,那我们来看看别人的记载。《辽史·本纪第八·景宗下》:“宋主匡胤殂,其弟炅自立。”

注意看“自立”二字。辽人站在第三方角度,并不认为宋太宗是按宋太祖指定继位,而是自立。辽人的视角或许更加客观,事实上,宋太祖到底有没有指定谁继位恰恰并非头等重要。清以后的中国人有一种根深蒂固的观念,认为皇储的选定必须由上一任皇帝来指定,他的指定便是法理依据。然而我们细究宋朝的君主确立模式,却会发现上代皇帝的指定至多只能算一种较强支撑,而绝非充分条件。宋太宗就算没有得到宋太祖的指定,以他当时的势力也足以问鼎皇位,唯一的问题就是自立为帝看起来脸皮有点厚。

为了说明中华帝国宋明时代的君主确认模式,我们有必要看看宋太宗之后的继承情况。宋太宗至道三年(997),宋太宗驾崩,第三子赵恒(原名赵元侃)继位,史称宋真宗。宋太宗当初以皇弟继位,并以四弟赵廷美为储,这很可能是他加强兄终弟及合法性的一种宣传手段,很快他又把赵廷美赶出朝廷,最终传位给儿子。如果按传统,嫡长子是唯一合法继承人,但隋唐以来这种礼制便已破坏,继位者的选择面很广。那这么广的选择面,由谁、以什么标准最终决定呢?五代就好说,谁心狠手辣实力强做掉老爹,谁就继位了,但宋朝显然不行。

谁当皇帝,这是关乎国家民族前途气运的大事,早已不是一家一姓之私,而是天下万姓之公,自然就要由朝议决定。尽管有些皇帝、皇后会提出继承是皇室私事,不应由外臣过问,但很显然,中国特色封建社会发展到唐宋明这样的较高阶段,皇室已无私事。私事涉及的公共利益太多,私权力自然就会被公权力覆盖,这是公共管理学最基本的原理。

宋太宗其实最喜欢长子赵元佐,一度封楚王、开封府尹,准备接班,但令人费解的是赵元佐居然和赵廷美感情很好,宋太宗驱逐赵廷美时他还竭力营救这位主要竞争对手!后来赵廷美郁郁而终,赵元佐竟然悲伤得发了狂,发狂后当然就很令人讨厌,最后被贬为庶人。说实话,贵叔侄不至于感情好到这种程度吧?都谈到皇位继承了,亲父子也可能反目啊,你们这种程度那就只可能是……算了,这里不是《男人帮》,就不深入探讨了。

赵元佐被废后,经诸臣议定,宋廷又以宋太宗次子赵元僖为许王、中书令、开封府尹。本来赵元僖与众臣都相处得不错,很有希望继位,却不幸死在了宋太宗前面。后来被查出来是被侍妾张氏毒死的,这好像是前面出现过的桥段,真是每家的不幸总是相同的啊!

连续两位皇储的失败让宋太宗有些心灰意冷,但众臣明知宋太宗非常忌讳,还是屡次上表请立储君,即便有些重臣因此被贬斥也前仆后继。最后,在名相寇准的力主下,宋廷终于议定由宋太宗第三子寿王赵恒为检校太傅、同平章事、开封府尹,还专门册立为皇太子。但也不要以为这样就可以自然而然地继位了,就连宋太宗崩后都还发生了不少波折。

尽管朝廷已经议定赵恒继位,但也有些人不喜欢他,这其中有一位看似很危险的人物——王继恩。

唐朝是宦官专权最严重的朝代,唐朝二十个皇帝有九个是宦官所立,其中两个还被宦官所弑。他们大多借助废立翻云覆雨,成为权宦。王继恩曾成功拥立宋太宗,或许他想接过前辈的枪,继续这项事业,成为宋朝的权宦。王继恩利用身处内宫并曾被派出监军的便利,积极结交宋太宗明德皇后李氏、参知政事李昌龄、殿前都指挥使李继勋等重臣谋立他人,以树权威。王继恩的选择是被废的长子赵元佐,可能他认为疯子比较好摆弄,如果能够登基后再废掉他,再拥立一次,那就更完美了。

但君主的人选不是赵氏家事,而是天下的公事,就算你们家非要把遗产给他,大家又岂能容忍一个疯子来当皇帝,你一个宦官——皇室私家的奴婢又有什么资格来干涉公务呢?

