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昱虽非皇帝,但作为宗室中最有头脑的一人,始终顽强地为司马氏积聚力量,等待“兴晋祚”的机会。司马昱礼贤下士,笼络了谢安、谢尚、王坦之、王彪之、周抚等大批名士。其中,王谢两家的势力非常大,“王谢”在后世甚至成为豪门巨族的代称,刘禹锡就用“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来形容汉晋门阀贵族在唐代逐渐式微的社会发展趋势。同时司马昱扶植另一位大将殷浩来牵制桓温,通过不断分化稀释各家望族的权势,渐渐提高宗室权威,渐有让司马氏从东晋诸豪族中脱颖而出的趋势(皇族还要脱颖而出?悲剧呀)。站在当时的历史角度而言,司马昱不愧为一代良相。然而就在这时,一个非常尴尬的选择摆在了他面前——桓温废黜了晋废帝司马奕,要让他当皇帝。
这实在是非常厉害的一招。第一,废立君主能进一步提高权臣的声威,王莽、董卓都行过废立之事;第二,司马昱集团最反对桓温行废立之事,那就拥立你司马昱本人,造成司马昱集团中很多人转而支持桓温的动议;第三,桓温打着拥立司马昱的旗号,打击其他司马氏亲王,其实是在削弱宗室的总实力。最后这招还有一个很隐蔽的好处,将司马昱从丞相提到皇帝位上,表面上是对他好,然而俗话说“君权高而虚,相权低而实”。皇帝的位置虽好,但掌政的深入程度其实不如丞相。和平年代皇帝好做,但在争权时代,就了虚位的皇帝反而不便于捞实权了。当然也有人认为这是因为桓温没有放弃当诸葛亮的想法,不然他也可以立一个三岁以下的小皇帝捏在手中,而不是宗室中相对强势的司马昱。
司马昱本人极不愿意废掉现任皇帝自己来当,但桓温要你当你就得当,即为晋太宗简文皇帝。桓温来请司马昱即位,司马昱既不想当,又知道推不掉,只好对他痛哭流涕,弄得桓温自己都很不好意思。
即位后双方很快就进行了一次交锋。桓温逼新蔡王司马晃“自首”,称与太宰、武陵王司马晞谋反,想把这几个宗室核心一网打尽。桓温将他们收监下狱,来找晋太宗商议定罪,要诛杀武陵王。晋太宗又只好痛哭流涕,桓温固执再三,最后晋太宗下了一道手诏:“若晋祚灵长,公便宜奉行前诏。如其大运去矣,请避贤路。”字面意思是说:“如果晋朝的国祚还很长,先生就应该奉行之前的诏令。如果大势去矣,就请让贤吧。”实际意思是说如果你桓温认为晋朝还不至于就此灭亡,就要听我的。如果晋朝亡了,我就不当皇帝(但你也当不成辅臣了)。话说得这么严重,桓温也有点心软,最终没有杀武陵王,只是废黜了他的官爵。
年过五旬的晋太宗当上皇帝后长期以泪洗面,自然就活不长了,他集权于司马氏的革命理想基本上失败了,现在他的纲领性目标就是能让自己的儿子司马曜顺利继位。为此,晋太宗所用妙计也堪与桓温一时瑜亮。
当时桓温在姑孰(今安徽当涂)领军,晋太宗宣布册立司马曜为皇太子,并一日四诏宣桓温入朝辅政。桓温为表谦虚,暂未接受。也有人认为他不想辅政,他就等着晋太宗驾崩便篡位。于是晋太宗写下遗诏,要求大司马桓温以周公辅成王的旧例辅政,国家大事都由大司马决定,若太子不贤,大司马可以自行取代。
晋太宗的心胸突然开阔,愿意让位给桓温了?非也,这其实是他故意把桓温推上风口浪尖。桓温有篡位的形迹,大家对他心里有气,但人家从来没说过要篡,你们又凭什么发作?有气也只能窝在肚子里。那好,现在大家可以释放愤怒了。果然,负责颁诏的郎中王坦之见后怒不可遏,当着晋太宗的面就把诏书撕得粉碎。晋太宗笑嘻嘻地说:“这天下本来就是取来之物,何必太在意?”说实话这倒是很辩证的历史唯物主义思想,但封建士大夫肯定达不到这层境界。王坦之怒道:“取也是宣帝(司马懿)、元帝(司马睿)取来的,您又凭什么授予他人?”好了,激怒王谢的目的差不多达到了,晋太宗修改诏书,要求桓温以诸葛亮、王导的形式辅佐新君,并要求新君敬重大司马,国家大事要禀报(而非取决于)大司马。
明朝大儒王夫之痛斥晋太宗昏聩卖国,其实也没有顾及别人的苦衷。晋太宗人之将死,只有对桓温这样谦卑,才能争取到他同意自己的儿子继位,也只有这样过度捧高桓温,才能激起王谢等族对桓温的敌意,保持他们之间的制衡而不是合流来压制宗室。当然,从道义和人格的角度讲,晋太宗这种做法虽然现实,但确也和刘禅的乐不思蜀异曲同工,有失气节。关键是刘禅并未获得后世好评,司马昱却领受了一个太宗庙号,不得不说是对这个庙号的一种侮辱。
