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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八爪夜叉 当前章节:15519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3:41

看到我爹的遗像,我的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脑袋一阵发蒙,这是怎么回事?我爹死了?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别的人呢?都去哪里了?我抱着脑袋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上,心中充满疑惑。

坐了约莫有半个钟头的样子,我听见院门外有人喊:“哎,他赵婶儿,你回来了?”紧接着听见我妈的声音:“嗯,回来了。”我跳起来就往院门口跑,在门口和正要进门的老太太结结实实撞了个满怀,差一点把我妈撞个跟头。

“哎呀妈呀,谁呀这是?疯了?”我妈一阵嚷嚷,满地找被我撞掉的东西。

“妈!我小六啊!”我大叫一声。

“哎呀,小六!你咋跑回来了啊?”我妈抓住我的手,又惊又喜地问。

“妈,我放出来了。”我答道。

“啊,好好,好孩子,该不是自己跑出来的哈?”我妈眼睛已经湿了。

“不是,妈,我正式释放的。”我赶紧说。

“好好,走,小六,跟妈回屋去。咦?我的面条呢?”我妈转头到处找。

“在那儿呢。”我赶紧过去把装着面条的塑料袋捡起来。

我跟着我妈进屋坐下,看了一眼墙上我爹的照片,问道:“妈?我爹呢?”

“死了,死了两年了。”我妈平静地说。

“怎么死的?你怎么没告诉我啊?”我问。

“好好的摔了一跤就昏过去了,送到医院检查,说脑袋里长了个瘤子,要动手术,结果动了手术没几天就死了。”我妈叹了一口气说,“是你爹不让我告诉你的,不但没告诉你,老四和老五都没告诉。老二也是领着孩子回来过一趟才知道的,你爹做了那件错事,后悔了半辈子。他一直觉得是他影响了你们几个的前途,心里对不住你们,所以到死也没好意思开口让你们回来。尤其是你,你爹临死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别告诉你,怕影响你好好改造。”

我低下头没吭声。

“小六,你们哥几个心里恨你爹,这个妈知道,可是现在他已经死了,人死灯灭,就都过去了,你们就别再怪他了啊。”我妈说。

“没有,妈,我真没怪我爹。妈,老七和老八呢?”我赶紧岔开话题。

“六啊,你也饿了,妈也饿了,干脆咱先弄饭吃,吃完再唠吧。”我妈说。

晚饭我吃得很慢,五年没吃过我妈做的面条了,每一口我都细嚼慢咽,一点一点品尝。我都舍不得嚼,都是等嘴里的面条融化了我才咽下去。一顿饭我吃了有两个多小时,期间我妈又出去买了一次面条,我总共吃了有一斤半面条,最后还把一锅面汤都给喝了才算心满意足。我妈看着我吃,眼泪都下来了,说我吃饭那架势,就好像这顿吃完了就要上法场砍头一样。

那天我和我妈聊到很晚,我妈仔细告诉了我这几年家里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

首先是赵四清,这姑娘很争气,考上上海交大了,现在已经读到大二了。要说有出息,这家里最有出息的就是她了。说实话,我就是有点不放心她们学校里的那些个狗屁教授,听说教授分两种,一种是搞研究的,另一种是搞研究生的,我很怕四清会碰到后一种。

其次是老八赵红兵,老八本来就是我爹最宠爱的老疙瘩,我被抓了以后,家里就剩这么一个儿子,我爹就更加对老八疼爱有加。溺爱之下,老八渐渐变得嚣张跋扈,起初还好,只是要吃好的喝好的,后来就开始伸手要钱,自己出去买吃的买玩的,不给就在家上蹿下跳哭爹喊娘地作妖,作到给钱为止。后来不知道在哪认识了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开始夜不归宿。据我妈讲,我爹的死跟老八有很大关系。说那天老八回来要钱,我爹不给,还揪着脖领子要抽老八,老八使蛮力一挣,把老爷子拽了个跟头,他转身跑了,老爷子就昏过去了。我爹死了以后,我妈要去街道厂上班,根本没空管老八,而且也管不了,老八更加变本加厉,经常几天不回家,回家就是要钱,说着说着老太太就带着哭腔了,说你爸爸最疼的就是这个小儿子,结果最造孽的也是他。

听到这儿我真的很吃惊,老八从前是个老实孩子,就是有点缺心眼,可本质绝对不坏,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我隐隐觉得老八的事跟我也有一定关系,要不是我占了老八接班的位置,现在的老八应该安安生生在纺织厂烧锅炉呢。想到这里我就一阵愧疚,因为我的一时冲动,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

说完老八的事,我妈说了说她自己,自从我爸死了以后,我妈就在街道厂里糊纸盒子,一直糊到现在,期间老二老四老五都给妈寄来过钱,可是老太太托人写信告诉他们说我不要你们的钱,你们的爹有退休工资,够我花的,你们顾着你们自个儿就行了。“我还干得动活儿,用不着他们养活。”我妈跟我说。

看着老太太满头的白发,昏花的老眼和弯成弓的驼背,我心里一阵阵发酸,哎,让自己的亲娘遭这份罪,我们这些做儿女的(尤其是我),都该让雷劈了才对。

我妈最后还提了一件事,苗苗后来又来家里好几次,说她又去了两趟劳改农场去看我,人家告诉她说我转到别的农场去了,她来打听打听我到底转到哪个农场去了。对于我这件事我妈心知肚明,就狠着心跟苗苗说不知道,说那个丢人现眼的玩意,我也没打算去看他,爱转到哪去转到哪去吧。苗苗就哭着回去了,来回几次,次次都哭,最后终于不来了。