宋太宗临终前任命了年过六旬的吕端为首相,有人说他是老糊涂,但宋太宗用人不疑,说他“小事糊涂,大事不糊涂”。据说“宰相肚里能撑船”的典故也来自吕端,这是一位人品才华都很高的名相。再加上宋太宗最信任的正义使者寇准为副相,这一对正气组合是绝不会容许死太监弄权的。

宋太宗驾崩后,吕端准备按议定方针安排赵恒登基,李后和王继恩却在积极筹备拥立赵元佐。李后让王继恩去召吕端,吕端果然是大事不糊涂,他知道李后和王继恩要搞小动作,于是果断将王继恩锁在自己家里,自去宫中见李后。李后见王继恩突然消失,便失了底气,但还是说:“皇上晏驾归西,现在我们按顺序立长子(赵元佐)为嗣如何?”吕端正色道:“当初先帝立太子(赵恒),就是约定今天嗣位。现在他死了,又岂能违约?”若在前代,皇帝的遗命是最有效的嗣位条件,但先帝的皇后若还在世,则即将升任皇太后,相当于家长死了,那按理该由她来决定哪个男丁继承家产。更重要的是,懂事的人应该知道太后是新的国主,要积极谄媚而不能忤逆她。

但时至宋代,情况就不同了。吕端并未顾忌李后的意见,率群臣拥立了赵恒。而且按照登基仪式,新皇帝要先坐在帘子后接受群臣参拜,但吕端叫大家先不要慌着拜,请升起帘子让大家看清楚真容。老糊涂还有点老眼昏花,又亲自跑上殿,确认坐的确是赵恒而非赵元佐,这才跑下来率群臣参拜,正式承认新皇帝登基。

回想一下,宋太宗是怎么登上帝位的?人家明明是叫另一个人来登基,他自己跑过去把登基仪式举行了,皇帝就当上了。王继恩似乎又想来这一手,试想,如果群臣参拜后再升起帘子来,后面坐的不是最初议定的赵恒而是另一个人(赵元佐),但仪式已成,也就只好被动承认既成事实,太后再站出来确认一下,皇位不就坐下来了么?这个皇位,还不就是皇室的家事?

然而,吕端这位外臣非常尽职地维护了朝廷既定决议,坚决抵制了皇后和宦官的私议。最重要的是诸臣也没有理会皇室内部的意见,而是跟随宰相依法办理。

当中华帝国的公共管理体系发展至宋,皇位更迭早已不是皇室家事,丈夫死了,未亡的妻子也不能决定哪个儿子继承家产,必须要由朝廷来议定。

事实上,别说皇帝死后继承人的问题,就是在任的皇帝也不是皇帝一个人就能决定的。宋朝第十二任皇帝宋光宗(赵惇)于绍熙元年至五年(1190—1194)在位,他受禅后与其父宋孝宗(赵昚)关系恶劣,以至宋孝宗在弥留之际洒泪恳请宰相,去求不孝子来探望一下自己,但就这也得不到满足。甚至宋孝宗驾崩后,宋光宗拒绝为父出丧!他这种不孝行为引起朝野上下“人情汹涌”,甚至有边军宣称要去投奔敌国。中华帝国历代以孝治天下,皇帝是天下的表率,这种不孝子显然就没有资格再做表率,于是宋廷经议定,废黜宋光宗帝位,这便是中国历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而后人却鲜为人知的“绍熙内禅”。

这正呼应了三千年前伊尹废黜帝太甲之举。而且这一次并非某位权相的个人行为,而是整个朝廷顺应呼声,通过正规程序作出的朝廷正式决议。可以说,至宋代,中华帝国的公共管理体系已经脱离了独立出现的随机圣人模式,进入到规范的超大规模线性回归体系模式。

那么宋太宗是否合法继位?可以说,即便宋太祖明确指定了别人继位,或者宋皇后成功召来赵德芳登基,也只能使宋太宗更加麻烦或者脸上更挂不住,并不能真正有效阻止众望所归的晋王水到渠成坐上皇位。宋太宗即位,靠的是整个朝廷的总体支持,而非某一个人(即便是前任皇帝、皇后)的指定。

宋朝这个朝代,没有女祸,没有外戚之祸,也没有宦官专权。尽管有不少太后垂帘听政,但皇帝成年便自觉交出政权,安心终老于后宫。很多人在盛赞之余却不知个中缘由,竟然以一句宋朝的女性心态好来总结,那死太监呢?也是心态好?

