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门外,越想越不是滋味儿,想进去再说理去,可是一推门,发现门已经锁上了。我再也忍不住,飞起一脚踹在门上,破口大骂:“姓陈的我操你姥姥!你他妈的就是个骗子,什么他妈的公平公正,什么他妈的反腐倡廉,全都是放屁!还他妈‘焊王’呢,我把你娘的老逼焊上。”
屋子里静悄悄的,毫无声息。
我被几个同事拉拉扯扯劝回了车间,怒气渐渐平息,浑身筋疲力尽。我失魂落魄地坐在凳子上,看着我挥汗如雨十几年的车间,心中一阵阵酸楚,几乎忍不住要放声大哭。
一个姓何的同事走过来坐在我旁边,递给我一支烟,我们俩点上火默默地抽着。他跟我一样,也在名单上。
“老赵,真没想到你也在名单上。”老何说。
我低下头没吭声,狠狠抽了一口烟,以掩饰我就要忍不住掉下来的泪水。
“你是不是没给秃头陈送礼啊?”老何问。
“嗯。”我点点头说,“我问过秃头陈,他说他不收礼,还告诉我不许搞不正之风。”
“他那是放屁。什么他妈的不正之风,他自己都是不正之风,还不收礼,他收的礼都没地方放了,不收那是嫌少。”老何愤愤地说。
“你送了吗?”我问。
“送了啊。”老何委屈地说。
“送了怎么还有你?”我问。
“送的少了呗,我送了两条中华两瓶五粮液呢,我以为不少了,我看见还有只送一条烟的呢。后来我跟人一打听,差点没悔死我,你猜怎么着?人家送的烟,烟盒里装的都是钱,就我他妈的是傻子,竟然送的是真烟。”老何几乎要哭了。
“这个秃驴,太他妈的狠了,咱写信告他妈的。”我怒道。
“算了吧老赵,别犯傻了你,人家秃头陈的哥哥在纪委,嫂子在反贪局,你上哪告去?小心整死你。”老何说。
我领教过这些人的厉害,明白自己确实无能为力,只好瘫坐在凳子上长叹一声,自言自语道:“妈的,就没有个说理的地方吗?”
“嘿嘿。”老何冷笑两声说,“没有。”
2002年12月15号,我最后一天上班,那天我穿得很正式,倒不是为了缅怀点什么,我还没那么矫情,就是想最后一天了,弄得利利索索的,别给自己丢脸。那天其实已经没有给我们的活儿了,大家都是去收拾东西的,我的东西不多,除了一些自己用过的劳保用品,就是一些奖状,两面锦旗,还有几个奖章,我站在工厂的大门口,手里捧着一堆奖章奖状,嘴里一阵阵发苦。这些曾经的荣誉,如今看起来更像是一种嘲弄:你不是很厉害吗?你不是先进工作者吗?你不是劳动模范吗?你不是还想当三八红旗手吗?你咋下来了呢?
那天要走的工人中,有很多干了二三十年的老职工,我记得当时很多人都跟犯病了一样。有人抱着自己用过的车床号啕大哭,死也不肯撒手,有人一遍遍擦拭自己用过的工具,像个傻子一样自言自语。压容车间有个老工人丁师傅,十八岁进厂,整整干了四十年,其年五十八岁,再熬两年就退休,结果一不小心也下岗了,老头怎么想也想不通,拎着一把菜刀堵在厂门口,要找厂领导拼命,后来领导报了警,他才被带走,听说回家待了不到一年就死了。
相比之下,我还算是比较理智的,只不过在厂门口画了个圆圈,把那些破奖状什么的点了一把火烧了而已。
在我蹲在地上烧奖状那一刻,我还只是单纯地把下岗理解为失业而已,我满脑子都是安慰自己的格言,比如什么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啊,天无绝人之路啊,二十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啊,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可是事实证明我又想错了,下岗绝不仅仅是失业那么简单,它再一次改变了我的生活。
率先发难的是叶红,我们一个厂的,这事儿瞒不了她。得知我下岗的消息后,叶红没有埋怨我本事不济运气不佳,更没有歇斯底里地大闹,事实上,她表现出了惊人的冷静与果断,在最短时间内拟定了一份离婚协议书,孩子怎么办,财产怎么分,全都写得明明白白。我知道这些年来我们俩大吵小吵,她早就过够了,我下岗不过就是个导火索罢了。可是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做出如此果断的决定,而且考虑得还如此全面周到,丝毫不受什么“一日夫妻百日恩”之类的传统观念所束缚,却也着实令我好生敬仰。
当然了,财产分配之所以这么顺利,也是因为我们家确实没什么好分的,不像现在什么大富豪啊之类的,离婚官司都能打好几年。我们俩就这么点家底儿,不到两分钟就分没了。房子归她,俩孩子归我,存折上有两万多块钱(本来还能更多点,可是前几年买断房子产权交了几万块),一人一半,她每月负担两个孩子生活费三百元,随时可以探视孩子。从协议到正式离婚只用了不到一个礼拜,期间我们心平气和相敬如宾,没吵过一句嘴。
离婚的事儿俩孩子很快知道了,是我告诉他们的,没办法,孩子大了,瞒不住,不如早点跟他们说。我以为他们俩会很难过,或者心理上比较难以接受,谁知道两个孩子的反应很是平静,说他们早就料到有这一天,还说离了也好,省得你们俩相互折磨,谁也过不好,从今以后爸爸还是爸爸,妈妈还是妈妈,我们无所谓。我被孩子们的高风亮节感动得一塌糊涂,同时也暗暗心惊——现在的孩子,太早熟了点!
