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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八爪夜叉 当前章节:15428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3:41

这种状况持续了一段时间,由于每次装扮四有新人都被拆穿,我开始厌倦这种相亲游戏了。它不但打击了我的自尊心,还耽误了我糊纸盒子。后来我跟李老太太提出来,以后再介绍对象我不去了,我把自己陈列在院子里,谁要想跟我搞对象谁就自己过来瞻仰一下,行就行,不行就请便不送,省得耽误我创收。李老太太大概也觉得有点过意不去,就说可以可以,以后把人家孩子领家来相你,不劳动你大驾了。

我原以为这事儿就算完了,心想哪有谁家姑娘搞对象第一次见面就直接奔男的家里的?但是没想到李老太太还真是有些神通,竟然真给我弄到家里来一个,不但是个姑娘,而且是个活的。

那天我记得挺清楚,我的工作正好告一段落(糊十二个纸盒子为一个段落),时值八月,天气炎热,我光着膀子,抱着半个西瓜,正蹲在院子里埋头苦啃。就听见李老太太在门口喊我:“小六。”我抬起头一看,看见老太太领着一个姑娘进了院,老太太看了看我这造型,张嘴骂道:“这小王八羔子,回屋穿衣服去,没看见有客人来了,你瞅你什么德行?”我赶紧回屋去穿衣服,边走边跟老太太说:“李大娘您随便坐,别客气。”

穿好衣服我正往门口走,就听见李老太太问那姑娘:“咋样啊小红,第一印象行不行啊?”

那姑娘答道:“还行吧,就是这脸上的痦子有点多。”

李大妈笑道:“哎哟我的小红哎,你这眼神儿还不如我呢,那不是痦子是西瓜籽儿。”

我在屋里闻言赶紧又跑回卧室照镜子,把脸上的西瓜籽扒拉干净,又用毛巾擦了擦,这才转身出去。

李老太太看我穿戴整齐了,拉着那姑娘过来说:“来小六,我给你们介绍一下啊,这是咱们锅炉厂团委的宣传干事,叫叶红,今年二十六了。”又指着我说:“这是这个这个……那什么,叫赵超美,今年三十了。”

我脸上有一点发红,好在姑娘并没有追问李老太太“那什么”到底是个什么。我想应该是李老太太事先跟她交过我的底了。我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叶红,还好,不瘸腿也不对眼,脸也不是铲子形,倒是跟我多少有些互补的饼子形,人长得挺普通,不算难看,但是跟漂亮也不沾边,个子不高,根据我的目测,也就一米五多点吧,有点矮胖,上穿一件蝙蝠衫,下穿一条健美裤。说起这个健美裤,唠两句题外话,这个东西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可流行了好一阵子,上至耄耋下至黄口,只要是个女的,差不多人人都穿。这个裤子吧,身材好的,穿上以后婀娜多姿曲线玲珑,能让人性欲大发,身材不好的,就像我眼前这位,穿上以后臀扁腿粗状若红肠,倒让人食欲大开。

李老太太见我盯着人家姑娘大腿发呆,赶紧说:“小六,还不招呼客人坐下。”

我赶紧跟人家说:“请坐请坐。”转头看看又没地方好坐,只好往屋里让,边让边说:“屋里坐屋里坐。”

“你们聊吧,反正那些什么雷劈舞啊黄土坡啥的老太太我也不懂,我去看看你妈去得了。”李老太太说着就走了。

我看着胖姑娘,心想应该招呼一下,可是又掐不准称呼,叫同志吧,有点老土,叫姐们吧,有点流氓,脸憋通红,最后憋出一句香港武打片里的店小二台词:“这位姑娘,您里边请。”

胖姑娘也不客气,迈着两根红肠就进了屋,往沙发上一坐,也不说话,眯着眼睛上上下下打量我。

我被瞅得有一点发虚,心说这位这眼神怎么跟嫖客似的,难道不打算先谈谈恋爱,准备直接把我拿下?

“您,喝水?”我问。

胖姑娘摇摇头。

“那,抽烟?”我又问。

胖姑娘又摇摇头。

我所知道的社交礼仪就这两样,她既不喝水也不抽烟,我就彻底不知道应该干什么好了。正尴尬着,胖姑娘倒自己开腔了:“听说你坐过监狱?”

我点点头。

“没事儿,我不嫌弃你。”胖姑娘同情地看着我。

我低下头用手抱住脑袋,心想这位倒是心直口快,你也不问问我嫌不嫌弃你。

“因为什么?”胖姑娘问。

“把人打了。”我抱着脑袋说。

“你还会打人呢?那你将来打不打老婆啊?”胖姑娘说。

“应该不打。”我觉得自己的汗已经下来了。

“没事儿。”胖姑娘笑眯眯地说,“你就是打,也还不一定打得过我呢。”

那天我们基本上就聊到这个程度。这里需要隆重说明一下,这个胖姑娘后来就是我媳妇,大号叶红,小名胖丫,本地人,小时候在市体校练过柔道,由于天赋太差,都快被摔成肉饼子了也没参加过正式比赛,所以只好退役了(我一开始不知道她这段经历,见过她爹妈以后就觉得挺奇怪,为啥她爹妈都是茄子脸,她倒长了个饼子脸,后来知道她在柔道队干过我就明白了,这脸形十有八九是摔出来的)。退役以后又去上普通中学,字没认几个倒弄了个大近视眼,小学基础都没有也不知道怎么混得毕了业。毕业后到锅炉厂当工人,后来又到团委当了宣传干事,她爹是锅炉厂劳资科的科长,她妈是锅炉厂财务科的会计,家里还有一个妹妹等等。这部分是后来李老太太告诉我的。