“唉,多好的儿媳妇儿啊,有情有义。唉,你说你这个缺心眼的玩意儿,你打人之前咋就不用你那猪脑子好好想想呢?”我妈说到这又要抹眼泪。

我低下头,不再说话。苗苗这个名字,对我来说已经变得很陌生,我甚至都已经记不清她长什么样子了。我脑海里只剩下一小段一小段支离破碎的记忆片段,片段中的那个人,好像是我,又好像不是我。我曾经以为,这段爱情我一定会刻骨铭心永生难忘,但是短短五年之后,就只剩下一些镜花水月般的记忆而已了。时间的力量是如此强大,若干年后,不管是你想要深深铭记的还是你想要彻底忘却的,都已烟消云散不复存在。

过去的已然无法挽回,所以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回忆上,毕竟我才三十岁,而且身体健康没病没灾,看这意思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所以生活还得继续,当务之急是把户口先落上,再把老八找回来,然后看看哪里招工,找份工作干。

第二天一早我拿着劳改释放证到街道找李老太太,请她带我去街道派出所落户口。街道的李老太太是我妈的老姐妹,我们家连死带活拢共十口人,她全都认识。我爸的丧事她给张罗的,我妈糊纸盒子也是她给找的活。我们兄弟姐妹小时候,人人吃过李老太太家的饭,也人人挨过李老太太的大嘴巴。有这层关系在,我的户口办得很顺利,本来办户口那个小户籍警还阴阳怪气地想教训我几句,结果被李老太太一顿嚷嚷,什么:“你知道是咋回事吗你就教训人家?谁家孩子不犯个错啊,这孩子跟我亲生儿子一样啊。你小子再敢狗眼看人低,当心老太太我老大耳刮子抽你啊。”说得小户籍警脸上青黄不接,只好使劲翻白眼。办完户口出来,老太太还一路跟我唠叨:“你说说你这孩子啊,你要给你姐姐出气这点儿没错,我不说你,可你咋就把自己也搭进去了呢?啊?你说你是不是缺心眼啊?你看看你妈现在,啊,一个人糊纸盒子,累死累活的,遭多大罪啊。你小子要不进去,我那老姐姐早就享上清福了。说起老姐姐我又要说了,你说说,啊,这么多儿女,哪个不能养活她?可她就是谁的钱也不要,愣要自己养活自己,你说那老胳膊老腿的,一天能糊几个啊?唉,这老太太,谁说也不听,倔得跟老毛驴似的,你说说。对了小六,你回来可得好好孝顺孝顺你妈啊,别跟那混账老八一样,见天儿跟一帮混小子往外跑,你要也不孝顺,我告诉你我可大嘴巴子抽你去。哎你个小兔崽子,你往哪走啊?家在这边呢。”

办好了户口,又请李老太太帮我留心一下工作的事,我就决定出去找一找老八,毕竟是我们家的老疙瘩,我的亲弟弟,我要是不管,他早晚也得进我刚出来那地方,那个地方,不是人待的。

我是在街边的一家台球厅里找到老八的,当时赵红兵正撅着屁股趴在一张台球桌子上打球。这小子长高了不少,戴着一副蛤蟆镜,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疑似雨衣改成的风衣,嘴里还叼着一根牙签,一脸的匪气,周围还围着几个十七八岁的小屁孩子,指指点点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我径直走过去,一把揪住赵红兵的衣服领子说:“老八,跟我走!”

“哎?干什么你?找残废啊?”老八旁边那几个小子立即把我围住,有人揪着我的脖领子就要动手。

“啊!六哥!别动,是我六哥。”老八缓过神来,架开围着我的小混混说,“你啥时候出来的啊?”

“走,老八,跟我回去。”我说。

“这是我亲六哥,哥几个,认识认识啊,刚从劳改队出来的。”老八指着我得意扬扬地跟那几个小混混说。

“六哥您好,听八哥说起过您。”几个小子纷纷向我点头。

“还八哥儿呢?我他妈看你像秃鹫。”我歪着头看着老八。

“不是,六哥,这是兄弟们给我面子,随便叫叫的。”老八一边说一边想挣开我。

“少废话,跟我回家。”我揪着这老八就往外走。

“不是,六哥,你别拽我啊,六哥,你给我留点面子啊六哥,兄弟们都看着呢。得得,别揪了六哥,我跟你走不就得了。那什么,哥几个,我回趟家给我六哥接个风洗个尘,回头咱们再聚,你们把台球钱垫一下,回头算我的啊。”老八一路啰里啰唆被我揪出了台球厅。

回到家进了屋,我指着椅子说:“老八,你坐下,我跟你聊聊。”

“六哥,你刚回来,先歇歇吧,等你歇过来咱俩再聊。”老八说。

“老八,听说你很忙啊?忙得家都顾不上回了?”我直截了当问。

“没有,六哥,你不知道,现在好多事儿都不一样了。”老八嘟囔着说。

“什么事不一样?你说给我听听?”我问。

“不是,六哥,我现在都二十二了,已经长大了,而且在外面也认识不少兄弟,你也知道,六哥,道上混最讲究义气二字,有时候兄弟们有个事儿需要帮帮忙,我也不能不去对吧?现在做人就得像小马哥那样,为兄弟两……”

