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到吃午饭的时候,另外一个姓吕的管教把我叫回去吃饭,我不敢再挪着方步走,只好像螃蟹一样横着走,我想我的模样一定相当怪异,因为我所到之处所有人都盯着我看。妈的,当劳改犯都当得这么丢人现眼,这他妈的叫什么事儿啊。
午饭是俩窝头和一碗菜汤,那个汤其实跟我在云南喝的玻璃汤制作工艺差不多,所以我并不觉得有多难喝,相反倒有点怀旧的感觉。下午要出去干活的时候牢头跟我说你先不用去了,我会去跟管教讲一下,说你病了。我点点头,心里暗骂你少在这儿跟我装逼了,红脸也是你,白脸也是你,他妈的跟我这唱川剧呢?临走的时候牢头又跟我撂了一句:“小子,这顿打叫杀威棒,谁进来都得挨,明白吗?”
杀威棒?笑死人了,我操,在这儿跟我玩水浒传呢?他娘的武二爷要真被关在这儿,挨杀威棒的恐怕就是你这孙子了吧?但是我自己也明白,这里的确不是我嚣张的地方,如果我还想全须全尾地走出去的话,最好像老金说的,老老实实接受改造,重新做人。
最先和我混熟的是秀才,秀才长得文文静静的,皮肤白皙,戴着眼镜,据说还是个大学生,人看着很老实,蔫蔫的。这种人也会坐牢,我觉得很奇怪,这是个看见蟑螂都尖叫的主啊。秀才跟我讲他的案子,竟然是强奸未遂。说是秀才上学的时候,跟一个女同学谈恋爱,该女同学家里有钱有势,压根看不上秀才一个农村出来的,每天就把秀才耍着玩儿。秀才一来想靠该女同学的爹办留城,二来也确实挺喜欢这个女同学的骚劲儿,结果每天被呼来喝去欲罢不能,渐渐地就有点脑筋不对。有天晚上同学聚会,一帮同学去喝酒,秀才也去了,这个女同学大概喝得有点高,就坐在一个男同学大腿上,给那些同学讲秀才有多土,一帮人边喝酒边拿秀才寻开心。秀才要急,那帮人说你看看你看看,开个玩笑也急,这农村娃确实没啥肚量,搞得秀才急也不是不急也不是,几乎疯掉。后来喝完酒,该女同学拉着秀才说要散步,散到没人的地方就开始疯言疯语,一会儿说热一会儿说累,脱得露了肉还靠在秀才身上。秀才被两坨软绵绵的肉靠得心猿意马,再加上喝了点酒,以为该女同学已经开始爱他了,就伸出手去捏那两坨让他心猿意马的肉。该女同学开始还半推半就,直到裤子被脱下来,突然翻了脸,骂秀才臭流氓,什么癞蛤蟆吃肉之类的话也一并说了出来。秀才受辱,又想起酒桌上的事,立即怒发冲冠,脱了自己的裤子,一手掐住该女同学的脖子,一手掐住该女同学的腮帮子,挺起棍子就往人家嘴里塞,准备用棍子把该女同学噎死算了。该女同学也不示弱,不等棍子进来,伸出嘴就是一口,差点把秀才的棍子给咬成双节棍。秀才疼得一声惨号,说来好笑,倒是秀才这一声号把联防队员给招来了,人家过来把秀才抓个正着,立即扭送派出所,后面的事就不用说了,秀才被判了七年,我进来的时候才蹲了不到一年。
秀才还跟我讲了其他人的案子,牢头姓崔,都叫他老崔,案子是入室抢劫加故意杀人。说是老崔家里穷,他妈瞒着他上街捡破烂卖,老太太自然搬不动窨井盖子,只好捡些废纸壳子卖。有一天在一家门口看见个装电视机的大纸箱子,老太太想捡走,那家里出来一女的,说老不死的偷东西,上来就抽了老崔他妈几个嘴巴,把老太太打倒在地,半天起不来,那人转身就回去了。后来有人把老崔的妈送到医院,老太太年纪太大,直接就半身不遂,成了瘫子。老崔去找人家说理,让人家给轰了出来,找派出所报案,派出所说你家老太太偷东西,要不是看在年纪大的分上,说不定也要法办一下呢,你还好意思来报案?后来老崔一打听,才知道那家的户主就是派出所所长,打人的是所长老婆,这还告个屁啊。老崔看着躺在床上的老娘越想越气,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当天晚上拎着把刀找到派出所所长家,把所长夫人放倒在地,连捅七八刀,幸亏所长同志当天值班,不在家,否则恐怕也要吃上几刀。说来也怪,这七八刀竟然没把所长夫人捅死。后来老崔自己分析原因,说是大概因为所长夫人膘太厚,刀子捅在肥油上全打滑了。就这样,老崔被判了十八年,老崔的老娘瘫在床上,不到一年就死了。