听说叶红在被介绍给我之前,也是谈过两个男朋友的,但是因为她脾气不好都吹了,尤其是第二个,听说也是一个什么科长的儿子,跟她可谓门当户对,瘦瘦小小的挺斯文的一个小伙子,本来谈得好好的,差不多都要谈婚论嫁了。有一天晚上俩人一起在街上散步,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就戗起来了,这叶红,就众目睽睽之下,在大马路上给人家来了个抱摔,差点把人家小伙子的蛋黄给摔出来,还用什么关节技啊之类的柔道技巧把人家摁在马路上不松手,听说小伙子趴在地上当场就哭了,死命挣出来,一路小跑回家,从此打死也不见叶红的面。这部分是叶红后来自己跟我讲的。

据说打那以后就没有男的正眼看过叶红了,她爹妈瞅见她就犯愁,近处的男的都不敢找了,就托人往远处找,也不知道怎么就托到李老太太那儿了,老太太立即就觉得我挺合适,一来正好没有女朋友,二来膀大腰圆看上去挺禁摔的样子,就这么着就给领到我家来了。

其实我俩对对方的第一印象都不是太好,我觉得她趾高气昂狗眼看人低,她觉得我呆头呆脑像个弱智,但是李老太太一直从中斡旋,先跟叶红说赵超美这孩子挺好的,虽然劳改过,但绝对不是坏人,而且一米八的大个子,又能干活又抗摔,领出去也体面,多好啊。又跟我说叶红这孩子挺好的,人没有坏心眼,就是脾气有点大,不过没关系,你这么大的个子还治不住她吗?再说了,人家爹妈都是锅炉厂的领导干部,你跟她谈上对象,到时候把你弄到锅炉厂上班去多好。

说实话,打动叶红的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打动我的就是这最后两句话,跟媳妇相比,我更需要一份工作,只要有工作,别说是让我娶叶红,就算是让我娶李老太太,我都没意见。后来赵跃进说我这是为五斗米折腰,没骨气。这话我只当他是放屁,我是个两劳释放兼待业人员,年龄三十岁,个人资产三十块,别说五斗米了,您给一斗米,让我折哪我折哪,什么饿死不食嗟来之食,别的不说,先饿两天试试吧。

经过李老太太的成功斡旋,我和叶红又见了几次面,也就发现彼此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讨厌,都还在一个可以忍受的范围内。其实人这辈子就是这样,二十岁的时候,就觉得一定得有爱情,得找一个自己爱也爱自己的才行;等到三十岁的时候,爱不爱情的就不太重要了,找个互相看着不讨厌的就行了;到四十岁的时候,讨不讨厌都没关系了,找个没病没灾的就行了;再等到五六十岁的时候,能有个活的就不错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比较顺理成章了,我和叶红就算确定了所谓的恋爱关系,互相见过了家长,得到了“好好处,不许打架”的指示,就开始讨论结婚的事儿了。从认识到讨论结婚,大概也就是三个月左右吧。当然了,这个事按照现在的标准,算不上快,但是在那个时候,这个速度也算是“闪婚”了。之所以这么快,其中还有一个比较重要的因素,那就是锅炉厂要分房子了。

提起中国的福利分房制度,有点年纪的人都知道。那时候要分房子的单位都有分房小组,小组成员多是单位领导,先设立分房标准,把有资格的选出来,标准很多,比如多少年工龄啊,家里多少口人啊,人均住房面积啊,是不是要结婚啊等等。选出来以后让这些人先申请,然后再筛选,什么评分啦抓阄啦等等等等,要筛好几轮,就跟现在选超女差不多。那时候一听说分房子,这单位可就热闹了,晚上有人拎着大包小包把单位领导的家团团包围,白天有人杀鸡抹脖喝药投河。什么朋友翻脸兄弟反目,多了去了,闹得是鸡飞狗跳人上吊,中国人的激情与活力尽显于此。相比之下,现在可就没劲多了,就剩钱的事儿了,只要有钱,您想住多大的房子都行,要是没钱,不好意思,立交桥下面很凉快,您请便吧。

本来呢,按照人家的分房标准,叶红不管是工龄还是家里人均住房面积都不够格,如果想要分到房子,就只好占要结婚这一条,她爹在锅炉厂也算是实权人物,只要差不多够条件,自然有本事给姑娘搞到一套房子。

所以我们这个恋爱谈的吧,不像谈恋爱,倒像谈生意——你们家给我安排工作,我跟你们家姑娘结婚以满足分房条件。妈的,卖身不卖艺,弄得我跟个老婊子似的。

我未来岳父的能力不小,工作的事很快就给我安排好了,我被安排到锅炉厂膜式壁车间,经过培训后,当上了焊工,月工资一百三十八块九毛,从一个烧锅炉的变成了造锅炉的。

说实话,当时对我来说,有一份工作远比娶一个媳妇重要,因为只有工作才能证明我可以养活自己,我不比别人差,我一样能得到社会的认可。一想到这我就欣喜万分,恨不得冲到大街上随便拽住个人,揪住脖领子大喊一声:“大爷的,老子是焊工!”