“谁是小马哥?住哪个院儿?是咱院儿马三他弟弟吗?”我打断老八问道。

“不、不是。”老八有点结巴,“是《英雄本色》里面的小马哥,不是马三他弟弟。六哥,你们原来那套现在都不流行了,什么喇叭裤啊,波浪头啊,迪斯科啊,邓丽君什么的都过时了,现在都流行小马哥啊,霹雳舞啊什么的。”老八如数家珍。

“我不管现在流行啥,我也不管小马哥是谁,我问你,老八,咱爸死了,咱妈在街道糊纸盒子,这些你不会不知道吧?”我岔开话问道。

“我知道啊,怎么了?”老八一脸无辜。

“怎么了?咱妈糊纸盒子一个月挣几个钱?啊?你不说帮帮忙,你还好意思问妈要钱?你还是人不是啊?”我骂道。

“六哥,我怎么帮忙啊?我倒是想帮忙,可咱爸的工作你接班了,我连个工作都没有,我拿啥帮啊?”老八说。

“……”我立即语塞。

“不是,六哥,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我想帮忙帮不上啊。”老八说。

“好,你不帮忙就算了,可你也不能成天气咱妈,给咱妈添乱吧?”我说。

“我没添乱啊,我连家都不回我咋添乱啊,我知道咱家困难,所以我不回家,不是还省几顿饭嘛?”老八觍着脸说。

“放屁你,你饭倒是省了,可你要了多少钱呢?”我怒道。

“不是,六哥,我外面兄弟多,应酬也多,这个这个……难免有点开销嘛。你说咱妈也是的,我知道二姐四姐五哥都寄过钱来,可是咱妈就是不要,要不也不至于这么紧张,弄得我手头也不宽裕……”老八说。

“你给我闭嘴!”我已经火冒三丈,“你他妈的还好意思说,咱妈那是心疼孩子,不想给他们增加负担,你他妈的长的猪脑子是不是?”

“得……六哥,我不懂,你懂行了吧,我不跟你争这个,总之我现在长大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做主,你就别操这份儿闲心了。”老八说。

“放屁。你做什么主?啊?你也就在外面那帮小混混跟前能做个主吧。话说到这儿我得问问你,老八,你觉得这样下去挺有意思是吧?成天跟那帮混混东混西混,打算混一辈子?”我问。

“六哥,这你就不懂了,我在外面牛着呢,有好几个小弟跟着呢,你没听他们都叫我八哥吗?我现在是八哥,将来我就是八爷……”老八又开始得意扬扬。

“还八哥儿呢?人家把你当个鸟啊,还在这儿美呢。老八我告诉你,你他妈就是当上八仙,你也是我弟弟,是咱妈的儿子。”我说。

“六哥,你太过奖了,我这个能力,哪敢指望当八仙呢?”老八害羞地说。

“老八,你脑子彻底坏了是不是?我这是夸你吗?”我简直哭笑不得。

跟老八的谈话不欢而散,我根本没办法说服教育他,因为我自己才刚刚劳改释放出来,而且目前还四六不靠,哪有资格教育老八?我说一句他戗一句,戗得我直翻白眼。没办法,我只好勒令老八不许出门,在家跟我做做家务照顾老太太,可老八在家老实了没两天,就趁着半夜翻墙跑了,临走还给我留一条,上面写着:“老六,你不是我爸。”

看着这句话,我彻底无话可说。

老太太倒是想得开,跟我说:“小六,从你大姐死了以后,每次送出去一个孩子,我就告诉我自己:‘就当没生过这个吧。’这些年,我就是靠这句话活过来的。”

打那以后老八回家的次数更少了,而且多数都捡我不在的时候偷偷回来,多数是缠着老太太要几块钱,我妈也不告诉我。不过老实说,就算告诉我我也没什么办法,我说什么老八根本听不进去,我又不能动手揍他,万一再揍不过咋办。没办法,最后我只好给老八提出一个条件,出去混可以,我不管,但是不准回家找老太太要钱,也不准偷东西,否则我就找他小弟谈谈,告诉告诉他们,他们的“八哥”不是什么英雄好汉,只是个偷偷摸摸的小贼。老八果然就范,跟我保证不再回家要钱,我也只好由他出去闯荡江湖。但是有一点我一直很没整明白,因为我后来也看过一些香港电影,人家电影里面出来混是为了养家,为什么我们老八出来混只能败家?

工作的事一直没有消息,李婶说街道上每年都要安置很多人,转业退伍的军人,没考上学的学生,有关领导的亲戚等等,都得排在我们两劳释放人员的前面。李婶还说要是我们家没有什么门路的话,我恐怕要待业迎接新世纪了。

我还去过纺织厂一次,想问问还能不能回去烧锅炉,厂办主任看见我,立即打电话叫来两个保卫科干事,把我一路押送出纺织厂,并警告我说下次再看见我就把我直接扭送派出所。我很想再冲进去跟主任大干一架,但是我没有,我拍了拍衣服回家了。五年的劳动改造,多少还是让我学会了点东西,我想。

没有工作,没有爱情,更没有钱,我这算是个三无产品了,搁现在比较流行的话来说,应该叫做“宅男”。后来我跟儿子说起这段经历,俩小兔崽子还称我为“新中国第一代啃老族”。妈的,听上去就好像“啃老”这事儿是我发明的一样。

