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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八爪夜叉 当前章节:15371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3: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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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我的沧桑50年(出书版)》

作者:八爪夜叉

出版社: 重庆出版社

出版年: 2011-1

ISBN: 9787229023911

作者简介:

八爪夜叉,男,原名刘辉,生于西北某工业城市,父母原是知青。刘辉就读于当地子弟学校,小时候耳濡目染,对知识青年当年支援边疆,建设祖国的事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长大后四处搜集当年长辈们的故事,嬉笑怒骂成文,酸甜苦辣尽在其中。一个爱讲故事的小人物,民族悲欢的见证者,卑微平凡的中国人。

内容简介:

从大饥荒、文革、下乡、下海、下岗一路走来的悲喜人生。主人公赵超美——1959年出生,正好碰上三年大饥荒,但活了下来;1966 年文革,学业终止,红卫兵武斗;1969年,兄弟姐妹上山下乡;1974年轮到自己;1979年知青回城,无业闲晃;1989年走进工厂;2002年遭遇下岗;2007年被拆迁……剧烈的社会变化,从出生、成长、恋爱到工作、家庭等等方面,密集地一个接一个冲击着这个普通的中国人。平凡的命运充满癫狂诡异,真实的人生犹如魔幻现实。

社会影响:

《唉,我的沧桑50年》转换了我们惯常使用的历史视角,而专注于行动中的一系列凡人和琐事。从叙事方式上看,作品采用了中国传统讲故事的手法,以时间为链条,用第一人称传递个人化的生命信息。作者更接近被叙述者而不是叙述者,换句话说,在故事里他不仅在讲自己,也在讲“我们”。不用痛去表达痛,而用幽默和适度的变形去表达痛,也算是作者力求民间化叙事的一种姿态、一分努力。

作者留给我的深刻感受有两方面。其一是真情实感。敢说真话,不做粉饰;流露真情,不事雕琢。尽管有的地方略显油滑,不乏随意和夸张,但也并不失真切之感。作为一种文化诉求,苦难之于人生既是一种沧桑,也不失为一笔财富。其二是民间立场,在喧闹的文化现场,在眼花缭乱的时间花絮中,读者希望获得的是心灵沟通,在此基础上,切肤之痛,远远胜于不痛不痒的呻吟。

——马季(中国作家网副主编)

这部带有强烈自传色彩的长篇小说,非常好读也布满痛点。内容涉及20世纪60年代的三年大饥荒,“文革”中终止学业、红卫兵武斗、上山下乡,1979年知青回城无业,1989年进工厂,2002年下岗,2007年家被拆迁等等密集的历史事件与个人遭遇,囊括从出生、成长、恋爱到工作、失业、家庭等各个方面。狂欢般的语言、诙谐调侃的调子下,是一个质朴又聪慧的中国人所表达的中国式悲怆。

——施战军(《人民文学》杂志主编

(《想象的盛宴》,浙江文艺出版社,2013年4月)

近五十年来中国的翻天覆地的变化,大多可以载之于史册。因为它们都是大事件,是历史的脉络分明的主干,举世共知。而在这五十年来,随之时代的前进,与中国的历史体戚相关的广大民众的喜怒哀乐,他们作为个体的悲欢离合,史书则往往没闲暇去书写;而小说,它是“街谈巷语,道听涂说”也罢,“国民之魂,正史之根”也罢,却能贴近人们的呼吸,承载他们一路而来的风风雨雨和沉沉浮浮。《唉,我这沧桑50年》正是历史洪流下个人命运的代言,以作者个人和其一家的聚散离合,折射岁月的迁移和时代的变幻。其中,既有个人对五十年来人生历程的反思和总结,同时,无形中,小说对人生所依附的历史的各个时期的得与失,成与败,好与坏,都不言自明地揭示开来。

——申海

一、1959,生于大饥荒

我出生于1959年,正是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我上面已经有仨姐俩哥了,我妈说当时饿得实在不行了,本来不打算要我的,我爹说好歹是块肉,不行就生下来煮煮吃了,也算救大人一命。后来就给生下来了,还不足月,只有三斤多一点,估计也是活不了,我爹就直接烧水准备煮汤了,下锅前我哭了一嗓子,把我爹还吓一跳,说,咦?他娘的还是活的?先留着吧,啥时候不行了再煮汤吧。后来我妈说我小时候相当懂事,不哭也不闹,好像知道要是不老实必被煮汤一样。

先说说我爹吧,他在一家纺织厂当工人,五大三粗一个大老爷们成天跟一帮老娘们纺纱布,不是穿的纱布,是那种给机器做内衬的纱布。我爹成天跟那帮老娘们纺布,就纺得有点娘娘腔似的,他还往回偷纱布,就下班前脱光光,把纱布一圈一圈往自己身上缠,缠得跟个纺锤似的,再把衣服穿上下班,有时候腿上也缠,缠得两腿都不能打弯了,就得跟僵尸似的蹦出去,那时候保卫处也没人管,都瞪俩大眼找吃的呢,谁管你是走出去的还是蹦出去的。不光是我爹,他们厂的老娘们也缠,有时候还互相缠,我爹也跟人家互相缠过,您想想,一个老爷们和一个老娘们脱光光互相缠纱布,那能不缠出事来?当然这个是后话了。

别看我爹娘娘腔,揍孩子那是相当的有劲。有一次我们一众赵家子弟在我们住的大院子里一溜排开,我爹使一条皮带从头到尾抽了六个来回,抽得院子里鬼哭狼嚎,鸡飞狗跳,街坊们纷纷出门观赏,有些个过分的还搬个小凳坐着看,边看还边说:“这赵姨妈,还挺狠,这下抽得准!”这里再交代一下,我爹大号赵成国,外号赵姨妈。后来我学会上网,看人家论坛里什么沙发板凳的就来气,你看就看呗,你还搬个沙发板凳的坐着看,过分不过分啊?