结婚的事也很快定了下来,我和叶红开了介绍信,领了结婚证,婚礼定在了1989年11月19号。我给赵跃进和赵援朝都发了电报,让他们领着家里人都回来。我还把我住的那间小屋收拾了一下,暂作新房,等房子分下来再搬。我妈从老五给的三万块钱里拿出来两万,一万作了彩礼,一万置办酒席和一些家具电器,这就算万事俱备了。

我结婚的那天,那场面,那叫相当壮观,赵跃进和小黛农回来了,赵援朝和我姐夫带着他们的儿子也回来了,还有我们的介绍人李老太太,锅炉厂的同事,都是叶红的姐姐妹妹,还有很大一部分人我和叶红都不认识,自然是冲着我的岳父叶科长的金面来的。就连久违不见的赵红兵也不知道从哪蹦出来了,赵红兵竟然留了一脑袋长头发,弄得还挺飘逸的,一开始我都没认出来,以为也是叶红的姐们呢,心里还说这女的咋长这么难看?结果人家远远地就管我叫六哥,我这才认出来是我们家老八,赶紧从兜里摸出一个红包塞给他。

那天大家都挺高兴,尤其是我妈,儿子姑娘儿媳妇都到齐了,还有个大外孙子,把老太太乐得跟包子似的,满脸都是褶子——她差不多有二十年都没这么开心过了。

哥哥、嫂子、姐姐、姐夫、老妈、弟弟全齐了,旁边还有个作小鸟依人状的媳妇。一切似乎都很美好,我在心里偷偷地想,这个是不是表示我就要过上幸福美满的新生活了?

然而很可惜,事情并非如我所愿,当天晚上我和叶红就干了一仗。

那天晚上闹洞房的家伙们折腾到半夜,走之前又给我灌了有半斤酒。俗话说酒乃色之媒,这半斤酒就弄得我有点发春,想想看,自打我进监狱到现在差不多六年,这六年我只能跟自己的右手较劲,如今一个大活媳妇就躺在床上,身上就只有一些很简易的包装,场面如此香艳,自然是急得我抓肝挠肺。于是我借着酒劲坐在叶红旁边,动手动脚地想来个洞房花烛夜,结果这叶大小姐奓着两只手高击低挡,就像武林高手切磋武功一样,跟我见招拆招,死活都不让动,嘴里还嚷嚷说:“你乱捅什么你?”我还以为人家害臊,心说又不是要杀你,捅你是合法的,政府都给发了证了,你乱叫什么?于是加倍努力,准备先把裤子给她扯下来。结果我这一扯裤子不要紧,叶红突然发飙,一阵佛山无影脚,通通蹬在了我脑袋上,把我蹬得直接坐在了地上,我当时就急了,跳起来就骂:“妈的干什么你?才他妈结婚就想守寡啊?”

叶红拽着裤子板着脸说:“咋的,就不让你动。”

“怎么个意思啊?”我莫名其妙。

“我问你,白天长头发那个男的是谁?”叶红问。

“我弟弟啊,我们家老八啊。”我说。

“你给他什么了?”叶红说。

“红包啊,我给了他一红包。”我说。

“那些红包应该是给我们娘家人准备的,你怎么给你弟弟了?”叶红说。

“我给我弟弟个红包怎么了?那是我弟弟啊,再说了,你们娘家人该给的也都给了啊,没少给谁啊。”我说。

“那……那你给个小的就行了呗,干啥给个大的?”叶红嘟嘟囔囔说。我心说你他妈的眼神够好的,站那么远都分得清红包是大的还是小的。

“我弟弟老在外面,难得还记得回来参加我的婚礼,给个大的不算过分吧?”我敷衍着说,心里已经憋起一股火。

“那你也得先问问我啊。”叶红仍然不依不饶地说。

“不至于吧?”我干笑一声说,“不就一百块钱吗?就这么点事儿我都做不了主吗?还得请示你?”

“笑话。”叶红冷笑一声说,“一百块钱不是钱啊?你一个月才挣几个钱?工作是我爸给找的,还跑到我面前来装阔?你也不嫌害臊。”

这句话相当刺心,顶得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我紧咬着牙,脸涨得通红,很想立即发作。可是一想人家说得没错,你工作是人家爸爸给找的,又想算了,可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就这么怒也不是笑也不是,场面相当尴尬。

叶红大概也觉得后面这句话说得有点重,就小声说:“我不是心疼那点钱,我的意思是咱俩这都结婚了,你什么事得跟我商量一下不是?”说着伸出手来拉我。

我一把挡开叶红的手,心说去你妈的吧,翻身躺下就睡。

那天晚上他妈的什么也没干成。

我原以为这不过是叶红心疼钱耍耍小性子,甚至还告诉自己这样的媳妇挺好,节俭持家是好事,可是后来就发现不对了。她这个节俭是分人的,对别人很节俭,对自己很大方,为了臭美什么都舍得,今天买件蝙蝠衫,明天烫一爆炸头。尤其是那爆炸头,花了好几十块,烫完了以后那脑袋有锅炉那么大,还跑到车间来找我显摆,全车间的工人都吓一跳,以为我们家煤气罐炸了呢。