蝎子进来是因为盗窃,过程颇有些古怪。据说蝎子本是个惯偷,而且是科班出身的,据说祖上都是积年的老贼,手艺也是祖传的。按说蝎子偷东西的手艺是没的说,这一点蝎子自己也颇自豪。但是事情却坏在一个小小保险箱上。话说蝎子某天相中一户人家,白天踩了点确定家中无人之后,晚上就翻窗户进了人家屋里,起初颇为顺利,蝎子在客厅找到不少好东西,什么梅花牌手表啊,卡尔蔡司照相机啊,都是值钱的。蝎子扫完客厅,决定进卧室看看,进了卧室在床边发现一保险箱。箱子不大,很精巧,蝎子小半辈子阅箱无数,可是从来没见过这样子的保险箱,不由激起雄心万丈,决定打开看看,可是动用了所有专业工具,鼓捣了半天也没鼓捣开。一个专业研究保险箱的成功人士竟然研究不开这个小小保险箱,这一状况让蝎子老羞成怒,决定在此苦练业务水平,提高专业素养。蝎子在卧室鼓捣了几个钟头,箱子完全没有反应,眼看着天将放亮,蝎子着实有些急了,决定把箱子抬回去好好研究一下。蝎子抬着保险箱就没法再从窗户走了,只好抱着保险箱从大门走,出了门下楼,正碰上一伙计上楼,蝎子强装镇定跟那伙计擦肩而过,还点头打了个招呼,谁知道那伙计正是户主,大概打了一夜麻将,脑子也有点糊涂,也跟蝎子点点头打招呼,打完招呼接着上楼,走了几步想想不对,那人抱的箱子很眼熟,又想了想,猛地回过神来,大叫一声:“举起手来!”这伙计大概是转业兵,喊这句熟门熟路,完全出于本能。殊不知这句喊可把蝎子害苦了。蝎子一听喊,想也没想立即举起双手,保险箱平平落下,直接砸在蝎子脚面上。蝎子“嗷”的一声,抱着脚面从楼梯上滚了下去。这一声号把全楼的人都弄醒了,结果自然不必说,蝎子两脚粉碎性骨折,完全丧失逃跑能力,直接被群众拖到派出所去了。
蝎子因盗窃罪被判有期徒刑七年,治好了脚以后就被送来劳改。秀才跟我说,蝎子一提起这事就骂那个失主,说操他妈的喊什么不好?你喊站住我也就站住了,他妈的竟然喊举起手来?你说缺德不缺德?
关于蝎子还有件事要提一提,这件事不是蝎子自己说出来的,是管教们当笑话传的,说蝎子在分局被提审的时候问人家审讯员,那保险箱是哪出的,那么结实?人家告诉他说那是进口的。蝎子又问箱子里装的什么?审讯员说没啥,就一户口本。
老鳖的故事不是秀才讲的,因为秀才不肯讲,我问为啥?秀才说不用我讲,老鳖天天晚上自己讲,今晚上你听就是了。后来我才知道,老鳖的故事是九监舍的保留节目,熄灯前必须讲一遍。秀才是强奸未遂,老鳖是正经八百的强奸罪,一点不掺假。
老鳖这个事,《红楼梦》里有比较专业的叫法,叫做扒灰。至于为什么跟儿媳妇来一手叫扒灰我就不知道了。老鳖是当地的农民,姓毕,五十多岁,有个傻儿子,傻到什么程度,原来有个笑话说有个傻儿子把自己用的夜壶插在媳妇用的马桶里,相信不少人都知道。老鳖的儿子大概就傻到那个程度。老鳖的老婆生儿子的时候难产死了,家里也穷,续不上弦。儿子大了要续香火,可是儿子是个傻子,当地没人愿意嫁给他们家。老鳖就托人从外地给傻儿子说了个媳妇回来,媳妇也是个傻子,但是比儿子能强点,会洗衣服会做饭。媳妇说回来以后,老鳖就静待抱孙子。奈何这个儿子实在太傻了,就像前面讲的,以为自己胯下那东西除了撒尿没有啥别的功能。老鳖因势利导了好几次,丝毫没有效果,这可把老鳖急坏了,眼看毕家香火要断,说不得只好亲自上阵。开始的时候完全是为了给毕家留个种,来了几次以后觉得挺有意思的,既能接香火又能图乐子,挺不错。于是没事儿就跟傻儿媳妇整一回活动活动筋骨,要整的时候就把傻儿子撵出去玩儿。
有一天中午,老鳖又把儿子支出去,儿子在村头玩儿,碰上几个闲汉,一个就逗傻儿子说:“你媳妇呢?”傻儿子说:“在家炒菜呢。”那人又问:“你爹呢?”傻儿子又说:“在家操我媳妇儿呢。”
众人全乐了,说:“怎么操的?”