再说说我妈,我妈是农村人,老实巴交,这辈子做过最坚决的事就是不顾我姥爷的反对嫁给了赵娘娘腔。其实当时一个农村妇女能嫁给城里的工人阶级还是挺让人羡慕的,但是关键是我爹娘娘腔得太厉害了,第一次跟我姥爷说话的时候竟然掐了个兰花指,声音嗲声嗲气,老头一看差点没背过去。后来我姥爷一看见他就无名火大,对于一个闯过关东的好汉来说,一个掐兰花指的女婿那实在是太有辱门风了。可是我妈就偏偏跟他对了眼了,听说我姥爷不让嫁,就开始在家抹脖上吊,寻死觅活,平时挺文静的姑娘天天跟李小龙一样地嚎,最后搞得我姥爷连我妈也不要了,说都他妈的滚蛋,还郑重地劝告了我爹:“敢回来鸡巴掐掉。”

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听说我家里揭不开锅,我爹要把我煮汤,我姥爷进城来过一次,要把我们娘几个接回去住,也算认了他这个女婿了,可我妈硬是不回去,说什么生是赵家人死是赵家鬼的,把我姥爷又弄背过去一次,愤愤回村,说我妈中了邪了,还发誓要把我爹掐鸡取卵。按说当时农村比城里好混些,因为人家自己种粮食,再怎么着也能从地里刨点食吃,不像城里人,就那几斤粮票,吃完了就全家大眼瞪小眼吧。后来我分析我娘宁死不回的原因,大概多少听说了我爹在厂里缠纱布的事了,打算看紧一点,不能让给我爹缠纱布的老娘们缠到家里来,这一点后来我娘也没否认。

鉴于我爹总往家缠纱布,所以我们家一点也不缺布,家里从男到女,从老到幼,从里到外,全是白布衣服。我家几个孩子每天银装素裹地去上学,搞得老师以为我们家天天死人呢。我们也不好说布料是我爹从厂里缠回来的,就只好轮番撒谎,今天死个姨,明天死个叔地乱说。那时候家里死人不是新鲜事,老师们也不多想,就是觉得我们家风俗挺奇怪的,怎么死什么人都是全家重孝?

其实这种内衬布非常不适合做衣服,因为纤维很粗,做出来的衣服就跟砂纸似的,磨得浑身疼,女的还好些,男的可就惨了,一走路磨得一棍两蛋生疼,到夏天一出汗,那衣服硬得跟板子似的,弄得我们几个跟旧社会死了人做丧事扎的那些纸人纸马一样,全硬邦邦的。我们院的邻居都心知肚明,因为也有不少纺织厂上班的,都往家里缠过布,不过人家做的衣服都是穿里面的,只有我爹明目张胆地给我们穿外面,也不知道他抽什么风,娘娘腔还这么牛逼。

我在家六岁前没说过话,既不叫爹也不叫妈,更别提哥哥姐姐了,而且谁叫我也不理,但是只要我妈喊吃饭了,我立即出现在桌子边上,就好像我从来就没有离开过一样。家里有这么个幽灵似的孩子也挺闹心的,我妈有一次跟我爹说:“孩儿他姨妈啊,咱家六子不是有病吧,怎么跟个鬼似的,是不你爹借尸还魂啊?”我爹相当不以为然,说:“放屁,你爹才借尸还魂呢,家里这些孩子天天嚷嚷你还嫌不够闹是不是?不说话好呢,祸从口出懂不懂?六子,去给爹拿皮带去,三儿今天在学校给他们李老师起个日本名字叫李花裤衩子,我得抽他一顿。”

别以为我不说话就是傻子,我其实每天都在思考,在当时的经济条件下,我主要考虑的是我妈把我姥爷寄来的油茶面藏哪了,我爹说有一截猪肠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到,我二姐有一块水果糖,都吃了一个礼拜了还没吃完,还剩下多少呢?诸如此类的问题每天都在困扰着我,你想我还哪有时间说话,我忙着呢!

介绍一下我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吧,那时候中国人的名字都很有时代特征,基本上知道名字就能猜到大致的出生年代,我大姐叫赵解放,我二姐叫赵援朝,我三哥叫赵卫国,我四姐叫赵争鸣,我五哥叫赵跃进,我七妹叫赵四清,我八弟叫赵红兵,我呢?唉,说出来都不好意思,我叫赵超美。怎么样?基本猜得出出生年代吧?在1950到1966年的16年中,我爹和我妈响应“人多力量大”的号召,一溜烟地生了我们八个孩子。赵姨妈虽然娘娘腔,但是在响应号召方面毫不含糊,尤其是这种号召,不费米不费面,吃饭多加双筷子而已,何乐不为?包括后来的许多号召,赵姨妈都热烈地响应了。

据说当时给我起名的时候我妈有一定顾虑,说一个小子叫赵超美,听着怪别扭的,但是我爹相当果断地说,不管男孩女孩,都要在伟大的大跃进运动中赶英超美,所以这个孩子必须叫赵超美,没什么可说的!熟悉那段历史的人听到我的名字,并不会觉得很奇怪,但是后来许多不太熟悉这段历史的人听到我的名字,再看到我的人,就明显有上当受骗的感觉,说就你这样长得跟铁锹似的,还超美呢,你连一般美也没够上啊。每到这时,我就会陷入深深的沮丧中,并因此埋怨我的父母,你说你们要给我起这个名,你们就干脆把我生得帅一点,你们要生不出帅哥,就别起这个名,就算叫赵小六也比这强点啊!

