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更怒,一把抓住赵援朝的衣服领子把赵援朝就给拽了过来:“你给我憋回去!再号我掐死你!”赵援朝立即收声,脸上表情充满迷惑,好像在问我妈,我刚才哭了吗?
就在我们全家为赵援朝收发自如的演技深深折服的时候,门突然开了,门外站着那个让我们丢人丢到姥姥家去了的爹——赵成国,赵成国衣衫褴褛,脸上一块青一块紫,看来是饱尝了无产阶级的铁拳了。我妈一看是赵成国,急忙把他拉进屋说:“你回来了成国?不要紧吧?打坏了哪没有?”
“我没事翠兰。”我爹说,“谢司令说我交代问题态度很好,对革委会的工作很配合,说盗窃的事先放一放,就把我给放回来了。但是以后要开批斗会的时候,必须随叫随到。翠兰……我对不起你。”
我妈听了这句话才想起来我爹为啥给逮进去的,脸立马沉了下去,说:“你回来干啥?你不是跟于小丽搞破鞋搞得挺好的吗?接着搞去啊,滚!”
我爹哭丧着脸说:“翠兰,是我不对,是我对不住你,我是畜生,你原谅我一回吧翠兰,我跟于小丽那什么的时候我都是想着你的呢。”
我妈更加愤怒,骂道:“放屁,你搞破鞋的时候还想着我?你个臭不要脸的,你还一边想着我一边搞破鞋?”
我爹更加惶恐。“不是不是,我开始搞的时候没想着你,后来我想到你了我就不动了,可于小丽还动,她动我也停不下来啊,后来谢司令就进来了。翠兰,我现在已经走投无路了,你看在咱两口子这么多年的分儿上,看在咱俩这么多孩子的面儿上,就饶了我这回吧。”
我妈回头看了看这一屋子的孩子:赵援朝脸上泪痕未消,已经开始咧着嘴在那看着热闹傻笑了,赵卫国两眼死死瞪着我爹恨不得扑上去咬两口,赵争鸣和我又在桌子旁边开始静坐等开饭,赵跃进不知去向,赵四清在地上爬来滚去抓蚂蚁,赵红兵躺在床上哇哇大哭,拉出来的屎不但抓了两手,还抹了一脸,又想到杳无音讯的赵解放,长叹一声说:“唉!我这是造了什么孽了,摊上这么个家。我告诉你赵成国,搞破鞋的事我先不说你,但是别以为我就这么算了,早晚有一天我跟你算总账。从今以后你给我睡外边屋里,敢进我的屋我拿剪子捅死你!”说罢,从床上一把拎过浑身大便的赵红兵,到院子里的水管上给我八弟冲凉去了。
“是是是,我绝不进你那屋一步。”我爹如释重负,屁颠屁颠到床边清理他小儿子的大便去了。
赵姨妈的归来并没有改善我们家的处境,反倒使我们家的内部矛盾进一步激化,因为这个家的一切耻辱都是他带来的。我们几个兄弟姐妹每天用像仇人一样的冷眼看着他奴颜婢膝地围着我妈打转,尤其是我三哥赵卫国。十四岁的赵卫国可以说是我们家唯一的好汉,平生崇拜的是刘关张和一众梁山好汉,尤其看不过出卖别人的事,这是他最令我们敬重的地方,当然最后也成了他的悲剧,此是后话。总之自从我爹回来以后,我三哥就再没有开口叫过他一声爸爸,而且也不再和他在一个桌子上吃饭。我三哥在外面有许多朋友,其中不乏一些在当时风头正劲的红卫兵小将,虽然他是“黑五类”的狗崽子,可是为人义气为重,敢做敢当,而且打架出手不留情,经常把人家打得半死,所以在外面基本上没人为难他,而他也成了我大姐赵解放出走后家里唯一的消息来源了。
赵卫国每天奉我妈之命出去找赵解放,一天晚上,赵卫国把我五哥赵跃进、我四姐赵争鸣和我叫到门外,跟我们说:“你们知道那个跟咱爸搞破鞋的于小丽怎么样了吗?”我们都摇头表示不知道。我三哥又说:“她死了,用剪刀把自己扎死了。”
这里我要讲讲于小丽是怎么死的了,因为这件事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我直到今天都忘不了。
话说那天开完了批斗大会,于小丽光着身子被实实在在吊了两个小时,直到造反派头头谢向东觉得解恨了,才让人给她放下来穿上了衣服,并单独关押在厂里的一间办公室里。晚上谢向东为了庆祝如此辉煌的革命成果,就跟红小将们一块喝了一顿小酒。
酒宴上红小将们对谢司令的革命行动给予了高度的评价,在酒精和谀辞的双重刺激下,谢向东着实有些飘飘然起来,又想到皮带落到于小丽雪白的身体上的一条条红印和于小丽在半空中晃动的奶子,禁不住气血逆流,下面有些勃然而发了。
酒宴过后,谢向东认为自己有必要对反革命死硬派于小丽进行单独教育,以体现并不放弃尚有教育希望的“黑五类”分子的人道主义精神,于是拎着半瓶小酒和一小袋花生米来到了关押着于小丽的办公室。他把酒和花生米给了门口负责看守于小丽的两个造反派干事,吩咐他们到隔壁的办公室歇歇。说自己要给“黑五类”分子于小丽一个改过自新重新做人的机会,俩干事一看有酒有菜,哪管你谢向东到底是干什么来的,乐呵呵就进了隔壁办公室喝去了。
谢向东进了门,一眼就看到蜷缩在墙角衣衫不整的于小丽,于小丽听见有人进来,抬起头看了一眼,一看是谢向东,两只哀怨的眼睛立即冷若冰霜。谢向东拉过一把椅子在于小丽前面坐了下来,以便能够一边对于小丽进行说服教育,一边捎带能从于小丽的领口往下看看。
“小丽啊,吃晚饭了没有?”谢向东笑嘻嘻地问道。
于小丽一言不发。
“小丽啊,你今天在批斗会上的态度很有问题,人民群众开批斗会批斗你,是对你进行批评教育,想把你从悬崖边上拉回来,你怎么能够这么抵触呢?”