傻儿子说:“我媳妇在灶台前面炒菜,我爹在后面操我媳妇儿。”
众人更乐,一个说:“你个傻子少胡说八道啊。”
傻儿子急了,说:“不信我领你们回去看看。”
一帮闲汉跟着傻儿子到家一看,傻子说得分毫不差,儿媳妇站在灶台前炒菜,裤子褪到脚脖子上,老鳖站在后面,裤子也褪到脚脖子上,光着屁股忙活。众人发一声喊,冲上去就把老鳖给摁住了。有人通知了村长,村长又通知了派出所,派出所来人就把老鳖带走了,临走的时候村长还夸了老鳖一句:“行啊老鳖,一边儿做饭一边儿日,你是咱村第一人啊。”据说老鳖得到夸奖,甚是喜悦,临走的时候还嘱咐儿媳妇儿,说好好看家,等我回来接着续香火。
老鳖被带到分局还不知道是咋回事,审讯员问他你是怎么强奸你儿媳妇儿的?老鳖说啥叫强奸啊?审讯员说就是你是怎么和你儿媳妇儿发生性关系的?老鳖说那啥叫性关系啊?审讯员急了,就说你是怎么干你儿媳妇儿的?老鳖说哦,明白了,我是反着干的。把俩审讯员差点气死过去。
后来老鳖终于弄明白干自己的傻儿媳妇儿是犯法的,要吃官司,就开始胡言乱语,每次提审说的都不一样,一会儿说在灶台前面,一会儿说在井沿儿旁边,一会儿又说在庄稼地里。最后审讯员也搞不清楚哪次是真的哪次是假的,就全给老鳖算真的了,反正老鳖干了不止一次,全算上也不冤枉,最后判决书里写的是:“数次强奸弱智女青年。”判了八年。
后来秀才告诉我,老鳖进来以后,他那个傻儿媳妇儿经常来看他,给他带些吃的用的。听说老鳖进来以后,那个傻姑娘自己下田种地,而且把老鳖的傻儿子照顾得不错,不缺吃不缺喝。“那个傻姑娘是个好女人,比我的女人好。”秀才说到这里,黯然神伤。
九监舍众囚徒中,以这四个人的故事最精彩,相比之下,我甚至都为自己犯罪都犯得这样无趣而羞愧万分了。其他的犯人有的是因为抢劫,有的是因为盗窃,还有一位是因为在厂里得罪了领导,被送去劳教,劳教的时候又得罪了管教,又被送来劳改,据他自己说,这辈子他啥也没干,净得罪人了。
有关杀威棒的事儿,牢头老崔又跟我聊过一次,大意是说这是号子里的规矩,没有特别针对你的意思,挨打的时候你一声都不吭,是个爷们等等,对他的话我表示理解,但仍旧耿耿于怀。还爷们呢,你们这帮贼厮鸟差点把我踢成娘们,他妈的装不知道是咋的?我很怀疑对我下黑脚的是蝎子,没什么证据,就是看他不顺眼,有些人就是这样,你跟他无冤无仇,就是看着讨厌,蝎子就属于这类人。
坐牢有两个阶段最难熬,一个是刚进来的时候,一个是快出去的时候,中间的日子基本上是浑浑噩噩,一片茫然的。目前的我正处在第一个阶段,我努力适应着狱中生活,谨记树大招风的古老格言,尽量保持着低调。蝎子偶尔会找些小麻烦,我也基本还以颜色,上面有老崔镇着,老崔上面还有管教,我们俩谁都不敢太过放肆。
由于我被关在省城的劳改队,所以我妈每次来看我都要坐好几个小时的汽车。老太太基本上每个月来看我一次,我每次见她,都觉得她比上一次更老一些,白头发更多一些,背也更弯一些。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之每次我妈走的时候,我看着她弯曲的背影,心里都难过万分。关于我打了徐奉修被抓这件事,一直以来我都觉得除了苗苗,我没对不起别的什么人,但是现在我才知道,我最对不住的人是我妈,老太太一共四个儿子,亲手送出去三个,只回来一个,还不小心进了监狱,她心里是什么感觉,恐怕谁都无法体会。但是自从第一次我妈来看我,抽了我一巴掌以后,老太太再也不提我打人的事,只是告诉我好好改造,别惦记家里人:“家里一切都好,不用你惦记,你就在这好好表现,好早点出来,妈盼着你回家呢。”这些话我妈每次都要说,我明白她的意思,她是要告诉我,不管我干过什么,我都是她儿子。
除了我妈,还有两个人来看过我,其中一个我完全没想到,那人是我判决书里所谓的受害人之一:徐奉修。我被带到接待室的时候,看见老徐笑眯眯地坐在那里,着实吃了一惊,这厮来干什么?挨揍没挨够?专程跑来让我帮他松松骨?应该不是吧,这世上大概还没有贱成这样的人。可是看他笑嘻嘻的样子,又的确很像是专门来找揍的。
我拉过凳子坐下来看了看老徐,问道:“你来干啥?”
老徐闷着头憋了半天说:“小赵,我来看看你。”
“看我?”我冷笑一声说,“徐教授,咱俩不沾亲不带故,你还挨过我一顿胖揍,你跑来看我?”
“小赵,你姐姐的事是我不好,我已经意识到错误了,我也尽我所能进行了弥补。”老徐低声说。
“打住,老徐,那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我揍你不是因为我姐,是因为你欠揍。”我说。
“小赵,你看你,这样讲话就不对了,在你姐这件事上,我的确很懦弱,可是这不代表我就欠揍,事实上,我一点也不欠揍,我当右派的时候可是挨了不少揍,其中不乏一些莫名其妙的揍,所以你到我们办公室来揍我,我倒是不觉得意外。但是问题并不在挨揍上,问题是,我的确做错了事,可是我有勇气改正,你为什么不能原谅我呢?”徐奉修说。
听到这我几乎想笑,这孙子倒是有点可爱之处。“老徐,你大老远跑来就是想让我原谅你?你整明白了没有?你应该去找我姐,让她原谅你才对,我只负责揍你,不负责原谅你。”我说。
“小赵,我跟你姐谈过了,她也原谅我了。我这次是和你姐一起来的。”徐奉修说。
“我姐在哪?”我赶紧问道。
“她在外面。”老徐说。
“她怎么不进来?”我问。
“她……她不想进来,她让我告诉你,不要再担心她,她一切都好,就要出国了。她还让我嘱咐你,让你在这里好好表现,争取早日出去。”
听到这里,我一阵气苦,她被人欺负,我帮她出气,我坐牢,她可以原谅伤害她的人,却不愿意进来看看我。整件事下来,似乎人人皆大欢喜,只有我倒了霉,而最可笑的是,我根本应该与这件事毫无关系,我他妈的这不是吃饱了给撑进监狱的吗?