如果说争吵是婚姻的一部分,这一点我不能同意,因为争吵基本上是我婚姻的全部。婚后的叶红表现出了超强的控制欲,不光是钱的事儿,大到分下来的新房子怎么布置,小到牙刷是头朝上放还是头朝下放,一切都要她说了算。说出来不怕丢人,就连干那事她都想控制,弄得每次我们俩做事都像柔道比赛——总是试图把对方压在身下。

不可否认我多少有点大男子主义,因此对她的这种控制欲我很反感,总觉得不能惯她这毛病,因此经常据理力争毫不相让。而每次吵到最后,叶红必然搬出她爸爸给我找工作这件事,那意思就是说,既然我连工作都是她爸爸给找的,我怎么还能好意思开口跟她吵?她就是我们家的衣食父母,我唯一应该做的就是把她像菩萨一样供起来,否则我就是对不起她,对不起给了我工作的她爸爸,更对不起给了我女儿的她妈妈,总之就是对不起她全家,理应万劫不复死无葬身之地。这事儿算是我的一条软肋,她只要一提这个,我就暴跳如雷摔门而出,次次如此无一例外。

除了超强的控制欲,叶红的另一个问题就是较真儿,丝毫没有幽默感。我记得有一年冬天,也不知道是哪根神经搭牢了,竟然想起来给我织帽子,用的是她织毛衣剩下的毛线,织好了我一看,好家伙,墨绿色,我就笑了,说你怎么整个绿的,这玩意戴出去能见人吗?你这是提醒我要出事啊,还是通知我已经出事了?本来这是句玩笑话,结果人家一下就怒了,说我不知好歹,往她头上泼脏水,侮辱了她的清白,结果又大吵一架。

但是有一点比较好,即使我们俩打架打出脑浆子来,叶红也从不回娘家诉苦,她向来是一个人战斗,从来不需要帮手,单从这一点上来说她很坚强。有一次我问她,说你觉得天天这么吵有意思吗?她斗志昂扬地说:“有!”我又问,说万一哪天咱俩死一个呢?她又毫不犹豫地回答:“改嫁!”你听听这话,我就不明白了,凭什么死的那个就一定是我?

对于这个媳妇,我妈倒是表现出了极大的宽容和克制。我们俩吵架的事我妈是知道的,但是她从来都不说,没说过我,更没说过叶红。但是我知道她其实不喜欢我们俩这个样子,我们搬到新房子去住以后,我妈一次都没来过我们家。我一叫她来,她就说她爬楼头晕,其实我心里明白,她是看见我们俩头晕。

相对于婚姻的昏天黑地,我的工作倒是一帆风顺。那些年我除了吵架和上班,剩下的时间都用在提高自己业务能力上了。我知道自己文化不高,底子薄,又是走后门进来的,所以更怕别人的闲言碎语,为了证明我不比别人差,我到处找焊接方面的专业书籍来看,又四处请教老师傅们。三个月时间就出师,大概用了不到两年的时间,我就成了锅炉厂数一数二的焊接技师,不但双手可以左右开弓,还可以通过加装镜片,改装焊枪等等手法完成许多高难位置的施焊。大到几米高的炉件,小到头发丝粗细的线圈我都能焊。带我的师傅说,在异种金属焊接方面,我已经算得上是个专家了。正好那个时候锅炉厂搞技改,专门成立了一个技改部,下属了几个技术革新小组,我被任命为焊接组的组长,专门负责不锈钢焊接工艺改造。我在锅炉厂期间,拿到了一个工人能拿到的所有荣誉,先进工作者、劳动模范、技术评比标兵、新长征突击手,等等等等。我还上过当地报纸,报纸的标题是“昔日劳改犯今朝成模范——记锅炉厂先进工作者赵超美同志”。不是我吹,也就是三八红旗手不让男的当,要不我也当上了。

由于工作很忙,经常要加班,我下班就越来越晚,有时候干脆就睡在厂里,这样倒好,我和叶红两不见面,倒省了不少口舌,我发现叶红并不是太在乎我在哪,只要每个月按时拿钱回来,我就算睡在锅炉里也不关她的事。

1990年初,叶红怀孕了,这令我颇感意外,我的印象中结婚以后我们俩主要是在吵架,那个事儿似乎没干几次,如果按照这个基数计算的话,我相信命中率一定超过百分之十。不管怎样,孕育新生命是一件可喜的事,我们全家都很高兴,虽然我有一点担心孩子的脑袋会不会也是铲子形的。叶红也变得温顺了许多,不知道是因为即将做母亲心情好,还是因为怀着孩子太累没精神跟我吵,总之她怀孕的那段时间里,是我生命中难得的幸福时光,每天下班我会赶回家做饭,饭后我会陪着她一起散步,一起讨论孩子的名字,总之一切都很和谐,你简直不能相信这两个人就在几个礼拜前还互相发誓要把对方的脑子打出来。

生孩子的那天可是把我吓得不轻,叶红被送进医院后,躺在产房里连喊带骂,一会儿高呼:“救命啊杀人了。”一会儿大骂:“赵超美我操你祖宗十八代。”我根本没想到自己那玩意就捅那么两下子,竟然闯了这么大的祸,坐在外面的走廊里惊慌失措尴尬万分,我记得那是仅有的一次叶红骂人而我没有还嘴。

