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时至唐代,游牧部族的战斗力和军事思想比汉人已经差了不止一个时代。游牧部族以民为兵,尽管表面上看成本低,但素质更低,根本没有阵形的概念,上阵就只会“猪突”。这种“军队”劫掠下汉民可以,一遇到职业军队就惨了。尽管五代的汉族军阀无力远征草原,但游牧骑兵(确切地说是牧民)主动进攻中原那就完全是送死。怎么建设契丹民族自己的正规军?
第二,汉民族实力强大,即便四分五裂,也远非游牧部族可望其项背。怎样利用巧妙的政治杠杆,撬动汉族的内部力量为我所用?
辽太祖以汉制建立了一个草原帝国,留给辽太宗的任务就是以上两点,应该说他还算基本做到了。
最初辽太祖挟一统草原之势,很快踩扁了河北的小军阀,但遇到他干侄儿唐庄宗,这位票友打他比唱戏还轻松。辽军虽然有不错的马骑,但都穿着杂色衣袄,更无阵形可言。而票友麾下精兵统一着黑甲,号称鸦军,队列整齐,进退得法,阵形切换时如寒鸦蔽日,牧民兄弟看一眼尿都吓出来了,还打什么仗?辽太宗汲取教训,不再轻易挑衅中原,所以唐明宗一朝,战乱较少。直到后晋高祖石敬瑭主动来求,辽太宗才利用汉奸的帮助首次将势力伸向中原。但很快他又遇到了弱智儿童晋出帝。此时辽军的正规化建设已大有进步,比如著名的铁鹞军已经登场,或许辽太宗也想试一试剑,于是御驾亲征,但又被打了脸。辽太祖不敌五代第一战神唐庄宗也就罢了,辽太宗连弱智儿童都打不过,想来景延广的豪言壮语也并非完全没道理。
但辽太宗非常执著地南征,因为他知道五代是契丹民族入主中原,成为一个主流文明帝国的最好时机。以应天皇太后为首的游牧主义者却非常反对,提出汉地难治,就算打下来也治理不好。辽太宗两次南征失败,内部压力更大,但他还是顶住压力,组织了第三次南征。这次他也算是脑筋转过弯来,重拾找汉奸当儿皇帝的技巧,在杜重威的指引下打进了开封。
打进开封后,辽太宗作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决定——身穿汉服,以汉礼制即中国皇帝位。
以前的耶律尧骨是契丹帝国皇帝,现在他要以汉制成为中国皇帝,把所谓契丹帝国改为中华帝国辽朝。之前入主中原的鲜卑天王,包括后来的元清皇帝都不会穿汉服以汉礼即位,他们只是以蒙古或满洲可汗兼中国皇帝,和大不列颠国王兼印度皇帝、奥斯曼土耳其苏丹兼东罗马皇帝一个道理。辽太宗这不是兼,是真的变成中国皇帝。
辽太宗改年号大同,改国号为辽。汉文史料记载,该国后来在辽和契丹两个国号之间切换了至少四次,所以宋人认为契丹和辽是一个意思。但事实上,改年号确实很好玩,国号改来改去干嘛?据研究,契丹可能是契丹民族真实的自称,而所谓辽则便是“写给汉人看的”。
无论如何,至少辽太宗本人有一种雄心,要让“辽朝”成为中华帝国史上一个和汉朝、唐朝一样的正统王朝,他要带领契丹民族融入这个主流帝国。
那他的理想完成得如何呢?前面已经说了,汉民自发起来反抗,汉高祖又宣称要断他后路,几下就把辽太宗搞得焦头烂额,连病都犯了。不久,汉高祖兵至洛阳,辽太宗只好骑上骆驼仓皇逃出开封,撤返东北。但辽太宗是个非常善于总结经验的人,他总结此行有三失:第一,没有约束士兵劫掠(打草谷);第二,括民私财,没有获得汉民支持;第三,没有及时派契丹人去当各地的节度使。途中,辽太宗病情愈发严重,于是派人告诫皇太弟耶律李胡:“治国之术无非与臣僚推心置腹、和协军情、抚绥百姓三者。你老哥受不了开封炎热,所以回来纳凉,不然最多一年可以治平中原。以后要以镇州(今河北正定,但此县不久被周世宗所取,宋朝也再未归还)为中京,再图后举。”
事实上,他还是没有总结出(也可能是不好意思说)最根本的一个原因——缺乏契丹的后援。
辽太宗带了不少军队进中原,就算汉高祖要断他后路,也不用跑得那么急,至少在关外辽军的支援下和汉人打一仗,打不赢再跑啊。然而关外却没人来支援他。有些游牧部族的最高领主想当大国皇帝,但提着脑袋打天下的骑士兄弟们可不会为了你的理想放弃领主身份。契丹国内本就不支持南侵,更不允许把契丹变成“辽朝”,没帮汉人插你两刀已经是看在母子情分上了,就别指望帮你了,你还是爬上骆驼滚回家来罚跪吧。