这件事的结局,是我后来出去以后才知道的,徐奉修离了婚,我四姐却没嫁给她。赵争鸣留学去了英国,后来又辗转到德国,嫁了个德国鬼子,叫什么马库斯。九几年的时候回来过一次,但是我没见着,当时我正好在外地工作,家里只有我妈见着了。说来好笑,听说我四姐教我妈外国人先叫名字后叫姓,于是我妈天天管我那个鬼子四姐夫叫哭死马,这是我妈讲给我听的。我妈还说那个鬼子细高细高的,天天猫着腰进进出出,跟钻山洞似的。我妈给他做面条,他一顿吃了四斤面,把老太太吓坏了,偷着跟我四姐说小四儿啊,这德国咋那么穷啊,孩子连碗面条都吃不上,你在那儿可遭老罪了。还有件事很搞笑,说这哭死马吃完了面条一高兴,大声喊道:“亲爱的妈妈您做的面条太好吃了!”说罢上来抱着老太太亲了一口,结果被老太太照脑袋上给了一锅。
至于徐奉修,后来娶了他的一个学生,这人也不是外人,就是我四姐那个室友,当年在医院楼梯间给我讲我四姐和徐奉修如何如何的那个。听说这俩人弄到一块儿了,我当时的第一感觉,就是觉得自己像小肥羊一样,被人给扔锅里涮了。可是当时的我已经无意去拆穿这个小小的阴谋,只好苦笑作罢。五年的劳改生涯,我早已生猛不再,锐气尽失了。
第二个来看我的人,相信不用我说,大家都猜得到,是苗苗。我妈跟我说过,苗苗来我家找过我好多次,我妈都已经编不出新鲜的谎了,只好躲到邻居家去。可是苗苗还不罢休,又到我师傅那儿软磨硬泡,我师傅磨不过苗苗,只好告诉她我因为打人被抓了进去。可是我劳改的地方我师傅并不知道,苗苗是怎么打听出来的,我就不得而知了。
其实我知道苗苗早晚会来,以她的性格,是不会相信一个活人会像屁一样挥发到空气里去的。我就算躲到坟地里,她也会把我挖出来问个明白,这一点我坚信不移。
她来的那天我其实并没有做好准备,或者说我早已做好了准备,可是一看见她,就彻底方寸大乱了。
我记得当时苗苗坐在接待室的破椅子上,旁边放着一大堆东西,有水果有罐头,看来是拎了一路。一看见我过来,苗苗的眼泪刷刷地就下来了。我越往前走心里越想翻身而逃,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我最后采取的方法,却是我自己都没想到的。
我坐到苗苗面前,低着头一言不发,努力不去看她眼泪汪汪的样子。不知道坐了多久,才听见苗苗开口说话:“铲子,你怎么了?”
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把头转到一边,说:“怎么了还看不出来咋的?”
“铲子。”苗苗已经泣不成声,“你咋不告诉我?”
“告诉你啥?我自己的事有必要告诉你吗?”我硬着头皮说。
“铲子,你咋的了,怎么对我这样?”苗苗哭得更厉害。
“哭他妈的什么哭?还嫌我不够倒霉是不是?要哭外面哭去。”我大声喊道。
周围的人都吓一跳,回头看着我们,连管教也瞪着眼看我。苗苗倒是止住了哭,抽泣着说:“铲子,你疯了,我是苗苗啊。”
“我知道你姓苗,不要苗苗来苗苗去的,有啥好瞄的。有事说事。”我低下声音说。
“铲子,我来看你,是要告诉你,不管怎么样,我一定等着你,等你出来我跟你结婚。”苗苗看着我说。
“结什么婚?谁要跟你结婚?”我说。
“铲子,你怎么了?不是你跟我说你爱我,要跟我结婚的吗?”苗苗此时真的急了。
“我操,说着玩的你也当真?忒傻了点吧?”我说。
“铲子,你什么意思到底?”苗苗瞪着我,满脸通红。
“苗可欣同志,不是我说你,哪个男的骗女孩上床不用这套,玩玩嘛,你还真以为我喜欢你?老实告诉你,我女朋友可不止你一个,都是玩玩嘛,哪个也没当真。还有,你以为我每天晚上出去光撬窨井盖子了?实话跟你说,我节目多着呢。”我说。
“赵超美!”苗苗疯了一样站起来说,“你他妈的畜生!”说罢抄起手边一个罐头,照着我太阳穴抡了过来。
我操,桔子的。这是我昏过去之前脑袋里的最后想法。
我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我发现自己躺在医务室的床上,脑袋上缠着纱布。旁边坐着金三角。
“醒过来了?”金三角问道。
我点点头。
“醒过来就好,啊,醒过来我就要问问你啦,啊,今天接待室的事儿我听说了,啊,赵超美,我发现你小子还真不是个好东西,啊,你还挺会玩弄女同志的,啊,说说吧,怎么回事啊?”