那天的大夫是个小年轻,大概没什么经验,也被弄得焦头烂额,一会儿派个小护士通知我说有可能胎位不正,有难产迹象。一会儿又派个小护士问我是要大的还是要小的,直吓得我魂不附体几近崩溃。再加上叶红杀猪一般的惨叫,几里外都听得见,后来大夫实在受不了了,跟叶红说:“大姐您就忍忍吧,像您这么个喊法,别的产妇还生不生了?都让您给吓死了。”

孩子从下午一直生到晚上,足足生了有五个钟头,我也在产房外面把脑袋扎在裤裆里足足蹲了五个钟头,等大夫终于出来跟我说“恭喜恭喜,母子平安”的时候,我已经彻底站不起来了,只能瘫坐在地上问大夫:“大夫,脑袋啥形状的?”

“有点地包天。”大夫愉快地回答。

叶红生了一对双胞胎,一个四斤七两,一个四斤五两。大夫把俩孩子递到我手里的时候,我简直不敢相信,那感觉就像两只大耗子,怎么看也不像俩孩子。我一手一个抱着两团肉将信将疑地问大夫:“大夫,您没弄错吧?这是胎盘吧?”

那天我算是明白了,一个母亲是多么的伟大。

我把叶红接回了我家坐月子,家里突然多了两个孩子,天天大哭小叫,一下子热闹起来,我妈乐得都不知道抱哪个好。我也把工作之外的所有时间都用在了伺候孩子身上,忙得我团团转。不说别的,每天光洗屎褯子尿褯子就够我受的,这俩小兔崽子,吃完就拉拉完就吃,吃完再接着拉,妈的好像肠子是直的一样,啥也存不住。我这边刚洗好晾上,他们那边又拉了,洗得我是昏天黑地,一晚上都不得歇,身上都有一股屎尿味儿。

洗褯子倒也罢了,最惨就是半夜孩子哭,一哭就得抱着哄。这叶红睡得四仰八叉没心没肺,除了喂奶别的一概不管,两个孩子是我一手一个抱着哄,在屋里一圈一圈地转悠,心里悔得跟什么似的,你说怎么就生了个双胞胎呢?这要生一个,还能倒倒手换个姿势,这一下子生两个,只能一手抱一个,连换手的机会都没有。晃悠晃悠天就亮了,等把孩子放下,我两只手都木了,放都放不下来,只能举着去上班,同事们都夸我,说看人家赵师傅多敬业,这还没到点上班呢,这电焊的架势都已经摆好了。

伺候小孩真的很辛苦,再加上叶红故态复萌,总是找碴儿跟我吵架,还指指点点说我妈带孩子的方法不科学。老太太委屈得不行,说你们兄弟姐妹八个,我都是这么带大的,哪个也没死,怎么就不科学了?为这事我跟叶红屡次翻脸,最后实在没办法,只好把老婆孩子都弄回自己家照顾。每天又要做饭又要哄孩子,又要洗褯子又要跟叶红吵架,弄得我焦头烂额,有一次愣把没洗的尿褯子给扔到锅里炒了。

俩孩子的名字是叶红她爸给取的,老大叫赵敬轩,小名叫轩子,老二叫赵敬辕,小名辕子。大概是要敬畏天地的意思吧。名字一般般,但是老头自己觉得很有文采,一直沾沾自喜,老实说文采在哪我是没看出来,只不过不好意思驳老头面子罢了。

两个小兔崽子一天天长大,先学会了爬,又学会了走,而且不幸的是我的遗传因子越来越明显,用我妈的话说,就是一把大铁锹带俩小锅铲。我每个礼拜天带他们去我妈那里一次(叶红一般是不去的,因为礼拜天是她变换发型的日子)。两个小子嘴甜,赶前赶后地叫奶奶,把老太太乐得跟朵花似的,俩孙子要什么就给什么,那会儿你让她把房产本交出来她都乐意。到上幼儿园的时候,我又特意找了一家离我妈家比较近的幼儿园,老太太要是想孙子了,就自己到幼儿园把孩子接回家住两天,我也能得空歇歇。

上了幼儿园以后这俩小兔崽子就更难带了,因为幼儿园有老师给讲课,还有别的小朋友一块儿交流。我都不知道现在这些孩子在一起都讲些什么,全是些稀奇古怪的问题。这俩小子又聪明,回家以后就刨根问底,让他们去问他们的妈,他们的妈已经先下手为强,告诉孩子问爸爸去了。一开始我还勉强能回答,后来问题越来越高级,什么我们是不是妈妈拉肚子拉出来的啊,为什么有的小朋友蹲着嘘嘘啊等等,都是些出乎意料的问题。有一次更离谱,问我为什么小鸡鸡不长在后面?那次我倒是很明确地回答了他们:长在后面的那叫尾巴!

为了分散他们的注意力,有时候我会给他们讲一些故事,可是这俩兔崽子太能打岔,故事根本讲不下去。我记得有这么一次,我把俩孩子叫过来说:“过来,爸爸给你们讲一个故事,这个故事讲的是一个灰姑娘是怎么变成白天鹅的……”

“爸爸不对。”轩子立即打断我说,“我们在幼儿园学过这个,这不是一个故事,这是两个故事。”

辕子接过来说:“就是,一个是灰姑娘变成新娘子的故事,还有一个是丑小鸭变成白天鹅的故事,根本就没有什么灰姑娘变成白天鹅的故事。”

轩子又说:“爸爸你都把这些故事记混了吧?你们老师是怎么教的你啊?”

