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纺织厂又来人通知去参加批斗大会,我爹一听又要批斗,才缓过来一点的神又魂飞天外了,吓得躲在厕所里死活不出来,说谁要再批斗他,他就跳粪坑,把我们气得牙痒痒,心说你早干吗去了?
我妈向来人问明了情况,就在厕所外面跟我爹说你别害怕,赶紧出来,不是要批斗你的。我爹听说不是批斗他,一个箭步就蹦出来抱住我妈使劲摇,说:“真的吗?翠兰真的吗?真不批斗我?我不搞破鞋很久了啊。”
我妈又气又笑,说赶紧死屋里去,破鞋破鞋的,不嫌丢人。
第二天我们全家出动又来到了当年批斗我爹的那个现场,我爹往日净跪到台上挨斗,如今竟然能站下面看斗,感觉既新鲜又害怕,怕斗着斗着革命群众又想起他,再把他拉到台上去陪绑。
批斗大会很快开始,挨斗的林氏余党上了台,我们抬头看上去,都禁不住轻轻地“啊”了一声,尤其是我爹,简直目瞪口呆。因为台上头一个就是当年痛打我爹、逼死于小丽的前造反派头头谢向东“谢半截”同志。
一阵语录过后,一群小将把谢向东拎到台前,当头喝问道:“谢向东!你老实交代,你是怎么参加林彪反革命‘联合舰队’,阴谋反党反毛主席的?”
谢向东长期指导革命斗争,自然深知无产阶级铁拳的厉害,早已吓破了胆,哆哆嗦嗦地说:“我……我没有……我一直支持党中央,支持毛主席。”
一个小将当头喝道:“放你妈的屁!毛主席他老人家用得着你这反革命狗贼支持?我们倒要看看,你这个臭反革命骨头有多硬!”
谢向东被踢倒在地,皮鞋雨点一般落在他身上,一个小将用脚踩在他的脑袋上,以防他乱动,我们只看到谢向东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死死盯住台下看,眼里满是恐惧和绝望。
一阵暴打之后,谢向东又被拎了起来,已然鼻青脸肿鲜血直流,小将又问:“怎么样?说不说?”
谢向东艰难地张开嘴说:“我……我说,我偷看人家搞破鞋。”我爹在下面一听脸上一阵变色,心想完了,偷看对象就在这下面站着呢,这回死定了,转身就想跑。
哪知上面小将一个嘴巴抽过去,骂道:“谁他妈让你提搞破鞋的事儿了?你不是成天嚷嚷林立果是‘全能、全才、全局之才’吗?”
谢向东肝胆俱裂,连声说:“我……我没有,是人家都说,我不敢不说。”
小将更怒,又是一阵暴打,打完又问:“谢向东,你参加‘联合舰队’的事,我们早已有了证据,现在让你老实交代,是给你个机会,让你乖乖认罪,争取个好态度,你说不说?”
谢向东这会儿死了的心都有,趴在地上说:“就我这、这德行,我就是、我就是想参加‘联合舰队’,人家也、也不能要我。我为了文化大革命,鸡巴都让人给剪了,我这么个……废人,谁、谁会要我?”
小将们一听就乐了,说:“哦?平常人家都叫你‘谢半截’,我们还不知道咋回事呢,原来是这么回事,你站起来,把自己裤子脱了,让群众看看咋叫个‘谢半截’。”
谢向东站起来,哆哆嗦嗦解开裤子,裤子应声掉了下来,露出了他的半截鸡巴。
小将们哈哈大笑,说:“这群众哪能看得清?你自己下台去到革命群众里走一圈,让革命群众们好好看看你是怎么阴谋反党,把鸡巴都反没了的。”
谢向东光着屁股一步一步走下来,我们看着他走过来又走过去,那半截鸡巴超级恶心,心里都偷偷地笑,算是明白了啥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谢向东正走着,突然斜刺里冲出来一个疯子,一把抱住谢向东就咬了下去。谢向东撕心裂肺地号了起来,台上小将一看出事了,赶紧跑下来拉那个疯子,可疯子咬得很紧,小将们使劲往下扯,终于扯了下来。谢向东又一声惨叫,脸上顿时血肉模糊,再看那疯子,嘴里叼着一块鲜血淋漓的肉,正是于小丽的疯丈夫。
这疯子一口吐了嘴里的肉,飞跑着就没影了,小将们抓也没抓着,只好拎起血肉模糊的谢向东走了,临走时交代了一句:“今天大会就先开到这,我们会把这反革命分子绑在厂门口示众,让大家看看阴谋反对毛主席的下场!”