“谢向东,你到底来干啥的?有屁就快放。”于小丽冷冷地说。
“小丽啊,你看你想哪去了,我是来对你进行批评教育的,我们一贯的政策是既不放过一个坏人,也不冤枉一个好人。”
“噢?这么说谢主任你觉得我是好人喽?”于小丽嘴角露出一丝嘲弄的微笑。
这一笑把堂堂造反派头头谢向东笑得魂飞天外,心想既是破鞋,就该人人得而搞之,不搞天理不容,遂蹲下身来,一边把手伸向于小丽的奶子一边说:“小丽啊,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只要你好好交代你的问题,群众自然不会冤枉你啦。来,让我看看都打哪儿了?疼不疼啊?”
于小丽笑得更加妩媚,推开谢向东的手说:“谢司令你干什么呀,人家身上还疼着呢。”
谢向东哪里见过这等香艳场面,哈喇子立马流出来老长,色迷迷地说:“是吗?来,我给你揉揉就不疼了。”说着就合身扑向于小丽。
于小丽被扑倒在地,伸出手挡住谢向东流着哈喇子的嘴说:“那我盗窃和搞破鞋的事咋办呢?”
谢向东说:“你放心,那还不是我一句话的事。”说着就去扒于小丽的衣服。
“你别急啊谢司令。”于小丽按住谢向东的手说,“你想不想来点花样啊?我跟赵姨妈搞破鞋的时候他教了我一招,可舒服了呢,你不想试试?”
谢向东一听哎哟,还带花样的?好,那就试试。
于小丽把谢向东推开,说:“你坐到椅子上去,把裤子脱下来,闭着眼等着。”
谢向东早已神魂颠倒,乖乖爬起来把裤子脱下,一屁股就坐到了椅子上。
说时迟那时快,于小丽猛地从后裤腰抽出一把锋利的剪刀,一刀向谢向东直翘翘的老二剪去,谢向东嗷的一声惨叫,从椅子上翻倒在地,双手捂着下体来回翻滚,鲜血从指缝中汩汩流出,老二早去了一半。
隔壁办公室的两个干事小酒正喝到兴头上,突然听到谢向东狼嚎一般的惨叫,惊得从椅子上一窜而起,连跑带爬地冲了过来,打开门一看,他们敬爱的司令谢向东躺倒在血泊之中,已经晕了过去,反革命分子于小丽手持一把明晃晃的剪刀,坚定地站在旁边。
一个干事急忙去看谢向东是死是活,另一个惊慌地问道:“你、你要干什么?你把谢司令怎么了?你哪来的剪刀?”
“剪刀是我从办公室抽屉里找出来的,你们的谢司令已经被我废了!”于小丽冷笑着说。
两个干事感觉到了于小丽强大的气场,惊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于小丽看着晕倒在地上的谢向东,微笑着说:“谢向东,我做了鬼再来找你!”言罢轮圆剪刀刺向自己的脖子,一股鲜血箭一样地直飙出来,喷得雪白的墙壁一片猩红,身体随即瘫倒在地。
两个干事的下巴几乎砸到了脚面上,彻底被眼前的场面击溃了,半晌才想起地上人事不省的谢向东,急忙抬起谢向东往医院跑。
第二天,厂里造反派通知于小丽的丈夫来厂里认尸,那个男人看到于小丽的尸体,一声哀号晕倒在地,醒过来以后就疯了,之后天天跑到厂门口,抱着一根电线杆子叫老婆。
谢向东命大,被医院给抢救了回来,但是鸡巴没了一半,从此人送外号“谢半截”。
我们听完三哥的话,早已目瞪口呆,我三哥又说:“你们听着,这于小丽是个好样的,比咱们那个没骨头的爹强得多,你们要记住。”
于小丽的死讯让我们更加的沉默,看到赵姨妈也更加厌恶,同时因为迟迟没有赵解放的消息,我们也更加的焦急,毕竟赵解放是我们的大姐。
英勇而无知的赵解放终于在我爹回家的半个月后出现了,而且是以一种那个年代特有的方式出现的。
那天中午我们全家正在家里吃饭,赵卫国照例尿遁而去,不知所踪。我爹坐在桌子的下首,正贼头贼脑地准备夹菜,突然大门被“咣当”一声踢开,一群红小将一拥而进,领头的正是我大姐赵解放。
赵解放此时显得超级英姿飒爽,不知道从哪搞了一套国防绿,胳膊上套着一个写着“卫东方战斗团”的红箍,手持一本毛主席语录,一个箭步窜到我爹跟前,抬手就给了我爹两个嘴巴。“赵成国,我今天代表毛主席他老人家来批判你,你给我低头!”我爹嘴里塞满米饭咽也不是吐也不是,一小片青菜被打得粘在上嘴角,宛若一颗大大的媒婆痣,样子相当滑稽。
赵姨妈努力挣了挣脖子,总算是把一口饭咽下去了,憋得眼珠子都突出来了,艰难地说:“解放啊,让爹把饭吃完了再批斗呗?”