桓温依诏入朝辅政,但朝政已被王谢把持。桓温带兵入朝,请谢安、王坦之到官邸会见。两人知道厅内埋伏有士兵,但谢安冷静地说:“自古以来明道义的大将都是把兵将放在边境御敌,您为何要放在客厅?”桓温确实是个明道义的大将,红着脸把兵撤了。这是他最后一次篡位的机会,错过就再没有了。后来桓温回想起这最好的一次机会,越想越气不过,第二年便气死了。再后来桓温之子桓玄在荆州称帝,追赠他为太祖宣武皇帝。但桓玄的时机显然不对,很快就被剿灭,桓氏族人隐姓埋名,湮没在了历史的大潮中。桓温这位充满浪漫武士情怀、以青史留名为人生终极目标的东晋名士,却成为了一部个人奋斗的反面教材——明明不是坏人,却总想去干坏事,找不准自己的定位,最后恰如他自己所说:“既不能流芳百世,亦不复遗臭万年。”
晋太宗在位实际不足一年,虽然没能实现“兴晋祚”的目标,但拉拢了王谢两家;虽没有集权于皇帝,但也没有集权于某位怀有异心的权臣,王谢两家还在后面关乎命运的淝水之战中发挥了重大作用,也算是延续了晋祚。不过晋朝恢复分封,显然选错了历史前进的方向,这样一个朝代终归不能兴旺,也不值得拥戴。晋恭帝元熙二年(420),宋王刘裕篡位,晋朝终于灭亡。
被当了坏丞相的好太宗——屠龙大王宇文护
南北朝分南朝和北朝两条主线。南朝的第一朝即为篡夺了东晋的刘宋,其后是萧氏的齐、另一家萧氏的梁和陈氏的陈三朝。北朝开始得比南朝稍晚。晋室南渡后中原陷入各族混战,史称五胡十六国,不算一朝,一般从拓跋鲜卑建立北魏开始算北朝。
当时草原上叫某某鲜卑的部族很多,只是因为它们都在汉代加入了鲜卑檀石槐部落联盟,血缘上未必很近,甚至有人种差异,比如慕容鲜卑是白种人,而拓跋鲜卑却是黄种人。鲜卑各部中慕容鲜卑实力最强,最先被西晋军阀作为外援引进中原,虽然开头很嚣张,结果却死得最难看,很快在大乱世中败下阵来。之后,慕容鲜卑就只能任凭金庸虚构出慕容复这种丢脸角色来尽情揶揄他们。拓跋鲜卑实力较弱,所以没能参与第一批次的五胡乱华。但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等五胡耗尽了力量,他正好来摘桃子。拓跋鲜卑的文明进程比前五胡更落后,或许正因如此他们有了更强烈的汉化倾向。著名的魏孝文帝(元宏)从平城(今山西大同)迁都洛阳,推行全盘汉化,甚至改国姓拓跋为汉姓元,禁止胡服胡语,推行汉服汉语。魏孝文帝改革极大地拉动了北魏社会跨越式前进,使长期混乱的中原第一次有了企稳的迹象。但带领整个民族直接变成汉族也很难得到鲜卑贵族的赞同,北魏内部分裂成汉化和胡化两个阵营。迁都次年,太子元恂便意图北返平城,被赐死,甚至还有不少人起兵反对。
鲜卑人不愿汉化是有道理的。根据民族划分,拓跋鲜卑作为统治者享有很多特权,汉族和其他民族则作为统治对象。如果大家都变成汉族,就没有了民族划分,特权自然就消失了。自古进入中原的游牧部族都带着同一个目的——来统治其他民族(主要是汉族),如果来了都变成一样的汉族,那还有什么意义?所以要这些提着脑袋打天下的鲜卑骑士们兴高采烈地主动放弃民族特权,那是相当不现实。
魏孝文帝驾崩后,北魏的两个阵营对立更加严重。梁武帝普通四年(523)是很不普通的一年,留守北方六镇的鲜卑将领煽动叛乱,史称六镇民变,重创北魏社会。北魏当时正大力建设中央集权军制,但此时又不得不动用大量部族领主调集私有部落军队去镇压,北魏的部族领主反而变得更加强大。
梁武帝大通二年(528),北魏发生了一件奇事,胡太后毒杀了魏孝明帝元诩。别误会,那年头杀个把皇帝不算奇,奇的是胡太后杀完后才发现魏孝明帝没有儿子,只有一个襁褓中的女儿。此时情况紧急,胡太后宣称这不是公主,是皇子,把皇位坐了再说。各位大臣莫名惊诧,但也没人站出来公开要求:“皇上,能否借裆部一看?”于是北魏便诞生了一位女帝。女帝登基不到一天,胡太后突然又找到近支皇室可以继位,于是又立三岁的元钊为帝。
南北朝不是不可以乱搞,但你这样乱搞就有些过了。通过镇压六镇民变起家的大军阀契胡部酋长尔朱荣趁机率契胡部军杀向洛阳,在河阴(今河南孟津)将胡太后等宗室和朝臣两千余人诛杀殆尽,掌控了朝政,史称河阴之变。混乱中北海王元颢逃到南朝,请求梁武帝萧衍出兵助他平叛。
梁武帝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收复中原的大好时机,册封元颢为魏王,遣大将陈庆之率七千兵护送元颢回洛阳去当皇帝。
七千兵去收复中原?梁武帝这个蠢老头子在开天大的玩笑吗?不过意外的是陈庆之又开了一个更大的玩笑——他居然做到了!他真的把元颢送回洛阳当了皇帝!