很显然,宋朝没有女祸、阉祸,绝非因为谁个人心态好,就算有一两个贤良淑德的,哪有连续好三百多年的道理,再加上后面的明朝要连续好六百年,这个问题只能从政权架构和社会形态的发展来求解。

第一,中华帝国已经进入公权力时代。皇帝的私权力已经被压制,他的老婆、姨太、家庭服务员这些人尽管可以得到国家供养,但休想和公权力挂上钩。李后和王继恩还想像前代那样操控废立,和宰相掰手腕,殊不知人家吕端、寇准何曾把你们这些非男性放在眼里。

第二,社会更加公民平行化。这样的社会更难建立起类似于门阀贵族的次级非正式权力组织,像王继恩这种人,宋太宗在时享尽尊崇,但满朝都是国家公务员,二十余年也未建立起自己的一股势力,到头来所有人都是公事公办,没有任何人会为他谋私。

到这时我们应该了解光义面对的是怎样的一个历史节点,那他又是如何率领这个超级大国走出五代乱世,走进一个全新的社会形态呢?

结束五代乱世的真正英雄

五代十国是一段最不堪回首的乱世,那么谁是带领中华民族走出乱世的英雄呢?大多数人认为是宋太祖。按道理说也不错,五代结束是宋朝,那么宋朝的太祖自然就是结束乱世第一人,然而从管理学的角度出发却未必。

宋太祖虽建立宋朝,但这个朝代完全可以成为第六代,事实上太祖朝的大宋和前面五代真的也没多大区别:首先,宋朝仍是武将篡位建立的朝代;其次,宋朝实际控制区域也就中原那一小块;再次,武将们都还在等着重复五代的浪漫故事;最后,不得不说,宋太祖自己还是被篡位了——至少是他儿子被抢夺了继承权,说明他仍未走出五代桎梏,这个难题还是他老弟穷二十年之功方才完成。

后人常见的一个重大误会就来自宋太祖的杯酒释兵权。

模糊的史料显示,宋朝建立不久,宋太祖便召石守信、慕容延钊等实权派武将恳谈,指出五代乱世中很多叛乱并非叛将主观意愿,而是被部下逼反,各位也有这个危险。由于宋太祖人格魅力超常,于是诸位开国元勋主动交出兵权,回家养老。从此,五代武人叛乱之患绝迹于江湖,大宋走上国泰民安的文治道路。

真有这么容易?

如若人类历史上一个节点级的难题真能这样解决,秦隋这样伟大的王朝还用得着二世而亡吗?这些老将本人确实可以回家养老,甚至去死都可以,但军队又没消失,难道就不需要新的将领来率领了吗?有人说新来的将领资历较浅,所以无力行篡逆之事。哪能有几个人比赵匡胤自己资历更浅?五代中哪一代不尽力削夺武将军权,但这种对人不对事的人事安排都只是权宜之计,何曾触及本质?杯酒释兵权固然重要,但并未从体系上进行本质变革,乐观估计也就只能维系十来年的表面和平,真正的意义仅在于为宋太宗的大规模变革留出时间。

宋太祖、宋太宗都是史上重要的帝王,像他们这样兄弟俩同垂帝范在历史上仿佛还不多见,但两兄弟的形象气质可谓有天壤之别。

首先,从外形上看,一个是大胖子,一个是小胖子。据传言,有一次兄弟俩去逛庙会,遇到一台测身高体重的康乐机,遂分别投币一测体形。赵匡胤站上去,系统提示:“请勿两人同时站上本机。”赵光义站上去,系统提示:“请勿横卧在本机上。”可见体形差异巨大。

按一般经验,大胖子的性格应该是豁达开朗,温良厚重,但有时失之精细;而小胖子则是精明善断,才高谋远,但有时失之仁善。这兄弟俩的组合其实很恰当,大胖子靠人格魅力赢得了武将们暂时的拥戴,小胖子则抓紧时间变革组织结构,形成长治久安的可持续发展体系。试想如果两人换个位置,那就很可能是小胖子先把人得罪完,然后大胖子又不能残酷镇压,最后全家死绝。所以宋朝开场,这两兄弟的搭配可谓非常幸运。

前文反复强调,解决藩镇割据、权臣谋逆的正确办法有且仅有一个——运用组织行为学和公共管理学的科学知识构筑更加合理、规范的行政管理体系,所以现在宋太宗要做的并不是再费唇舌证明他的继位合法与否。