办好了离婚之后,我和叶红倒真正坐下来聊了两句,我问她说咱俩吵吵闹闹过了这么多年,光嚷嚷离婚就嚷嚷了几百次,哪次也没离,怎么这次这么坚决?
叶红说原来对你还抱有一线希望,希望跟着你能过上好日子,现在我看明白了,你也就这点本事了,我也不想跟你耗着了,趁大家还能动弹不如各奔前程吧。一句话正说到我的痛处,让我顿生体无完肤之感。我面红耳赤地想出言反驳,可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其实我心里明镜一般,叶红说得太他妈的对了,对得我老羞成怒,恨不得立即去自杀。
“你大概也早就不爱我了吧?”叶红也半真半假地问了我一句。
“我爱你大爷!”我怒道。
如果算的话,那就是我们最后一次争吵了。
事实上叶红也没挺多久,到了2003年底,锅炉厂第三批下岗职工里就有她,她比我聪明,事先托了一个科长帮忙,还送了厚礼,可是很不幸,她托的那个科长,正好是锅炉厂三个下岗的科级干部中的一个。
这些都不关我的事了。
离婚后,我领着两个孩子回我妈家住,并且努力使日子看上去跟离婚前没什么两样。两个大孙子都到了身边,可把我妈乐得够戗,天天给孩子张罗好吃的。老太太其实想孙子都快想疯了,就是碍于叶红才不进我们家门的,这回俩孙子天天在旁边,高兴得什么似的,天天上学送放学接,风雨无阻,我拦都拦不住。
至于我和叶红离婚的事,老太太一句都没问。
婚也离了,孩子也不用我操心了,我可以抖擞精神全心全意地开始我的下岗再就业之路了,可是当年四十四岁的我却一片迷惘,在工厂干了十几年,早就被一成不变的工作程序体制化了,离开了工厂,我根本不知道我能干什么。
更关键的是,我其实还没有完全适应从一个先进职工到一个下岗职工的角色转换,突然不再是工人老大哥了,这一点让我特别心虚,我害怕见过去的同事朋友,总觉得人家都知道我已经下岗了,就连走到街上都不自在,好像满大街就我一个下岗的一样。其实自己想想也奇怪,下岗又不是我的错,我心虚什么呢?
但是,严酷的现实很快就不允许我再摇头晃脑了,两个孩子要上学要吃饭,学校催着交学杂费,还有什么资料费、考试费、试卷费(简直奇哉怪也,难道交了考试费不交试卷费,到考试的时候不给发试卷,让我们孩子干坐着不成?)、电教费、试验费、校服费等等,还有各种兴趣班、课外辅导班,尤其是辅导班,你不参加还不行,现在老师上课都不给你讲明白,留一点儿在课外辅导班上讲,你要不参加,这一点儿你就学不着。这些东西样样都需要钱,而且别人交一份儿,到我这都是双份儿。还有全家日常的生活开销,也不是小数目,孩子长得快,物价涨得更快,就我手里那点积蓄,如果坐吃山空的话,恐怕是撑不了多久,我必须要找个工作养活全家了。
我跑到下岗再就业指导办公室,想问问人家能不能给我介绍个工作,工作人员让我填了一张表,我填好之后他就让我回家等消息,我问他要等多久,他说那可没准儿,你前面排了一万多人呢。一听这话,我心里凉半截。我又问还有什么别的法子,人家告诉我说你也可以自己创业,拿下岗证到相关部门办手续,能享受国家的优惠政策。我说那您看我创点什么好呢?人家说那我哪知道,您自个儿回家想去吧。
我回到家中抱着脑袋憋了两天,创业的事儿没想明白,撞墙的心倒起了几百次,而且尤其怕看电视,那会儿为了给下岗职工鼓劲儿,电视里总有一个胖头鱼一样的歌手,扯着嗓子唱:“心若在,梦就在,只不过是从头再来。”我就怕听这个,一听这个更想撞墙。唱得倒是挺好,可是我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帮菜,找工作没文凭,做生意没本钱,我他妈的拿什么从头再来?