不过这段历史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解读,有人把陈庆之吹上了天:七千对百万,兵行三千里,连胜四十七场,克城三十二座,杀得北军落花流水。自古以来为避免鲜血刺眼,军服都是深色,唯独陈庆之这支军是白袍,一时间中原“千军万马避白袍”。这种英雄气概流传千年,连毛主席都不禁要一读再读,感叹:“再读此传,为之神往。”但又据考证,陈庆之不过是浑水摸鱼,当时中原被尔朱荣搞得一片稀烂,所有人都顾头不顾腚。陈庆之看见人家的头就避开,碰到一个腚就猛踢,造成了战无不胜的视觉效果。最后尔朱荣抛开一切事务,集结百万大军,全部用头对着陈庆之。但白袍神军以少胜多已成习惯,这次陈庆之头碰头,用七千士兵把尔朱荣的百万大军又打败了。客观地说,这并不是陈庆之真的比尔朱荣厉害一百四十三倍,而是和淝水之战苻天王的九十万大军溃败类似——兵太多,无法有效指挥。这些少数民族同胞刚识字不久,不懂管理科学,以为兵越多越好,结果自己上了自己的当。尔朱荣还算天分好,虽然百万大军指挥不过来,但也没溃散,而且他脑子很清醒,我打不过你老陈我还打不过元颢吗?带着百万大军两三下就把正在洛阳当皇帝的元颢踩扁了,失去后勤来源的陈庆之也就很自觉地跑路了。
在杀光前朝君臣、扑灭元颢反攻后,尔朱荣连续废立了几个小皇帝,掌稳了朝政,估计正在筹划着篡位称帝,重大意外却发生了。梁武帝中大通二年(530),尔朱荣立的小皇帝轮到了二十三岁的魏敬宗孝庄皇帝(元子攸)。估计尔朱荣都不一定认识那个“攸”字,不过他也没兴趣认识,魏帝只是他的橡皮图章,用得着把条纹都看那么仔细吗?魏孝庄帝却不这样想,他恨死了尔朱荣这个凶残暴戾的权臣,一心想杀了他。但尔朱荣大权在握,怎么杀?历史上只有董卓杀少帝,还没听说少帝能杀董卓。然而魏孝庄帝无法通过正当游戏规则铲除权臣,压抑日久,终于产生变态心理,他决定通过一次技术犯规来达到目的。
除了外镇主力部队,禁宫戍卫也都是尔朱荣的人,起兵杀他自然没门儿。而百官都不能携带武器上殿,谁想夹带武器在和尔朱荣见面时暴起刺杀之也不太可能,但大家都忽略了一个人——皇帝自己。
对,皇帝自己是可以佩剑的。尔朱荣和他的部下也都没想到皇帝自己会来搞刺杀。其实这招秦王子婴用过一次来刺杀赵高,但尔朱荣这些人估计连子婴是谁都不一定听说过,于是放心大胆来上朝,被魏孝庄帝一剑劈个正着。这一剑下去不管权力大小,横竖是个死。
这当然是一次严重的技术犯规,政治斗争就应该用政治方式来进行,搞刺杀本来就不对,还皇帝亲自来刺杀,还是个没有任何根基的傀儡皇帝。你那一剑不顾政治,好比球场上技术防不住人家,就不顾技术把对方踹倒在地,这就犯规了。大家当然不能承认魏孝庄帝这次得分,作为犯规的惩罚就把他杀了,但尔朱荣这个人也活不转来了。尔朱荣的侄子尔朱兆盖不住场面,原亲信冀州刺史高欢在北方起兵,灭绝了尔朱氏,杀入洛阳又废立了一大堆元某皇帝,成为新的权臣。但是到二十三岁的魏孝武帝(元脩)时,这人又搞犯规动作,这次不是皇帝搞刺杀,而是很有新意地逃出了洛阳!所以,魏孝武帝还有个谥号叫出皇帝,大概就是这意思。出皇帝和长安守将宇文泰联系好,他逃出高欢的魔爪,他们君臣在长安重建中央,他就成了真皇帝了。这位年轻人不但和魏孝庄帝一样暴躁,一样不守游戏规则,而且智力更低——逃出了高欢的魔爪,但凭什么认定宇文泰就不是尔朱荣而是诸葛亮?他逃到长安,理所当然地就被宇文泰控制起来。
高欢见皇帝撒腿跑了,肯定很生气,但也没办法,只好另立宗室元善见为帝,迁都邺城(今河北临漳)。这边宇文泰也很快弑杀魏孝武帝,另立宗室元宝炬为帝,定都长安,从此北魏分裂为东魏和西魏。
东西两魏都推行大鲜卑主义,高欢从血统上讲是汉族,但文化上已经完全鲜卑化,甚至根本不会说汉语,所以也从来没人认为东魏包括后来高氏建立的北齐是汉族政权。而宇文泰更是一个强烈的大鲜卑主义者,而且是一位鲜卑古典主义者,他不但不准鲜卑人汉化,还想把汉族鲜卑化。宇文泰要求西魏宗室将元氏又改回拓跋氏,并给汉族将领赐鲜卑姓氏。隋唐两朝分别为西魏汉将杨忠、李虎的后裔建立,他们在当时都被赐了鲜卑姓氏普六茹、大野。然而两魏的鲜卑化在本质上又有差别,高欢的统治建立在鲜卑各部的支持上,除了他本人的血统,东魏是一个很纯正的鲜卑政权。而西魏相反,尽管宇文泰做了大量胡化的表面功夫,但这个政权的实质在汉化。尤其是宇文泰重用汉相苏绰,用汉式公共管理体系建设国家和军队,他觉得汉魏官制太复杂,让苏绰改定一套周代官制。一个要鲜卑化的国家重拾周礼,按孔子的标准来看,比南朝更汉化。宇文泰还将任免地方官吏的权力收归中央(他自己),经济上劝课农桑,恢复均田,这分明是在建立一个汉式的社会基础。