辕子说:“就是就是,爸爸你太笨了,这么简单的故事也记不住,你们老师一定很发愁吧?”

我就像武侠小说里写的那些练功岔了经脉的侠士一样,丹田之中一阵气血翻腾,差一点喷出一口血。我心想好两个小兔崽子,够狠,看来外国的糊弄不住了,那就换个中国的。

“既然你们听过这个,那我给你们讲个别的吧,这个故事叫孟母三迁,你们听过没有?没听过?好,那就好,那我就讲这个吧。从前有个小孩叫孟子,他们家住在坟地旁边……”

“爸爸,什么是坟地?”辕子问我。

“坟地就是埋死人的地方。”我说。

“你真笨,奶奶跟咱们说过,就是爷爷住的那地方。”轩子说。

“哦,我想起来了,奶奶说爷爷就躺在那睡觉,啥也不用干。”辕子说。

“真的吗?也不用学拼音吗?”轩子问。

“嗯,也不学拼音。”辕子肯定地说。

“那我们去陪爷爷住吧?”轩子说。

“嗯,我看可以。”辕子说。

“怎么回事你们俩?我这讲故事呢,关爷爷什么事?你们到底听不听了?”我实在听不下去了。

“那好吧,那你先讲吧。”俩小子说。

我定了定神,接着往下讲:“孟子他们家住在坟地旁边吧,这个孟子就跑去学人家哭丧,就是有人死了他去哭的意思。然后孟子的妈就觉得这样不好,不能让孩子学哭丧啊,于是孟子的妈就决定搬家,把家搬到了一个市场旁边,可是孟子又跟市场里做买卖的学做生意,孟子的妈就觉得这样也不好,就……”

“爸爸,为什么做生意的也不好?”轩子又问。

“是啊爸爸,做生意的不是很好吗?我们幼儿园好多小朋友的爸爸都是做生意的,人家都开小汽车,不像爸爸骑自行车。”辕子说。

“这个这个……那是现在,从前做生意的就是不好,你们俩别打岔,听我讲完。”我已经有点扛不住了,“然后孟子的妈又决定搬家,搬到……”

“爸爸,为什么孟子他们家总搬家?他们家很有钱吗?”辕子又打岔。

“就是爸爸,我们也搬家吧,搬到游乐场去行不?”轩子说。

“搬不了!没钱!”我厉声叫道。

“爸爸你别着急,要是没钱咱们就先不搬了。”轩子安慰我说。

“嗯,那我们就先将就住着吧。”辕子补充道。

“都给我闭嘴!滚回床上睡觉去!”我终于彻底崩了。

这就是我的两个小兔崽子,天天都缠着我讲故事,不讲还不行,一讲就给我打岔挑毛病,恨得我牙痒痒。说实话,这世界上再没有比给孩子讲故事更累的事儿了。

十八、2002,买断工龄

可是两个孩子慢慢长大了,对我讲的故事也渐渐失去兴趣,有时候他们会问我,为什么故事里坏人每次都会死掉,可他们学校里的坏人不但不会死,还每天逼着他们学拼音学生字?为什么故事里的王子公主每次都能幸福快乐地生活,而爸爸和妈妈却天天吵架?他们说很希望故事里的坏人能胜利一回,而现实里的爸爸妈妈能消停一天。

可惜他们俩的愿望一个也没实现。

等俩孩子上了学以后,我的故事就彻底失去了生命力,因为两个孩子慢慢有了别的偶像,什么老天王小天后,反正我是一个也不认识。不知道是不是跟他们的偶像学的,俩孩子现在走起路来左摇右晃,嘴里呜哩哇啦唱什么《双截棒》、《破东风》什么的,唱的啥我是一句都没听懂,但是我个人觉得《破东风》还不错,大概是属于怀旧歌曲吧,毕竟现在大街上已经好多年都看不见东风了。

不光是唱,这俩小子穿的也是稀奇古怪,裤子肥得离谱,俩人穿一条都绰绰有余,人在里面晃荡晃荡的,我估计一使劲能光着蹦出来。衣服上印着骷髅,还故意用剪刀剪出一个一个的破洞,弄得每次带他们回家我妈都要训我,问我为什么给孩子破衣服穿,弄得我是有口难辩。

他们这个样子,我多少有些看不惯,有时候也会说他们几句。对于我的话,他们基本上不屑一顾,跟我说老爸现在都什么时代了?你那些都成老古董了,就别拿出来说了。我们有自己喜欢的东西,难道非逼着我们唱“一条大河波浪宽”?我想想也对,时代不一样了,要是现在的孩子还唱“一条大河波浪宽”,那就有问题了,说明五十年都没进步嘛,岂不是很悲哀?所以我也就随便他们俩,只要保证学习成绩,喜欢干什么随便,只要别太出格就行。

那段时间,我跟孩子们相处得还算不错,可是跟叶红的关系却越来越差,争吵更加频繁,而且渐渐由据理力争变成相互谩骂,已经完全没有道理可言。甚至有时候叶红还会动手,有好几次我的脸都被叶红挠得一条一条全是红印,同事看见了就跟我开玩笑,说老赵啊,看见你的脸我们就高兴,这整个就是股票涨停板嘛。