总而言之,我再次陷入了刚回城那会儿的尴尬境地——生活在城市之中,却游离于社会之外。其实说起来还不如那会儿呢,那时候我是无知无畏,可以在大街上无所事事地溜达,可以半夜跑出去偷窨井盖子,可以把别人的白眼当聚光灯一样享受,因为我还年轻,总觉得自己有大把的机会。但是现在不同了,虽然现在我依然无知,但是却不能无畏了,我已经三十岁了,我能得到的机会也都挥霍得差不多了,我曾经很努力地攥紧双拳想抓住它们,可是张开手,却什么都没有。

窨井盖子是不能再偷了,也不能到大街上闲晃去,要是不小心碰上老八,还不得臊得我跳河。在家待着无所事事,我就把所有的家务全包了,买菜做饭收拾屋子洗衣服,如果时间还有富余,我就把院子里里外外都收拾得一干二净,还弄回来好几次卫生流动小红旗儿呢。后来我又让我妈把纸盒子拿回家,我帮着糊,白天糊一上午,晚上再糊到半夜,没几天我妈的工作量就上升了三四倍,老太太没那么累了,人看着就精神了不少,而且家里也多多少少宽裕了点儿。

可是我心里仍旧希望有份自己的工作,也许还想有个自己的家庭。我仍旧想得到我从来都没得到过的所谓认同感。

这样的日子过了差不多一年,1989年初的时候,我收到赵跃进从云南发来的一封电报,上面写着:“要结婚,全家来。”我回电问他为什么不回家办婚礼,不久又收到回电,上写四个字:“舍不得猪。”

我把这事跟我妈说了,老太太很高兴,说这是咱们家第一个正式的儿媳妇,应该去,可是她不能去,“我要是走了,老八回来还不得把房子给卖了,我在家看家,小六你去吧。”老太太说。我知道我妈是心疼钱,舍不得花路费,两张火车票,够我们娘俩糊小半个月纸盒子的了。老太太不肯去,我也就不太想去,三十岁的人了,混得那叫一个惨,不敢说山穷水尽,至少也是一穷二白。像我这样的,在家给父母兄弟抹黑,出去给国家社会抹黑,整个儿一个小二黑,我哪还有脸见老五啊。

可是我妈坚持让我去,说我总在家憋着,容易憋出毛病,正好趁这个机会出去散散心。我妈还嘱咐我给老五带个话,好好对待媳妇,不准耍二。我跟老太太说妈你就放心吧,老五不敢的,他那媳妇要是二起来,比他还二呢。

十六、1989,个人承包

1989年3月底,我再次踏上云南之旅,一路上我激动得睡不着,不停地想,老五现在怎么样?王连长还好吗?我们种的橡胶林还在吗?三花的坟还在吗?那个我们曾经战天斗地大有作为的地方,或者矫情点说,埋葬了我们青春与梦想的地方,现在还好吗?

旅程基本上和十几年前差不多,火车到昆明再转汽车,汽车再到景洪县城,赵跃进在景洪县城接我。我出了汽车站,一眼就看见赵跃进,正在那儿东张西望地找我。老五黑了,而且有些发福,穿件白色圆领对襟上衣,挎着筒帕,包着头巾,标准的景颇造型。我大喊一声:“五哥!”老五转过头看见我,也大喊一声:“老六!”冲过来一把抱住我,一路把我扛出了车站。

回农场的路上,老五问我家里怎么样,老爹老娘老七老八怎么都没来,我简单跟老五说了一下情况,告诉他老四出国了老七上大学了等等。老爹死了,老八跑了,我蹲了五年大狱这些事都没说,这些事比较刺激,老五又容易激动,我想还是等他结完婚了再说比较好。我又问他通知老二了没有,赵跃进说老二来不了,现在草原上正是放牧的好时候,也许等冬歇了能来。

我俩边走边聊,赵跃进又跟我聊起这些年他是如何追求小黛农的,说小黛农出来以后,王连长就给接回来安排到场部上班,赵跃进一看这哪行啊,我赵跃进的花姑娘,老放在他姓王的旁边,这哪放心啊。于是就天天往场部跑,好看着他媳妇儿。一开始小黛农大概是气老五没照顾好老勒刀,看见赵跃进就往外轰,跟轰苍蝇一样,赵跃进也不在乎,心说你不是轰苍蝇一样轰我吗?我就苍蝇一样天天在你眼前晃悠。那段时间除了养猪,赵跃进就天天泡在场部,去了也不说话,就在旁边看着小黛农,还作含情脉脉状,而且小黛农干啥他干啥,有时候小黛农还没上班赵跃进就把那点活干完了。小黛农骂他他就听着,打他他就挨着,有一回小黛农又把大砍刀拿出来要砍赵跃进,赵跃进就伸着脖子让小黛农砍,弄得小黛农干瞪眼没脾气。后来赵跃进又撺掇王连长,说小黛农热爱养殖事业,让老王把小黛农调到养猪场去。王连长那会儿已经当上分场场长了,也有意撮合他们俩,就真把小黛农调到养猪场去了。