需要说明的是,鲜卑化是指把非鲜卑民族转化为一个具体的鲜卑习俗的民族。但所谓汉化则并不一定是转化为具体的汉族,只要建立单一制中央集权、汉式帝国的组织结构体系,构筑平行化的公民社会,无论在狭义的民族风俗上幻化成什么族,本质上都是在汉化。这个道理后人作为事后诸葛亮可以了解,但在当时,即便英雄盖世如宇文泰也难免要上当。宇文泰推行府兵制,打造汉式帝国,不经意间已将西魏引向了汉化方向。
宇文泰让苏绰设计了一套府兵制,规定鲜卑人当兵,驻扎在某地(府),当地汉人务农,供给这支军队。这本意是隔离鲜汉民族,并防止汉人建军。但随着战争的深入,兵源将源都越来越紧,不得不大量收编关陇地区豪强自发组织的民兵。这些关陇豪强和他们组织的民兵当然都是汉人。在军队指挥体系上,宇文泰建立起一套八柱国、十二大将军、二十四开府的军队体系。柱国大将军是最高一级,八柱国分别是宇文泰、元欣、独孤信、侯莫陈崇、李虎、李弼、赵贵和于谨。其中宇文泰是总司令,元欣作为宗室代表,不直接领兵,另外六位分领六镇主力。后世评论八柱国体系的特点是“融治胡汉民族之有武力才智者”“入则为相,出则为将,自无文武分途之事”。八个家族的子弟大量参与政治,和晋朝门阀政治很类似。
八柱国中本来有四位是汉族,宇文泰将他们改为鲜卑族,各取了一个已经消亡了的鲜卑部族姓氏,并宣布他们就是这个部族的领主,恢复拓跋鲜卑八部联盟的形式。宇文泰企图借此恢复鲜卑古典时代军事贵族统治形式,然而事态并未向他预料的方向发展,原因主要有三:
第一,这些柱国、将军中有很多汉人,中下层军官更是充斥着关陇汉人,北朝原本坚持的鲜卑族主导的军事体系已经破坏。
第二,宇文泰人为宣布这几位汉族柱国是鲜卑部族领主,然而这并非事实,他们更没拥有私有部族,柱国、大将军都是国家职务而非爵位。
第三,最重要的,宇文泰本意是建立一套古典鲜卑军事贵族体系,但这恰恰是一套与私有部落兵制相违背的汉式公共军队指挥体系。宇文泰规定左右十二军皆归相府节制,这是标准的军队公有化而非私有化。这种方法若要用于揽权,只能在他生前有效,本人一死,权力和威望很难传给后代,自动收归国有。而只要大权回到国家政府体系而不掌于某人或某部族私有,这个国家就必将走到中国特色封建社会的大路上来,远离部族政治。
那么宇文泰赶紧当皇帝,进一步推行部族化还有没有得救?太晚了,人生有限,宇文泰英雄迟暮,这个避免最后一个强大鲜卑部族被彻底汉化的重任只能留给他的继任者了。
梁敬帝太平元年(556),西魏太师、大冢宰宇文泰病薨,享年四十九岁。临终前,宇文泰交代后事,他的儿子还小,不敢于乱世中自立,托孤于四十三岁的侄子宇文护,由他接掌权力,并要求他扶助自己的儿子篡位。显然,宇文泰没有孙策的心胸宽广。孙策知道幼子无力自立,干脆传位给弟弟,也没有要求弟弟以后再传回给儿子。而宇文泰将权力交给侄子,又要侄子扶植自己的儿子当皇帝,这种又要马儿跑又舍不得让马儿吃草的行为酿成了重大悲剧。
宇文护掌权次年便迫使魏恭帝(拓跋廓)禅位于宇文泰嗣子宇文觉,国号周,史称北周。宇文觉即为周孝闵帝,追赠宇文泰为太祖文皇帝,宇文护以晋国公、大冢宰摄政。
然而宇文护本人又岂无野心,就算他本人不称帝,至少也要想法让自己的儿子当上皇帝。但宇文护这种托孤而来的权力毕竟不够稳固,他准备通过传统方法,也就是废立皇帝来提高权威。柱国赵贵、独孤信忠于宇文泰,反对他这种倾向,准备做掉他。但宇文护先发制人,以谋反罪诛赵贵,又逼死独孤信,震慑朝野。然后宇文护如大家所预料的废黜周孝闵帝,改立宇文泰庶长子宇文毓,即为周明帝。根据每废立一次增加一级威望的原理,次年宇文护又废黜周明帝,改立宇文泰第四子宇文邕,即为周武帝。短短两年间,宇文护已废黜并毒杀了魏恭帝、周孝闵帝、周明帝三位皇帝,堪称史上杀皇帝第一人,当真是倚天屠龙,谁与争锋!当然,我们这里说的“皇帝”必须是史家公认的皇帝,僭越称帝的不算。
那么周武帝怕不怕成为第四个?他当然怕,但他智商很高,也很识大体,尽量谦卑地侍奉宇文护。宇文护认为自己已经掌稳大权,渐渐放松了警惕,将精力转向国外。要做权臣,废立只是其中一方面,另外还得建功立业。当时东魏也已被高欢之子齐文宣帝高洋篡位,建立北齐。宇文护多次进攻北齐,但北周的国力不如北齐,宇文护的才干更不如北齐名将高长恭、斛律光,总是大败而回。最惨的一次亲征,几十万兵马全军覆没,自己都差点回不来。接连战败使宇文护的威望严重下降,一直忍气吞声的周武帝渐渐地看到了曙光。
周武帝不是魏孝庄帝那种莽夫,就算搞刺杀也要等政治时机成熟,确保杀了宇文护能平稳接回政权。这样就保持在了政治斗争的游戏规则内,而不是不顾后果,一剑下去了事,杀了别人也不算你得分。