而且叶红的嘴也越来越厉害,我记得有一次我们俩大吵一架之后,叶红戏谑了我一句,说您老人家现在是说话越来越硬,办事越来越软啊。一句话说得我无言以对掩面而走。

其实究其根源,这一切都是因为这个世界变化得太快,这些变化令叶红眼红心嫉,那时候她最喜欢说的就是谁家的谁谁谁干了什么挣了多少多少钱。她羡慕别人吃香喝辣穿金戴银,并且为自己不能拥有这些而深深懊恼,懊恼变成嫉妒,嫉妒变成愤怒,而愤怒的出口就是我。原因很简单,作为一个男人,一个丈夫,我没有本事为她提供这一切,这就是我的全部罪过。看着叶红面孔由狰狞变成恐怖,看着俩儿子的眼神由恐惧变成漠然,我越发觉得自己苦心经营的所谓好丈夫、好父亲形象是多么的虚伪和脆弱,每一次筋疲力尽的争吵之后,我的心,都他妈的洼凉洼凉的。

算了,不说这些也罢,还是说说那些年的变化吧。说起变化,不可否认,九十年代是中国有史以来变化最快的十年,有这么几句话可以概括一下:电视机越做越大,电话越做越小;爷们的头发越来越长,姑娘的裙子越来越短;街上的汽车越来越多,商店的真货越来越少;当官拿的钱越来越多,办的事越来越少;医院看病越来越贵,看完病情越来越重;进城务工的越来越多,能拿到薪水的倒是越来越少;以前有人倒腾粮票,现在人都倒腾股票;以前倒腾粮票撑死挣个几十块,现在倒腾股票听说一挣就是几十万。好家伙,几十万呐,这要换成一毛的那得多大一堆啊。

苏联老大哥散架了;上大学不免费了,毕业也不包分配了;香港澳门回归了,南方发生大洪水了;听说中国越来越强了,可是大批工人却下岗了。

这些,就是世纪末那十年的怪现状。

也许有人会说,你这个人太矫情了,跟个老娘们似的,牢骚满腹,典型的端起碗来吃饭,放下筷子骂娘。这些年老百姓的日子比以前好过多了嘛。是的,这个我不否认,两点我都不否认,第一,老百姓的日子的确好过了。第二,我的确像个老娘们了。可是问题是,第一,老百姓的日子好过些是应该的,社会在进步,生产力在提高,我们又付出了那么多辛勤的劳动,没有理由日子过得不好。第二,我像个娘们也属正常,世纪末那十年,随着年龄的增大和无休止的争吵,我的精力和体力都在走下坡路,我的确变得越来越爱唠唠叨叨。这个时候,我们本应安安静静地生活,而不应该、也承受不起太大的折腾。我相信大部分这个年纪的人都是差不多的心态,不求轰轰烈烈,只求随遇而安。可惜我就像佛祖手心里的孙悟空一样,自以为到了天边,却没能躲过佛手的轻轻一翻,这一翻把我抛到绝望的谷底,逼着我承受我这把年纪本不该承受的折腾。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离真正的牢骚还差得远呢。

不错,我说的就是这个,就像二十年前我们响应号召下乡一样,二十年后,我们再次响应号召下岗了。想想真是悲哀,据说美国曾经有“垮掉的一代”,那我们这一代人是不是应该被称做“傻掉的一代”?

其实下岗早在1995年就开始了,当时国家对国有企业进行体制改革,让企业走向市场,自负盈亏。为了减轻企业负担,国家制定政策,让大批国有企业职工“买断工龄”,然后把他们推向社会自谋生路,这个叫做“下岗再就业”。买断工龄是按照工作年限的,我们那儿是一年工龄折合310块,以我为例,我的工龄从1990年算起,一共12年,总共给我发了3720块“买断工龄”费。

究竟有多少人下岗,我不知道,没找到过确切的数字,但我们厂的情况我是知道的。我们厂在当地也算是国有大厂,在职职工一万多人,退休的大概更多一些。从2002年底开始下岗,到2004年初,总共有大概八千多人再就业去了。而且最可笑的是,在所有的下岗职工中,厂级领导一个没有,科级领导只有三个,其他的全是一线工人。这就是领导们所谓的“改制”。

我就是这八千多人中的一个。

其实厂里要让职工下岗这回事儿早在2002年夏天我们就多少知道了一些。当时厂里在搞全岗位综合考评,据小道消息说从厂长书记到职工全都要参加考评,成绩差的就得下岗。当时我的两位老泰山都已经退休了,我早已没了靠山,所以心里颇有些紧张,倒不是紧张我过不了考评这一关,这个我有信心,因为我的焊工技术在厂里是数一数二的,我只是担心我运气差,从小到大这么多年,只要一有倒霉的事儿,我他妈的就没躲过去过。

由于实在担心自己的运气,我专门去找了一次考评组的陈书记,陈书记看见我来很客气,连说:“老赵来了,坐坐坐,喝水喝水。”

我坐下喝了一口水,开口问陈书记:“陈书记,听说厂里准备让考评成绩差的职工下岗,不知道有没有这回事?”