小黛农被调到养猪场以后,对赵跃进采取了视而不见战术。赵跃进什么招都试过了,不管是嬉皮笑脸耍宝还是一言不发装酷,小黛农全当没看见,就算老五整个蹦到小黛农眼前抽风一般挡住去路,小黛农的目光也能穿过老五落在远方的某处。赵跃进简直欲哭无泪,后来做梦想了一法子,给猪圈里一头小母猪起名叫小黛农,每天就对着这个猪形小黛农倾诉相思之情,表达爱慕之心。说啊说啊说,说到那只叫做小黛农的猪都长到差不多三百斤了,终于有一天人形小黛农说话了:“你别唠叨了,我都明白了。”赵跃进长吁一口气,眼泪都下来了。就这么着,俩人算是好上了。“你想想吧,小六,我跟一头猪没日没夜地说了一年多的话,有好几次把猪都给说发情了,这小黛农愣是没反应,我真是死的心都有了。幸亏最后算是答应了,要再不答应,我跟那只猪都培养出感情来了。”赵跃进最后总结说。

“那你俩怎么现在才结婚啊?”我笑着问。

“忙呗,我俩好了没多久,农场就开始搞承包制,我和小黛农就把猪场给承包下来了。这一承包可就不一样了,就是自己的营生了。我俩白天打猪草拌饲料喂猪,晚上就睡在猪场照顾猪。你是我弟弟,我也不怕丢人,实话告诉你说,我跟小黛农第一次那个啥都是在猪圈里的,妈的,黑灯瞎火的,我差点把猪给干了。”赵跃进说。

“呵呵呵……你他妈的也忒夸张了。得了,咱不说这个了,王连长挺好的吧?”我问。

“好着呢,场长当得美着呢。”赵跃进说,“要不是老王,我和小黛农还想不起来结婚呢,本来我俩想着好都好了,结婚也就不着急了,先把猪养好再说。结果前一阵子老王跑来说你俩这孤男寡女在一起这么长时间算咋回事呢?这闲言碎语的可不少了,再不结婚就告你俩非法同居。我想想也是,已经三十多岁了,也该成家了。再说我也想趁这个机会跟家里人聚一聚,这两年我养猪也挣了点钱。”

“你这些年怎么样?干啥呢?”赵跃进又问。

“我接咱爸的班,在纺织厂烧锅炉呢。”我说。

“也没结婚?”赵跃进问。

“没呢,找不着对象,都看不上咱烧锅炉的。”我说。

赵跃进转过头,捏着我的下巴自己端详了一下说:“难怪找不着对象,小六啊,这个这个……你们厂的锅炉爆炸过?”

老五把我安置到他们的新房住下,新房是间旧仓库改的,好大的一间房,用三合板分成了几间。屋里的摆设不多,但是干净利落,最醒目的就是正中间桌子上的二十吋彩电,看来老五养猪确实卓有成效,这大彩电可不便宜,当时至少要三四千块,不知道得多少头猪才换得来。

当然,我也见到了小黛农,现在要叫嫂子了。跟十几年前相比,小黛农恬静了很多,眉目间多出一丝隐约的妩媚。她看见我很高兴,话还是不多,但是一直微笑着,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那微笑中有一种说不出的落寞,眉宇间还有些淡淡的倦意。也许是养猪场的活儿太累的缘故吧。

两口子围着我团团转,一会儿问我饿不饿,一会儿问我累不累,搞得我很不适应,我说你俩别瞎忙活啦,我不饿也不累,就是看见你俩转圈我头晕,我要出去转转。老五说行,那你嫂子在家做饭,我陪你出去转悠转悠吧。

我和赵跃进跑到我们原来住的吊脚楼,那里已经被改成了一间宾馆,赵跃进说这两年陆续有许多当年的知青拖家带口跑回来怀旧,农场审时度势,当即决定把当年知青们住的吊脚楼翻修一新,改成宾馆,住一晚三十块,生意很火。我绕到吊脚楼后面去看,那里原本有一块地方埋着差不多算是我半个兄弟的三花,可是现在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早都没了。”赵跃进说,“就这个楼也不是原来那个了,是推倒重盖的,这几年改革开放,农场大兴土木,搞了很多这样的宾馆和度假区,别说三花的坟,咱们班长的坟,当年死在这儿的那些知青战友的坟,全都没了。那个时代结束了。”

我心里有一阵凄然,十年啊,就这么结束了,三花,罗晓娟,班长,一切都烟消云散了,十年的青春在这里逝去,如今却连个凭吊的地方都找不到,就好像那十年从来没发生过一样。当年那些艰难的岁月,那些澎湃的激情,甚至那些刻骨铭心的痛苦,现在变成什么了?记忆里模模糊糊的片段?或者是茶余饭后的笑谈?