陈宣帝太建四年(572),周武帝请宇文护一起去向太后请安,路上说:“太后年龄大了,又爱饮酒,我屡谏不止,皇兄能不能帮我说说。”说完拿出一篇《酒诰》给他。宇文护见有人赏识他除了杀皇帝以外的其他才能,非常高兴,就答应下来。见了太后,宇文护就开始专心朗诵《酒诰》,周武帝在背后用一块玉珽猛击他的后脑,宇文护翻倒在地。周武帝让宦官何泉用刀杀死地上的宇文护,何泉吓得手哆嗦,几刀都没杀死。周武帝自己为什么不下手,难道也被吓哆嗦了?可见让皇帝去杀这位杀皇帝专业户,心理压力还是很大。不过周武帝早已安排弟弟卫国公宇文直躲在幕后,他不是皇帝,不怕宇文护,见老哥搞不定克星,跳出来一刀秒杀。之后周武帝宣布宇文护已伏诛,通过正当法律程序调兵捕杀宇文护的家属和亲信,一举铲除宇文护势力。
周武帝杀宇文护虽然也是刺杀,但显然经过了精心策划,而且刺死宇文护本人后,他可以从容地调兵捕杀宇文护的家属和亲信,而不是像魏孝庄帝那样等着尔朱荣的部将来杀自己,可见做好了充分准备。一个傀儡皇帝如何能调动司法和军队?这不是靠一时之勇,而是花费十年之久暗中精心培植,笼络了大批心腹才能做到。
周武帝固然厉害,但宇文护已经杀了三个皇帝,制造了一连串悲剧,不得不说这一切的根源都在于宇文泰传权却不传位给宇文护。试想如果宇文泰名正言顺地传位给宇文护,宇文护自然就不会去杀皇帝了。退一万步讲,就算他当了皇帝还要自杀,也只杀得了一次,不会成就三年杀三帝、杀皇帝专业户这样的恶名。或许宇文护能够成为一个孙权那样的守成之君,甚至成为太宗系列的一个不错范例,但这些都没有发生,只因为这个本应成为太宗的人,太祖硬要他去当伊尹。
南北朝的烂账有人收
这一大串你刺杀我、我虐杀你,你胡化我、我汉化你的故事就是所谓南北朝的历史了。然而不论动机如何,北朝各国做出了许多行政管理体系变革的尝试,最终奠定了隋朝的框架。当然,北朝在很多方面都学自南朝,隋唐的很多重要改革也都源自南朝。但隋唐终究是脱胎于北朝,所以南朝在历史上难免沦为支流,相对而言影响就小多了。
虽说这些朝代在自然科学和经济建设上成就较少,但在文艺方面却独树一帜。正如前文所言,魏晋南北朝是一个典型的门阀士族时代,这些世族大家产生了大量贵族文豪,诸如书圣王羲之、画绝顾恺之、李白的偶像谢灵运等。除了士族文艺,还有田园诗人陶渊明等平民化的文艺大家。这些魏晋名士风流倜傥、行为不羁,个个都极富个性,所以能够创造出一些唐宋盛世的正常人士无法企及的奇特灵感,人称“魏晋名士风流”。
南北朝还是一个盛产俊男美女的时代,翻翻纪传体史书,每卷开篇都是“美姿容”“美容仪”“美姿仪”几个词换着来的。早期慕容家族出品的俊男美女数快要赶上他们杀的人数了,尤以清河公主和慕容冲姐弟“双飞入紫宫”最为传奇,后期更有兰陵王高长恭的俊男神话。这么多俊男美女浴血拼杀在残酷的政治军事舞台上,用“华丽血时代”都不足以形容,恐怕只有一句“但使龙城飞将在,六宫粉黛无颜色”才能肤浅地表达出这么壮丽的历史景观。
为何这个烂账年代会突然出现这么多丽人呢?有些人提出了白种说、混血说等观点,但显然都是缺乏生理学常识的想当然。南北朝俊男满天飞无外乎一个原因——社会风气糜烂,更缺乏一个靠谱的人才选拔体系,贵族们直接以相貌为选拔标准,长而优则仕。尽管这些人都应该算是作者在英俊界的前辈同仁,但南北朝这种豪门世族风流倜傥,广大人民受苦受难的社会形态显然是不可持续发展的。
造成南北朝大混乱的原因表面上看是由于北方游牧部族的内迁,但其根源还在晋朝恢复分封建国。不过晋武帝的最初动机似乎也不无道理,他的错误只在于方法不对。要解决藩镇割据问题的正确办法有且仅有一个——运用组织行为学和公共管理学的科学知识构筑更加合理、规范的行政管理体系,既将行政事务终端分解委任给许多人来承担,又能将权力的根源保持在中央而不流于藩镇。这是一个庞大的系统工程,需要长期摸索和不断改进,魏晋南北朝虽不值得称道,但毕竟是一个摸索的过程,也不该一笔抹杀。
南北朝虽然极具风花雪月的文学魅力,但毕竟是一笔烂账,这账要是一直这么烂下去,中华帝国的文明进程也就该结账了。所幸的是悲剧结束是喜剧,现在即将登场来收拾这笔烂账的是一位人类历史上罕见的伟大君主,他将带领世界上最大的民族走出乱世,走向一个全新的文明阶段,他设计的行政组织结构深刻影响着人类历史发展的进程。
第五篇 一破瓶颈千年路——隋文帝杨坚
得来最容易的江山
隋高祖文皇帝杨坚,生于梁武帝大同七年(541),隋文帝开皇元年(581)登基,仁寿四年驾崩(604),享年六十三岁,在位二十三年。
有人要问了,隋文帝是隋朝开国皇帝,怎能做本篇主角?事实上,他父亲杨忠才是隋朝的实际创始人,所以为杨忠上太祖庙号,杨坚庙号高祖,谥号仍是第二代皇帝的标配文皇帝,情况和魏文帝一样。