驼峰奇侠逃到栾城(今属石家庄),病情愈发严重,太医说皇上患的是热疾,一定要远离女色。辽太宗大骂:“我就是火气重,正需要女色来败火!”我倒是很欣赏此等男儿,但不相信科学尤其是医学科学的人一定会受到惩罚,年仅四十五岁的辽太宗在即将到达辽境前,吐血身亡。为防尸体腐烂,随行将其内脏摘去,以盐浸泡。汉人见契丹人用做腊肉的方法对待君主遗体,非常惊讶,认为是狼狈逃窜时为保存尸体的无奈之举。当时腊肉叫做羓,于是新旧《五代史》均猎奇地将辽太宗称为帝羓(《资治通鉴》称帝鹾)。然而根据北宋中期辽国问题专家文惟简所著《虏延事实》,契丹本有这样的风俗,所有人尸体都会这样处理,汉人纯属少见多怪。但帝羓名声早已不胫而走,成为辽太宗狼狈撤逃的一个喜剧注脚,连本书都忍不住要将这两个字挂到标题里吸引下眼球。
按设定,皇太弟耶律李胡应该继位。但诸臣都害怕暴戾嗜杀的耶律李胡母子,觉得还是汉化的人比较好处,于是在军中拥立了耶律倍之子耶律阮,史称辽世宗。辽太宗带出来的兵力比较多,应天皇太后和耶律李胡发兵不能拒,辽世宗打回上京(今内蒙古巴林左旗),将应天皇太后和耶律李胡幽禁,说来还和宋太祖陈桥兵变有几分相似。辽世宗的汉化倾向更强,尽管他在位仅四年,但确定了汉化方向。辽世宗被弑后,辽太宗之子耶律璟登基,史称辽穆宗。辽穆宗在位十八年又被弑,辽世宗之子耶律贤继位,史称辽景宗,这时宋朝才建立。宋太祖、宋太宗多次用兵,这时辽军也已经脱离了游牧民兵阶段,建立起强大的公共化正规军,并出现了耶律休哥、耶律斜轸这样优秀的职业将领。虽说辽也无力南下,甚至没保住小弟弟北汉,但至少做到了打发赵小胖坐上驴车从西直门滚蛋。
军队公共化只是一方面,辽赶在宋朝统一内地之前完成了结构汉化才是这个帝国能够辉煌三百年(含西辽)的关键。
辽前期政局动荡,新帝登基总要屠杀许多贵族,甚至连续两位皇帝被弑,但这也在客观上削弱了辽初贵族,再加上“化家为国”可以直接借鉴隋唐的先进组织结构体系,所以辽从一个非常后进的游牧部族跨越式地发展到了一个比较规范的汉式中央集权帝国。这个帝国不但在核心区废除了传统的封建领主——夷离堇制,建立中央到地方的政府体系,到后期甚至实施科举,尽管仍有许多部族制和封建领主制的残余,更不敢说建立起公民社会,但已经是蒙古草原史上最规范的一个政府组织,也堪称唯一一个帝国(而不是汗国或部族联盟)。
不过尽管如此,辽的实力仍不能望宋帝国之项背。澶渊之役后辽基本放弃了入继汉唐正统的理想,安心以兄长事奉宋朝。宋辽和平相处一百二十年,最终宋徽宗(赵佶)毁约灭辽。辽德宗(耶律大石)转进中亚,重建政权,史称西辽。西辽又延续八十八年,对汉文明在西域的传播起到了积极作用。
不过,《澶渊之盟》确实是维系宋辽和平的重要契约,但实力相对均衡才是物质基础。关外之地毕竟不能和中原王朝比拼硬实力,辽还得必须找到合适的力量支点,撬动汉人的内部力量或其他势力牵制宋朝,不然根本等不了一百二十年就会把你赶到蒙古高原上去啃沙。五代辽多次利用河北军阀,宋朝建立后虽然没拉拢什么汉奸,但至少稳住了国内的汉族高官和幽云汉民。辽学习唐宋官制,实权职务均以南北两套分权制衡,唯独汉人韩德让兼任过南北两院枢密使,还专门为他加了一个汉族早就废除了的大丞相职务。他甚至可以建立自己的斡鲁朵(Ordo)——文忠王府。斡鲁朵是辽帝的私有禁卫亲军,史上共建十三个,主人分别是九代辽帝,应天、承天两位太后和辽圣宗皇太弟耶律隆绪以及韩德让。这种荣宠超越了任何普通意义上的臣子,甚至据有些出使辽的宋臣目测,尽管辽圣宗是皇帝,但实际上韩德让的地位比他更高。
幽云汉民也体现出对辽的忠诚,高梁河之战幽州市民奋力保卫南京是一例,辽亡后汉人们痛哭流涕,跪求金帮他们向宋朝复仇,更不由得令人想起唐代诗人司空图的这首《河湟有感》:
一自萧关起战尘,河湟隔断异乡春。
汉儿尽作胡儿语,却向城头骂汉人。
这些血缘上的汉人早已被辽成功胡化,其他民族就更不在话下。
当然,就算国内再团结,牧民兄弟的羊皮袄能不能扛住宋军的劲弩钢斧以及即将登场的火药武器又是另一回事。在均势战略上,辽非常巧妙地扶植西夏崛起,构筑了一个宋—辽—夏三方均势的制衡局面,才是面对大宋这个强大好战帝国还能保身百年之道。
凡易五姓,终建家国——夏太宗赵德明
从名义上讲,西夏只是宋朝的地方官。而且宋朝取消封建领主制,地方官都是朝廷派员,没有任何私有主权,但这也不是绝对的,而取决于地方上是否已经建立起成熟的公民社会。很多地方部族制度依然存在,部民自觉认同是领主的私有财产,名兼地方官员的部族领主就可以掌控当地实权,建立起事实独立的王国,夏太宗(赵德明)的一生奋斗史便是一个典型。
五胡乱华中,汉化匈奴人刘勃勃占据了今宁夏一带,恢复匈奴铁弗部的部族统治,改名赫连勃勃,复称天王大单于,建国号夏。隋朝非常重视西北的管理,隋炀帝曾亲自巡视。本来这个地区汉化进程不错,已建立起正规州县,但唐朝滥封节度使,将此地分封给党项族领主,又很快沦为部落聚居区。