但是话又说回来,不从头再来又能怎么样?难道真去撞墙?那可就成笑话了,第二天报纸上就能登出来:下岗职工创业不成改撞墙,撞墙未死变脑瘫。不行,我这还上有老下有小呢,我要是死了全家都得喝西北风去了,到时候又是一笑话:一下岗职工全家狂喝西北风,活活撑死。
不管怎么说,该来的都会来,该干的都得干,光在家待着可不行,到时候就是天上真掉馅饼了你都赶不上,我必须要走出去,必须要干点什么,不管如何艰难,我的再就业之路必须立即开始。
干点什么呢?我第一个想到的是上街捡饮料瓶子。这个大家都知道,既不要文凭也不要本钱,那时候有不少下岗的人都干这个。原来我还笑话过人家,心说干点什么不好,偏要干这个,这不就是捡破烂吗?说出去多丢人啊。现在好了,我遭了现世报,自己也要干这个了。由此可见做人要厚道,总嚼别人舌头根子,自己早晚要倒霉。
说干就干,不能犹豫。第二天我就开始上街捡瓶子。我还特意跑到好远的地方去捡,怕万一被俩儿子看见,心里不自在。干了一天我才发现,这个活儿也是有门道的,绝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必须得眼疾手快,街上捡瓶子的不止我一个,瓶子上也没写我的名,不能说谁先看见了就是谁的。开始的时候我还抹不开面儿,看见个瓶子还不好意思立马就捡,先在瓶子旁边转悠,偷眼观察四周,想等周围没人了再捡,结果一个老头蹦出来一脚把瓶子踩扁,捡起来就走。我只好在旁边干瞪眼,想想这么着不行,我得先下手为强。再看见瓶子,我就假装遛弯没看见,走过去先一脚踩住,准备等没人了再捡。我心想都踩在脚底下了,这回该是我的了吧,结果那老头又蹦出来了,走到我跟前说:“师傅您让让。”我只好一脸尴尬地挪开脚,眼睁睁看着老头捡起瓶子走了。
一天下来,我口袋里就仨瓶子,其中还有一个是我自己喝水剩下的。天气又热,热得我满头大汗,心里憋屈得不行,只好坐在花坛子旁边自己跟自己生闷气。坐了一会儿,抢我瓶子那老头不知道又从哪蹦出来,坐在我旁边,点了一根烟抽。抽了一会儿,老头开腔问道:“下岗的吧?”
我点点头,心中更加郁闷。
“一看就是。”老头说,“哪个厂的?”
“锅炉厂。”我说。
“嗯,我也是下岗的,机械厂的。”老头说,“出来捡瓶子对吧?怎么看见了不捡啊?”
“有点儿不好意思。”我红着脸说,“想等没人的时候再捡,哪知道被您老先下手为强了。”
“哈哈。”老头笑着说,“都成这样了还有啥不好意思?别绷着了,兄弟,我问问你,你是要脸还是要命?”
一句话说得我茅塞顿开,那天回家后我越想老头的话越有道理,是啊,这都什么时候了,命都快没了还要什么脸啊。想想也奇怪,我记得我原来不大知道要脸的,刚回城那时候,破烂也捡过,井盖子也偷过,从来没觉得丢人,怎么现在变得这么矫情了,还装模作样地知道要脸了?唉,都是前几年那破劳模当的,虚荣心害死人啊。
想明白了这一节,我顿时豁然开朗,决定放下自己劳模的尊架,一心一意捡瓶子去。你还别说,这心理障碍一克服,这收成还真不错,虽然没有原来上班的时候挣得多,可是一天也能弄个十块八块的。
这个活干了一阵儿我就不干了,因为季节性太强,夏天还好,冬天就不行了。再加上那年夏天闹非典,弄得人心惶惶的,全城人出门都戴着大口罩,喝饮料的人少多了,都嫌麻烦。而且我也有点害怕,谁知道哪个瓶子上带着病菌呢。
那之后我还干过许多事,都不是很成功。我卖过早点,做煎饼果子,结果弄出来的煎饼跟破布一样,还没等咬就漏一手辣椒酱,别说吃了,看着都恶心,一早上就卖出去四个,没两天就坚持不住了。
我还有过清洗油烟机的打算,因为不太会,所以先拿家里的油烟机试验了一下,结果拆开洗完了之后装不回去了,急得我一身汗,鼓捣俩小时才给装回去。晚上我妈做饭,一开油烟机,里面稀里哗啦一阵乱响,最后“砰”的一声爆掉了,气得我妈拿着锅铲要铲了我。出师未捷身先死,我害怕把人家的修坏了还得赔钱,只好取消了这个计划。
我也在街上干过零工,这种零工各位大概在小区门口、劳务市场之类的地方见过,大部分都是下岗职工,也有不少农民工。每人弄个小纸牌,上面写上“电工”、“水暖工”、“杂工”之类的,举在手里或放在地上都可以,也有挂在胸前的,就像标了价的牲口,一旦有人来问,大家就一拥而上,追着人家喊:“要不要人,要不要人?我什么都干。”就跟打群架一样。
我就是那个“杂工”。因为除了焊接啥也不会,而一般家装又很少用得到焊工,所以只好做“杂工”,可谁知道做“杂工”也不是那么简单,人家那些“杂工”都是全能型的,粉刷墙壁、铺地砖,甚至简单的走线、水暖都会。而我这个“杂工”,说来惭愧,只会打打杂。结果自然可想而知,我在劳务市场蹲了三天也没人答理我,唯一接到的一个活儿还是一个水暖工看我可怜,让我帮忙打打下手,干了三个小时,挣了十块钱。