首先,核心问题当然是军权,尤其是藩镇军权。

五代其实都对节度使问题做了大量研究,但中唐以来开演的节度使割据大戏似乎并未落幕,宋朝建立后原后周节度使李筠、李重进可以据戍镇反宋就说明他们保有反对朝廷的能力。节度使如果只有募兵权还不够,是唐玄宗让节度使兼任采访使,有了财力支撑才能割据一方。周世宗号称精选禁军,夺走了藩镇的精锐部队,宋太祖则号称集资,把藩镇的富余钱粮收走。但这些都是一次性效果,兵抽走可以再练,钱调走也可以再收,关键还在于抑制藩镇自我再生的长效机制。趁周世宗和宋太祖改革后藩镇暂时处于虚弱,宋太宗进行了历史节点级的重要改革。

这个问题要分军事指挥体系和地方财政体系两个方面。

先说指挥。周世宗以殿前司作为全军指挥中枢,但最终被殿前都点检篡位。其漏洞就在于赵匡胤作为殿前都点检,既有调动军队的最高军权,同时又直接率领军队,军队里甚至有大批中高级军官是他的结义兄弟,这不是在促成非正式组织的建立吗?所以宋太宗改组殿前司,将最高军权划归枢密院,隔断调兵和带兵权。

枢密院本是唐朝的内宫机构,枢密使由宦官担任,职能是皇帝的私人秘书。枢密使的崛起本意是制衡中书令,五代以来发展成实际上的宰相,统领政事,周太祖篡位前便是后汉枢密使。宋太宗所设枢密院则是一个掌管最高军权的文职机构,这似乎和尚书兵部很像。但事实证明以六部之一掌管军国大事执行力偏弱,何况中唐以来三省六部逐渐虚化,国家对军队的控制力也就跟着虚化了。所以宋太宗将枢密院作为和中书门下(唐宋中央政府)平级的机构,并称二府。枢密院的正副长官与中书门下的副官参知政事同为执政,相当于副相,是国家最高一级常务委员会成员,参与国家最高决策,并非单纯只管军事。这样,枢密院的地位得到提高,但同时也更融入行政体系,皇帝和宰相对枢密院的掌控也更直接、深入,到南宋甚至形成了宰相兼枢密使的常例。枢密院长官大多由文官出任,和军队没有私交,有时也会有军功卓著的武将晋入枢府,但除曹玮、童贯等极少数极为尊崇的名将短暂破例外,再无任何人能以枢密兼领军镇,尽量做到公有军权和领兵实务的分离。

宋太宗又废除殿前都点检、副都点检职务,殿前都指挥使司的职能仅限于御前禁卫。同时将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司拆分为步军司和马军司,一般以步军司驻守京师,马军司拱卫京畿。这三个部门合称三衙司,是宋军最精锐的禁卫部队,有层次地部署在京师重地,这实际上是将掌控军权的两个机构改组成了三支具体的部队。

周世宗将军队分为禁军、厢军的思想得到进一步强化,宋朝的禁军使用优质兵源,训练、装备、后勤都是最优,集中了主要战斗力,由枢密院统一调度。禁军人数相对较少,太宗朝约三十万,整个宋代有统计的最高峰也只有五十九万,而且编制整齐,枢密院非常便于统一指挥,将领在军中擅权的机会就小了很多。而厢军则以禁军淘汰下来的兵源充任,一般不上战场,平时驻扎地方维持治安,协助地方大型工程,禁军作战时也会抽调一些厢军负责后勤运输。厢军虽然人数很多且广布,但实际上集结作战的能力很弱,不必担心叛乱。到南宋禁军退化到了宋初厢军的地位,而御前军、行营护军、驻屯大军等依次成为主力战兵,但始终牢牢置于枢密院的掌控下。这种名称上的更迭体现了周世宗、宋太祖、宋太宗这种一脉相承的建军思想——将军队中人数较少的作战部队和较多的辅助部队分化开来,国家重点掌控作战部队,将人数更多的辅助部队放权至下级。

那么宋军组织一场战役,首先要由两府宰相共同商议,确定基本战略,再由枢密院调兵遣将,从驻扎各地的禁军中抽调出作战部队,并指派将领率兵。在作战途中,枢密院也会随时下发指令,统一协调指挥前线各部和后勤供给。相比前代国家将募兵、训练、指战的业务全部外包给藩镇,这种由国家直接操纵的体系更强调军队公有化和统一指挥。