党项族是羌族的一支。羌族是一个非常古老的民族,是汉藏语系民族共同的祖先。古羌族源于甘肃、青海一带,远古便分化为几支,其中东向迁徙的一支挺进中原,便形成后来的汉族;南向迁徙的一支散布高原,便形成后来的藏族。这两支后来都创造了很发达的文明,滞留在发源地的古羌族反而显得很落后,党项族便是其中的一支。
唐代在今青海、甘南一代有一个由慕容鲜卑建立的强国——吐谷浑。夏太宗祖上本是归附吐谷浑的党项酋长,名曰拓跋赤辞。拓跋是一个典型的鲜卑姓氏,应该是吐谷浑国君赐的姓,至于该家族本来的姓氏反而不可考了。后来唐灭吐谷浑,拓跋部转附唐朝,又赐姓李。黄巢之乱中,拓跋部酋长李思恭(拓跋思恭)随李克用收复长安,封夏国公、定难军节度使,领有夏(今陕西横山)、银(榆林)、绥(绥德)、宥(靖边)、静(米脂)等五州之地,形成一个稳定的领主势力,传承三百余年至宋。
宋初拓跋李氏对宋非常恭敬,企图做一个附庸领主政权。但宋太宗全面削夺世袭领主,矛盾就出现了。太平兴国五年(980),年轻的李继捧继为定难军节度使,宋廷宣其入朝,要将定难军改造成内地州县。按理说这种部落辖领不在宋太宗的计划内,但当时定难军实力弱小,又逢内讧,只好献出祖业。然而李继捧族弟李继迁逃出银州,在地斤泽(今内蒙古巴颜淖尔湖)进行煽动,许多党项部民愿意追随。李继迁一边聚集实力一边试探性地向宋军进攻,其实他一次都没打赢,但实力越来越强。尽管宋廷采取诸多优惠政策招抚当地党项人,但部民们从根子上认同拓跋李氏的领主地位,宁可舍弃宋朝的各种优惠,更对成为国家公民不感兴趣,就是要去追随领主,当他们的私有财产。这是社会形态进化的现实,宋太宗不顾现实,强行用他的先进理论套用落后地区,最终酿成苦果。
宋国不准搞独立领主,而辽可以,于是李继迁又归附辽。当然,这主要是借辽抵抗宋朝,辽也正好有意扶植一个势力牵制宋朝,不但不断给李继迁加官进爵,甚至许以公主下嫁。这时宋太宗和赵普这两位管理学大师却出了昏招:他们先是放归李继捧,想以之对抗李继迁。结果兄弟俩暗中勾结,联合打假仗,不断向各自主子报账。宋辽都害怕自己养的狗咬不过对方,拼命扶持,就这样把拓跋李氏这个行将消亡的势力又培植了起来。李继迁甚至背着辽又向宋廷投降,宋廷也不察真假就接受了,还赐他姓名赵保吉。这个名字后来只要他一反叛就被削去,但一投降又给他恢复。他本人对姓李姓赵其实并不在意,总之是有点机会就要叛宋,宋军一来他立马又投降。但吴曦一叛宋,立即被军民诛杀,而李继迁(赵保吉)翻来覆去玩叛变,党项部民却从不提任何意见。当然,这也就是宋廷明知他不是真心投降,也只得接受的原因。
宋真宗即位后,李继迁已将大漠以西的部族聚居区全部占领,定都灵州西平府(今宁夏灵武),建国的倾向很明显。但这时他遭到归附宋朝的吐蕃六谷部突袭,伤重而死。李继迁(这会儿其实叫赵保吉)交代后事,要求汉族谋士张浦尽心辅佐儿子阿移,并表明了定难军的组织目标:虽然我们的实力不可能和宋辽争衡,但见机行事,也能保住祖先的基业。
李继迁年仅二十三岁的儿子阿移嗣位,汉名赵德明。
当时定难军的形势非常险恶,宋初四大名将中最年轻的曹玮在陕西带兵,强烈要求趁机踩扁定难军。不过所幸当时正值签订《澶渊之盟》的关键时期,宋廷不愿再惹事端,让赵德明捡了一条小命。但归附宋朝的吐蕃、回鹘、羌族诸部都很想灭定难军向宋廷请功,一些对赵德明信心不足的党项部落也脱离定难军,内附宋朝。这时年轻的赵德明展示了极高的领主才华。首先,他联络吐蕃六谷部的内应,亲自率兵大败六谷部,杀死朔方节度使、六谷部酋长潘罗支,为父报仇,并取回被六谷部占领的凉州(今甘肃武威),一时名声大震,重振士气。然后,赵德明遣使要求辽册封,并派人拼命向宋朝投降。宋廷最初不肯受降,但赵德明毫不气馁,不停上表。随着辽册封他为西平王,宋廷终于沉不住气,也册封他为西平王,并授定难军节度,恢复承认这个家族(不好说是什么氏)的世袭主权。党项诸部也重拾信心,聚在他的身边。赵德明上任伊始,便挽救了大厦将倾的局面。
稳定形势后,赵德明制定了定难军中长期发展纲要:“西掠吐蕃健马,北收回鹘锐兵,然后长驱南牧。”
这个规划非常科学。定难军向东发展蚕食宋辽的领土完全不现实,他的优势是扼住了欧亚大陆桥的咽喉,屏蔽了宋辽投往西域的视线,他就可以抓紧时间向西向北发展,主要目标就是吐蕃和回鹘。吐蕃占据的青藏高原出产良马,而回鹘民风彪悍,兵源优良,他们在唐代都很强大,东边的大唐、北边的突厥、西边的阿拉伯、南边的印度,这么多大国都拿他们没脾气。他们甚至还分别攻入过长安、洛阳,让大唐送了不少钱和女人,可见其强大。至宋代却分裂成无数小部落,散落在西域和青藏高原。如果谁能将这些部落重新整合,相当于当年的吐蕃和回鹘合体,那将是何其强大!