这些兄弟姐妹中,我跟我四姐赵争鸣很好,虽说她叫赵争鸣,可跟我一样也不爱说话,一天到晚闷声不响,丝毫没有要争鸣的意思,因此我们俩基本是一路。有时候我们俩对坐着一整天一句话也不说,街坊看见了就问我妈:“你这俩孩子修道坐禅呢?怎么我在这儿看半天,俩人一声都没吭过?”我妈立即反击道:“我说您怎么这么闲得慌啊?您没事搬个小凳坐树下边看蚂蚁去,看我们家孩子干啥?我们家孩子不爱说话行不行?真是的,打孩子你们看,不打孩子你们也看,有病是吧?”说得街坊赧然而退,从此只看不说话。我妈就是这样,总是和和气气,但是谁要是说她的孩子,那就不客气!

当然,我和我四姐赵争鸣关系好,不光是因为我俩都不爱说话,而是因为我俩还有其他的共同爱好,那就是——偷东西,主要是吃的,前面我说过,我姥爷会从农村寄些油茶面来,这可是好东西,那时候虽然已经过了三年自然灾害,但是各家的吃食仍旧很紧张,所以这油茶面可不是谁家都有的,我妈把油茶面当金砂一样藏起来,连我爹都没见过油茶面被冲成油茶之前是什么样子。还有就是我二姐赵援朝有个很要好的小姐妹叫叶晓云,叶晓云的爹是市粮食局的干部,家里挺宽裕,出于阶级姐妹的无私感情,叶晓云偶尔会给我二姐一颗水果糖,这玩意无论是在我二姐赵援朝的眼里,还是在我和我四姐赵争鸣的眼里,那都跟钻石一个样,她一颗糖吃多久,我和我四姐就惦记多久。所以我和我四姐每天静坐的主要任务就是观察和思考,观察就是看我妈把油茶面藏哪,我二姐又把水果糖藏哪,思考怎样无声无息地把这些东西偷出来消灭,我和我四姐都觉得把吃的东西藏起来是极其不道德的,吃的东西就是吃的嘛,藏起来还怎么吃?而且你藏的时间越久,东西就越不新鲜,这不是极大的浪费吗?为了纠正我妈和我二姐的错误认识,同时也为了避免食物被无端浪费,我和我四姐怀着庄严的使命感和我妈我二姐进行着无声的战斗,她们藏我们偷,她们打我们挨,双方乐此不疲。

我妈藏油茶面的地方可谓五花八门,衣柜里、房梁上,有一次还藏在了茅坑里,那次我们没有得手,因为很快我妈就把藏在茅坑里的油茶面给我爹喝了,我爹边喝还边吧嗒着嘴说:“翠兰啊,今天这油茶面怎么一股子尿骚味儿啊?”我妈笑眯眯地看着他说:“是吗?喔,你也知道我爹家厨房和茅坑离得近嘛。”我和我四姐听见差点没吐出来。

一般做我们这项工作的,都是几个人配合着来的,我和我四姐也不例外,但是因为我是男孩,基本上作案是我来,把风是我四姐来。我妈把油茶面藏房梁上那次,确实让我们费了不少劲,还出了事故。具体经过是这样的,作案的头一天晚上,我四姐就注意到了我妈有些坐卧不安心神不定,通常出现这种状况不是我爹发工资了就是我姥爷寄油茶面来了,由于工资这个东西跟月经差不多,不到那个日子是不会来的,所以我四姐可以断定是油茶面来了,于是目光不离其左右,终于在深夜发现我妈抬桌子搬椅子地把一包东西藏在了房梁上。第二天一大早,我四姐就鬼一样地飘到我床前,一边推一边说:“小六,起来吧,油茶面来了。”我正做梦找厕所,一听见“油茶面”三个字,被电了一样就从床上蹦了起来,在我四姐惊愕的注视下,飞一样地冲进厕所,瞬间又冲了回来,对愣在我床前的四姐说:“四姐,谢谢你啊。”我四姐茫然地看着我不明所以,她是不知道,做过这种梦的兄弟们都知道,这厕所要是再找下去,非得尿床不可。