后来我还摆地摊卖过小商品,就是些手机挂件啊,竹编小家具啊之类的小玩意儿。那次可真是倒霉,摆摊第二天就碰上城管、公安、工商联合执法,百十号人浩浩荡荡杀到街上,整条街的小商小贩抱头鼠窜人仰马翻,水果青菜胸罩裤衩扔得遍地都是。我因为长得驴高马大,又对联合执法出言不逊,说了些什么“还让不让人活了”之类的话,所以被英勇的城管同志重点打击了一下,摊子被掀翻不说,还挨了几下正宗的窝心脚,肋骨差点被踹断。执法行动结束后,我坐在马路牙子上,看着自己花了几百块钱进的货被踩得稀烂,感觉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心里涌起一阵阵难以言表的伤心和委屈,几乎就要失声痛哭。
这些大概就是我下岗头两年的遭遇,说实话混得是真不怎么样,最惨的一个月才挣了六十二块七毛钱。虽然当时每个月还有两百多块的低保,但是一家四口人又要吃饭又要穿衣,这点钱根本不够,而且这钱有时候还拖欠。我零零碎碎挣的那点钱,都给孩子交了学校的各种费。叶红也下岗了,她父母退休在家,身体一直不好,动不动就进医院,日子也很艰难,除了定期来看孩子以外,孩子每个月三百的抚养费,我从来没问她要过。
家里的日子很拮据,我妈住的是平房,冬天取暖要靠烧炉子,可是我连蜂窝煤都买不起,更烧不起电炉子,俩孩子放学回来只好裹着被子写作业,要等到做饭的时候才能围在煤气灶旁边,借着煤气灶的火暖和暖和。吃的就更别提了,半个月也吃不着一顿肉,基本上就是白菜土豆萝卜,吃得俩孩子看见白菜就要吐。有一次学校上美术课,老师让孩子们画自己做的梦,我那俩儿子,一个画了一堆白菜,另一个画了一堆萝卜,结果还被老师训了一顿,说他们俩哗众取宠想出风头,两个孩子无言以对。因为老师不能相信,在堂堂的二十一世纪新中国,眼看就要实现小康的年代,还有人家里天天吃萝卜白菜,简直是故意给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抹黑。
让我头疼的还不止这些,因为我每天在外面疲于奔命,我妈的身体又不是很好,两个孩子都没人管。我还欠着学校好多学杂费,老师让孩子带话回来,说没钱上什么学?干脆不要上了,回家看奥特曼去好了。可我就是拿不出钱,结果孩子在学校被老师一次一次训,被同学一次一次笑,性格变得很乖戾,经常在学校跟同学打架,抢同学的钱和东西,还旷课跑到网吧去玩儿,有时候甚至一两天都不回家。学习成绩越来越差,有一次考试,一门功课俩人加起来都没考够60分。学校一次又一次地请我去谈谈,勒令我严加管束,要不然就要开除他们。于是我每天除了出去挣钱,又多了一个任务:到网吧找儿子。开始的时候,我还能苦口婆心地教育他们,但是收效甚微,后来我就渐渐没了耐心,终于有一天开始动手打,这一动手就越发不可收拾,我越打他们就越跑,他们越跑我就越打,这种恶性循环,让两个孩子看见我如见仇雠。我记得有一次,两个小子在网吧玩了三天没回家,我跑遍了半个城,好不容易给找了回来,不由分说就是一顿胖揍,两个孩子顶着我的皮带,从头到尾一声都没哭,临了给我撂下一句话:“爸,你也就这点本事了。”一句话说得我四肢冰凉如坠冰窟,颓然坐倒在床上,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孩子的事儿只是一个方面,另一方面,我妈的眼睛越来越不好,可是去不起医院,又没钱买药,每天都疼得厉害,还不停地流眼泪,老太太也不告诉我,自己偷着用凉水冲。我让她好好歇着,什么也别干,可她瞒着我找李老太太帮忙,偷偷把十几年前的破缝纫机搬出来,摆在胡同门口,给人家缝补衣服。可是她的眼睛实在看不清,有一次人家让她给一条新裤子锁裤边儿,她弄了好半天,弄好了之后人家一看,发现裤子的裤腿都被缝上了,裤子直接变兜子了,人家当然不干了,就嚷嚷着让她赔钱,老太太哪有钱赔给人家,只好一个劲儿地跟人家道歉。那天正好我回家比较早,走到胡同口看见有人嚷嚷,过去一看,一个女的正在那儿横眉立眼地训我妈,我当时就急了,过去一把推开那女的,说你他妈的干什么,那女的说关你什么事?我说这是我妈。那女的说你妈把我新买的裤子弄坏了,我让她赔钱她还想赖账,说没钱赔给我,你说怎么办?我说多少钱,那女的说一百二,我咬咬牙,从兜里掏出一百二十块钱扔给她,说少废话,赶紧滚你妈的。那女的捡起钱骂骂咧咧地走了。我赶紧搀着我妈回家,又出来把破缝纫机搬了回去。
回到屋里,我妈低着头坐在凳子上,一句话都不说。
“没事儿,妈,你歇一会儿吧,我去做晚饭。”我安慰我妈说。
我妈抬起头,看着我说:“小六,妈是不是瞎了?”