“管教,那女的跟我纠缠不清,影响我好好改造。”我说。
“你放屁!”金三角骂道,“你他妈的别在这儿跟我装大尾巴狼了,啊,事情我都已经清楚了。啊,赵超美,人家多好的姑娘,啊?你个劳改犯还狂得不行,我看你就是欠打。我再告诉你,听说那姑娘昨天就来了,因为不是探监时间,所以我们没让进,后来那姑娘就在大门口蹲了一夜,你大概不知道吧,啊?你他妈的好好想想吧你。”
我脑袋登时一蒙,心里剧痛起来,那是种疼入心扉的感觉,比我脑袋上挨的那一下疼得多了。
“从今天起,你除了脱坯以外,再临时调到土方组好好改造。那什么,还有啊,回头把你撬窨井盖子的事儿也交代一下吧?”金三角说完站起来走了。
当天晚上,我像鸵鸟一样撅起屁股,把脑袋扎在被子里,狠狠哭了一场,我一辈子没有那么伤心过,那个晚上,我毕生难忘。
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苗苗。
有时候我们会被外派到工地上挖土方,这种情形各位可能都见到过,一群光头制服男排成一队走在大街上,后面跟着几个带队管教。那是一群面目狰狞、表情麻木的人,我敢保证,你大概从来没看清楚过其中任何一个人的模样。
挖土方的时候如果经过纺织厂,我就会像只鹅一样抻着脖子往厂里面望,希望能看到苗苗。有一次在纺织厂门口,我远远看见一个背影,好像是苗苗,扶着自行车在跟一个人说话。我心里当即狂跳起来,脚底下开始拌蒜,磨叽着不肯往前走,希望她能回头看过来一眼。结果我后面的人稀里哗啦全撞到我身上,铁锹镐头掉一地。管教从后面赶上来照着我屁股就是一脚,直接把我踢了个前滚翻。
可是那个背影始终没有回头看一眼。
后来每次经过纺织厂门口,管教都要先在我屁股上给一脚,以免我磨磨叽叽影响队伍行进速度。
再后来,听说苗苗从纺织厂调走了。因为有人到处传,说她被一个劳改犯玩了又甩了。人言可畏,这种话谁也受不了。
很后来,有个歌星叫任贤齐,唱《对面的女孩看过来》,每次听见这歌,我的心和我的屁股就会同时隐隐作痛。
有时候我会想,要是有一天我再见到苗苗,我会跟她说其实那些话都是我骗你的,其实我是不想耽误你,其实我很喜欢你,其实要是不出那些事,我一定会跟你结婚,其实……
其实这些话,现在说出来,连我自己都不信。
其实我很清楚自己是怎么回事,从小到大,我都有一种深深的自卑感,我很怕别人看不起我,所以我才会自作聪明,才会充英雄装好汉。不知道这种感觉是哪来的,也许是我深夜在城市里游荡的时候,也许是我坐在云南的雨林里吃蚊子的时候,也许是我站在台下看我爹被批斗的时候,也许更早点儿,在我即将被下锅的时候。总之这种感觉无时无刻不围绕着我,造就了我孤僻乖戾的性格。而我只是不愿意承认而已。
其实,这世界上有太多其实,可我们仍旧终日生活在谎言里。
不管怎么说,我现在终于可以像老金说的那样,好好改造重新做人了。心无牵挂是件挺不错的事儿,即便我是在坐牢。我现在唯一牵挂的就是我妈,老太太现在在一家街道工厂里面糊纸盒子,糊一个三分钱,一天才糊三十几个,累得腰酸背疼。有几次来看我的时候,手上脸上都是浆糊,眼睛都睁不开,跟我说着话就打瞌睡,实在让人心酸。
现在,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在梦里才会偶尔跟苗苗相见,我把该说的话都跟她说了,她好像也原谅我了。可是醒过来之后,我的心口却疼痛不已。这种梦不宜多做,否则会心绞痛而死,虽然活着了无生趣,可我还是舍不得死。有人说世上有两种人,一种吃饭为了活着,一种活着为了吃饭,我他妈的大概就是这后一种。
说句老实话,现在我才发现,其实劳改的日子没那么难熬,当然也不是说我劳改还劳得欢天喜地的,如果那样的话就属于有病了。只是说我并没觉得有多痛苦,只要我不去想苗苗,不去想我妈,不去想以后怎么办,直接进入物我两忘的境界,权当自己已经死了,娘的,日子还不错!