离开被改建成宾馆的吊脚楼,赵跃进又领我到场部去看王连长,老王一看见我进门,老胳膊老腿的竟然拔地而起,一把抱住我连说憨狗日的赵超美,一走这么多年,终于回来看我了。我笑着说王场长好,王场长吉祥,给王场长请安了。老王说小兔崽子少跟我装神弄鬼的,赶紧坐下跟连长汇报汇报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我们坐下边喝茶边叙旧,老王问我回城后怎么样,我说不怎么样,接老爷子的班烧锅炉。老王说他妈的当初哭着喊着折胳膊断腿也要回去,我当回去有啥好事等着你呢,闹半天回去就烧个锅炉,早知道还不如老实在这儿待着呢,农场有的是锅炉给你烧。闻听此言我脸上一阵发红,心中暗叫惭愧惭愧,妈的现在连锅炉都没得烧了。

赵跃进的婚礼在我到之后不久就举行了。本来景颇族的婚俗是很有讲究的,什么抢婚拉婚,请人算卦,商议聘礼等等等等,一大堆的规矩。但是一来这些东西文革的时候破四旧破得差不多了,二来小黛农孤身一人,也没人替她操办这些事,所以婚礼是按照汉族的习惯来的。婚宴办得挺简单,就在新房外面的院子里搭了几张桌子,请了一些比较要好的朋友,白族傣族景颇族都有,还有一些留在农场的知青战友,把老王弄来做证婚人,大家一起吃酒。我的角色比较特别,又是司仪又是伴郎,偶尔还得兼做伴娘,总之就是陪吃陪喝陪聊,就暂时算三陪吧。

入席以后我请老王讲话,老王首先宣布赵跃进、黛农二人正式结婚,又嘱咐俩人好好过日子,注意民族团结,不准打架,谁要是欺负人就拿民族政策办谁等等,然后大喊一声:“干吧。”众人立即杯觥交错大快朵颐。新郎赵跃进脱了新衣服抢入猪圈杀猪去了,新娘小黛农也围上围裙奔入厨房炒菜去了,就把我一个人扔在那儿招呼客人。说实话那天我表现得很坚强,仗着在监狱里喝酒精练下的过硬本领,来者不拒杯杯见底,一直坚持到酒席结束客人全走了也没倒。但是后面的事我就记不太清楚了,据赵跃进说最后他是在猪圈里找到我的,说当时我坐在猪圈里,手里端着一杯酒,硬逼着一头黑猪一口闷了。赵跃进还听见我跟黑猪说:“你这个兄弟,晒得够黑的啊?来来来,我问问你,你是不是不拿我当朋友?嗯?喝不喝一句话嘛,哼哼唧唧的算啥意思?”

赵跃进的婚礼后,经过比较慎重的考虑和筛选,我找了个时间把家里的事跟他们两口说了说,其实也就那么几件事,老四和姓徐的好了,我把姓徐的一家给揍了,我被劳改了,老爸死了。事儿倒是不多,但是把赵跃进两口子彻底弄蒙了。小两口跟看见鬼了似的直勾勾地盯着我,我讲完后半天俩人也没回过神来,我只好抽了赵跃进一个小嘴巴以免他中风。赵跃进回过神来第一句话就说:“六啊六啊我的神,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啊。”我笑了笑,心说早告诉你你还有心情结婚吗?

对于我们的父亲赵成国的死,赵跃进的反应和我当初差不多,并没有表现出多少伤心。事实上我们也的确不是太伤心,对于我们而言,赵成国只是一个符号,我们小的时候,他是犯了错误受惩罚的象征,到我们稍微大一点,他又变成这个家庭耻辱的象征。我曾经一遍一遍告诫自己,今后千万不要变成赵成国的样子。现在我们都长大了,也有很多事能理解了,我们可以不恨他,但是对于他的死,我们却无论如何伤心不起来。

而对于我的遭遇,赵跃进则充分表达了他的同情,但是我们俩一致认为,这是我活到现在干的最蠢的一件事。他不明白像我这么个自以为聪明的人,为什么会脑袋抽筋短路,干出这种蠢事来。说实话我自己也没弄明白。如果这件事发生在今天,别说老四只是和姓徐的暧昧了一下,就是真做了姓徐的二奶,只要人家你情我愿,又关我赵超美什么事?现在这种事多了去了,价值观都不一样了,做二奶都成时尚了,我忘了是谁说的,说现在这个时代,你要不做一次二奶,简直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女人,人生都不完整呢。

哎,别的不说了,只怪我早生了三十年吧。

其实就算整明白了也没啥用,牢也坐了罪也受了,明不明白的还有个屁用。重要的是过好以后的日子,可以后的日子怎么个过法?妈的,这个问题我甚至连想都不敢想。

当然,抛开这些事不谈,我在云南倒是着实过了几天逍遥的日子,每天东窜西窜,到处找人喝酒聊天,还打听到不少有关老三的消息。其实与其说是消息,不如说是故事,而且这些故事的版本各不相同,下面我就讲几个。

这些故事开始的部分都差不多,说老三赵卫国逃到缅甸后,参加了缅甸人民军,投入到了缅甸人民如火如荼的革命斗争中,当时云南知青跑到缅甸人民军中参加所谓“世界革命”的人不在少数(据说有几千人),甚至有全是知青组成的所谓“知青连”、“知青营”等。赵卫国所属的部队在果敢地区(掸帮第一特区)与缅甸政府军作战。由于作战勇猛,又颇具军事才能,很快受到赏识,当上了一个全部由知青组成的“尖刀排”的排长。不久之后赵卫国所属部队参加了著名的“滚弄战役”。“滚弄战役”由缅共发动,缅甸人民军出动了主力野战军近5000人全力进攻滚弄,而缅甸政府军动用了坦克重炮等武器,双方在滚弄地区展开决战。这次战役是人民军与政府军的一次正面对决,也是双方军事实力的彻底较量。这次战役可以说彻底击碎了参战知青“投身世界革命”的天真梦想,让他们体会到了什么是真正的战争,与之相比,他们所熟悉和擅长的武斗就如同儿戏一般,而天真的知识青年们也终于意识到满腔热血和革命激情在自动步枪面前竟然一文不值。