而更重要的是军队财饷体系。唐代节度使除了本镇,还领有数个州郡,称作支郡,作为供养军队的财政来源。到后来势力强大的藩镇还要兼领数镇节度,比如安禄山就兼任平卢、范阳、河东三镇节度使,而中原的宣武、魏博等节度使甚至要兼领十镇节度,其全权管辖范围不亚于周代诸侯国。宋太宗首先废除了节度使领支郡的制度,将其权力局限于本镇军事,又借国家行政体制大改,由朝廷派出知府、知州管理州郡政务,将军事和地方行政分开。各地驻军和前线作战部队的后勤供给均由枢密院从国家财政中统一划拨,军队再无权自行从驻地征收赋税。从此,中国的军队和地方成为严格的两条权力线路,除战时特殊情况,一般人不能兼领地方行政权和当地驻军指挥权,更无权自行募兵,在地方称王的可能性降至可以忽略。

至此,宋太宗废除了原来由藩镇私兵组成的军队体系,建立起一套国家直辖的禁军体系。这其实和隋文帝将政府中的各级官员全部转化为国家公务员同理,宋太宗是将军队中的各级将领转化为公务员。现在可以说藩镇独立于地方的政治、军事、经济基础都已收归国有,从此藩镇独立这个困扰千年的祸根终于在五代十国这场痛苦的大型手术后被中国的公共管理者根治。从这个角度讲,宋太宗(而不是宋太祖)不仅是结束五代乱世的英雄,更是历史进程上不可忽视的超级英雄!

不过,宋太宗虽然在军队建设的理论上有些贡献,锻造出一支极其强大的公共军队,但这些都还是纸面上的,还得打两场漂亮的胜仗,才有资格和天策上将相提并论。

旗开得胜,我好厉害

后人总忍不住拿宋太宗和唐太宗相比——他们庙号相同、都是史上重要帝王、似乎都有一点点继位合法性的瑕疵。可唐太宗成功地用一连串盖世功勋堵住了悠悠之口,那光义呢?仅仅做一个温和善良的汉文帝都不够,还要上战场去踢爆敌人的屁股,让人们只记得你的阳刚壮美、挥斥方遒,从而忘记烛影斧声、金匮之盟这一类该死的八卦!

首先,宋太宗要继续完成宋太祖尚未完成的统一大业。十余年间,宋太祖翦灭南唐、后蜀、南汉等一大票割据势力,只剩下北汉以及辽占领的幽云十六州。不过王朴早就说了,前面那些都是渣滓,这才是硬骨头,现在正好留给雄心勃勃的宋太宗来扬名于世。

太平兴国四年(979)初,宋廷诏议征讨北汉。宋太宗说:“周世宗、宋太祖三伐北汉不下,难道太原真的是城壁坚厚不可近?”很多人都说是啊,咱们也别去做无用功了。所幸同平章事、枢密使曹彬支持出兵。曹彬被誉为宋朝第一良将,倒不是因为他用兵如神或冲杀勇猛,而是因为他的仁者气度。五代乱世人性泯灭,武将们屠戮战俘、百姓都是家常便饭,唯独曹彬严守纪律,带出来一支王者之师,堪称宋朝走出五代桎梏的关键性一步。所以,元明的君主最爱以“朕之曹彬”来诫勉自己的将帅。在清以前,曹彬一直被视为宋朝第一良将,名望尚在岳飞、孟珙之上。尽管还有一些宰执反对,宋太宗还是在曹彬的支持下,通过了讨伐北汉的决议。

其实宋太祖虽没能攻克太原,但通过经济封锁,早已使北汉民生凋敝。宋军横扫州县,快速围住太原。不过真正的考验倒不在于北汉自身,而是辽援军。辽以南府宰相耶律沙为主帅,冀王敌烈为监军,南院大王耶律斜轸、枢密副使耶律抹只分率前后军来援,兵力约六万。

根据唐太宗攻克洛阳的围城打援战术,宋太宗亲率主力围定太原,以云州观察使郭进为石岭关都部署,率万余精兵前往阻击辽援。郭进选择了石岭关(今太原东北阳曲县境内)外的白马涧作为战场,率先抢占作战地形。辽军救人心切,前后队有所脱节,前军率先赶到白马涧北岸。耶律沙为稳妥起见,准备等后军赶到再以绝对优势兵力实施渡河攻击。但监军敌烈见对方人少,而且以步兵居多,坚决要求立即出击,免得后军来了抢功。辽将都很赞同,耶律沙执拗不过,只好同意。辽军纷纷抢过白马涧,冲向宋军。