九监舍有两个人待遇很特别,一个是秀才,一个是老鳖,怎么个特别法?简单地说,白天和晚上的待遇判若两人,白天出工,几乎所有的脏活累活都是这俩人干,晚上睡觉前,九监舍全体犯人伺候这俩人,就为了听这俩人的睡前故事。九监舍只有这俩人犯的是花案,秀才倒还罢了,毕竟是未遂,老鳖可是实打实的强奸,而且过程精彩纷呈,加上老鳖有说评书的潜质,老嘴一吧嗒,能把柳下惠都给说直了。
我知道其实秀才对这个娱乐节目很反感,他不想把自己的伤心事拿出来供众人取乐,可是在这个地方,拿不拿出来讲却不是秀才说了算的。每次秀才一犹豫,蝎子就会和几个人冲过去给秀才一顿暴踢,不是开玩笑,是真踢。秀才挺不过去,只好讲,可是讲得干巴巴的,根本无法挑动众囚徒的下半身,于是往往讲完之后还要挨一顿暴踢,两顿踢下来,秀才基本上不动弹了。有次秀才跟我说,每天晚上他都不知道自己是睡过去的还是昏过去的。我开始的时候看不过眼,想出面制止,可是牢头老崔不闻不问,根本轮不上我说话,而且老实讲,这时候也确实不是我出头的时候,这地方也确实不是我出头的地方。我只是很奇怪,老崔好歹也算个好汉,怎么能容忍蝎子这种人在他面前欺负人。后来我才知道,原来秀才向管教打过老崔的小报告,害得老崔被关了两个礼拜黑屋,而且老崔极看不起秀才的窝囊样,所以才任由别人欺负秀才。没办法,我知道我帮不了秀才,我所能做的就是在秀才挨打的时候,假装也上去打,尽量隔在秀才和蝎子中间,替秀才挡上几脚。蝎子看到我就不敢下黑脚,他自己也知道,如果他要是跟我干起来,老崔是两不相帮的,就凭他的小身板,绝对不是我的对手。这么说吧,如果有必要,我可以把他像抡铁锹一样抡起来,还可以把他像拎小母鸡一样拎起来,别的我就不用多说了。
至于老鳖,这个老汉绝对精乖得可以,你让他讲啥就讲啥,让他咋讲就咋讲,怎么摸的奶子,怎么扒的裤子,如何使用传统的传教士式,又如何使用后现代的六九式,讲完了这些再讲他傻儿媳妇儿的身子,从头发梢说到脚后跟,其间囊括奶子、屁股、大腿等各个重要部位,满足了从恋头癖到恋足癖等兴趣各异人士的爱好。讲得众囚人人血脉贲张,故事讲完以后,大家全都乐呵呵,纷纷走过来扇老鳖两巴掌或者踢老鳖两脚以示谢意,大家都说:“他妈的这个老流氓,快成棺材瓤子了还玩儿这么花花,不怕抽死过去。”然后各自返回铺位,在被窝里窸窸窣窣哼哼唧唧忙成一片。至于那几巴掌几脚,完全是出于赞赏,跟秀才挨的不可同日而语。监牢没了老鳖,世界将会怎样?这是九监舍众囚徒的一致看法。其实谁都知道,老鳖的故事八成以上都是假的,是他自己编的,可是没人在乎这个,我们只知道老鳖给大家提供了一种意淫的途径,或者说一种宣泄的快感,这才是九监舍众囚最需要的玩意儿。
不讲故事的时候,老鳖会偶尔坐在角落里发呆,嘴里念念有词,主要表达的是对儿子儿媳妇的思念和对传宗接代的迫切愿望。老鳖就是这样一个无耻得很可爱的小老头,看着他我才知道,原来快乐如此简单,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这个可爱的小老头在我劳改的第三年,因为表现良好提前出狱,临走的那天晚上把所有的故事都讲了一遍,一直讲到夜里三点,最后告诉我们说:“俺回去和俺儿媳妇接着弄去,弄完了俺回来看你们,接着给你们讲俺是咋弄地。”这话说得情真意切,众囚感动万分。
可惜老鳖出去以后再没回来看过我们。后来我出去以后才听说,老鳖出去没几天就死了,是让他儿子砍死的。
老鳖的儿子在老爹进去以后,在村里热心群众的帮助下,终于弄明白自己撒尿的东西还有别的功能,于是天天跟自己的媳妇勤加练习乐此不疲,直到老鳖出狱回家。老鳖回家以后没多久就恢复祖制,照旧在锅台上跟儿媳妇玩游戏,他儿子似乎也没觉得此举有何不妥,后来有村里的闲汉就跟老鳖的儿子说,你个傻小子真是傻到家了,原来你是不知道咋肏逼,你爹才帮着你肏的,现在你都会肏了,你爹还帮你肏,这就有点不合适了,传出去太丢人了。还有人帮腔说就是就是,你也不想想,你爹是咋进去的?不是你小子到处嚷嚷他能进去吗?现在回来还能饶了你?指定先肏了你媳妇再收拾你!我相信这些闲汉跟老鳖绝没有深仇大恨,不过是拿傻子找乐子寻开心,可是谁也没想到傻子就当了真,当天晚上就先下手为强,用菜刀把老鳖给剁了。
听说老鳖死的事儿我很是惋惜了一阵子,不管怎样,老鳖对生活都有着极强的信念,虽然这个信念不够高尚,但是这种信念我在自己身上从没感觉到过,和他一比,我只能算行尸走肉了。
老鳖走了以后,日子越发沉闷无聊,九监舍众囚除了干活就是发呆,人人半死不活,仅存的一点点思考能力也全都放在怎么偷懒和怎么偷东西这两件事上。
我进劳改队之前并不怎么会抽烟,偶尔抽两根也是好玩而已,酒也不怎么会喝。但是到了劳改队就不一样了,在这个地方,一根烟一口酒对一个劳改犯来说,绝对胜过犯人之间的所谓友谊。我见过有人为了根烟向管教出卖自己的狱友,而且说句老实话,我是没捞着这样的机会,要不然的话,十个八个的也照样全卖了,妈的,这地方,香烟可比狱友稀罕多了。至于酒,那是更加珍贵了,我在监狱的五年,基本上没喝过真正像样的酒。我们喝的所谓酒,是用秀才从医务室偷回来的酒精兑出来的,喝下去腔子里跟着了火一样。有一天晚上我喝多了,半夜起来吐,秀才想看看我咋回事,就爬起来点根火柴看我,见我趴在地上,他把快烧完的火柴一扔,正扔在我吐出来的液体上,只见一股蓝火苗从地上直窜到我嘴里,瞬间下巴上的胡子就着火了,我跳起来满屋子乱跑,一边跑一边左右开弓抽自己大嘴巴,秀才在后面哭爹喊娘的叫救命。我连抽自己十几个大嘴巴才灭了火,结果下巴燎了一圈儿的泡,脸都他妈的抽肿了,还弄得满屋子都是燎了毛的那种糊味。号子里的人全醒了,愣愣地看着我冒着青烟的脑袋和秀才哭丧的脸,老崔蹦起来给我和秀才一人一个大嘴巴,骂道:“三更半夜的不睡觉,折腾个鬼啊,这他妈的是烤猪头的地方吗?”