起了床之后,我和我四姐又开始静坐,不吭声,极力掩盖行动之前的惶恐不安,努力营造跟其他的日子没啥区别的气氛,我妈并没有看出什么端倪,收拾了一下屋子就出去买菜。好!本少爷就是要等你出去买菜!我心想。我妈前脚出门,我和我四姐后脚就开始搬桌子,由于个子太小,桌子上面又加椅子,椅子上面又加凳子,我颤颤巍巍地站上去,可还是差那么一小截,我站这么高已经吓得两腿抖筛了,颇有就此退兵的意思,我四姐大概看出来了,慢悠悠地在下面说:“小六,油茶面。”我登时一激灵,油茶面啊,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为了油茶面,摔成肉饼子我也认了。遂一横心纵身一跳,一把抱住了房梁,只听下面稀里哗啦桌子椅子倒成一片,幸亏我四姐闪得快,要不先以身殉油茶面了。我连蹬带踹爬上了房梁,一点一点往油茶面的方向蹭,蹭了有十分钟终于蹭到了,一整包油茶面被我拿在手里,那感觉,用现在的话说那就是,世界尽在我手中了。可开心了屁大点工夫,接下来的问题就出现了,我怎么下去?椅子凳子全倒了,凭我四姐一个人的力量,根本不可能再摞上去。我趴在房梁上,手里拿着油茶面,看着下面的赵争鸣说:“四姐,我咋下去啊?”我四姐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下面思考良久,抬起头胸有成竹地跟我说:“小六,我也不知道。”

这句话惊得我差点没从房梁上直接掉下去,完了,我妈回来还不得要了我小命,就算我妈不下狠手,小命暂时能保住,后面还有我爹呢,一想到我爹说“小六,拿皮带去”,我脑袋就一阵发晕。这时候我四姐在下面又说话了:“小六,要不你先把油茶面扔下来?”我脑袋又一阵发晕,心想好你个赵争鸣,为了油茶面你连你弟弟的命都不要了。还姐姐呢,普通的阶级感情都没有。我努力平静地对赵争鸣说:“四姐,我下来油茶面就下来,我下不来油茶面也下不来,你看着办吧。”

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地过去,我和我四姐就这么一上一下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看着,我俩都深深感到了末日来临前的恐惧,这顿胖揍肯定是躲不过了。正琢磨着,我妈拎着菜篮子就进来了,一看屋里这架势,立马就明白了,看着房梁上的我笑眯眯地问:“小六啊,你在房梁上干啥呢?”我看着我妈平静地说:“妈,救命。”我四姐跟着说:“妈,房梁上有老鼠要偷油茶面,小六上去打老鼠的。”我妈又笑眯眯地看着我四姐说:“小四,你怎么知道房梁上的老鼠是去偷油茶面的呢?”我四姐立马怔住。

我妈把我营救下来之后,并没有按照惯例抽我两个嘴巴,她先叫我四姐把我五哥赵跃进从大街上叫回来,吩咐我们三个说,照顾好弟弟妹妹,等哥哥姐姐和你们的爹回来再说,然后就去做饭了。我和四姐面面相觑,心想不好了,全家总动员了,这下事情可闹大了,如果我妈抽我两巴掌,那表示这件事已经处理过了,可以不必让我爹知道,但是我妈现在不处理我们,根据我们以往的经验,估计在院子里一字排开的惨剧又要发生了。我和四姐的担心绝非多余,因为在我们家,采用的是失传很久的株连政策,也就是说一个孩子犯错,全家孩子受罚。这是我爹为了加强管理特地参考了商鞅变法设计出来的,说是为了便于互相监督。可想而知,这种政策是多么的害人,因为被我爹抽过之后,我那些无辜受到株连的哥哥姐姐们还得轮流收拾我们一顿,弄不好接下来一个礼拜我天天都得挨揍了。

我爹回家后,他们两口子在屋里商量了许久,我的哥哥姐姐们也都不明所以,但是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对了,这时我的恐惧已经达到了顶点,几乎要崩溃了,我四姐也好不了多少,后来我听到句名言,大意是说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死,而是清醒地等死。我深以为然,我当时的心情就跟等死差不多了。我爹妈出来之后,把我们叫到一起,我爹突然不娘娘腔了,用很沉的语气说:“孩子们,出事了。”

不错,出事了,1966年,中国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开始了。

二、1966,斗资批修

按说就我们家这状况,也够不上阶级斗争的对象,我爹一个破纺纱工,还娘娘腔,我妈一个农村妇女,阶级斗争这四个字还认不全呢,怎么斗争也斗争不到我们家啊。唯一的问题是我爹家里成分比较高,我爷爷解放前在苏州有几亩地,土改定成分的时候给定了个富农,按照当时的标准,地富反坏右属于“黑五类”,所以我爹就很有可能被当做混入工人阶级队伍的内奸给揪出来斗了。为此他整天忧心忡忡,连平时老翘着的兰花指都耷拉下来了,可见事情的严重性。

后来的事实证明我爹关于成分的考虑有些多虑了,当时阶级斗争的主要任务是打倒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一个小纺纱工的成分根本没什么人在乎,纺纱厂的造反派并没有把他怎么样,只是嘱咐他要老老实实,不要乱说乱动。而出了问题的事,各位猜得着吗?不错,就是缠布这件事。

当时我妈刚生完我八弟没多久,因为生的时候我八弟四蹄抻直死活不肯出来,导致我妈难产,后来大夫连拉带拽总算给弄出来了,我妈却受伤了,大夫说一年不得同房。我爹因为不能响应毛主席号召了,就急得上蹿下跳的,终于做了个愚蠢的决定——他跟他们厂的一个小媳妇一块响应号召了。