北方游牧民族对战中原汉族王朝,最大的优势就是骑兵多。骑兵的机动性、冲击力都要远胜步兵,但有些缺乏军事常识的人便认为骑兵打步兵如砍瓜切菜,毫无悬念。如果打仗真可以这么不动脑筋,人类文明发展到骑兵时代就可以停滞了,哪还有今天。洛阳战役中,李世民以二百长槊兵列于河中,便可使窦建德的骑兵无法通过。到唐代中后期,随着横刀阵、弓弩阵、太极阵、六花阵等复杂步兵阵形的发展,人类有智力的组织优势超过了马匹的力量优势,只要训练有素,指挥得当,步兵方阵在正面对抗中完全优于只能简单冲锋的骑兵。而宋朝的弓弩和甲胄进一步发展,骑兵其实已经不能正面冲击成形的步兵方阵,否则只能送死。当然,经验是鲜血凝成的,现在敌烈大王就准备用他的鲜血来总结这个经验。

郭进并未在河中设置障碍,而是在辽军上岸时将阵形后撤,放了一半辽军上岸。敌烈是宋初人士,不懂得以步制骑也就罢了,“半渡而击之”的兵法常识也不懂吗?那就等着挨宰吧。敌烈所率这一半辽军甫一上岸,便被宋军重步兵方阵抵住动弹不得。本来在正面对抗中骑兵就吃亏,现在又失去了冲击空间,把骑兵的机动性优势又丢了。这时郭进亲率骑兵从侧翼猛攻辽军,可以想象战场上不能动弹的军队多么可怜,莫说是骑兵,就算是坦克装甲集群,站在原地不动又岂能不被砍死?很快,敌烈和他的儿子蛙哥、耶律沙的儿子德里、吐吕不部节度使都敏、黄皮室详稳唐筈等大将均遭屠戮!而耶律沙部则在河心暴露于宋军强大的弓弩火力之下,更是苦不堪言。眼看宰相大人马上也要做水鬼,英雄出现了。耶律斜轸率后军赶到,他没有盲目施救,而是隔河与宋军对射。宋军毕竟人少,火力被压制。这时耶律沙也体现出极高的战术指挥素养,镇定下来收拢败兵,配合耶律斜轸的火力往河边突围。由于激战后宋军已经比较疲劳,而监军田钦祚没有及时率后军追加攻击效果,辽军总算捡了条命,仓皇北逃而去。

汉有白登之围,唐有渭桥会盟,而且对方还是连洗澡都不一定会的游牧部族,而宋太宗第一次和大辽帝国打交道,就一耳光把他扇了回去!老子好强!

信心大增的宋太宗一激动,亲冒矢石,站到太原城下去指挥作战,宋军士气大振,上至节度使,下至校官,纷纷浴血奋战。按说北汉失去了辽这个唯一可以指望的外援,再无力与大宋相抗,换成王世充哪用等到现在才投降?然而历经五代战火锤炼的北汉绝非软蛋,拼死抵抗,尤其是名将刘继业“杀伤宋师无算”,一点要投降的意思都没有。

宋太宗是军事史上很重要的一位理论家,他促成了阵图制度、参谋本部制度、军事学院体系和集团军编制等许多重要理论的形成,同时,我们还不能忘记剑神这个惊世骇俗的发明!

史载宋太宗精选了数百名精壮成年男子,精练剑法,达到剑神的级别。据说可以掷剑于空中,再跳起来接住剑,左右手互换数次,然后在一片剑光闪烁中优雅落地。遗憾的是各路史料都没有记载剑神营都指挥使隶属何部,官居几品,曾由哪位名将出任,只听江湖传言该部转业复员后大多被高薪聘为蜀山派剑法教练,倒也桃李满天下。史载辽有一次遣使修贡,宋太宗请使臣检阅剑神营,剑神们脱光上衣,露出精壮的胸肌,叫喊着挥刃而入,配合铿锵有力的背景音乐,在一片剑气中吓得使臣不敢正视。不过据传言,人家是辽重臣,实在没想到你们宋朝居然让街边卖艺的来上朝,所以才闭目长叹。

但北汉将士们就不能闭目不见了,他们虽在高城之上,身上决计不会挨剑,可眼睛早已被眩晕,这仗还怎么打?降了罢!降于这些高手不丢人!于是北汉国主刘继元出降,宋太宗当场封他为检校太师、右卫上将军、彭城郡公。宋廷任免职务有非常正规的程序,要经过廷议才能生效,而宋太宗在受降当时就传达了任命,可见是出征前就提交廷议通过了的,其必胜之心不言而喻!