战役持续了一个多月,军事实力与武器装备明显处于劣势的人民军遭到重创,许多知青被打死,有的甚至一枪都没开过。

不少幸存下来的知青又逃回了国内的农场。赵卫国所属的部队被包围,赵卫国领着十几个知青拼死突围出来,一部分人选择再次越境回了国内农场,而赵卫国在国内身背命案,自然不能回来,于是只好和几个决定留下的知青改名换姓躲在当地老乡家里一边养伤一边打听人民军残部的消息。

但是缅甸政府军加大了在果敢地区搜捕人民军残余部队的力度,而且“滚弄战役”之后不久,由于林彪叛逃事件的影响,缅共内部开始大清洗,许多知青被清除出了缅共。赵卫国等人得知这个消息,就不敢再回人民军,只好一路向东逃,越境到了老挝,并被老挝游击队俘虏,老挝游击队得知他们是缅甸人民军战士,就收留了他们。在老挝游击队待了一段时间后,赵卫国决定到越南参加越共,去打击“美帝国主义”。在老挝游击队的帮助下,赵卫国顺利到了越南。当时在越南人民军中也有一些知青和国内援助越南的军事人员,通过这些人的帮助,赵卫国加入了胡志明领导的越南人民军。

在北越军队中,改名换姓的赵卫国凭借在缅甸人民军中积累的丛林作战经验,很快适应了越战,并参加了1972年的“复活节攻势”。

虽然北越的“复活节攻势”以失败告终,但是赵卫国却成长为一名真正的军人。在随后的几年里,赵卫国在越南人民军中勇敢作战,成了一名合格的下级军官,而到越战结束时,赵卫国已经当上了越南人民军的营长。

越战结束后,赵卫国在越南娶妻生子,过了几年安生日子,直到1979年中国对越自卫反击战的开始。自卫反击战开始后,赵卫国所属部队被派驻前线布防,不愿与祖国为敌的赵卫国开始秘密接触解放军的情报部门,送出越军的前线布防情况等信息。这些信息为解放军的军事行动提供了很大的帮助,但是不久之后由于赵卫国的部下告密,越南情报部门对此有所察觉,并决定逮捕赵卫国。赵卫国得到消息立即出逃,准备投奔解放军方面,越南情报部门没抓到赵卫国,就把赵卫国的老婆孩子抓起来杀掉,并且砍下人头拍了照片,印成传单四处分散,以此作为对叛变者的警诫。赵卫国在逃亡的路上得知妻儿遇害,怒不可遏,又潜回越南准备给妻儿报仇,熟知越军情况的赵卫国在仇人所在部队的附近潜伏了十几天,终于找到机会刺杀了仇人,但是却被越军团团包围,赵卫国拒不投降,最终被乱枪打死。

而另一种说法是这样,据说早在自卫反击战开始之前,越南情报部门其实就已经查明赵卫国是中国人,并对赵卫国实施了严密的监视,甚至赵卫国的越南老婆本身就是越南情报部门的人。自卫反击战开始后,赵卫国的确准备秘密给解放军提供情报,但是他的越南老婆立即就向情报部门告了密,所以赵卫国根本没来得及逃跑就被抓了,而且被捕之后不久就被秘密处决了。

还有一种说法是说赵卫国并没有离开缅甸,而是一直在缅甸人民军里担任军官,“滚弄战役”失败后缅甸人民军遁入深山老林与政府军展开游击战。由于中国政府的“国际主义援助”,人民军东山再起,控制了缅北大部分地区,并一直与政府军相峙。到七十年代末,中国的外交政策发生变化,不再对缅共提供援助,缅共经济立即陷入混乱,下辖各个军区开始自谋生路,做起了毒品买卖。赵卫国也未能免俗,领着手下的部队干起了毒品买卖,据说现在在萨尔温江(怒江)下游一带,有一个颇为有名的叫什么波桑还是郭桑的毒枭,就是赵卫国。

以上几个是比较离奇的版本,还有两个较为普通的,一个说赵卫国根本就没能挺过“滚弄战役”,早就被缅甸政府军打死在了果敢地区的深山老林里。另一个说赵卫国熬过“滚弄战役”,但是随后的缅共大清洗使他心灰意冷,于是选择了退伍,并且在当地定居下来,现在早已成了个普通的缅甸农民。

可想而知,这些关于赵卫国的故事,暂且不管真假,每一个都足以让我和赵跃进目瞪口呆。这些故事出自不同人之口,有当年参加过人民军的,据说在赵卫国当排长的“尖刀排”里打过仗的知青,也有过境来收购赵跃进的生猪的,据说当年做过缅甸游击队员的佤族边民,甚至据说还有越战时被美军打散,辗转流浪到景洪的前越共战士。最关键的是,这些人讲的故事大部分也是道听途说而来,即便有个把人信誓旦旦地说曾经与赵卫国并肩作战,可是对事件发生的时间地点以及对赵卫国本人的描述却又驴唇不对马嘴,有些在我们看来,甚至根本与赵卫国毫无关系,只不过是有些人为了拍赵跃进的马屁编出来的罢了。

当然,从情感上来讲,我们很希望这些故事是真的,那样的话,我们赵家好歹有了个顶天立地的英雄,一个说出来掷地有声的好汉,而不只是像我和赵跃进这样碌碌无为不着四六的庸人,或者是像老八那样明显脑积水的二百五。但是从理智上来讲,这些故事实在太过传奇,明显带有民间演义的色彩,令人很难相信它们的真实性。

不管怎么样,我和赵跃进都希望赵卫国还活着,尽管他没有为赵家光宗耀祖,但是在我们心里,他永远都是敢作敢当的赵家老三,是我们的大英雄。我们甚至希望有一天赵卫国能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当然了,如果是穿着金甲圣衣踏着五色祥云,那就不必了,因为神仙都比较难伺候。我倒更希望是穿着华伦天奴开着劳斯莱斯,妈的,到时候老子坐在车顶上兜风,要罚款随便罚,有钱!