杨忠出自中原望族弘农杨氏,渊源可溯至东汉名臣杨震。杨忠十八岁时据说是到泰山去旅游,恰遇南朝梁军来袭,就做了俘虏。后来梁武帝派陈庆之护送元颢回洛阳当皇帝,杨忠也跟着去了。杨忠虽然当了南朝的俘虏,不太光彩,但南朝又让他当史上最强的白袍神军,想给他挽回点颜面。这本来是很幸运的,然而不幸的是陈庆之最终丢下元颢跑了,杨忠却正陪着元颢在洛阳当皇帝,被尔朱荣逮了个正着,又当了一次北朝的俘虏。不过还好杨忠自身素质高,被尔朱荣的族弟卫将军尔朱度律看上,招至帐下当了一名统军,之后跟随了大将独孤信,从此命运发生了转折。
独孤信是西魏八柱国之一,人称独孤郎,甚至能在南北朝的美男大潮中脱颖而出。据说有一次独孤郎出城娱乐回来晚了,城门马上就要关了,独孤信策马飞驰,连帽子歪了都顾不上扶。于是一幕美景出现了:夕阳斜照下,一名美少年鲜衣怒马,在醉人的晚风中轻灵地穿过秦州城外昏黄的古道,任一袭余晖飘洒在身后,尤其是那顶斜戴的锦帽更衬托出少年的不羁与潇洒。这种格调很快风靡一时,时尚男女纷纷效仿,至今美国牛仔仍在模仿独孤信的品味。
英俊有什么用?如果早几年可以亲自进宫去和皇帝喜结连理,现在不行了,但至少还可以生出很多漂亮的女儿。独孤信有七个女儿,其中大女儿嫁宇文泰长子周明帝,史称北周明敬皇后;四女儿嫁八柱国之一李虎之子李昞,李昞之子李渊就是后来的唐高祖,所以唐朝追赠她为元贞皇后;五女儿嫁上柱国宇文述,其子宇文化及一度僭越称帝,追赠其母为皇后;七女儿独孤伽罗则嫁杨忠之子杨坚(隋文帝),史称隋文献皇后。57%的女儿都获得皇后称号,无愧为史上国丈第一人,可见他在北周豪门中的人脉,杨忠傍上了他,就开创了大好前途。
尽管宇文护掌权后将独孤信逼死,但杨忠羽翼已丰,自成一派,到六十一岁寿终正寝时已位至随国公、上柱国、大司空,二十七岁的杨坚继承了爵位。
史载杨坚从小体貌非常,“为人龙颔,额上有五柱入顶,目光外射,有文在手曰‘王’”。而且他身材上长下短,坐姿威严,很小到太学读书,再亲近的人也不敢亲狎。不过据考证,其实是他当时成绩差,没人愿意理他。然而,门阀贵族时代成绩好坏是次要的,十四岁时杨坚便被京兆尹薛善辟为功曹,开启了仕途。十六岁官至开府、骠骑大将军。宇文泰看到杨坚,惊叹:“此儿风骨,不似代间人!”周明帝曾派了一位善于相面的赵昭去看杨坚,赵昭答复:“这人最多当到柱国。”但他又私下对杨坚本人说:“杨公日后为天下君,必定要大诛杀然后安定,请好好记住。”宇文护专权后很忌惮杨坚,有点想除掉他,但一直没下手。
杨坚的长女杨丽华深得独孤氏相貌基因,被周武帝聘为皇太子妃,这成为杨坚从普通门阀进位至权力核心的关键。进位后告诫周武帝尽早除掉杨坚的人更是源源不断。齐王宇文宪说:“普六茹坚相貌非常,臣每次见到他都自惭形秽,恐非人下,请早除之。”周武帝答:“他也就只能当个将军罢了。”内史王轨有一天突然对周武帝说:“太子的才干不是社稷之主,到时普六茹坚可能会反!”周武帝反复听到这些有点不高兴,说:“若天命如此,又能如何?”周武帝的开阔胸襟给杨坚留了一条活路,但这些话难免传到杨坚耳朵里,他自己也很害怕,从此更加低调做人。
其实周武帝是个英雄神略的帝王,他铲除宇文护后北周气象一新,又结好北方的突厥和南方的陈朝,积蓄力量,于六年后攻灭最大的战略竞争对手北齐,统一北方,之后又筹备大举讨伐突厥。如果照此持续发展,杨坚也就只能持续低调下去,混到死再把随国公爵位传给儿子。然而天不假年,三十五岁的周武帝因病驾崩,把国家留给了年仅十九岁的太子宇文赟,即北周宣帝。杨丽华成为皇后,杨坚也就成为最重要的外戚。
周武帝从小对儿子管教很严,但显然教育失败,而且周宣帝对父母的严格管教怀恨在心。周武帝出殡时,周宣帝敲着棺木骂道:“死得太晚了!”然后迫不及待地让周武帝的嫔妃站成一排,从中挑选合意的纳为己用。请不要以游牧民族的风俗来为他辩护,他们已经汉化了,这就是不折不扣的荒淫无耻。
杨坚以上柱国、大司马辅政,威望越来越高。周宣帝虽然荒淫,还是知道忌惮权臣。然而他第一个下手除掉的权臣竟是齐王宇文宪。宇文宪是宇文泰第五子,能征善战,深得宇文护和周武帝重用,在攻灭北齐的战争中立下大功,之后又懂得急流勇退,不问政事。但周宣帝偏偏觉得这位亲叔叔是最大威胁,先行诛灭。周宣帝杀宇文宪动机不明,从后来他大力提拔平辈的几个兄弟为王来看,可能是想铲除父辈老臣,以新人构筑新一代权力网。但这样做实际上是宇文氏自相残杀,削弱了宗室。