说老实话,我爹当时也不是成心要响应号召的,因为当时他还在为自己的成分忧心忡忡,碰巧他们厂里有个小媳妇也在为成分的事忧心忡忡,两个忧心忡忡的人下班的时候一起缠布,缠着缠着就缠到一起了,俩人突然发现缠的是同一块布,于是就开始四目相对,丝毫没有要分开的意思,对着对着小媳妇说话了:“我说赵姨妈啊,你咋缠我的布呢?”我爹说:“小丽啊,我也不知道你也缠这块布呢,那咋办呢?”小媳妇说:“咱俩都缠到一块了,总得有个人再转回去吧?唉?赵姨妈,你拿啥玩意顶我啊?”我爹一看小媳妇的脸已经红扑扑了,就开始死皮赖脸,一边使劲顶一边说:“啥玩意你不知道是咋的?别的玩意顶你也顶不出这效果啊。”小媳妇脸更红了,说:“流氓,你顶的也不是地方啊。”我爹立马眉开眼笑,把成分的事早丢九霄云外去了,说:“那你说顶哪?你说顶哪我顶哪。”说罢就开始用手捅小媳妇的奶子,小媳妇就开始哼哼,俩人连踢带挣把布扯了个一干二净,就地放倒开始响应号召了。

正搞得昏天黑地呢,门口恰巧有人路过,这人叫谢向东,是刚成立的纺纱厂造反派的头头,听见里面咿咿呀呀地叫,顿时心生警惕,扒在门缝那就往里看,这一看不要紧,把谢头领看了个血冲入脑,这谢向东年纪尚轻,还没做过这档子事,心想那我就观摩一下吧,就扒在门缝那看开了。里面我爹仗着经验丰富,又背插又六九地换着花样来,把小媳妇搞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外面谢向东看得血分两路,直冲上下,把下面也插到门缝里上下左右地蹭。

过了将近二十分钟,屋里俩人准备冲刺了,外面谢向东看看也差不多了,正准备撤退,打算把门关严实,结果忘了下面小鸡鸡还在门缝里呢,这一关不要紧,把谢向东夹得嗷的一声惨叫,屋里俩人顿时魂飞天外,大叫:“谁?”外面谢向东一听不好,心想我堂堂造反派司令在这偷看人家干事儿,这要是传出去那还了得?遂一不做二不休,一脚把门踹开,冲进去大叫道:“好啊!你们两个搞破鞋!”

当时的情况大致就是这样,当天造反派就把我爸和小媳妇扣留了,还派了个小干事到我家来通知我妈去厂里一下。我妈还不知道咋回事呢,寻思是不厂里发东西了,成国一个人拿不回来让我去帮忙呢。到了厂里一看,赵姨妈和小媳妇俩人衣衫不整,正在那儿交代事情经过呢。谢向东把情况跟我妈大概一讲,省略了自己小鸡鸡被夹到那一段。我妈当时就气疯了,扑上去就给正交代问题的赵成国左右开弓来了俩嘴巴,大骂道:“好你个臭不要脸的赵成国,我就知道你管不住你那根死鸡巴!”

我爹脸上一阵青一阵黄,说:“翠、翠兰,我鸡巴没死啊。”当时在场所有的人都一愣,心想这位被打傻了吧,怎么来了这么一句。我妈怔了半秒钟,又朝一边的小媳妇冲了过去大骂:“臭不要脸的小婊子!”小媳妇委屈得不行,哭哭啼啼地说:“赵、赵姨妈抢我的布。”要不说还是人家谢向东觉悟高,立即就警觉起来,让俩干事把我妈拉开,问小媳妇:“什么抢你的布?厂里哪有你的布?”小媳妇脑子也是不好使,直接说:“我们俩往家里缠布,赵姨妈和我抢一块布。”

“好啊,原来不光是搞破鞋啊,还盗窃国家财产来着,那什么,刘干事,给他俩拷上,通知公安局。”

这时候连我妈也傻眼了,搞破鞋是生活作风问题,最多以后过日子有点抬不起头,盗窃国家财产可是犯罪了,这回麻烦大了。我妈赶紧求谢向东,说我们家老赵手脚干净得很,绝对不会干损公肥私的事。谢向东因为被夹了小鸡鸡怀恨在心,着实想整整这俩倒霉蛋,于是坚持原则,死不松口。

正嚷嚷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小媳妇的丈夫接到通知也来了,这小子更绝,不但自己来了,还带了俩弟弟准备一块往家搬东西,进屋一看原来不是厂里发东西,是自己媳妇搞破鞋,脸上顿时五彩斑斓,上去就要抽他媳妇,他两个弟弟急忙拉住,他在那儿死命往外挣,一定要抽他媳妇。

我爹这边挨到我妈身边解释:“翠、翠兰,不、不是我的错,我看上那块布,她……她也非要缠那块布,我都缠身上了,她还要缠,那挺好的一块布,我、我不想给她,她、她也不想给我,我俩就在那蹭,蹭着蹭着就出事了,我保证,真不是我的错,我就是不想给她那块布。”我妈不听则已,一听更加怒不可遏,大叫道:“放屁,你俩不会从中间撕开一人一半啊!”

这时候小屋里总共十来个人,有的要打有的要骂,有的要劝有的要拷,乱得一塌糊涂。谢向东就有点挺不住了,跳上桌子大喊一声:“全他妈给我停!”众人立即没了声,谢向东又骂:“你们以为这儿是菜场呢?这里是堂堂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造反指挥部!都给我住嘴,谁敢再吭声全拷起来!”

见众人都老实下来了,谢向东才从桌子上跳下来说:“你们两家的家属先回去,这俩人我们要扣留,要让他们在无产阶级的铁拳下继续交代问题,你们家属都回家老实等通知,我告诉你们啊,毛主席他老人家说,宜将剩勇追穷寇,三军过后尽开颜。”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毛主席他老人家是什么时候把这两句话凑一块的,更不明白这两句跟眼前这俩人有啥关系。正在不知所措,谢向东又大喊一声:“滚蛋!”于是连我爹带小媳妇,众人鱼贯而出,刚走到门口,谢向东后面又叫:“赵成国、于小丽,你俩干啥去?”