我的眼泪当时就下来了。
当然了,我也不是没想过要找其他的兄弟姐妹帮忙,可是那几年不光是我过得不好,我的几个兄弟姐妹过得都不顺。我七妹赵四清大学毕业以后,趁着出国热的劲儿去了美国,一去就是好多年,在美国离了好几次婚,现在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境况相当凄凉。我四姐赵争鸣,我压根儿也不知道怎么联系她,就算知道,我也不好意思问她要钱。我二姐赵援朝和我姐夫一直在牧场当职工,大概2001年的时候,承包了一片牧场,干起了牛羊养殖,结果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有一阵子大家都说牛羊肉有口蹄疫,还有什么疯牛病,结果肉都卖不出去,赔了不少钱。而且他们还得供儿子上学,已经完全自顾不暇了。
还有就是赵跃进,赵跃进两口子前些年养猪倒是挣了不少钱,可是富起来没多久,小黛农就被查出来得了一种肌肉萎缩的怪病,身体会莫名其妙地抽搐甚至痉挛,因为怕这个病会遗传,他们连小孩都不敢要。一开始小黛农还能勉强支持,可是到了2001年的时候,小黛农的病突然加重,不但失去行走能力,甚至连呼吸都很困难。赵跃进为了给小黛农看病,把猪场转让出去,领着小黛农辗转于各大城市,四处求医问药。大家也知道咱国家的医疗费有多贵,几年下来,医药费花了几十万,不但积蓄全用光了,还欠了好多债,这个时候的赵跃进,恰恰需要我的帮忙,我还怎么张得开嘴问他要钱?还有一个就是我们家老八赵红兵,可是我已经两年没见过他了,连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那个时候,我真是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焦头烂额。
要不是后来我碰上了原来在纺织厂烧锅炉的师傅刘云山,我恐怕就要去跳河了。
十九、2007,拆迁款
我师傅刘云山也是下岗工人,1998年下的岗,也过了好几年苦日子,但是我师傅会开车,后来找了个司机的活,专门给一个什么娱乐城的经理开车。有一天他开车回家,正好在路上碰见我,十几年没见了,在大街上突然碰上,把我俩都高兴坏了。他请我到一个小饭馆喝酒,说起近况,才知道大家都下岗了,他问我在干什么,我说我没有正式工作,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四处打游击。他说你也甭打游击了,我给你想想办法。
大概没过两天,我师傅又来找我,说工作的事儿有着落了,他们娱乐城正好缺一个卫生间服务员。我就问那是干什么的,我师傅说就是负责打扫卫生间,还有客人上完厕所,你给伺候一下,递个手巾,掸掸衣服什么的,不白伺候,有小费,每个月还有三百块的固定工资,你要不怕掉价就去试试。我当时高兴得不行,连说师傅您别逗了,什么掉价不掉价的,早就没价了。别说是伺候着递个手巾,就是直接把着客人嘘嘘我也干。我师傅说好,那你明天去面试。
第二天我特意捯饬了一下,把胡子刮干净,把结婚时候穿的那套西装翻出来穿上,还特意系了一根领带,因为不会系,只好按照系红领巾的法子随便绕了几下,可是长出来很多,没法子,只好塞到裤裆里,对着镜子照了照,怎么看怎么像刚从梁上解下来的吊死鬼,吊死鬼就吊死鬼吧,已经顾不上这许多了。到了地方,我师傅领着我去办公室见经理,经理是个小年轻,也姓刘,三十来岁的样子,看见我来了,冲我哼哼了两声,以示招呼。我站在旁边毕恭毕敬,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人家看我像吊死鬼不要我。刘经理打量了我一下,跟我师傅说这个人恐怕不行,我师傅问怎么了?刘经理说这个人的脸长得太恶了,跟辟邪的门神一样。你想想啊,我们到卫生间去的客人都是内急的,本来就着急,冷不丁看见这么一位,这一受刺激尿裤子上怎么办?我师傅说这好办,让他上班低着头,不准抬起来不就完了。小赵是我徒弟,是个老实人,您帮帮忙。刘经理又打量了一下我,点点头说这倒也是个办法,这身板倒是不错,要是不要脸的话也还行。我师傅连说好好好,那咱就让他不要脸吧。
就这么着,经过短暂的培训,我成了这家娱乐城的卫生间服务员,工作时间从下午六点到晚上三点,工作期间我一直遵守着“不准要脸”的劳动纪律,始终低着头,一声不响地伺候着,生怕一不小心抬起头吓着别人,从而毁掉一个这么有前途的职业。
这个工作其实比较简单,除了定时打扫厕所以外,就是等客人上完厕所,伺候着收拾收拾,客人洗完手,你给递毛巾(也有不用毛巾用烘干机的),客人要整理头发,你给递梳子,客人衣服上沾了什么东西,你用毛刷给清理干净,当然了,有的客人喝多了,尿自己一鞋,你也得给人擦了。客人觉得你伺候得不错,就会给你适量的小费。小费的多少就取决于客人的慷慨程度了,有的给五块有的给十块,也有大方的给个五十一百的,都有可能。
干了一段时间之后,我慢慢发现一个小诀窍,那就是必须按照既定程序干活,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太快了客人会觉得你随便打发他,没有用心服务,完全是冲着小费去的,太慢了客人会觉得你有意拖延服务时间,增加服务项目,一定是想要更多的小费。
当然有人不在乎,可是也有人就会算计这些。所以不管人家在乎不在乎,我都必须做好我自己的事儿,每个步骤都做到位,不能偷工减料,更不能看人下菜碟,至于小费给不给,给多少,那是客人的事,我不能太放在心上。
也许有人觉得我的做法过于夸张,别说是看厕所,就是坐台也用不着这么犯贱吧?那如果您这么认为,我就会很不高兴,因为您不但侮辱了我,还侮辱了我的同事。所以我要郑重地告诉您,您这么想是不对的。
这是开玩笑的话,我想没人会当真这么想,不管是看厕所还是坐台,大家都是生活所迫,为了混口饭吃而已。再退一步讲,就算是人家看不起我,说我犯贱,为了老娘和两个儿子,我也认了,无所谓,反正这世上犯贱的人多了,也不多我一个。再说了,比起那些贪赃枉法的狗官,黑心无良的奸商,甭管是坐台的还是看厕所的,都还算是高尚的人吧?