可能是鲜卑婚俗,周宣帝有四个皇后,后来又扩编至五个,杨皇后只是其中的一个。这么多皇后争风吃醋在所难免,但因为杨坚,周宣帝对杨后特别不爽。有一次杨后惹怒了周宣帝,周宣帝便要赐死。独孤伽罗(杨坚的夫人)立即到皇帝面前谢罪,甚至叩头流血,才保得女儿一命。而且周宣帝动不动生杨后的气后便会咬牙切齿道:“信不信老子杀你全家!”有一次周宣帝说着说着就真的想杀她全家了,就叫人去召杨坚,并对左右说:“待会儿他来了,如果神色一动,就杀了。”但杨坚来了后一如既往地保持着从小的威仪,神色丝毫不动,周宣帝居然就一直没下手。还有一次赵王宇文招请杨坚到家里做客,暗藏甲士准备刺杀,所幸随行的亲信元胄发现了阴谋,力劝杨坚离席并舍命相护,才免一死。北周宗室其实早就意识到了杨坚的威胁,但一方面杨坚夫妇韬光养晦,宗室杀他的意图不够坚决;另一方面他的实力已经很强,宗室也不敢贸然下手。
周宣帝这人确实不是当皇帝的料,既不会用人,也不会做事。把内政搞得一团糟,身体也越来越差。一怒之下,这皇帝老子不当了!于是禅位于七岁的皇太子宇文阐,即为周静帝,自为太上皇帝摄政。
次年,周宣帝驾崩,权力斗争进入白热化。周宣帝生前最信任的两个近臣是内史上大夫郑译、御正大夫刘昉。这两位本来都是小官,但为周宣帝当上太子出谋划策不少,所以周宣帝即位后立即重用。然而这两位当上大官后又什么事都不做,任由周宣帝乱搞,搞到现在他们却要做一件大事了——假传圣旨,由杨坚摄政。说实话,我很怀疑这两个汉人是杨坚早就安插在宣帝身边的卧底。
杨坚领政后没有着急,首先他要控制住周宣帝扶植的赵、陈、纯、代、腾五位年轻亲王,其中主要是赵王宇文招。当时北周与突厥和亲,杨坚选定赵王之女千金公主嫁给突厥沙钵略可汗(阿史那摄图),以此为由召宇文招来京城嫁女。这种事宇文招也没什么好怀疑的,当然就来了,来了就被控制住了。这时杨坚才宣布周宣帝死讯,并以假黄钺、左大丞相摄政,并宣其余四王进京控制起来。假黄钺是皇帝把黄金装饰的御用仪仗借给出征的重臣用,可代行君权,后来演化成权臣篡权的标志。周宣帝已经把国政搞得一团糟,杨坚拨乱反正,很快使国家重回正轨,而且带头履行勤俭节约的传统美德,于是“天下悦之”。
不过,老百姓悦了忠于宇文氏的贵族就不悦了,相州总管尉迟迥率先起兵,很快反响强烈,其中包括杨忠的结义兄弟、周静帝岳父郧州总管司马消难。尉迟迥以儿子作人质,请南朝陈助兵,杨坚遣上柱国、陨国公韦孝宽率兵讨平,将尉迟迥传首阙下,司马消难逃往陈朝。毕王、雍州牧宇文贤联络京城五王,准备做掉杨坚,还没动手就被发现了。这种情况无需出兵,直接把毕王抓起来杀掉就行。但接下来对赵、陈等五王的处理体现出杨坚成熟的政治手腕,他没有简单粗暴地诛杀五王,反而给予他们剑履上殿,入朝不趋(上朝时可佩剑穿鞋,而且不用小步快跑)的特权,让他们安心。这五王逃出生天还受到此等优待,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大爆发,对杨坚感激涕零,早忘了当初是为什么要反他。现在所有对杨坚还略有不满的人都已抚平,重要的是杨坚废除部族制,令所有赐鲜卑姓氏的汉人还汉姓,君臣穿汉服上朝。北周虽然有一些翻来覆去的汉化运动,但终究是鲜卑政权,杨坚本人是汉族,又力推汉化,得到汉族官民(重点是关陇汉族门阀)的热烈拥戴,威望日隆,篡位已成定局。
陈宣帝太建十三年(周静帝大定元年,581),周静帝禅位于随王杨坚,即为隋文帝。按理新王朝应该叫随朝,但杨坚认为“随”字有个“辶”不吉利,新朝遂称“隋”,改元开皇。
很多人认为隋文帝是所有开国皇帝中最轻松的一位,清人赵翼甚至说:“古来得天下之易,未有如隋文帝者,以妇翁之亲,安坐而登帝位。”其实未必中肯,隋文帝确实没有遵循大多数开国皇帝马上打江山的惯例,但并不能说就很轻松。隋文帝祖上几代为将,在南北朝这个血腥乱世中打拼得相当艰苦,经过数代积累,才将一个公爵传给杨坚。杨坚袭爵后经受了各方猜忌、打压。他坚持走低调路线,表面上波澜不惊,实则暗藏汹涌,很多时候甚至需要忍辱偷生,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走过多年,才等到合适的时机上位。这不是明刀明枪的战争,但其实更加凶险!战场上的战争有时可以毕其功于一役,而杨坚的这场战争却历时数十年,容不得他犯下哪怕一次错误。
当然,杨氏能走到最后也有很多幸运因素,比如杨忠攀上独孤信、周武帝英年早逝、周宣帝下不了决心和他翻脸等,不过最重要的还是宇文氏自相残杀太烈,削弱了宗室,而且杨坚作为汉人,得到了广大汉族官民的支持,才能重建汉族王朝。
不过仅仅重建隋朝还不够,现在还有两个重大任务必须去做好:
第一,重新完成中华帝国的统一,将太平盛世还给饱受乱世摧残的各族人民。
第二,构建一套适时的行政组织结构和公共管理体系,突破中华文明发展至汉晋的瓶颈,引领人类走向新的文明阶段。
杨先生,整个中华民族都在翘首以待。
三省六部科举制
隋文帝的两大任务其实一个是目的,一个是手段,改革组织结构是实现太平盛世这个目的的一个手段。但“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历史推进至隋朝,必须有一次大刀阔斧的改革才能突破瓶颈,走向新的文明阶段。