攻灭北汉,翦除了最后一个割据政权,更完成了周世宗、宋太祖都没能完成的统一大业。宋太宗作《平晋诗》一首,热情讴歌此胜的重大意义。不过,北汉是强弩之末,灭它有拣软之嫌,还得从辽手中把幽云十六州抢回来,才能成为真正的英雄。其实宋军将士无不相信宋太宗会成就这样的伟业,不过,在此之前,得让大家休息休息,强攻北汉太耗体力了。至少,得把攻灭北汉这么大一个项目的账款结算了再说。

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中国社会从来不靠宗教信仰维系,拿什么圣战之类的噱头忽悠人去卖命是不现实的。当然,宋太宗绝不是老赖,这笔钱一定会给大家结,不过不是现在——把攻灭北汉和收复幽云合并成一个项目,奖金一起发如何?

您去跟银行说:“我不是不还房贷,我是想等下期到了一起还。”然后您看看哪家银行不会没收掉您的小蜗居。

可问题在于,他既不是贱行也不是糟行,他是皇上啊!但问题还不仅仅在于奖金,没做好准备“顺路”侵入辽土,这意味着和辽全面开战,这早已超出了人民内部矛盾,这种事儿恐怕连最会做人的曹彬也很难支持。

但宋太宗得意洋洋地说:“我训练的现代化集团军果然无敌,我想只要我愿意,我可以每天都这样打契丹人,一直打到西伯利亚去。”

曹彬说:“哎呀,这话可千万别让契丹人听见,不然他们会吓得尿裤子的。”

宋太宗哈哈大笑:“放心,我不是侵略主义者,我只想要回幽云十六州。这不是什么辽土,分明是汉地,我只不过想把石敬瑭输掉的底裤赢回来而已。”

曹彬说:“那,首先,在此之前,你不能又把自己的底裤也输进去,我是认真的。”

宋太宗正色道:“我也是认真的,你们也都认真点,才好把两笔奖金一起领!”

其实宋军现在已经很疲惫,谁愿意在这时冒险攻辽,但奖金被扣着,没办法,跟着这个皇帝走吧。尽管宋军很不高兴,但一旦开动,仍是马力十足。三十万宋军只用了十天就从太原开到了幽州(今北京),中途还攻占了两座大城,这种速度在前机械化时代可谓骇人听闻!抵达幽州后宋军立刻齐集攻城,既没有留下战略预备队,也没有派出部队外出打援。这并不符合他前任发明的围城打援基本战法,很显然这不是战术问题,而是宋太宗的心情:老子这么厉害,哪需要耗费时日的围城打援?我连发奖金都来不及,还有时间围了城跟你干瞪眼?我只需集中全部兵力,赶在敌方援军到达前迅速直接攻克幽州!然后给大家一起发奖金。

客观地讲,如果宋军真的第一时间攻克幽州,辽军战略防御被迫全线后撤,收复幽云自非难事,辽将重新退化为草原游牧部族,以后宋军就可以随时有空随时上草原去追着他们的屁股踢着玩儿,然后立下一连串的军功。

然而,宋太宗这位管理学大师这次落入了自己设下的一个逻辑陷阱。他这个方案是一种典型的小概率前提逻辑:方案为事件预设一个前提,如果此前提成立,那么结论成立的可能性就非常大,然而此前提本身能够成立的概率却非常小,所以此方案的总结果仍是一个小概率事件。其实,宋太宗设想的逻辑链也没错,问题就在于宋人所称的这个幽州燕山府,辽方称之为南京析津府,是辽的五京之一,而且被视为辽经略汉地的桥头堡,是决定契丹民族维系帝国或是退回游牧的生命线,必将不惜血本誓死捍卫。你能围城打援都是很勉强的事,更何况快速攻克?