我妈溜着墙根往家里走,一路走一路哭,到家的时候两只眼睛跟灯泡似的又红又肿。我们几个兄弟姐妹正在家等分回来的东西吃,一看我妈这架势,就知道出事了,全都不敢吭气了,只有我五哥赵跃进傻乎乎地冲过去问:“妈,吃的呢?”我妈暗提真气,一掌拍在赵跃进的后脑勺上,当即把赵跃进给拍趴下了。

接下来的几天,全家人都小心翼翼,尽量跟我妈保持距离,更不敢乱说乱动,这时候招惹我妈纯属找死,赵跃进的例子就在那儿放着呢,被我妈拍翻在地,脑门上磕了一个亮闪闪的大包,成天在那儿龇牙咧嘴地哼哼,警示着所有的人。我妈更是心神不定坐立不安,想去厂里看看我爹。谢向东明确指示了,在家等通知,再说赵姨妈干了这种丢人事,杀了他的心都有,还看呢。

这时候的中国已经掀起了一阵狂暴的红色风暴,全国各地开始对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掀起了轰轰烈烈的大批斗。聂元梓、蒯大富,一个个闪着金光的名字成了红小将们新的偶像,革命小将们左手红宝书,右手武装带,开始向一切反党反社会主义集团开火,各个地方开始夺权,把党政一把手纷纷撂倒,批斗大会一个接一个,很快由文斗进化为武斗。“坐飞机,阴阳头,开水洗澡,扫堂腿”等等,我相信这些名词对很多人来说并不陌生。从报纸和广播中传来的一个又一个消息,使我妈越发忧心忡忡,根本不知道如何是好。

很快厂里来了通知,第二天上午9点召开全厂批斗大会,被批斗者家属不论男女老幼,一律参加不得缺席,要在大会上当场与这些反革命分子划清界限。第二天我妈领着我们全家,包括还在襁褓中的八弟,准时来到批斗现场,远远地就看见我爹和小媳妇跪在一众反革命分子的下首,我爹被剃了个阴阳头,阳的那边还给刷了一道绿漆,小媳妇头发直接被剃光了。更奇怪的是人家胸前都挂一块牌子,我爹和小媳妇一人挂了两块,一块上写“盗窃”,另一块上写“破鞋”,看的人都在那念叨:“盗窃破鞋?”再看台上其他的反革命分子,全是纺织厂的主要领导,厂长、副厂长、书记、副书记一个不少,就我爹和小媳妇是普通纺纱工,看我爹脸上那意思,能跟这么多领导一块挨批斗,还挺有面子的。台上一共十个人,每人后面站两个红卫兵小将,一人拎着一只胳膊像拎小鸡似的,那个书记是个胖子,跪在那儿弯不下来腰,豆大的汗珠子滴在台上。

9点整,一段主席语录后,造反派头头谢向东全副戎装站到主席台上宣布:“纺织厂无产阶级革命批斗大会现在开始,来人,带纺织厂最大走资派梁生智!”两个革命小将一左一右把胖子梁书记拖到一众反革命分子的前面,按住脑袋令其低头认罪,可是梁书记实在太胖了,这个罪怎么也认不下去。谢向东怒道:“好你个反革命,骨头还挺硬,在革命群众面前竟然敢不低头认罪,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扫帚不到,灰尘不会自己跑掉,给我打!”

一个小将绕到梁书记前面,照准肚子就是一脚,梁书记闷哼一声,终于弯下了腰,后面又上来若干小将,几个人对着梁书记的脖子一阵狠踹,把梁书记踹得直接趴在了主席台上。“好,停一下。”谢向东在旁边悠然道,“梁生智,你要老实交代,你是怎么策划小团伙阴谋反党反毛主席的?”梁书记趴在台上,忍着剧痛,一字一顿地说:“我十六岁参加革命,爬雪山、过草地、反围剿、打日本、打老蒋,我是共产党员,我从来没有反党反毛主席。”

“哎哟,我都不知道你混入革命队伍这么长时间了。”谢向东狞笑着说,“好,看来你是打算死不悔改了?今天不给你尝尝无产阶级的铁拳,你也不知道革命小将的厉害,给他坐飞机!”几个小将上来把梁书记手脚反绑在背后,就准备吊起来。

这时候梁书记的老婆突然疯了一样地分开众人冲上台去,一把抱住梁书记,边哭边骂:“你们这些个小畜生,我们老梁都能当你们爷爷了,你们这么打他?你们有种冲我来!”梁书记挣扎着说:“你下去,这没你的事,下去。”

谢向东大怒:“妈的!还反了天了,本来想让你上来痛斥梁生智的罪行,和他划清界线的,你还敢骂革命小将?打!往死里打!”