话题扯远了,还是说说我的工作单位吧。我所在的那个娱乐城,在当地还算是比较不错的,客人中不乏港商台商官员老板,都是些真正的有钱人,出手都很阔绰。我记得最多的一个月,光小费我就挣了三千多,即便是平时也基本能维持在一千五左右,这比我在锅炉厂的收入高了一倍都不止,一个月能挣这么多的钱,对于我这种没见过啥大世面的下岗职工来说,简直就是高薪白领的感觉了。
当然这只是我自欺欺人的玩笑,比起那些来消费的客人,我挣得这点钱,恐怕连瓶酒钱都不够。那些人花起钱来真吓人,一个晚上就是三四万,眉头都不皱一皱,就像钱是他们家自己印的一样。我有时候上班下班,见到客人跟小姐在包厢里胡闹,那些客人拿着一叠一叠的百元大钞,直接就往小姐的胸罩里塞,把小姐B罩杯都给塞成D罩杯了。看得我眼红得不行,有时候我就想,我是不是也可以戴个大胸罩,穿个超短裙,混进去冒充大咪咪滥竽充数,反正包厢里灯光昏暗,而且客人也基本上都喝高了,哪里还分得清真奶假奶,往哪塞不是塞啊。
可是我最终没敢这么干,主要是有两个担心,第一我怕客人醉得不够厉害。想想看,如果您是来玩的客人,正玩得高兴,陡然间看见包厢里有个一米八几的老爷们,挺着一对假咪咪等您往里面塞钱,估计您当时就得吐我一脸。第二我怕万一碰上个客人口味比较重,真要带我出台,那可就麻烦了。你还别不信,这年头,就像广告里说的一样:一切皆有可能!
虽然我没敢冒充大咪咪去骗钱,但是我到底还是干了件蠢事,差一点把自己搞失业。我这一辈子,大大小小也干过不少蠢事,可是这一件仍旧值得一提,不光是因为这件事让我不大不小地丢了一次老脸,更重要的是让我在自己四十七岁的高龄时,又学到了人生的重要一课:有些事儿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所以最好弄清楚了再说话,千万不能想当然耳。
这件事其实很简单,有一天我去上班,刚走到厕所门口,就看见一男一女打架,男的大概四十来岁,穿得人模狗样,长得胖胖的,一对大眼睛骨碌碌乱转,就像以前我看我俩儿子玩过的一个游戏,叫什么冒险岛的,里面那位高桥名人,女的是个小姑娘,看模样也就十六七岁,长得眉清目秀白白净净,穿着白衬衣蓝裙子,像是哪个中学的校服。两个人在厕所门口拉拉扯扯,小姑娘明显处于劣势,两手虽然还拽着高桥名人的衬衫,但是已经被人家揪住头发了。我见状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一把揪住高桥名人的衣服领子,顺势一推,高桥名人大叫一声,被我推得踉踉跄跄退了好几步,还是刹不住车,又就势来了个后滚翻。
接下来的事就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了,高桥名人从地上挣扎着站起来之后,并没有如我料想的那样冲上来和我动武,而是一溜小跑绝尘而去。我正在莫名其妙,有人在身后拍了我一下,我转头一看,正是被我英雄救美的那个小姑娘。我谦逊地冲她点头笑了笑,以示这是我应该做的,就不必表示感谢了。
“你他妈的谁呀?有毛病啊?”小姑娘突然立起眉毛冲我喊道。
“我……我……”我哪里想得到这小姑娘是这个反应,谦逊的微笑顿时僵在脸上,张嘴瞪眼不可思议地看着小姑娘。
“我什么啊我?”小姑娘继续喊道,“你他妈的从哪蹦出来的你?跑这来多管闲事?啊?那是本姑娘的客人,账还没结清呢,我好不容易才揪住他,倒让你给放跑了?”
“我、我这个、这个……对不起对不起,我实在不知道。”我一下就明白过来自己干了件蠢事,坏了人家的生意,赶紧跟小姑娘道歉。
“什么对不起?对不起有屁用。”小姑娘不依不饶,揪住我的衣服领子一步一步向前逼近,“哦,我明白了,你们俩一伙的是吧?好,那我就问你要钱。”
“我和他不是一伙的,我看他打你我才过来帮你忙的,我真不认识他。”我一边解释一边后退,急得汗都下来了。
“放屁,谁让你个老蹬子(意即老家伙)来多管闲事?我不管,我就问你要钱。”小姑娘步步紧逼。
这时候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有人以为我非礼人家小姑娘,有人以为我干了事没给钱,大家把我团团围住推推搡搡,有人喊:“按住按住,抽这个老不要脸的。”有人嚷:“报警报警,抓这个老流氓。”我羞得老脸通红,只能一边后退一边道歉,心里万分后悔,恨不得扎到马桶里把自己呛死。
正闹得不可开交,我们刘经理闻讯赶来,挤进包围圈问道:“怎么回事这是?”