这就是我们喝的高纯度白酒,可想而知这种玩意喝多了会是什么后果,我还算好的,只是脸上留下了点烧伤的疤痕而已。我们监舍有一伙计,交通肇事进来的,有天晚上不知道喝了多少这玩意,结果直接酒精中毒,第二天早上直挺挺地死在自己的铺位上。我记得是我和秀才把他抬出去的,抬的时候这位仁兄已经硬邦邦的了,全身上下一塌糊涂,有吐的有泻的,根本分不清啥是啥,把我和秀才恶心坏了。抬到医务室以后,我和秀才照他脸上一人给了几脚,边踢边骂:妈的死劳改犯,要死不能死得干净点?非他妈死得这么恶心,好意思吗你?
我五年的牢狱生涯基本上就是这样过来的。现在我回忆起那五年,感觉就像选择性失忆,有些事历历在目,有些事模模糊糊。但是有一点可以明确的是:我的牢狱生活跟那些个小说啊电影里描写的完全不一样。那里面的主角,都是纯爷们儿,一个个德才兼备智勇双全,智斗管教狱警,赢得狱友信任,从菜鸟变老大,结交下以命相托的好兄弟等等。这种故事经常会看得人热血沸腾,觉得浪漫得不行,这样的故事我也喜欢,看着过瘾。但是我要说的是,如果咱要修炼血性体验浪漫,地方可多得是,你可以去保卫边疆,你可以去建设四化,要实在没有这些雄心壮志,你还可以搞搞对象,爱得死去活来几回,都是不错的选择,就是千万别进监狱,千万别以为进过监狱坐过牢就是纯爷们了。我说句不好听的,在那个地方,就是再纯的爷们也得把鸡巴耷拉下来走路,你要是敢直翘翘地耀武扬威,就有人敢把你那玩意儿连根拔掉。这个比喻有点粗俗,但是绝对真实,再加上长得像冰河世纪一般的刑期,再了得的英雄最后也会变成苟延残喘的行尸走肉。
所以,我要说的重点是:那些挂着电网的高墙之内,没有英雄,更没有浪漫,那里仅有的,是蝼蚁般卑微的囚徒,终日苟且在惶恐与悔恨之中。
在我即将刑满释放的那段时间里,我经常听一首歌,是这么唱的:
愁啊愁,愁就白了头
自从我与你呀分别后
我就住进监狱的楼
眼泪呀止不住地流
止不住地往下流
二尺八的牌子我脖子上挂呀
大街小巷把我游
手里呀捧着窝窝头
菜里没有一滴油
监狱里的生活是多么痛苦啊
一步一个窝心头
手里呀捧着窝窝头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犯下的罪行是多么可耻啊
叫我怎能抬起头
离开了亲人我失去自由
泪水化作苦水流
从今后无颜再见亲人面
心中增添无限忧愁
这个歌相信大家不会陌生,是一个叫迟志强的唱的。说起迟志强,咱就唠两句题外话,这哥们是流氓罪,据说是因为“一群男男女女在一块儿搂搂抱抱跳光屁股舞”。这个事儿要放在现在不算什么,现在这个门那个门多了,随便拿出来一个都比这火爆,但是当时社会还没有开放到这个程度,大家对于这么超前于时代的事还接受不了,所以他被邻居给举报了,判了四年,后来表现良好获得减刑,出来以后就开始唱狱中之歌,一度红遍大江南北。这事是我们听管教说的,管教讲这个事给我们听,是要教育我们好好改造重新做人。但是当时我听完这事儿可是气坏了,你看看,人家那流氓罪多值当啊,我他妈因为打架被判个流氓罪,可他妈的亏死我了。
每次听完这首歌以后,我就会做一个奇怪的梦,后来我根据这个梦境,把《囚歌》那首诗改编了一下,诗曰:
为人进出的门紧锁着,
为狗爬出的洞敞开着,
一个声音高叫着:
——爬出来吧,给你自由。
我渴望自由,
于是弯腰爬了出去,
突然,
一支枪顶在我的头上,
——那个声音又叫道:
——小样,你想得美!