赵解放大怒,心想我们革命小将还没吃呢,你个反革命流氓盗窃犯倒先吃上了,难道让我们小将们在旁边看着你吃不成?
“赵成国!你给我老实点,你个臭反革命还有脸吃饭?革命群众种的粮食不是给你这个臭反革命吃的。同志们,把赵成国绑起来。”
包括我妈在内,我们全家人全傻眼了,眼睁睁看着几个卫东方战斗团的小将七手八脚把我爹捆粽子一样捆了个结结实实。
“把反革命赵成国带到院子里,把这院子里的各家反革命分子全都叫出来接受革命教育。”赵解放吩咐道,“你们也别吃了,都出来接受教育。”赵解放又指着我们一家说。
小将们果然雷厉风行,一会儿就把院子里的“黑五类”及其家属集合完毕,我爹直挺挺跪在院子中间,准备接受群众批判。
“赵成国,你老实交代你的反革命罪行,我告诉你啊,只准你交代反革命盗窃罪行,其他的一律不准讲。”赵解放先提醒我爹,以免这个不要脸的反革命流氓像上次一样,把庄严肃穆的批斗会变成搞破鞋经验交流会。院子里的群众一听破鞋过程不让讲,早泄了一半气,觉得没啥意思了。
“好的,好的。”我爹惊慌地说,“一定老实交代。”
接下来就是赵姨妈絮絮叨叨地交代如何往家里缠纱布,如何侵占国家财产,讲得前言不搭后语,到后来就已经变成了嘟嘟囔囔,完全不知所云。群众听不到黄段子,早就不耐烦了,只是碍于小将们手里的皮带,还在勉强支撑,但是有人咳嗽有人放屁,杂音越来越大。
赵解放一看不好,再这样下去,自己生平第一次做主持的批斗会就要演砸了,再说她今天回来的目的,绝不是来听我爹讲他的盗窃流氓史的,这些破事她已经听过一遍,不想听第二遍,她是要让赵成国知道,她赵解放现在是红卫兵小将,已经不是那个被赵成国呼来喝去的赵家老大了,所以她必须给赵成国一点颜色看看,让赵成国知道知道啥叫大义灭亲的革命小将。
“赵成国,你很不老实,我告诉你,避重就轻妄想逃脱无产阶级的革命铁拳是行不通的,看来不给你上点政策是不行了。”赵解放说罢亲自上前抓住我爹的衣领,左右开弓抽起了大嘴巴。我爹双目微闭,鲜血从嘴角流了下来。我们看着我爹受辱,心中对他又是同情又是恨,百感交集。围观的群众倒是来了精神,平时在这院子里只能观赏老子打孩子,今天出其不意欣赏到孩子打老子,倒是挺新鲜的,于是跟着起哄:“抽,狠狠地抽,看他还敢搞破鞋。”
“来,把帽子给他戴上,拉出去游街。”赵解放终于抽累了,松开手说道。
小将们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白纸高帽套在我爹的脑袋上,把赵成国拉起来准备游街。这时一直被我妈拉在身后的七妹赵四清趁我妈惊愕之际,挣脱我妈的手,从众人腿下面爬到我爹跟前。两岁的赵四清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看到我爹脸上又红又白,头上戴着个大高帽,煞是有趣。赵四清站起来,冲着英姿飒爽的赵解放奶声奶气地说:“姐,我也要个大高帽。”
众人哄堂大笑,我大姐赵解放险些晕倒,好不容易营造起来的庄严气氛全被这小鬼破坏了,有心一脚把赵四清蹬出去,可赵四清正抬着头望着她,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满是期待,一心希望她的大姐也能给她一个大高帽戴戴,赵解放的心立时软了。
平时赵解放最喜欢这个小妹妹,有什么东西先给赵四清吃。有一次我和我四姐赵争鸣使用调虎离山加偷梁换柱之计,把我二姐赵援朝刚刚得来的水果糖换成了一颗小石子,一人一半正准备大快朵颐,我大姐赵解放鬼一样地出现在我俩身后,轻轻地来了一句:“干什么呢?”赵争鸣水果糖已经含嘴里了,听见这一声吓得魂飞天外,差一点被水果糖卡死。我俩回头一看是赵解放,就准备把糖直接咽下去来它个毁尸灭迹,哪知赵解放一手一个掐住我俩的脖子,愣是把就要下肚的水果糖生生卡住,笑道:“吐出来。”我和我四姐赵争鸣被卡得直翻白眼,无奈之下只好把水果糖吐了出来。赵解放两手一接,我们那闪着钻石般光芒的水果糖就到了她的手里。“我去交给咱妈去。”赵解放说着转身就走。我和赵争鸣心想娘的,竟然碰上了黑吃黑,一想到进了嘴的水果糖都活活吐了出来,就抓心挠肺的难受,心说堂堂梁上二人组,得此大辱,岂能善罢甘休?于是一前一后跟踪赵解放。只见赵解放进了小屋,我俩偷偷扒在门边往里看,里面赵解放蹲在赵四清面前,伸出一只手说:“看,姐姐有好东西给你。”赵四清一听有好东西,两只眼睛笑得弯成了两道弧。赵解放把一半水果糖塞进赵四清的嘴里,看着赵四清吧嗒吧嗒地吃,问道:“好吃不?”“好吃。”赵四清嗲嗲地说,赵解放一听,哈喇子直接就流到了胸前的衣服上。不一会儿赵四清就把半块水果糖消灭干净,赵解放又问:“还要不要?”赵四清乐得直蹦,说:“还要。”赵解放忍着哈喇子把本想留给自己的另外半块水果糖也塞进了赵四清的嘴里。门外我们俩眼睁睁看着甜蜜而神圣的水果糖都进了赵四清的嘴,心里默默为水果糖流下了眼泪。但是赵解放并没有自己贪污,她把水果糖都给了赵四清,况且我和赵争鸣也很喜欢赵四清,也不能说什么,只好咽下满嘴的口水另寻其他可吃的东西去了。
眼前赵四清小魔鬼般热辣辣的眼神,看得赵解放无论如何也下不去这手了,她一把抱起赵四清,挤出人群把赵四清递到我妈怀里,怜爱地摸了摸赵四清的脑袋,轻轻说了一句:“小七乖啊,姐给你找水果糖吃去。”说罢又转身挤到我爹面前,怒斥道:“赵成国,你老老实实在家待着,随时准备接受人民的审判,听见没有?”