我在云南大概待了十几天,想想差不多也该回家了,因为我晚上睡不好,三合板的墙也不隔音,屋子外面有猪哼哼唧唧,屋子里面有人咿咿呀呀,我实在是有点受不了,不如还是早点回家。我跟赵跃进说我要回去,不放心老太太一个人在家。赵跃进也不放心,所以也没强留我,替我买了火车票,准备了一堆吃的喝的,到我走的那天,弄了个大旅行包给我一背,两口子一路陪我到昆明,把我送上了火车。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坐卧铺车,我都舍不得下来,膀胱都快憋炸了才下来一次上厕所,那么多钱买的票,不躺着可惜了。

到吃饭的时候,我打开旅行包找小黛农给我准备的干粮,发现包里有一个鼓鼓囊囊的大信封。我打开一看,里面满满当当塞的都是“大团结”(第三版十元人民币),信封里还有一封信,信是这么写的:“小六,包里有点钱,本来想当面给你,怕你不要,所以就给你塞包里了。钱不多,是你五哥五嫂的一点心意,我们俩不能回去尽孝,只好拜托你好好照顾咱妈,老太太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你多买点好吃好喝的,让她老人家高兴高兴。另外,你也把自己弄得精神点,才三十岁的人,日子还长着呢,好好过,别给赵家丢人现眼。等你结婚的时候五哥五嫂一定回去,给咱妈磕头,陪你喝酒,别的就不多说了,你自己多保重。”

看完了信,我躺在铺位上,心里一阵一阵泛酸,我五哥和小黛农都是好人,这些钱倒是小事,关键是他们没有因为我做错了事而责备我或者看不起我,在他们心里,我还是那个十几年前初到云南的小屁孩。

到家以后,我把钱交给我妈,又跟她汇报了婚礼盛况,为免老太太担心我的精神状况,我没敢提自己逼着黑猪喝酒的事。老太太听了以后挺满意,说等着抱孙子啦。又说把钱留着给我结婚用,我跟她说这个就不必了,咱娘俩还是买点好吃的吧。目前我只有发昏的份儿,离结婚还远着呢。老太太根本没答理我的要求,把钱全收起来了。

十七、1990,单位分房

我回家之后不长时间,正在上学的老七来了一封信,说她一切安好。我并不担心老七,她天生对这些所谓运动啊革命之类的东西比较反感,因为她始终认为就是这些东西害死了老大赵解放,所以一提到什么政治运动什么的,不管谁对谁错,她都敬而远之。

但是老八杳无音讯,我很担心他,他的脑子跟杏仁差不多大,根本不能用。我很怕他稀里糊涂参加进去做些鸡蛋碰石头的事儿,可是我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因为我根本就找不到他。

回家后我仍旧帮老太太糊糊纸盒子,李老太太经常过来,要给我介绍对象,对此我很有兴趣,因为我觉得自己需要花姑娘。但是一想到自己是三无产品,我又蔫头耷脑泄了气。就我现在这情况,哪个姑娘愿意跟我啊,就算有个姑娘长了个老八那么大的脑子,愿意嫁给我,我拿啥养活人家呢?万一给活活饿死了咋办?

可是李老太太不这么想,老太太觉得我应该先找个对象,然后先别告诉人家没工作,慢慢谈着,等工作解决了立马结婚,两头都不耽误。我妈深以为然,于是时不时就逼我去见李老太太给介绍的姑娘。见了几回以后,可把我气了个底朝天,这老太太,给我找的都什么材料的啊?全是有毛病的,要么瘸腿要么对眼。我记得最狠的一次,那姑娘叫一个绝,长一张跟我一模一样的铲子脸,俺俩一见面,人家姑娘倒先不愿意了,撇着嘴说:“好嘛,这脑袋长得,跟倭瓜似的。”我闻言大怒,心说奶奶个熊,自己长得跟水瓢似的还敢嫌弃我是倭瓜。别的先不说了,就咱俩这脑袋,一个上弦月一个下弦月,妈的想打个啵儿,嘴都够不到一块儿。这要将来生出个孩子来,脑袋还不得凹得跟脸盆似的,我看还是拉倒吧。

尽管相亲一直停留在海选阶段,可是李老太太仍旧乐此不疲,把她分管的街道里多少有点毛病的姑娘一个一个给我介绍,我也不忍心让两位老人家寒心,就只好有一搭没一搭地去,见见有毛病的姑娘倒是没什么,就是有点伤自尊,因为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人家看不上我。而且有那么几回,人家就直接问我是不是刚出来的,真是奇哉怪也,连这也看得出来?莫非我蹲了五年大狱,身上自然而然地就散发出了劳改犯的独特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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