那个姑娘也认识刘经理,指着我的鼻子跟刘经理说:“本姑娘跟客人刚出来,本来说好的一千,结果客人就给了八百。本姑娘哪能吃这个亏,就拽着那个客人要剩下的二百,谁知道那个老色狼死活不给,说身上就带了八百,正闹着,这个老蹬子不知道从哪蹦出来,愣把那个老色狼给放跑了。我不管,他放跑了人我就找他要钱。”
“没有没有。”我赶紧跟经理解释,“我真不知道是这么回事。我过来上班,看见有个胖子打这个姑娘,我怕这个姑娘吃亏,就过来推了那胖子一把……”
“放屁,本姑娘会吃亏?”小姑娘打断我的话嚷嚷道,“你也不看看本姑娘是谁?我见的男人多了,哪个敢动我一根汗毛?再说了,我吃不吃亏关你什么事?你是我什么人啊?真是的,本来我还没吃亏,让你这么一闹,反倒亏了二百块。”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是不知道。”我赶紧又道歉。
“行了行了,我明白了。”刘经理先指着那个小姑娘说,“你干这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大活儿先收钱不知道吗?怎么一点防范意识都没有?这还是个要打八折的,要真碰上个赖账的你怎么办?”
“老客户了,谁知道来这么一手。”小姑娘嘟囔着说。
刘经理冲她摆摆手,又对我说:“老赵你也是的,好好看你的厕所呗,管这个闲事干吗?这是你该管的吗?我看你是不想干了是不是?”
“没有没有。”我赶紧解释,“我这干得好好的咋会不想干了呢?我是真的弄错了状况,这个姑娘长得清清秀秀的,又穿着学生服,我以为是哪家的孩子不小心跑到这来,让人给欺负了,哪想到是咱这儿的同事啊。”
“呸,谁是你同事。”小姑娘大概听我说她长得清秀,气愤略平,飞了我一眼说道。
“得了得了,甭说了都。”刘经理说,“这样吧老赵,这个事儿还是你多管闲事造成的,我看这二百块钱你得出。”
“可以可以。”我虽然心疼二百块,但是很想尽快结束此事,免得继续丢人现眼。
“你呢?没意见吧?”刘经理又问那个小姑娘。
“没意见,给钱了还有啥意见,本来就是钱的事儿。”小姑娘说。
“行,那就这么着,大伙儿都散了吧。”刘经理说着转身走了。
我从兜里掏出二百块钱递给那姑娘,姑娘接过钱,对着灯影照了照,满意地笑了笑冲我说:“大叔,不是我要讹你的钱,我们挣点钱也不容易,你说对吧。要不是你多管闲事,也不至于损失这二百块钱。这么着吧,你要是心疼,改天你来找我,我给你打个八折。”
“不必了不必了。”我赶紧摇了摇头,又上下打量了小姑娘一下,还是怎么看也不像干那个的,末了我还是忍不住问了小姑娘一句,“姑娘,耽误你生意真不好意思,我是确实有点糊涂了,你既然那什么……怎么还穿着校服呢?”
“你懂个屁。”小姑娘白了我一眼说,“客人老喜欢这个了,这叫制服诱惑!”
后来刘经理又把我找去训了一顿,严厉警告我少管闲事,否则就要我卷铺盖走人。打那以后,就是有人在我面前打出脑浆来,我也只当没看见。
虽然发生过这种糗事,但是我在娱乐城的工作基本上还算是比较愉快的。更为重要的是,我的确挣到了一些钱,这些钱足够让我养家糊口,让我挺起腰杆子做人了。有句俗话叫:人穷志短,马瘦毛长。真是至理名言,现在这个社会,有钱高高在上,没钱矮人三分,这是铁一般的定律,我想大部分家庭矛盾的根源都是因为没钱(小部分是因为钱太多),没有白花花的银子打底,什么生活幸福社会和谐,我看都是痴人说梦。
有了我打工赚的这些钱,我给俩儿子交了学费杂费补习费,领我妈上医院看了眼睛,我妈的眼睛是角膜炎,经过治疗以后情况好了很多。另外,每个月我还能给苦难中的赵跃进寄一点生活费。如今的赵跃进家徒四壁,已经无力再承担任何治疗的费用,不久前我们通了一次电话,赵跃进在电话里说小黛农坚决不再去医院看病,只躺在家里等死,“我也没钱再给她看病了,我现在只能陪着她一块儿等死了。”电话中的赵跃进听上去心如槁灰。
说实话我的心里很难受,我为我曾经坚强乐观的五哥和美丽善良的五嫂难过,更为我自己的无能为力而羞愧。我打电话给王连长,请他照顾一下赵跃进,然后我每个月再给赵跃进寄六百块钱。我知道这只是杯水车薪,当年赵跃进和小黛农曾经为我做过很多,而我能为他们做的,就只有这么多。
我在娱乐城一共干了两年零四个月,后来发生了一件事,让我不得不辞职离开。这件事跟娱乐城并没有关系,而是我们家自己的事。简而言之,我们家老八回来了。
我最后一次见到老八是在我结婚的那天,他不知道从哪窜出来参加我的婚礼,我给了他一个红包,为这事我还跟叶红吵了一架,那以后老八就音讯全无,我曾经找过他以前的几个朋友打听,人家都说不知道。后来我自己的日子一直过得焦头烂额,也就无暇顾及老八的下落,我妈也只当他死了。现在一晃十几年过去了,谁知道这个兔崽子又澡堂子里放屁——冒出来了。