我爹喃喃道:“是,是,我绝不乱说乱动。”
赵解放又回头看了一眼我妈怀里的赵四清,手一挥说:“我们走。”一群红小将随她鱼贯而出,很快消失了踪影。
我爹被赵四清无意救下,充满感激地看着他的小女儿,想到只有不懂事的赵四清还把他当个人,不禁泪流满面。天真的赵四清并不知道自己立下大功,还念念不忘赵解放说要给她找水果糖去,在我妈的怀里不停地用小手拍我妈的脸,“妈,我姐啥时候回来啊?”我妈轻轻拍着她说:“四清乖啊,你姐明天就回来了。”
可是我大姐赵解放从此再也没能踏进家门。
从我大姐赵解放率领红卫兵杀出我们家大院的那天起,我的七妹赵四清就开始每天到院门口向赵解放消失的方向看。赵四清蹲在门口,一边用小树枝玩蚂蚁一边翘首以待,从天亮守到天黑,坚信有一天她的大姐赵解放会手拿水果糖出现在她面前笑眯眯地对她说:“看,姐姐有好东西给你。”
赵四清的期盼十分执拗,在她小小的心灵里坚决地相信她的大姐不会骗她,一定会给她带水果糖回来。可惜赵四清翘首以待盼来的不是赵解放和她的水果糖,而是一个匆匆而来的红卫兵小将,小将来通知我妈去他们“东进革命团”的司令部,说有事找她。我妈心里惴惴不安,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了平复复杂的心情,我妈带着我和赵争鸣一起去了“东进革命团”的司令部。
进了司令部的大门,一个红小将当头拦住了我们,大声问道:“你们是谁?”
我妈战战兢兢地答道:“是司令部的革命小将通知我们来的,不知道有什么事?”
小将上下打量了一下我妈,又问:“你是赵解放的家属?”
我妈连连点头。
小将说:“你们跟我来。”我们跟着小将来到院子里,院子里一棵大树上吊着几具面目模糊的尸体。小将站定,指着其中一具尸体,转过身对我妈厉声道:“反革命分子赵解放阴谋反对伟大的‘血统论’,阻挠我们‘东进革命团’英勇的夺权行动,还带领一干黑七类狗崽子在此负隅顽抗,已经被我们就地处决了!”
犹如晴天霹雳击在我妈的头上,当即把我妈击倒在地。我妈瘫坐在地上,大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两眼空洞而茫然。我和赵争鸣更是目瞪口呆,一半伤心一半害怕,不知道如何是好。
小将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冷眼看着我妈说:“现在我们‘东进革命团’本着革命的人道主义精神,允许你们来看一眼赵解放的尸体,待会到办公室里面去,还有赵解放的遗物交给你们。”
我妈哆哆嗦嗦地站起来,一手扶着我一手扶着赵争鸣,一点一点向树上吊着的尸体走去,她想再看看她的女儿。
“干什么?不许乱动,这些反革命分子一会儿就要拉出去烧掉,你们不许碰!”
我妈根本就没听见,仍坚持着往前走,小将大怒,立即叫过来几个帮手,对他们说:“把这个反革命分子给我架到办公室去,别让她破坏革命成果。”
我妈被几个红小将架着就往里走,我和赵争鸣一边哭一边在后面跟着小跑。
到了办公室,一个小将看到我们进来,随手拿起手绢包起来的一个小包,塞到我妈手里,说:“赵解放昨天被我们活捉后,问她有什么遗言没有,她把这个交给我们,我们已经检查过了,认为可以交给家属,你们拿了东西赶紧滚蛋。”
我们娘仨被革命小将踢出了司令部,一步一蹭地回了家。
到了家门口,赵四清仍旧蹲在门口,拿着小树枝笑眯眯地玩蚂蚁。看见我们三个,赵四清连滚带爬骨碌到我们面前,问我妈:“妈,你回来了?我大姐呢?”