但这些部落大多向宋称臣,宋朝也不会轻易让你兼并。果然,赵德明西掠吐蕃的规划便不是很成功。
广袤的青藏高原极具战略纵深,在宋廷的支持下,吐蕃诸部丝毫不惧赵德明。狡猾的赵德明不会向辽太宗那样硬攻,而以政治手腕挑拨吐蕃诸部——宋朝虽然强大,但众所周知这个国家将要取消世袭封建领主,各位酋长最终难逃被化为普通公民的前途,赵德明却可以和大家一起奋力捍卫各自祖业。
这种挑拨很快见效。河湟地区(青海、甘肃的黄河、湟水流域)的一位吐蕃领主李立遵(藏名郢成蔺逋叱)实力强大,他劫持了吐蕃赞普达玛欧松的后裔欺南陵温逋,将其立为赞普,号唃厮岩,自为论逋,大概相当于汉族的太师,号称全藏领袖,有志于恢复吐蕃在唐代的强盛。赞普对藏民的号召力很强,一时青藏高原确有脱宋自立的倾向。赵德明肯定正在背后偷笑,不幸的是关键时刻曹玮来了。
曹玮是曹彬第三子,与父同列宋初四大名将。但他的实战能力恐怕比黄金战士就强多了。百年之后,大将葛怀敏被宋仁宗赐穿曹玮战甲,以示荣耀,可见他在宋军尤其是陕西军中的精神地位。曹玮作风与其父大不相同,他雷厉风行,而且分析形势极其冷静。他主政陕西的主要思路还是招徕蕃部,曾让许多领主私有部落归为熟户,而一旦出现李立遵这样有野心的人,他就坚决打击。曹玮在三都谷之战中,率六千骑兵将李立遵的三万主力一举歼灭,又以李立遵来不及反应的速度荡平有独立倾向的几大部落。战后,唃厮岩、李立遵都真心归附。
以前有些宋将害怕得罪赵德明,不敢轻易接纳原属定难军的部落内附,曹玮一概接纳并大力招抚。赵德明出兵报复这些部落,每次都被曹玮派兵制止。逐渐整个青藏高原都确定了向朝廷而不向定难军的大趋势,尽管不可能瞬间变成内地州县,但自此开启了汉化进程,之后也很少被企图独立的封建领主所控,越来越成为中华帝国不可分割的部分。曹玮三都谷之战被史家赞曰:“十万胡尘一战空。”这不是指将胡人全部诛杀,而是恩威并施,有针对性地打击分裂分子,更重要的是将部民转化成国家公民,抽掉封建领主独立的基础。
赵德明的吐蕃战略不甚成功,但回鹘战略运气不错。自唐以来,西域就体现出高度汉化的倾向,归义军节度使、李氏于阗等政权一心向汉,但又遭到西亚伊斯兰东扩的强烈冲击。回鹘汗国裂解成的无数小部落也纷纷向宋称臣,但关键问题在于,定难军一挡,就把他们和中原统统隔断。
当时回鹘诸部中相对最强并与定难军接壤的是甘州回鹘,或称河西回鹘,时任甘州回鹘可汗的是药罗葛·夜落纥。尽管赵德明多次进犯,但均被夜落纥击败,朝廷和吐蕃也经常救援回鹘,让赵德明损兵折将,无功而返。
赵德明又不会像辽太宗那样执著地打下去,他改用封锁战略,切断回鹘和陕西、吐蕃的联系,但也不急于进攻。对宋贸易是回鹘最重要的经济来源,尤其是出售回鹘健马。被封锁后回鹘不但自身不能开展对宋贸易,西方的商旅也都不再从回鹘经过,曾经繁华的河西走廊渐渐冷清。而赵德明的耐性好得惊人,这一封锁竟然就是二十多年!赵德明等他和夜落纥都成了老头子,这时才派出二十四岁的儿子赵元昊率军攻打。此次实力悬殊,小元昊两三拳就把夜伯打趴下了,攻取甘州。
这对回鹘诸部的示范效应极大,很快诸部纷纷归附,河西走廊尽为定难军所得,赵德明实现了定难军中长期发展纲要的一半。
同时,赵德明还大力发展经济,充分发挥比较优势,开发青盐、珠玉、马匹等优势产业,垄断西北方向入宋贸易,经济实力极大提升。他还构建起一套完整的组织结构体系和正规的军队体系,事实上已经具备了一个独立国家的物质基础。
那这样朝廷想不想扁他?当然想,但人家毕竟没有公开宣布独立,而且对朝廷还极其恭敬。尽管边将都很清楚他是虚与委蛇,但宰相们始终下不了决心,于是总小打小闹,始终没有大举讨伐,一拖就是三十年,让定难军长大了。
赵元昊幼时曾劝父亲不要对宋称臣,赵德明笑着说:“我们经常打仗,已筋疲力尽,这三十年来穿上绫罗绸缎,都是朝廷的恩惠,不能负恩哪!”赵元昊不高兴地说:“穿皮毛放牧是我族的习性,英雄生来就要称霸,怎能穿上绸缎就满足了呢?”赵德明笑而不语,但他嘴上不乘小孩的意,后来却让这个天生的分裂分子继承权位,那他真实的意图是什么?
宋真宗大中祥符六年(1013),夏国王赵德明使用天子仪仗出巡。大中祥符九年(1016),他做了一件奇事:追赠其父赵保吉(李继迁)为皇帝!而在宋仁宗天圣六年(1028),他又做了一件更奇的事:立其中一位妻子卫慕氏为皇后,其子赵元昊为皇太子!很明显,除了皇帝这层窗户纸还没捅破,先帝、皇后、皇太子都备齐了,他还等什么呢?