我和老八的见面颇有些戏剧性,那天我正在工作中,有个客人上完厕所不走,在门口探头探脑地瞄我,我心里很纳闷,心想我是不是碰上了传说中的重口味客人,他要是想带我出台该怎么办?正当我在金钱与贞操之间挣扎不已的时候,该人突然大叫一声:“六哥。”我抬头一看,眼前正是我那久违了的八弟赵红兵,赵红兵上穿沙滩花衬衫,下穿沙滩花短裤,一颗脑袋胖乎乎红扑扑,活像一只万三蹄髈,要不是脸上还是那副似精非精似傻非傻的表情,我还真是认不出来。
“老八,你这是从哪冒出来的?”我上下打量了一下我这个十几年没见的弟弟,赵红兵比以前胖了很多,肥头大耳红光满面,看上去颇像个腐败干部。
“嘿嘿,六哥,我从深圳回来的,今天刚到。”老八笑着说。
“哦,那你怎么不回家看咱妈呢?跑这干什么来了?”我问。
“嗯,这个,本来是要回去的,结果几个生意伙伴非要给我接风,就把我给拽到这儿来了。”老八说。
“生意伙伴?什么生意伙伴?你现在做生意呢?”我问。
“嗯,是的,我现在主要在做金融业,比较倾向于投资领域,有时候帮助高盛狙击一下花旗,有时候帮助央行狙击一下国际热钱等等,跟巴菲特也有些业务往来。”老八矜持地说。
“老八,你胡言乱语的说什么呢?谁是巴菲特?你怎么还跟这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我愤怒地说。
“呃……这个这个……”老八好像噎住了,哼哼了半天才说,“先不说这个了,六哥,你在这儿干吗呢?”
“你看我像干吗呢?伺候你们这帮有钱的大爷呢呗。”我笑着说。
“你不是在锅炉厂上班吗?怎么跑这儿来了?”老八问。
“下岗了呗。”我无奈地说,“你六哥当年也爱赶个时髦,这么流行的事儿哪能没我的份儿。”
“唉。”老八叹口气说,“没办法,这年头,就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家里人都好吧?咱妈怎么样?”
“家里都挺好的,咱妈也挺好的,就是眼睛现在不太好,等会儿你跟我回去看看吧。你的行李呢?回头都带上回家住去吧。”我说。
“那什么……我还是不回去住了。”老八说,“我还是比较习惯住酒店。”
“得了老八,少跟你六哥在这装跨国UFO了。”我说。
“什么UFO?哥,人家那叫CEO。”老八说。
“哦……嗯……不管那么多了,反正回来了就得住家里,哪有到家了还要住外面的道理?废话少说,等会儿赶紧跟我回家,让咱妈高兴高兴。还有我两个儿子,还没见过他们的八叔呢。”我说。
老八终于没拧过我,乖乖跟我回了家。因为我们回家已经是凌晨,所以没敢惊动我妈,就在我的屋里临时打了个地铺。躺下之后老八给我讲了讲这些年他的遭遇。原来就在我结婚后不久,老八就离开了本市,据说是因为始终得不到头领的赏识,混啊混的,混成了本市出道最早,辈分最老的基层混混。老八痛定思痛,决定离开这个埋没了他才华的伤心之地,出去另闯一番天地。他回家问我妈要了五千块钱(妈的,这事我一点儿都不知道),踏上了东去的火车,决定效仿许文强,独闯上海滩。大家知道,九十年代初的上海不像今天,还不是改革开放的前沿,对于一个外地人来说,机会可能甚至还不如内地多。老八在上海被人叫了差不多一年的“戆度”,再次痛定思痛,决定南下广州,后来又转战深圳。在南方老八从事过许多行业,也经历了许多磨难,据他自己所说,最猛开过大公司,最惨睡过大马路,离过三次婚,包过两个二奶,十几年下来,也算是风风雨雨都经过了。最近两年又开始从事金融业,投资股票债券等等,这次回来是准备建设家乡投资实业的,说是打算收购纺织厂改做臭豆腐,并且要在一年之内干掉王致和,成为国内臭豆腐行业的翘楚。对老八的这番话,我是将信将疑,信的是他满嘴都是什么次贷、利率、融资、控股之类的新鲜词儿,唬得我一愣一愣的,啥都没听懂,哪里还容得我不信。疑的是他说话时候的样子满脸轻狂得里得瑟,怎么看都还是那个辈分很高的江湖老混混,一点儿也不像个手握重金的金融家。
第二天早上,全家人见了老八都很高兴,尤其是我妈,拉着老八的手不停地掉眼泪,弄得我心里都酸酸的。还有我那两个儿子,对这个从未谋面的八叔很感兴趣,老八的传奇经历让他们佩服得五体投地,眼里全是崇拜,等他们再转过头来看他们这个下岗再就业的老爸的时候,那眼神儿……唉!我就不必细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