我妈此时终于崩溃,一把抱住赵四清大哭起来,把赵四清吓得愣愣的,不知道自己干啥了。
里面我爹听见哭声,连忙出来看,一看是我妈,连忙把她扶到屋里坐下,我妈看着我爹说:“成国,解放死了。”说着把攥在手里的小包交给我爹。
我爹当场愣住,半晌才回过神来,一边哆嗦一边打开小包,小包里包着白纸,再打开白纸,白纸里包着两块水果糖,白纸上写着:“给四清。”
四、1968,上山下乡
赵解放死后,我爹赵成国彻底崩溃,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从此不再跟着我妈到处转,也不再满脸媚笑地挨个讨好他的孩子们,他像个傻子一样整天愣愣的,叫吃饭就吃饭,不叫吃饭就站在院子里发愣。也许他并不是特别喜欢赵解放,可是那毕竟是他的长女,而且他认为整件事情都是因他而起,更加感觉罪孽深重。每天吃午饭的时候,他就坐在桌子旁边扭着头向外面看,希望赵解放能够突然出现在门口,即使是领着红小将来批斗他也没关系。
革命小将们并没有因为我爹成了行尸走肉而放过他,毕竟他的破鞋故事实在太精彩了,只要他在批斗会现场,革命群众的反响总是很热烈,现场气氛也很活跃,所以作为每次批斗会的压轴大戏,我爹隔三差五地总要去陪绑,讲述他的破鞋史。唯一的瑕疵就是于小丽已经死了,一个孤零零的破鞋多少有点无聊。但是革命群众并不是很介意,那个时候群众们实在是太需要点娱乐来缓解自己的精神压力了。
因为赵解放的死,赵成国完全丧失了当初演讲破鞋史的使命感,他交代问题的时候越来越麻木,越来越机械,有几次甚至因为想不起具体情节而卡壳,就在台上茫然地看着下面,搞得小将们很不满意,只好动用皮鞋皮带帮助他唤起回忆。所以赵成国总是旧貌未去,又换新颜,脸上身上常常挂着些新鲜的伤口。
赵四清仍旧每天蹲在门口,边玩蚂蚁边等赵解放,她不相信赵解放已经死了,因为她甚至都不知道什么叫做“死了”。我爹每次挨完批斗回家,都会在门口呆呆地看着赵四清,目光不离左右,生怕自己一个疏忽赵四清就会消失不见。
这种状况持续了一段时间,小将们终于对我爹失去了耐心,群众也对他失去了兴趣,同时,全国范围的大武斗持续升温,街上甚至修起了碉堡、路障等各种工事,各个红卫兵派别互相打得不亦乐乎,早已失去了来批斗破鞋的心情。
后来我分析,许多“反革命”分子能够苟活到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得到平反,多少要感谢那段全国大武斗的混乱状态。
由于大武斗进行得实在太激烈,小将们基本全忘了批斗“黑七类”的事,我们家的孩子多少有些出门上街的机会了。可我妈看见街上又是枪又是炮的,怕我们出去再出点什么事,总是不准我们出去。但是如果她不准,我们就不去,岂不是太乖了一点?所以我和四姐赵争鸣、五哥赵跃进经常偷偷跑街上去看武斗。
街上打得可热闹了,而且打的并不是我们家的人,这就使我们观看武斗的心态比较轻松,经常在一边评判一下小将们作战是否勇敢,战略战术是否得当之类的。
孩子的天性善于模仿,在外面看了武斗的动人场面,回来免不了要演练一番。我记得我们组织得最成功的一次演练,纠集了这个大院大大小小十八个“黑七类”分子的孩子,分做两派,弄些个扫帚竹棍,像模像样地开始战斗。
由于当时“血统论”占据社会舆论的上风,大家潜意识里都认为“根正苗红”的“血统派”应该作为此次武斗演练的正面人物,而代表黑七类分子的“出身派”就顺理成章地成了反派。我们院里最“强势”的一个叫马三的孩子,作为“血统派”的领袖,亲自挑选了十一个孩子作为“血统派”成员,而剩下七个就成了“出身派”了。之所以造成这种人数上的不平衡,是因为马三认为,既然他的派别属于正面人物,理应在人数上保持优势,以保证“血统派”能够顺利赢得战斗。
很不幸,由于我爹“黑七类”分子加流氓的双重身份,导致我们家的孩子更加低人一等,我和赵争鸣、赵跃进通通被分到了“出身派”一边,但是值得骄傲的是,赵跃进当选了“出身派”的领袖。
战斗很快拉开了序幕,十八个孩子在院子里来回奔跑喊成一片,双方拿着扫帚小棍互相乱打,场面也算是壮观。由于人数上的劣势,我们“出身派”很快陷于被动,有两个小孩被打得跑回家了,剩下的五个小孩被“血统派”团团包围,一步一步退向墙角。
眼看队伍无路可退,就要溃不成军,手上又挨了一下,连小棍都被打飞了,领袖赵跃进不禁火冒三丈,他发起了狠,低下头一头顶向一个“血统派”队员。该队员猝不及防,被赵跃进顶得踉踉跄跄,为了保持平衡,就顺手一抓。这一抓不要紧,正抓住“血统派”领袖马三的裤子,一把就把马三的裤子给扯了下来。马三眼见胜利在望,正打得起劲,忽觉下面一凉,低头一看,裤子不翼而飞,大叫一声“哎哟”就蹲了下去,其他“血统派”队员看见领袖忽然倒下,顿时群龙无首,手里的攻势就这么一慢,“出身派”眼见敌人势缓,此等良机岂容错过?立即一拥而上,扫帚竹棍纷纷往马三头上招呼。我四姐赵争鸣本来就有点害怕,就拿着小棍闭着眼左一下右一下地乱捅,不幸一下正捅在了马三的小鸡鸡上,马三吃疼,立即“哇”的一声哭了起来,众人都停了下来。“血统派”眼见“红小将”被“黑七类”打败,领袖马三被击中要害哇哇大哭,感觉十分荒谬。
此时坐在地上的马三止住哭声,跳起来大喊:“谁捅我小鸡鸡?”