这个梦既搞笑又恐怖,后来几乎伴随了我一生,直到今天,我偶尔还会做这个梦,每次惊醒过来,我都会汗流浃背,心中惊恐莫名,那感觉就好像这几十年来,我其实压根儿就没离开过红光农场五大队九监舍那方寸之地。
梦毕竟是梦,虽然这个梦有点邪门,倒也并没有把我整成神经病。而且再长的刑期,只要人不死,也总有服完的时候。
十五、1988,改造结束
出狱那天我记得比较清楚,1988年5月5号,一早老金就把我叫到办公室,让我立正站在屋子中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小纸片,表情严肃地冲我念道:“兹有赵超美因流氓罪被强劳五年,在劳教中接受改造较好,经评查现批准,于1988年5月5日解除强劳予以释放。”
我听完以后脑袋有点发蒙,因为我算着应该差不多还有两个月才能释放,所以猛的一听释放通知,就有点反应不过来。老金见我傻头傻脑东张西望,对政府颁发的劳改释放证孰无恭敬之意,不禁勃然大怒,喝道:“赵超美!你给我站好喽,张望什么?”我立即挺胸收腹低头做认罪状,心想俺滴个娘,这可不是开玩笑的,这时候要是把老金惹毛了,跟监狱领导报告个:“对所犯罪行认识不深,仍需继续改造。”再给我加个一两年,我做的那个梦可就梦想成真了。你在监狱里待一天,小命就在管教手里攥一天,这是我劳改五年学到的重要生存法则之一。
见我低眉顺眼老实了,老金口气有所缓和:“赵超美,你的强劳从今天起就结束了,但是这并不代表你已经改造好了,出去以后你仍旧要时时改造自己的思想,处处反省自己的罪行。记住,你曾经犯了罪,是党和人民挽救了你,给你重新做人的机会,你要好好珍惜这个机会,重新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我不希望再在这里看到你,你明白吗?”
我点点头,低声说:“是,谢谢管教。”
“好了,你可以走了,去收拾一下东西,有人领你办出狱手续。”老金说。
“那什么,管教,我能不能吃完午饭再走?”我小声问了一句。
“不行!”老金面色铁青。
虽然没混上午饭,可是我的心情还是不错的,毕竟我已经自由了。我的东西不多,两件破衣服,还有个铺盖卷儿,收拾收拾往肩膀上一扛,走喽!也没什么好告别的人,当时秀才已经出去了,只跟老崔打了个招呼,并没有搞什么欢送会之类的。虽然我这人不大知道要脸,可也不太好意思搞得太隆重,毕竟咱是刑满释放,不是大学毕业。
从劳改农场回家的路上,我感觉自己老拉风了,不瞒各位说,除了那次公判大会,我这辈子再没这么受人瞩目过。原因很简单,就是我这身行头。实在不好意思,我还穿着我那件解放绿呢,没办法,五年前为了犯流氓罪走得有点急,什么都没带,进去以后让我妈带过一次,老太太啥也没带来,说我的行头都被赵红兵拾掇到自己身上去了。我想这样也挺好,省得再花钱给老八买衣服了,家里穷,省一点儿是一点儿,反正农场有发的劳改服穿,不至于光着屁股劳动改造。所以我出来之后只能穿着我的解放绿回家。我穿着这样一件衣服,扛着一铺盖卷,又剃着光头,走在八十年代末的省城马路上,您想想,人家不瞅我瞅谁啊。只要不是瞎子,一看就知道我是什么路数,不是要进去就是刚出来。
如前所述,我这个人不大会害臊,穿成这样倒也不觉得如何丢人,谁看我我就瞪着牛眼看回去,倒把人家看我的人吓一跳,低下头赶紧躲我远远的。最有意思的是在从省城回家的长途车上,当时车上的人还不少,可我旁边的座位一直空着没人坐,有好几个人宁可站着也不坐我旁边,好像我是个巨大的病原体,离得近了会传染似的。我两眼平视前方,假装没看见有人冲我指指点点,努力保持着自己的好心情。老实说人家怎么看我,我也不是太在乎。不过有件事弄得我有点尴尬,车上有个小媳妇领着个小姑娘,大概三四岁的样子,小姑娘使劲看我,我就冲小姑娘笑了笑,以示我是个和蔼可亲的好叔叔,结果这一笑不要紧,人家小姑娘咧开嘴就哭,她妈妈赶紧哄孩子:“咋的了小宝,看见啥玩意了吓成这样啊?”我赶紧转过脸看车窗外面,自觉尴尬无比,老脸微微发红。
回家的路上,我惊讶地发现,我不在的这几年里,街面上的变化真的好大,那些在路边兜售电子表啊喇叭裤啊邓丽君磁带的小商贩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好多大桌子,桌子上放着花花绿绿好些个球球,还有些个光着膀子叼着烟卷的人,拿根杆子趴在桌子上乱捅,后来我才知道这玩意叫台球,在国外都属于高雅运动的。另外,还有很多临街的小房子,门口竖着一块块红纸牌子,牌子上歪歪扭扭写着“武打片×××,艳情片×××”等等,最后还有一行字:“加映激情片”,房子里面传出噼里啪啦的打斗声和非常可疑的呻吟声。这就是后来风靡中国大街小巷,无数人在此接受香港商业文化熏陶和早期性启蒙教育的录像馆了。说实话那些非常可疑的声音还是相当有诱惑力的,当时要不是我兜里没钱的话,我想我肯定会进去一探究竟的。
我家的那个小院倒是没有什么变化,在夕阳的余晖下,仍旧那么安静从容。我站在巷子口,看着熟悉的街道,感觉就像我从来没离开过,只是去上了个夜班,现在下班回来了而已。我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我妈还在那个街道小厂糊纸盒子,这会儿应该还没下班,可是我爹呢?老八呢?人都哪去了?我穿过寂静的院子,走到我家门口,门锁着,我从窗户往屋里张望,屋里的家具摆设跟我走的时候一模一样,那时已经是八十年代末了,好多家里都已经有二十吋的大彩电了,可我家里还摆着那个破黑白电视,好像我家里的一切还停留在七十年代一样。家里跟我走的时候唯一的一点不同,就是对面墙上正中间的位置,赫然挂着我爹赵成国的遗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