秦朝的三公九卿制和郡县制是中华帝国进入中国特色封建社会后的第一套成熟的组织结构体系,历经秦、汉、魏、晋近六百年历史,有力地推动了中国社会走过了这一文明阶段。但也暴露出很多问题,其中核心问题有三:
第一,宰相权限太大,容易专权。三公九卿中,三公(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形成国家领导层,九卿(奉常、郎中令、卫尉、太仆、廷尉、典容、宗正、治粟内史、少府)形成部门领导层,再加上皇帝本人,形成1:3:9的架构,在李斯看来很合理。但丞相(大司徒)和太尉(大司马、大将军)一个全权掌控政府,一个全权掌控军队,很容易形成专权。历代权臣都利用这两个职位掌权,可见职位设置本身就不合理。
第二,地方长官容易形成事实独立。中国特色封建社会不再分封拥有主权的封建领主,但行政上仍需条块分割,委政于吏。秦分郡县两级,事实证明层级太少,不利于有效管理。汉朝在郡县之上增设州一级,将全国分为十三个州。这更符合人口和国土规模的实际,沿用很长时间。但州刺史权限太大,很容易形成割据,最后中央成了空壳。晋朝汲取教训,但恢复分封的办法却是南辕北辙。如何把握地方长官权限设置,是历史上的一个重大课题。
第三,公民不分阶级,但门阀依然强大。汉式帝国废除分封,理论上除皇帝一人外,不应有所谓贵族存在。但事实上直到隋朝贵族还没有完全消失,只是在逐渐式微。而南北朝大量游牧部族把他们的贵族阶级思想带入中原,更是严重倒退。隋文帝本人也是袭爵而来的世家,他的朝廷中有不少鲜卑贵族,他的统治基础更来自于汉族关陇门阀的支持。大秦帝国横扫六合,所向无敌,却因六国贵族的反噬,二世而亡,隋朝又该如何处理魏晋南北朝以来形成的这些门阀世族?
其实这三个问题前人很早就认识到了,但隋文帝作出了开创性的贡献,所以被视为人类文明史上的一个里程碑。
第一是中央官制问题。汉朝坚持三公九卿,但从三国起,新建国家都试图有所创新,比如魏文帝设中书省、蜀后主以尚书令取代丞相等。北朝的官制很可爱,他们从游牧部族突然变成正式国家,急需照抄一套官制,大多抄自《周礼》《周官》。因为照抄,所以很多国家的元首不是皇帝,而是天王(周天子的爵位),国家领导层是周代六官中的大冢宰、大司徒等,并间有丞相、太尉、尚书令、大将军等职。隋朝当然不会用这套官制,也不会回到秦汉官制。隋文帝篡位前在北周恢复丞相职务,但很显然他也不会让这个王莽、董卓、曹操、司马炎还有他自己依次当过的职务继续存在下去了。
其实历代君主都为废除丞相这个篡权专用职位做出了很多努力,但都不太成功,直到隋文帝推出三省六部制,丞相这个伴随了中华帝国汉晋阶段的经典职务才正式退出历史舞台。
隋文帝在隋初名臣高颎、李德林的协助下,设计了一套全新的官制。新制并不直接废除前代的三公、三师职衔,而是将它们保留为正一品虚衔,实际行政则移交至新设立的三省六部。三省严格地说是六省,即尚书省、门下省、内史省、秘书省、殿中省、内侍省。其中秘书省主管典章图籍,殿中省主管皇帝个人饮食起居,内侍省则是宦官家政服务中心,都不是行政权力中枢,渐渐人们便习惯了只称三省。
内史省就是以前的中书省,后来唐朝又改回中书省名称,相当于皇帝本人的办公厅,负责草拟诏书,长官为内史令(中书令),副官为内史侍郎(中书侍郎)。门下省曾称禁中省,负责审核中书省发出的草诏,如果审核通过则发给尚书省执行,不通过则封还给中书省。长官旧称侍中,隋称纳言,唐后又改回侍中,副官为门下侍郎。尚书省则是具体的执行机构,长官为尚书令,副官为尚书左仆射和右仆射。由于尚书省掌有实权,事务较多,所以分设六个部门:吏部、礼部、兵部、度支、都官、工部。度支后改称民部、户部,都官后改称刑部。六部的长官为尚书,副官为侍郎,隋初每部内设四个司,共二十四司。
这套官制似乎可以找到前代官制的影子,比如三省似乎对应三公,六部似乎对应周代六官或六曹。表面上看,吏部尚书主管官吏任免,相当于周官中的天官大冢宰;度支(户部)尚书主管财政户籍,相当于地官大司徒;礼部尚书主管礼仪科教,相当于春官大宗伯;兵部尚书主管兵马军仗,相当于夏官大司马;都官(刑部)尚书主管审讼刑狱,相当于秋官大司寇;工部尚书主管基建工程,相当于冬官大司空(《周官》中司空一篇已散佚,但据判断应是此职能)。但周代六官是国家最高领导,大冢宰本身就是首相,同时又直接掌管人事。而六部尚书只是政府的中层部门领导,上面还有一层领导限制他们的权力,但这一层最高领导本身又不直接掌管部门,这就形成了一种制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