答案是——等死。
真正的聪明人是不会在临死前去博取某些虚名的,包括皇帝。赵德明忍辱负重三十年,图的是家族基业传承,何必在心肺功能都趋于衰竭的年龄段冒险称什么帝呢?选了立志要独立的赵元昊嗣位就够了。
宋廷追赠赵德明为太师、尚书令、中书令,辍朝三日,以国王礼仪服丧,并册封其子赵元昊为西平王,授特进、定难军节度使。不久,赵元昊主动改姓嵬名,名曩霄。嵬名是党项大族的姓氏,囊霄去国姓改此姓,彰显自己不是宋帝国公民而是党项贵族。不过自古只有君主赐臣姓,囊霄君随臣姓,也算是一奇。三国时代的军阀吕布为在乱世中求生存,不断依附新的主子,认了三个爹,被人蔑称为“三姓家奴”。但西夏皇帝可以告诉他:“你的姓还是少了。”这个家族历用拓跋、李、赵、嵬名四姓,以及之前还有一姓已不见史载,改用五姓,终于保住祖业。
宋仁宗景祐五年(夏大庆三年,1038),嵬名囊霄经过六年准备,正式称帝,改元天授礼法延祚,国号白上大夏国,习惯称西夏。尽管嵬名囊霄是开国皇帝,但他认同赵保吉的草创之功和赵德明延续某氏祖业之德,所以追赠赵保吉为太祖,赵德明为太宗,后来嵬名囊霄的庙号是景宗。
事实上,宋廷从未承认过西夏独立,夏景宗即位不久又向宋廷投降,并称宋仁宗为父皇帝。但之前他连克宋军三阵,连败辽兴宗两次亲征,迫使宋辽默认他事实独立。所谓西夏,不是一个帝国而只是宋朝的定难军,但这是一个跨断欧亚大陆桥,唐、突厥、吐蕃、回鹘、契丹、宋、金均不能收服的强国。这个家族一度中落,险些被纳入宋朝的公民社会体系,但在夏太祖、夏太宗的顽强抗争下,终于重建了一个属于自己的王国。这个过程是不是一个令人感慨的个人奋斗励志史诗呢?当然不是,夏太宗的个人奋斗史简直就是对人类文明进化史的羞辱——只不过他没有像希特勒那样高调地写成一本书《我的奋斗》——当然也有可能是用党项文写的,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当人类文明进化至宋,中原已经建成成熟的公民社会体系,而夏太祖、夏太宗的不屈奋斗却是朝着相反方向,要建立他们家私有的领主国。为达到这个目的,西夏厉行去汉化运动,人为地创制出一套党项文化并强制推广,将无数马上就要融入公民社会的少数民族群众拖回部族社会。而从更现实的局势讲,西夏的突然出现及其捍卫某氏祖业的死硬,在中国特色封建社会发展至巅峰时扮演了一个搅局者的角色,整个人类文明的进程都因其而改变。
神秘崛起,蛇吞巨象——金太宗完颜吴乞买
契丹和党项的历史因文字而显得神秘莫测,而女真(金)的问题则更加严重。其史料主要用汉文书写,但经过了后人系统的篡改,不是唐太宗那样小修小改。当然,史料可改,逻辑却是客观存在的,只要不偏信盲从,我们仍能摸索出许多逻辑链条。
西夏崛起后,宋辽夏就形成三足鼎立,博弈非常复杂,但主要是辽夏联合抗宋。由于《澶渊之盟》的限制,宋朝不能直接对辽用兵,所以主要精力用于灭夏。西夏虽小,但地势易守难攻,主要是国主残狠,甚至用过十丁抽九的办法,驱使人民充当炮灰,坚决捍卫家业。辽也总在关键时刻斡旋,甚至在边境集结重兵,向宋廷施压,放缓对西夏的攻势。到后来辽甚至提出领土要求,要宋廷归还当年周世宗攻取的关南十县。严格地说这违背了《澶渊之盟》,尽管最后宋廷没有归还领土,但影响了宋廷最大规模的一次灭夏战略。宋神宗很生气,他临终前留下遗命:“能复燕山者,虽异姓亦可封王。”须知宋朝建立以来,除几位五代遗老,再未封过异姓王。宋神宗违背《澶渊之盟》提出这么高的赏格,可见这个和约已经开始裂缝,而真正的后果恐怕当时没人能想得到。
《澶渊之盟》对宋辽双方都是祖训,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异姓封王这个标底一泄,自有战争狂人前来围标。
徽宗朝宦官童贯是一位古往今来罕见的宦将,靠讨伐西夏累功至太保,是史上唯一一位当上三公的公公。本来他已经快要把西夏捏死了,但他结识了一个辽奸,决定改变主攻方向。此辽奸当时叫马植,他献上了一套灭辽的规划。童贯已官至极品,就算灭了西夏对他个人而言其实意义也不是很大,但如果灭辽,那可就突破了。而当时的皇帝宋徽宗、宰相蔡京也都是好大喜功之辈,他们将马植改名为赵良嗣,开始密谋灭辽,这个秘密工程中的一个重要项目就是扶植一个辽北方的部族,到时南北夹击,这个部落就是居住在黄龙府(今吉林农安)附近的生女直部。
女直,后多译作女真,与渤海族是近亲,但极其落后,当时还处于比游牧更落后的渔猎阶段,以猎取野生动植物为生,连放牧的技术都还没掌握,所以被称作生女真。宋廷高层密谋灭辽后就经常派人通过渤海到生女真交涉,而辽却始终蒙在鼓里。直到童贯将陕西军集结于河北边境时,辽人都还以为是来帮助他们平定女真叛乱的。这样当然很轻松就把辽灭了,宋人收复幽云,童太监也如愿成为史上唯一一位晋太师、封王的阉人。女真部首领完颜阿骨打(汉名旻)也深受宋徽宗宠爱,封为御弟。