数十个小将一拥而上,也不坐飞机了,就围着梁书记老两口一阵乱踢,踢得台上尘土飞扬,梁书记老两口在台上来回翻滚,惨叫声直透云霄。大概踢了有十分钟,梁书记老两口终于躺在台上不动了,谢向东这才满意了,说:“行了,把这俩反革命拖下去。批斗大会继续进行。”

梁书记老两口被拖了下去后,接下来的批斗会进行得相当顺利,“反革命们”十分配合,让坐飞机就坐飞机,让交代问题就交代问题,有的连小时候偷看小姑娘上厕所都交代出来了,家属们也个个义愤填膺,上台声泪俱下地控诉着这些睡在她们身边的反革命豺狼。

这一下省了革命小将不少事。个个听得眉开眼笑,很为自己的革命成果感到满意。

我爹和小媳妇是最后被批斗的。

因为跟其他的反革命分子性质不大一样,发生的又是当时我们老百姓最喜闻乐见的搞破鞋这种事,所以批斗现场的气氛已经相当轻松。

大家早把被活活打死的梁书记忘一边去了,都等着听这俩交代破鞋过程呢。

小媳妇于小丽先被带上了场。

谢向东说:“盗窃加破鞋犯于小丽,你交代你和赵成国是怎么在盗窃的时候搞破鞋的。”于小丽低着头一言不发,任凭小将们把她的头按到主席台上。

“不交代是不是?”谢向东眯着眼看着她,“我告诉你于小丽,不老实交代自己的罪行就是对抗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后果是很严重的!”

于小丽抬起头看着谢向东说:“好,我交代,我跟你谢向东搞破鞋来着。”

谢向东噌地从台上跳起来半尺多高,破口大骂道:“于小丽,你不但不交代罪行,还诬陷革命干部,看来不打是不行了,坐飞机!”

几个小将一拥而上把于小丽捆翻在地,利利索索地吊了起来,一个小将抓住于小丽胸前的衣服使劲一扯,哗的一声,于小丽胸前的衣服被扯得稀烂,大半个雪白的奶子弹了出来。

“哇!”台下立即哄成一片,这时候到底于小丽和赵成国是盗窃的时候搞破鞋,还是搞破鞋的时候顺便盗窃,早就没人关心了。群众的情绪被调动到了最高潮,有人大喊:“接着扯,把裤子也扯下来!”

“好啊,就是要让反革命分子无处藏身!”谢主任大笑着说,“给我打!”

一时间皮带纷纷落向于小丽毫无遮挡的身体,一条条血痕留在了雪白的皮肤上,于小丽开始还在咒骂哀号,渐渐地就没了声息。

谢向东见于小丽晕过去了,就喊:“先停下吧,回头再收拾这个反革命死硬派,来啊,把盗窃加流氓犯赵成国再给我带上来。”

我爹像过电一样浑身乱颤,被革命小将们死狗一样拖了过来。

谢向东对我爹说:“盗窃加流氓犯赵成国,你交代你的罪行。”

赵成国都没用小将们按,自己就扑通一声跪下了,说:“我交代,我盗窃是不假,但是搞破鞋是于小丽勾搭我,她说人家都叫我赵姨妈,不知道我的老二是不是假的,说要看看。”

台下我妈和一众赵氏子弟此时恨不得就地被雷劈死,除了两个不懂事的,包括我在内的其他孩子看到自己的亲爹如此软弱,为了活命什么脸都不要,全都羞愤难当,站都站不住了。

这时台上被吊着的于小丽醒了过来,听见赵姨妈说的话,眼里好像要喷出火来,那种眼神任谁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就像鞭子一样抽在我们的心上。

我爹根本没注意到于小丽火舌一样的目光,依旧在台上绘声绘色地交代着搞破鞋的罪行,甚至还无端添加了许多细节以增强趣味性。我的脸烧得像火一样,我当时并不懂我爹说的那些玩意到底是什么,只觉得这样无耻的一个人,竟然就是我的父亲,那种耻辱感和无助感像刀一样一下一下地刺着我的心。

多年以后我听到了一首歌,歌名叫《无地自容》,是一个名叫“黑豹”的摇滚乐队唱的,这首歌听得我怆然泪下,我心想,黑豹兄弟们,你们当时如果站在我的位置上,相信能对“无地自容”这四个字体会得更深一些。我斜着眼睛往旁边看了一眼,想看看有多少人在偷笑着注视我们一家人,这一眼,我看到了小媳妇于小丽的丈夫,他的腰几乎弯成了九十度,头埋得很深很深,有一滴滴的水滴下来,不知道是汗还是泪,显然这个男人正经历着一生中最大的耻辱,可是我对他并没有丝毫的同情之心,他的女人被吊在台上,他却并没有一丝保护自己老婆的勇气,他连梁书记的老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婆都不如。

台上赵成国恬不知耻的絮絮叨叨终于接近了尾声,谢向东显然对赵姨妈的表现十分满意,笑呵呵地说:“好,这才是戴罪立功的好表现,革命群众会根据你今天的表现做出适当的处理的,来吧,把这些反革命分子都带下去吧。今天的批斗大会就先到这里吧,毛主席万岁!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于小丽再给我吊两个小时,搞破鞋还这么歪,老子整不死你!散会!”