赵争鸣没事人一样左看看右看看,手握着肇事的小棍背在身后,体现出超一流的装傻技能。
“革命不带捅小鸡鸡的。”马三带着哭腔说。
“咋不带,革命啥都带的。”领袖赵跃进为了保护四姐赵争鸣,挺身而出道。
“就不带!”马三喊道。
“就带。”赵跃进喊回去。
“不带!”马三提高一个音阶。
“带!”赵跃进再提高一个音阶。
众人见俩人毫无逻辑推理,完全有理就在声高,觉得很是无趣,纷纷散去,连被保护人赵争鸣都把小棍一扔,溜溜达达回了屋,留下俩人鸡生蛋蛋生鸡地无休止讨论去了。
我爹一直坐在门口默默地看着这些孩子,眼里流露出一丝微微的笑意,那一瞬间,他似乎忘却了所有的屈辱,重新体会了一把自由人的快乐。
没有批斗会参加的赵姨妈更加落寞,做事情经常颠三倒四,我妈让他出去买菜,他拎了瓶酱油回来;让他擦擦桌子,他拿了把扫帚在桌子上一阵划拉;还有一次更离谱,出门以后找不到回家的路,直接走到对面院子一户人家的屋里去了。
人家小夫妻两个刚生完孩子,小媳妇正在屋里奶孩子,赵姨妈径直走过去就看。小媳妇一抬头看见个男人在旁边,吓得哇哇大叫,她丈夫在里屋听见老婆哇哇叫,以为把孩子掉地上了呢,冲出来一看一个男的正看他老婆奶孩子,大叫“耍流氓”冲过来就要揍我爹。
还好这个男的认得我爹,一看是我爹,知道赵姨妈被折腾得脑子有点问题,应该不是有意为之,就没动手,把我爹揪出门给送回来了。我妈一看我爹又闯祸,连忙给人家赔不是,说我家老赵不是故意的,他脑子有毛病,那男的很是宽宏大量,并不计较,连声说不要紧不要紧,以后看紧点别让他乱跑,幸亏是我,要是别人又得挨顿揍。我妈感激不尽,硬是塞了一小包油茶面给人家表示感谢,把我和我四姐赵争鸣心疼得什么似的。那段日子,我爹一个人闯的祸比我们几个孩子加起来还多。
1968年底,毛主席发出了“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的指示,随即开始了历时十年的上山下乡运动。当时在校的“老三届”学生一片热血,满腔壮志,在“满怀豪情下农村”、“紧跟统帅毛主席,广阔天地炼忠心”的口号声中奔赴云南、新疆、内蒙、陕北、黑龙江等偏远贫困的地区,誓言要“战天斗地”。我的二姐赵援朝和三哥赵卫国,一个去了内蒙,一个去了云南,开始了他们“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知青生活。
家里两个孩子的离开,使我的父母更加悲伤。孩子们满腔雄心壮志,并不知道未来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可是他们知道,他们从一开始就预见到了未来的悲剧性。
家里一下子又走了两个孩子,就显得有点冷冷清清,尤其是走了大嗓门的赵援朝,家里一下子安静了很多,加上我和赵争鸣本来就只偷东西不说话,赵跃进一天到晚不着家,赵四清大部分时间都在门口等赵解放,而赵红兵除了吃就是睡,过着猪一样的生活,丝毫没有“红兵”的风采。吃饭的时候我妈看着空落落的椅子掉眼泪,我爸执著地扭着头看门口,希望哪个孩子能突然出现。
我和四姐赵争鸣、五哥赵跃进在学校的日子也很不好过,被冠以“破鞋子弟”的称号,天天人人喊打。五哥赵跃进痛击马三后自信心强烈膨胀,一天到晚跟人打架,结果却是负多胜少,一天到晚满头都是大青包,遂痛定思痛,干脆不上学了,说要到外面找高人拜师学艺,有朝一日回来痛扁这些红五类,从此在学校再也没看见过他。
剩下我四姐和我,在学校里更加孤单,那时候学校也早就不上课了,老师们统统被打倒了,学校里天天就是政治学习,背毛主席语录,这种活动也轮不到我们黑七类加破鞋子弟参加,我和赵争鸣每天上学就是在校园里游荡,东瞅瞅西看看,找点能吃的东西吃,什么烤个蚕茧啊,烤个土豆啊,倒也乐此不疲。
除了背语录,学校里另一项重要活动就是斗老师。那时候家里大一点的孩子都上山下乡去了,只剩下一些八九岁的小崽子,大的最多十一二岁。这些孩子经常组织起来在学校小礼堂批斗老师。有一次组织了一个叫“留洋反动派专题斗争会”的批斗会,把附近学校几个出国留学后回来报效祖国的老师全都抓了过来搞批斗。
小“红小将”把批斗会搞得像模像样,一切按照标准程序进行,把几个老师带上来一字排开按倒,准备挨个进行批判。
一个小“红小将”上来先来了段毛主席语录:“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鼠!”众人一听错了,都想笑,可又不敢笑。
一个老师抬起头战战兢兢地说:“小……小将同志,错了,不是……不是纸老鼠,是纸老虎。”我认得这个老师,他姓张,是教我们语文的老师,五十多岁了,两鬓都已斑白。据说以前在国外是专门学习儿童教育的。他是个好老师,学问很好,博古通今,课讲得也好,又好玩又长知识,而且从不打学生,对我和赵争鸣特别好,觉得我们俩很乖,也喜欢读书。对我们来说,张老师就像我们真正的父亲。
“什么?你敢说毛主席他老人家说错了?”小“小将”怒问。
“不是毛主席他老人家错了,是你错了。”张老师低下头说。
“你放屁,我们是毛主席他老人家的红卫兵,毛主席他老人家就是我们的总司令,你说我们革命小将错了,也就是说毛主席他老人家错了!”