“是谁告诉你的?”陈书记警惕地问。

“没有,陈书记,就是厂里的一些闲言碎语,都是猜测而已。”我尴尬地笑了笑说。

“嗯,老赵啊,既然你问起来,我也不瞒你,这次考评确实可以算做一个依据。你也知道,现在改革正在进一步深化,成果也是喜人的。但是国家遇到了一些困难,企业也遇到了一些困难,这就需要我们解放思想,转变作风,不甩掉包袱,怎么轻装上路啊?是不是?我们这些工作多年的老职工应该有这个觉悟,能够理解厂里的难处,对不对?”

“是,是。对,对。”陈书记说一句我点一下头,等他说完,我小心翼翼地问道:“您看像我这种情况……”

“呵呵呵。”陈书记爽朗地笑了,说,“老赵,你看看你,我就知道你是担心这个才来找我的。按道理呢,在考评结果出来之前,我是不应该跟你讲的,这个违反纪律嘛。但是呢,你是咱们厂的老职工了,为咱们厂辛辛苦苦无私奉献了这么多年,任劳任怨,从无怨言。今天呢,我就跟你透个底儿,你放心,你是咱们厂的多年老先进,又是焊工组的一把手,听说人称‘焊王’,这么厉害的人物,我们怎么舍得放走呢?”

一番话说得我是心花怒放喜笑颜开,我赶紧站起来握住陈书记的手使劲摇,一边摇一边说:“陈书记,太谢谢您了,您真是抬爱有加了,呵呵,那什么,您看,我也不知道您喜欢什么,回头我张罗张罗,您得让我表示表示对不?”

“哎,老赵,你这个就不对了嘛。”陈书记正色道,“国家正在反腐倡廉,咱们不能搞这些不正之风啊。你放心,我们的考评是公平、公正、公开的,是负责任的,是经得起考验的,保证会给咱厂职工一个满意的交代!”

从陈主任的办公室出来,我那叫一个感激涕零热泪盈眶,厂里都说秃头陈(陈书记外号)坏,这不明明是冤枉人嘛,你看看人家那话,说得有礼有节刚正不阿,绝对是朗朗君子啊。为了报答陈书记的慧眼识英雄,我工作越发卖力,加班加点在所不惜,这叫做士为知己者玩命,我是这么想的。

半年后,第一批下岗人员名单公布,我他妈的排在第一个。

看着名单上赫然的“赵超美”三个字,我眼前一阵阵发黑,心中的愤怒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而不可收拾。那个一而再再而三让我放心的家伙呢?那个口口声声说要给别人满意交代的家伙呢?那个“舍不得你的人是我”的家伙呢?这个畜生,这个骗子,我他妈找他去!

我怒火中烧,一路冲进陈书记的办公室,厉声问道:“陈书记,这是怎么回事?”

陈书记看见我,连说:“老赵来了,坐坐坐,喝水喝水。”脸上丝毫没有一个骗子被揭穿时应有的尴尬表情。

“我不坐,我也不喝水,我就问问你,这怎么回事?”我指着外面说。

“什么事?哦,你说下岗名单的事儿啊?”陈书记恍然大悟,“这个事儿是这样,你先不要激动,冷静地听我讲,这个名单是我们根据综合考评的结果,又结合实际的工作情况,经过多方面的衡量得出的结果,是绝对公平、公正、公开的!”

“什么?你的意思是说我考评不合格?”我怒道,“你出去打听打听,我赵超美工作上哪一点比别人差,咱厂里有哪个焊工技术比我强?叫出来比划比划。不是连你也说我是焊工组一把手吗?”

“谁跟你说考评标准是工作技能啦?”陈书记微笑道。

“……”我登时愣住。

“当然了,工作技能只是一个方面,还有其他很多方面需要综合考虑的,要不怎么叫综合考评呢?要是单纯考评工作技能,那就叫技能考评了,那就不叫工作考评了,对不对?”陈书记侃侃而谈。

我彻底迷糊了,结结巴巴地问:“那、那好,那咱不说工作技能,我得问个明白,我哪里不合格,你说清楚!”

“老赵啊。”陈书记语重心长道,“让你下岗我们主要是有几点考虑的,第一,我们考察过你的历史,你曾经因为打架斗殴被劳改过,又是走后门进的厂,对不对?现在国家一直在提倡反腐倡廉,打击不正之风,我们也需要营造一个公正廉洁的企业环境,这样才能更好地把改革深化下去嘛。留下一个走后门进来的两劳释放人员,其他的职工会怎么想?对不对?这是第一。第二,就像你说的,你的焊工技术数一数二。这个我们也是考虑过的,正是因为你的技术数一数二,我们才放心让你下岗再就业,你想啊,你的技术这么好,又年富力强,不愁找不到更好的工作,换句话说,你是尊大神,何必猫在我们这个小庙里受委屈呢?对不对?因此吧,让你下岗也是组织上对你能力的信任和肯定,你明白不?”

一番话说得我完全蒙掉,想回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好了老赵,这个也是组织上已经决定了的,既然定了就不能更改,也希望你给其他的下岗职工做个好表率,欢天喜地地走,不要闹事。好了老赵,我还很忙,你可以走了,回去也跟名单上的其他人说说,都不要来找了,你也找他也找,我的工作还要不要干了?”陈书记拉着我的手把我请出了门,顺手又把门给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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