在众人幸灾乐祸的目光下,我妈领着我们默默地转过头往回走,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悲愤又羞愧的表情,连我二姐赵援朝那张平时大大咧咧毫不在乎的脸上,都写满了耻辱。当时我想,这大概是我们一家这辈子最具灾难性的一天了。可后来的事情证明我错了,我们家的灾难远没有结束,它只是刚刚开始。

三、1967,革命小将

文化大革命继续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报纸和广播传来消息,各地不断揪出更大更显赫的走资派,大街上几乎天天红旗招展锣鼓喧天,大字报铺天盖地地贴满了大街小巷。呵呵,那时候也兴回帖这回事,不过不是像现在这样一溜顺下来,基本都是一张大字报贴出来,旁边就贴满了反驳批判的其他大字报,密密麻麻一层又一层,甚至贴到了公共厕所里。我们院里有个老右派,七十多岁了,一天正在厕所里大号,刚站起来提好裤子,一群红卫兵旋风一样冲进厕所准备贴大字报。老右派挨斗十几年,早就成了惊弓之鸟,看见一群小将来势汹汹,以为抓自己去批斗的,惊得慌不择路,一头扎入粪池,泡都没冒一个就不见了。小将们也都吓一跳,纷纷说我们这革命大字报真是太厉害了,还没贴出来呢,这老反革命就自绝于人民了。

由于革命形势错综复杂,为了便于管理监督“黑五类”分子,市革委会划定我们院作为“黑五类”分子的临时居住地,我们院里成分好的家庭全都搬出去了,“黑五类”家庭全搬了进来,院子里每天愁云满布,大家全都惶惶不可终日,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拉去批斗。我们家本来就是“黑五类”,索性倒是不用搬家了。

在那个年代,“黑五类”(后来扩充为黑七类)分子那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为了区别这些“黑五类”分子,防止这些人冒充革命群众出去放毒,伺机破坏革命成果,红小将又出奇招,效仿二战的时候纳粹给犹太人贴上六角星(大卫之星)的办法,勒令所有“黑五类”分子一律穿黑衣,并在胸前显著位置贴上一个白布条,上书“黑五类”三个大字,让这些坏分子无处遁形。你想想,你穿着这种衣服上街是什么感觉?一瞬间你就成了全国人民的敌人,你的道路只能通向深渊了。走到街上,运气好的话人家在你后面指指点点也就罢了,运气要是不好,随时都有可能被拉到哪个批斗会上挨一顿胖揍,你说这日子,唉!倒是我们家的孩子觉得挺好,终于不用每天披麻戴孝了。那阵子,这也算是我们家发生的唯一一件欣慰的事了。

正如一个哲学家所说的,反叛永远都是革命的原动力,总有人不甘于现状,希望能改变自己的命运。在我们家,率先发难的就是我大姐赵解放。

我大姐生于1950年初,因而得名赵解放。赵解放长得不算漂亮,跟我二姐赵援朝的妖艳之美和我四姐赵争鸣的恬静之美比起来,赵解放可以说丝毫没有特点。作为家里最大的孩子,赵解放很早就承担起了做家务的责任,那么如果我大姐能够默默无闻兢兢业业地帮着我妈照顾这个家的话,她会成为一个令人敬重的好大姐。可是我大姐的问题就是,我妈要她做什么事她都唧唧歪歪地极不情愿,还老想逃避职责,能躲就躲,不能躲就跑,结果是该做的事一样没少做,该挨的打一次没少挨。这就导致赵解放积怨甚深,总是埋怨命运不佳出生在这样的家庭里。我爹破鞋事件被曝光之后,赵解放对这个家庭的愤怒更是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同时,革命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在全国革命形势一片大好的情况下,赵解放深深地感到如果不投身到伟大的革命洪流当中去,就会被时代无情地抛弃。当时她最羡慕的就是革命红小将,身穿解放绿,腰扎武装带,手持红宝书,向一切封资修宣战,誓死捍卫毛主席,捍卫党中央,捍卫中央文革。这是何等光荣而神圣的事业!这个时候还在家扫地洗衣,岂不是对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的无耻亵渎?于是在批斗会过后的第三天,赵解放神秘地失踪了。

赵解放的失踪让我妈更加心急如焚,颇有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的感叹。她每天等到天黑就出门去找赵解放,因为白天“黑五类”分子是不能出门的,否则要是被红小将们碰到,一定斗个底朝天。可是赵解放仿佛人间蒸发一般,连个影子都没让我妈找到。偏偏这时候我二姐赵援朝又蹦了出来,赵援朝对革命的热情远没有赵解放那样强烈,这一切在她看来,就是三个字“挺好玩”。但是有一天赵援朝觉得不好玩了,因为她最好的朋友叶晓云的爸爸也被抓起来批斗了。话说这一天赵援朝从外面哭咧咧地回来了,我妈此时已经心乱如麻,经不起任何折腾了,她看见赵援朝哭得如此伤心,以为我爹或是赵解放又出了啥事呢,连忙问赵援朝:“咋的了援朝?出啥事了?”

赵援朝哭得哇哇的,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妈,叶……叶晓云她爸被抓起来了,说是……说是写大字报骂江青是臭婊子,连晓云都给看起来了,不让出来。”

我妈一听不是我们家的事,先松了一口气,心想这孩子心还是挺善的,知道自己的小姐妹倒了霉,哭得如此伤心。

我妈正琢磨怎么安慰一下孩子呢,赵援朝突然又来了一句:“妈,以后谁给我水果糖吃啊?”

我妈被赵援朝的没心没肺深深地震惊了,轮圆了胳膊照着赵援朝花一样的小脸就是一巴掌,骂道:“你个死孩子,都啥时候了你还惦记你的水果糖!你咋这么没良心啊你。”

赵援朝本以为没有水果糖吃了这么严重的事一定能得到我妈的同情,说不定为了补偿她,我妈还能冲碗油茶面给她喝,哪想到遭此重创,委屈得不行,遂放开了喉咙号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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