张老师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说:“明明是你错,怎么说毛主席错,这不是强词夺理吗?”
论讲道理小“小将”哪里是张老师的对手,还好他们还有一招杀手锏,那就是不讲道理。一个小“小将”厉声叫道:“你对抗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打死你!”十几个十一二岁的孩子冲上去把张老师踢倒在地,皮鞋皮带没头没脑地一顿乱打。
我和赵争鸣实在看不下去了,悄悄从小礼堂出来,最喜欢的老师被暴打,我们心里都很不是滋味儿。
晚上躺在床上,我一直睡不着,张老师是好人,不像我爹偷东西又搞破鞋,为什么要打他?这时赵争鸣悄悄走了过来,摇了摇我说:“小六,睡着没?”
“没有。”我说。
“小六,你起来,跟我出来。”赵争鸣说。
我摸黑穿上衣服,跟赵争鸣来到院子里。
“你看这是啥?”赵争鸣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
“土豆!”我大喜过望。“哪来的?”
“白天马三给我的。”
“赶紧烤烤吃!”我当机立断。
“不行,我问你小六,你白天看见张老师挨打,你难受不?”
“难受。”我说。
“张老师白天挨批斗的时候,两条腿不停哆嗦,肯定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咱们把土豆烤一烤给他送去。”
“行,张老师就关在学校的牛棚里,到学校咱们再烤,要不就凉了。”看我考虑得多周到。
我俩悄悄跑到学校,在我们常整烧烤的地方,生起火把土豆烤熟。
烤熟土豆以后,我们俩悄悄来到关张老师的牛棚。所谓牛棚,其实就是个小破土房,以前校工住的,文革开始后就跑回老家去了。其他被批斗的老师都回家去了,张老师因为文革以来一直态度不端正,早被抄家了,房子也被红卫兵征用,成了武斗临时指挥部,所以他一直被关在这里。外面也没人看守,反正外面到处是革命群众雪亮的眼睛,他也没地方好去,不怕他跑了,就门上挂了把锁。
我们俩从小窗户爬进去,看见张老师蜷缩在角落里,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
“张老师,张老师。”赵争鸣蹲在张老师旁边轻轻地摇。
张老师艰难地睁开眼睛,看见是我们俩,说:“争鸣,超美,你俩咋跑来了?”他被打得不轻,眼睛肿得只能睁开一条缝,脸上身上到处是血迹。
“张老师,我们给你带土豆来了。”赵争鸣说着拿出土豆递给张老师。
张老师看见吃的,本来肿得不行的眼睛冒出一丝光芒,挣扎着坐起来,接过土豆就咬了一口,土豆很烫,烫得张老师龇牙咧嘴。
“快吃吧张老师。”我们俩咽着馋涎说。
张老师忽然不吃了,看着咬了一口的土豆,泪水一滴一滴流下来打在土豆上。
“别哭了张老师,快吃吧,要不凉了。”我说。
“唉,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张老师哀叹一声,眼泪更多了。
“张老师,你要不饿就先把土豆留着吧,我们还有呢。”我说。
“就是,张老师,没事的,不会天天这样的。”赵争鸣也说。
“张老师,我们走了,要不我妈发现要揍我们了。”
张老师根本没听见我们说什么,自顾自地低着头流眼泪。
我们俩悄悄从小窗户爬出去,一路小跑回了家,还好我妈没发现什么。
第二天我们俩去学校,听说张老师上吊死了,没有遗书,兜里只有半个吃剩下的土豆。
当时我们太小,觉得张老师肯定是饿得受不了,想想饿死不如吊死来得痛快,所以自杀了,后来大了才明白,张老师是不堪受辱而死。他为人正直,学问又好,在学校很多学生老师都尊敬他,如今被一群十一二岁的毛孩子侮辱,如何咽得下这口气,加上眼看着世道越来越乱,到处是非不辨黑白颠倒,恐怕内心的伤心失望还要多过愤怒。
由于红卫兵们都下乡当知青去了,城里面倒是清净了不少,街面上的工事陆陆续续被清理了,挺过批斗风暴的“黑七类”们终于有了点还阳的迹象,该吃的吃,该喝的喝,该搞破鞋的接着搞破鞋,这个可不是信口雌黄,当时搞破鞋的绝不止赵成国一个,只不过他比较倒霉被抓了现行而已。