按现存史料,完颜阿骨打早在灭辽前十年便已建立金,完颜阿骨打即为金太祖。宋徽宗宣和五年(1123)金太祖驾崩,按女真兄终弟及的习俗,其弟完颜吴乞买(汉名晟)继位,即为金太宗。
金太宗和金太祖的政见很不一样,金太祖认为女真本生于苦寒之地,世受契丹压榨,多亏宋徽宗解救他们,所以定要忠于大宋。但他弟弟认为他们凭一个小部落起家,几年就可以灭辽,现在羽翼丰满,自然就应该努把力尝试下灭宋。金太宗上台后不久,便对宋突袭,展开了宋金百年恩怨。
金太祖生前曾对其弟表露出攻宋的想法非常气愤,这一方面是出于义理,另一方面也是出于形势。女真能灭辽,既是辽自身已经腐朽,但主要还是靠了宋朝,小小的女真部落并非真有灭掉辽的实力。如果不知死活向如日中天的宋朝挑战,死了都没人收尸。后世很多史料称宋金夹攻辽时宋军表现极差,几乎是金军独立灭辽,而且金人见识了宋军的软弱,所以觉得宋人可欺,才有了灭宋的打算,这便是后金编造的谎言了。这种逻辑只应该出现在楼下的痴男怨女专柜,而且还只能是早恋级,如果哪个成年人还带着这种思维方式去相亲都会让人笑掉大牙。
首先,女真部的实力远不足以灭辽,这段史料经篡改后与小说无异。您相信完颜阿骨打以两千五百人起兵,没有任何后勤工程、战略规划就能武装灭辽?一帮猎人兄弟狂暴地冲上去,砍翻了牧民兄弟,就这么简单?
其次,辽亡后辽人对宋恨之入骨,大批量降金人,不断挑唆金人帮他们向宋寻仇,后来宋金开战也与此不无关系。如果金真是灭辽主力,辽人又岂能错认仇家?
女真部只不过是童贯灭辽的一个帮凶,自身实力未必真的很强。只是他们长年受辽统治,一朝翻身,有些人就头脑发热而已。
当时女真部的权力机制还极具部落特征,各部落的领主称勃极烈,诸勃极烈组成的议会便是最高权力机构。这和契丹早年的夷离堇制几乎一样,但勃极烈制吸收了更多汉制政府思想。各位勃极烈并非完全平等,而是有次序、有分工的。老大称都勃极烈,汉译皇帝;老二称谙班勃极烈,作为储君;老三称国论勃极烈,后称国论忽鲁勃极烈,据说相当于汉族的丞相。之后还有阿买勃极烈、昃勃极烈、移赉勃极烈等名目,但要加上国论头衔,比如国论移赉勃极烈,才有在勃极烈议会上议论国事的权力,相当于汉族的同平章事。其余诸勃极烈就只是普通部族领主,而没有进入最高权力层。这显然学习了汉族的行政体系构造思想,当然决策方式看似相近,但宋明的宰相通过考试,由来自民间的知识分子担任,勃极烈却都通过选举,由女真部族领主充任。
部族领主制最大的缺陷就是主权分离,容易分裂,但金刚刚建立,核心贵族还很团结,尽管常在勃极烈议会上激烈争吵,但只要议会作出最终决议,所有人都会忠实执行。金是一个非常成功的用中央集权阻止部族裂解的例子,到最后至少完颜本部一直没有分裂。在攻宋这个问题上,以金太祖嫡长子完颜斡离不(汉名宗望)为首的太祖系非常反对;以金太祖族兄、首任国论勃极烈完颜撒改嫡长子完颜粘罕(汉名宗翰)为首的撒改系则强烈求战。由于金太宗自己也倾向于攻宋,所以他当了都勃极烈后终于形成了攻宋的决议。
宋金实力差距巨大,但攻宋派认为并非没有机会。
第一,宋徽宗极其宠爱他的御弟金太祖,对女真部几无防备。
第二,宋辽百年修好,河北防线早已形同虚设,宋军主力包括本应拱卫京师的三衙司精锐都集中在西夏战场,可乘其不备,直扑东京。
第三,宋徽宗还很宠爱一位辽降将郭药师(从名字看应该是汉或渤海族),让他招募契丹、奚、渤海人组成三十万大军驻防河北。童贯曾提议从他的陕西军中分一部分驻防河北但被拒绝,有研究认为他军功太著,宋徽宗有意扶植郭药师制衡他。郭药师人品极差,当初宋朝毁约灭辽,辽人宁肯降金也不降宋,全辽就他一人降了宋,还卖力地率宋军首先攻破幽州,以此得到宋徽宗宠信。现在金人向他许以更高报酬,由他洞开河北防线,带金军绕开宋军一路防守,直扑东京!
这种方案非常冒险,你倒是有可能直扑东京,但也得留后路。要是到了东京,陕西那边分兵回救,内外夹击怎么办?何况中国那么大,大部队一进来,陕西军不救东京,就在边境截你后路,你怎么回去?当初辽太宗就是因此才放弃开封,仓皇北逃,被做成了帝羓。当然,也有研究认为,金派出从河北随郭药师南下的是右副元帅完颜斡离不,金太宗就是想把他做成帅羓,借机消灭太祖一系势力。但无论如何,攻宋的决策都是异常愚蠢的。就算真能在战术上攻克东京或者让完颜斡离不去送死,但真能把偌大的中国一口吞下吗?只要没能彻底灭宋,宋人必将报复。以宋帝国的社会基础和恢复能力,就算只剩半壁河山,还怕收拾不了你这个山寨汉式帝国?百年之后,南宋灭金,其形之惨,完全不亚于靖康之难,女真这个勃兴不易的民族又消失在历史的长河,岂不都是拜今日金太宗贪功挑战,将女真带上一条不归路所赐?