虽然宋太宗在军事学上理论贡献巨大,第一仗也赢得酣畅淋漓,但很遗憾,头脑发热的他在准备并不充分的情况下,贸然和强大的辽全面开战,而且还采用了这么不切实际的战术。他终于了失去了掩饰他愚蠢的最好机会,从此他将走上一条不断证明自己多么不配拥有和唐太宗同样庙号的漫漫长路。

运筹帷幄之中,决败千里之外

幽云十六州为什么要说收复,而不说攻占?因为它自古以来就是汉族聚居区,宋朝作为汉族正统王朝,当然要理直气壮地收复这片被石汉奸卖掉的国土。宋太宗作《悲陷蕃民诗》一首,深刻表达了沦陷区百姓日夜期盼王师前去拯救他们的迫切心情,激励宋军将士加快解放的步伐。

救援北汉的战役失败后,宋辽之间就失去了战略缓冲,辽调集大批军队和物资,准备死守幽云。时任南京留守是燕王韩匡嗣,但他不在城中,其子彰德军节度使、上京皇城使韩德让代行职权。韩氏是汉人,但却是协助契丹脱离氏族部落、走向帝国体制的主要功臣,荣宠非凡。辽景宗睿智皇后萧绰(即后来大名鼎鼎的承天皇太后,小字萧燕燕)便曾一度许配给韩德让。辽景宗(耶律贤)崩后,承天太后与韩德让共同摄政,实权尚在辽帝之上。可见韩氏是辽核心权力层,完全不必担心汉族血统会干扰他们保家卫国的必死决心。那城里的普通汉民呢?这个问题先不要急,稍后作答。

韩德让早就做好了守城的准备,他在城中囤积了足够支持数年的物资,在城外部署了大量部队倚为犄角。而辽廷也暂时和其他邻国讲和,集中精力应付来势汹汹的宋太宗。辽地势平坦,便于集结,运输方便,可以对南京形成源源不断的增援态势。不过幽州的地形也并非不适合围城打援,宋军有三十万之众,择数万围城,其余分布远处,尤其是扼定八达岭一线山脉,任随辽军铁骑自杀般的冲向宋军弓弩集群,也无法靠近幽州。三五年后,城内物资耗尽,不攻自破。

三五年?疯了吧!老子三天也不愿意等了!于是三十万宋军全部拥向幽州,城外辅战的辽军其实并不少,但又岂是科学战神宋太宗的对手,两三下就被打得屁滚尿流。不过讨厌的耶律斜轸又出现了,他收拢败兵,在得胜口(今北京昌平)驻防,立起辽军大旗。

若要围城打援,那就应该尽快把这些人清退出场,尤其不能让城内守军看见他们的旗帜,坚定守城的信念。但宋太宗既然没打算用什么围城打援,那就不用去理他们,就让他们在旁边眼睁睁地看着你们的南京在我的科学阵形下轰然倒塌吧!

宋太宗及其参谋本部拟定了详尽的攻城作业方案,分派四名节度使各领兵一万攻四门,那剩下的二十多万呢?既然不派出打援,那就里三层外三层地把幽州围住,一面挡住辽援军,一面为攻城的四万人呐喊助威。这么多人为宋太宗这个理论家提供了一个绝佳的展示平台。说实话,三十万人挤在小小的幽州城下,没有发生暴动,也没有人践踏致死,这种组织管理水平在当时还真是出类拔萃。宋太宗充分展示了他设计作战方案的卓越才能,亲自为三十万人制定了详尽的作战方案,所有士兵按图作战,就像电脑游戏一样精确。这三十万大军按指挥使分起码有几百个单位,能操作过来的真不愧为顶级玩家!

宋军各部深谙机关工作之道,积极配合顶级玩家。弓弩部队向皇上展示了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远程自动武器集群,史载可以达到一个时辰一百万支的火力当量,受到领导好评,同时也送了不少箭支给城里。砲石部队只用半个月就打造了八百门重砲在外围有力支援了攻城的友军,但好像也没把城墙砸开。攻城部队还展示了攀墙、垒土山、土工掘进等各种攻城作业战术,尽管都被韩德让一一化解,但领导还是对宋军的训练成果表示了高度肯定。最厉害的当然还是剑神营,几场大型军体操汇演下来,无论是城内守军还是城外的援军都吓得肝胆俱裂,好几位节度使级别的辽将率军投降。宋太宗兴奋异常,提前任命宣徽南院使潘美为幽州行府事,已经在筹备占领幽州后的事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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