1969年底的一天,号称在外已拜高人学艺的赵跃进回家神秘兮兮地把我和赵争鸣叫出来,说有个好消息要向我们宣布一下,那就是自己已经艺成归来,如今身怀绝技,成了盖世高手了。
我俩听得一乐,心想就凭他长得跟小鸡仔似的,还盖世高手呢,也就盖盖自己吧。但是表面上自然恭维一番,连说恭喜老五贺喜老五,从此江湖上要多一个大侠了,有什么吃的东西不如就拿出来大家分分庆祝一下吧。
老五气得一愣一愣的,说你们俩从来不重视我,就知道吃,现在我都成高人了还想占我便宜,门都没有。
我五哥赵跃进也是一绝,脑袋有点秀逗那种。
我举个例子说明一下,有一次赵跃进生病,我妈给他煮了两个鸡蛋,把他乐得手舞足蹈。我和赵争鸣一看就知道这家伙肯定得了什么便宜了,乐成那个鸟样八成是吃的,就去找他。找到他以后我们俩也不说话,就围着他笑眯眯地上上下下地看,笑得赵跃进心里毛得不行,说你们冲我笑啥?我这没有鸡蛋。我和赵争鸣心里一乐,表面上仍然不露声色,说你当然没有鸡蛋,就你那德行也趁鸡蛋?打死我们也不信啊,赵跃进一听立即得意起来,说你俩傻啊,真以为我没有,你们看这是啥?说罢两手一摊,一手一个煮鸡蛋,我和赵争鸣一人一个抓起来就跑,而且是分头跑。赵跃进鸡蛋没了,又不知道该去追哪一个,气得在后面哇哇大叫。
这个就是我五哥赵跃进,在我们家里,我和我四姐最有把握收拾的就是他。
所以赵跃进经常不在家,一半是因为要出去学艺,一半则是要躲着我和赵争鸣,怕一个不留神就被我们阴了。
但是自从神功初成以后,他自己觉得连智商都有所提高,在家趾高气昂,时常挑衅我和赵争鸣,我们俩基本上不答理他,一没吃的二没玩的,谁有工夫跟他闲扯淡。
某天我们终于见识了赵跃进的盖世神功,当真是哭笑不得,用当今网络上最流行的话说,那就是——被雷到了。
赵跃进习得神功,自然要去学校找欺负过他的红五类子弟报仇雪恨。他自觉身为大侠,自然要像革命样板戏《智取威虎山》里的杨子荣一样独闯虎穴,决计不带帮手,只带我和赵争鸣去给他做个见证。
不过说实话,他就是想带帮手,谁答理他呀。
我和赵争鸣反正闲着没事,心想就看看你赵跃进能出啥幺蛾子,就跟他去了。学校里的红五类子弟们一见消失许久的赵跃进不知打哪儿冒了出来,正闲得无聊,心想不如就拿他解解闷,于是一拥而上就要开打。但见赵跃进把身一低,两手探出,成龙爪手状,冲入人群照准小将们的鸡鸡一顿乱抓,登时将几个小将抓翻在地嗷嗷大叫。
我和赵争鸣大惊失色,才明白原来所谓的高人就教了赵跃进一招“猴子偷桃”。
赵跃进眼见神功奏效,正自得意,不想几个女将又冲了上来,赵跃进一看无桃可偷,登时惊慌失措,乱了手脚,被几个女将团团围住一顿狠K,K得赵跃进抱头鼠窜而去。
赵跃进灰头土脸地回到家,我和赵争鸣也一前一后进了门。我妈一看赵跃进的熊样,就知道又出去跟人打架去了,当头喝问道:“又死哪去了?”
赵跃进一见我妈更加惶恐,支支吾吾答不上来。我和赵争鸣一看正是大好时机,此时不煽风点火,更待何时?赵争鸣先来一句:“打架去了呗。”
赵跃进回头急道:“我没有!”
我又补一句:“是没打架还是没打赢?”
“没打赢。”赵跃进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我妈就等这句呢,冲上去就要抓赵跃进。赵跃进一看我妈来势凶猛,料难相抗,转身就要夺门而出。我和赵争鸣一左一右把门一堵,赵跃进更加狼狈,脑子本来就不够用,此时更加不转了,慌不择路转头又朝我妈冲了过去。我妈一看来得好,借着赵跃进的来势当头就是一掌,把赵跃进打得一个屁墩儿坐在了地上。我和赵争鸣心里暗笑,心说就这智商还跟我们来劲,不信收拾不了你。
那段日子,因为我三哥赵卫国不在,没人护着赵跃进,赵跃进着实被我们俩折腾得够惨,后来每每说起那段日子,赵跃进仍旧忿忿不平,说那时候要不是被你俩害得,我赵跃进成不了爱因斯坦也得成莎士比亚,哪能像现在这么笨。
1971年9月,一则消息在社会上掀起轩然大波——林彪乘飞机出逃,摔死在蒙古的温都尔汗附近。这则消息带给我们的震撼不亚于后来四人帮倒台的消息,而且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果不出所料,林彪倒台没多久,就有工作组来查林彪余党,久违的批斗大会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