那么实力并不太强的金是怎么攻克东京,给鼎盛时期的宋帝国造成一场靖康之难的呢?这其中的教训非常值得深思,而不能用一句“女真彪悍,宋人文弱”忽悠过去,否则以后还会出现类似情况。
金国决定攻宋后,金太宗设都元帅府作为女真部最高军事机构,以幼弟谙班勃极烈完颜斜也(汉名杲)为都元帅,完颜粘罕为左副都元帅,完颜斡离不为右副都元帅。但部族是各自领主的私有财产,都元帅府并非枢密院那样的公共机构,只是一个协调议事的平台,各领主仍然据有自己的私兵。完颜粘罕、完颜斡离不分别设置各自的枢密院,时称东西朝廷,主要由他们各自笼络的辽降官管理,金廷几乎不干预。这些辽人行政管理经验丰富,在后方为完颜粘罕、完颜斡离不的军队提供了可靠的后勤保障,使金军从落后的部族军跃升至不亚于辽军水平的正规军。
宋徽宗宣和七年(1125),金军分两路南下。完颜斡离不的东路军在郭药师指引下,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就直抵东京城下。宋朝承平日久,宋初定下“守内虚外”的战略早已形同虚设,主力都在陕西,东京只有三万部队,而且都是些内卫仪仗部队,没什么实战能力。而完颜粘罕的西路军却在太原遭到顽强抵抗,寸步难行。完颜斡离不等不到西路军接应,不敢久留,退回北方。
按说这次突袭只是吓了宋人一跳,没有伤及根本,但由此引发的内讧以及宋人的连接失误便造就了靖康之难。
第一,政治上抢班夺权。金人背盟入侵,是宋人背盟灭辽造成的后果。当初密谋灭辽的宋徽宗、蔡京、童贯等人引得舆论所向,纷纷引咎辞职。皇太子赵恒继位,史称宋钦宗。这些人干了坏事,当然应该下课。但在危急关头突然更换整个国家领导层又合不合适?猛然换血的宋廷一片混乱,连基本的组织能力都不具备。
第二,为泄愤而杀童贯。童贯这人虽坏,但军事才能卓著,更是陕西军的绝对领袖。他自信虽犯下弥天大罪,但此刻宋帝国离不开他,他甚至还在做着宋钦宗来求他复职,然后率陕西军尽灭金人、立下更大功劳的美梦,谁知等来的竟是一死。客观地说,以他犯的罪,死一千遍都不多,但这个关键时刻杀了陕西军的主心骨,宋钦宗和李纲摆明是不想赢了。四十万陕西军被牵制在广袤的西夏战场,零零星星的有些将领率兵勤王,但越是正规军越离不开统一调度,这些来送菜的零散部队被金军各个击破,终于让坚守东京的军民们绝望了。
第三,军事上乱指挥。除了指望陕西军,民间也自发组织了不少义军。宋徽宗第九子康王赵构逃出东京,在相州(今河南安阳)开大元帅府,聚集了不少义军。本来义军取得不错战绩,留在完颜斡离不后方是极大威胁。但不懂军事的副帅宗泽救国心切,强令义军向金军主动进攻,结果民兵们惨败于严阵以待的金军铁骑,失去了解救东京的最佳机会。东京城内的仪仗队更是胡乱指挥,笑话频出。当然,这个问题的根源还在于前两个问题。
第四,把宋徽宗抓回来陪死。这才是最严重的错误。为什么汉唐从来没有皇帝被异族抓过?唯独“弱宋”两位皇帝被逮?原因很简单——这俩弱智没跑。唐朝皇帝遇警即逃,九次跑出长安,一次都没被抓住。宋徽宗当时先跑到镇江,以太子留守东京,但太子变身宋钦宗,却强行把太上皇扭回东京,陪他一起被抓。其实只要宋徽宗留在镇江,就算东京城破,金军也只能劫掠一番就走,断不至于亡国。宋钦宗强行扭回其父动机可疑,有研究认为宋徽宗当时根本没有禅位,是李纲等人学安史之乱唐肃宗李亨灵武即位的故事,拥立了宋钦宗,严格地说根本就是篡位,所以他们才急于抢班夺权,大肆诛杀童贯等徽宗旧臣并强行将宋徽宗抓回东京以便控制。
宋人的连续失误给了金人一次又一次的机会,次年金军再度南下,终于造成了靖康之难,终结了北宋。当时有传言称金太宗长得和宋太祖极像,正因当年宋太宗夺了宋太祖儿孙的帝位,所以宋太祖托生为金太宗,夺了宋太宗后代的江山。而且这种说法还影响了南宋的帝系传承,宋高宗(赵构)的儿子均夭折,近支弟侄也都在靖康之难中被金人掳走,于是找了一位宋太祖的后代继位,所以北宋是太宗帝系,南宋自宋高宗后又还给太祖一系。
金人攻克东京后,俘虏了整个宋廷,但他们确实没有治理整个中国的能力,于是册立宋臣张邦昌为伪楚皇帝,后又改立刘豫为伪齐皇帝,作为他们在中原的代理。直到宋高宗绍兴七年(1137)才废黜刘豫,直接掌管河南、陕西,与南宋形成南北对峙。
那么金太宗攻克东京,灭亡北宋,他的攻宋战略是否成功呢?其实他还是失败了。攻宋是一条不归路,动了手便收不住,必须一竿子捅到底,彻底灭宋。而金的力量其实又不足以做到,留下了南宋,那就只能等着宋人以更惨烈的方式报复给自己的后人。
太宗的重要意义在于奠定一个王朝的基本框架和发展方向,但金太宗完全没有做到。他身上只体现出一种无知者无畏的狂热冲动,没有任何长远的规划可言,甚至没有奠定这个王朝的框架。金共有十帝,其中包括可能没当过皇帝的金太祖、海陵罪人完颜亮、卫绍王完颜永济、只当了半天皇帝的完颜承麟。这九次继位有弟弟,有侄子,有孙子,甚至还有叔叔继位的,只有一次是亲儿子继位。这十帝中第一、三、四、六、八任厉行汉化,大肆诛杀不愿汉化的重臣,而第二、五、七、九任(可能还有十,半天太短了,不好确定)又厉行胡化,大肆诛杀想要汉化的重臣。其间还有一些秉政的太后、权臣也各持己见,杀得不亦乐乎。至于到底是要汉化还是胡化,最终还是没个定论。
草原正主,上帝之鞭——元太宗窝阔台
其实,奠定元朝框架的是元世祖(薛禅可汗忽必烈),但获得太宗庙号的是木亦坚可汗窝阔台,所以本篇还是以他为主角。
最初狭义的蒙古是指辽所谓祖卜诸部中的室韦诸部中的蒙兀诸部中的乞颜部,现在这个概念就扩散得很大了。乞颜部酋长姓奇渥温,孛儿只斤氏,后称黄金家族。辽德宗西狩后,草原诸部转为金的附庸。但所谓金,其实自身都是个渔猎部落,统治水平就远远低于辽。草原诸部重拾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金为削弱诸部,也爱挑拨各部相互仇杀。不过恰如匈奴、突厥终归一统,这个草原最终还是归于乞颜部可汗——奇渥温·孛儿只斤·铁木真的旗下。部落统一的方法一般就是你砍我,我砍你,都差不多,就不赘述了。
宋宁宗开禧二年(1206),南宋对金举行了声势浩大的开禧北伐。就在这年,草原诸部在斡难河源头召开了一次重要的忽里勒台大会。所谓忽里勒台,与契丹夷离堇、女真勃极烈类似,是一种部族领主议会,英文作Khural,亦译库里台、忽邻勒塔,今译呼拉尔,至今仍是蒙古人民共和国的最高权力机构。
这一次规模空前的忽里勒台大会建立了也客·蒙古·兀鲁思(汉译大蒙古国,英译Yeke Mongghol Ulus),铁木真被选举为成吉思可汗(Genghis Khan),成为草原共主。成吉思汗意为大海般辽阔的可汗,其实是一个通用的汗号,之后还会有一些蒙古可汗使用这个名称。但正如凯撒(Caesar)成为盖乌斯·尤利乌斯(Gaius Julius)的专称,成吉思汗一般专指铁木真。
成吉思汗共有六子,其中第一斡鲁朵第一哈敦(大致相当于汉族的正宫皇后)孛儿帖生有四子,相当于汉族的嫡子,依次是朮赤、察合台、窝阔台、拖雷。当时有传言说朮赤其实是孛儿帖有一次被敌人俘虏后怀的孕,不是成吉思汗的儿子,所以察合台常骂他是野种,并以事实长子自居。而幼子拖雷聪明能干,最受成吉思汗喜爱。那么一个是长子,一个是事实长子,一个是父汗最喜欢的儿子,窝阔台是剩下最弱势的一个,继位希望最小。所以朮赤和察合台明争,并与拖雷暗斗,窝阔台却将自己定位为协调者。然而,这在选举制政体中,恰是最明智的选择。
按汉文史料记载,成吉思汗临终,召四子商议传位,朮赤、察合台互不相让,成吉思汗便问拖雷,拖雷便推荐了温良敦厚的三哥。但这是典型的汉人思维方式,以蒙古当时的制度,根本不需要争,各自分封一个部落就行了。至于名义上的大汗,你们自己选,哪是传的?成吉思汗死时并未选举新的大汗,三年后窝阔台才在各方势力的博弈下当选。再说蒙古当时又没有史官,这些对话怎么可能记载下来?实则都是拖雷的后代建立元朝后,汉族史官以汉人思维方式,糅合传说逸闻想象出来的场景。
成吉思汗死前将蒙古分封为八个兀鲁思,同时又设立一个中央兀鲁思作为公共财产。但这个中央兀鲁思很快就虚化了,蒙古贵族并不重视,只有汉化的忽必烈系视若至宝,作为以汉制自称正统的理论依据,也就是后来的元帝国,至于其余诸部理不理又另当别论了。
朮赤和察合台受封在中亚,主要向西发展,窝阔台封在居中的巴尔喀什湖(在今哈萨克斯坦国东部)一带,而拖雷主要管理金旧地。关键是成吉思汗的直属部队共约十三万,其中十万都留给了拖雷。现在形势就起了变化,朮赤之子拔都、察合台开始支持窝阔台,想利用他制衡实力最强的拖雷。拖雷势单力孤,但也不愿由前两人称汗。于是各方势力经过三年博弈,最后采取折中办法,选举窝阔台为大汗,称木亦坚可汗,元世祖追赠太宗英文皇帝。但很显然,辽太祖崩后,辽太宗成功捏合契丹、奚诸部,奠定了一个中央集权制的汉式帝国。而窝阔台,也就是元太宗——估计他自己都没想过还会在死了几十年后被追赠这样一个汉式帝号吧——他并未阻止蒙古诸部分封裂解,更多的只起了一个协调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