我们回了家,我爹脸上一阵阵变颜色,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过,但是我们感觉他并不开心,就觉得非常奇怪,按说他大仇得报应该高兴才是,怎么仍旧哭丧着脸?
晚上我爹吃饭的时候明显心神不宁,大家也没在意,以为他是吓着了。
夜里我正睡得香,有人推我,我睁眼一看,不出所料,又是赵争鸣,赵争鸣说:“醒醒小六,咱爹偷吃的呢。”
我立马醒过来了,连忙起来穿上衣服,心想这赵姨妈太不像话了,偷东西的毛病还没改,这吃的东西哪能轮到你来偷呢?
我俩偷偷过去看,我爹蹑手蹑脚正从碗柜里拿出半块馒头,竟然是白面馒头,那可是赵红兵的口粮呀,我们惦记好久了都没好意思下手,现在竟然被他给偷了。
我爹偷了馒头就出了门,我们俩就在后面悄悄跟着,心中涌起强烈的正义感,心说这老家伙太坏了,连小儿子的口粮都偷,我们一定要为赵红兵主持正义,把馒头夺回来,至于馒头夺回来还要不要还给赵红兵,那个……那个再说吧。
我爹在月色下一溜小跑,我们俩差一点跟不上了。一会儿就跑到纺织厂门口了,纺织厂的大门上绑着血肉模糊的谢向东,谢向东还光着屁股,半截鸡巴也还露在外面。
我爹走上前去,踢了昏睡中的谢半截一脚。
谢半截醒过来,抬起头一看是我爹,差点吓死过去,哆嗦着问:“你、你要干啥?”
我爹蹲下来,把那块馒头拿出来塞到谢向东嘴里,说:“吃吧,知道啥叫批斗了吧?”
谢向东嘴里含着半个馒头,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咕咕噜噜说:“老赵,我……我对不起你,我不是人。”
我爹站起来,看着谢向东说:“报应!”说罢转身就走。
三天后,谢向东死了。
五、1974,战天斗地
谢向东的死根本没激起什么波澜,生活仍在继续。
到了1974年11月,我和赵争鸣、赵跃进,也即将踏上上山下乡的道路。赵争鸣和我们隔壁那个马三要去黑龙江,我和赵跃进则被分配到了云南。
老实讲我很舍不得和赵争鸣分开,从小到大我都是和赵争鸣一起行动,连挨打都是一起挨,从来没分开过,即使只是我们其中的一个人犯错误,也是我俩一起挨打,谁都没有过怨言,况且大多数的错误都是我俩一起犯的。
临走的那天晚上,我跟赵争鸣说:“四姐,黑龙江很冷,你要多带点衣服,听说那地方还有熊瞎子和狼,你自己要当心,躲着点走,遇上狼了就把马三先推出去。”
我四姐说:“小六,你身体不是很好,记得别干太重的活,偷东西的时候机灵点,别让人家抓住了打。”
我五哥赵跃进跳过来说:“没事四姐,有我呢,我练过功。”
我俩看着他一起说:“滚蛋。”
赵跃进吓一跳,悻悻地说:“滚蛋就滚蛋,谁稀罕。”
我爹和我妈眼见前面两个孩子去插队以后音信全无,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如今三个孩子又要走了,难过得不行,一直偷偷掉眼泪。
我妈过来对我们说:“孩子们,你们一直都在妈身边,以后要独立生活了,千万要小心点啊。老四,你遇事多和马三商量,他毕竟是个小子。老五老六,你们俩到了云南打听打听你们三哥的消息,给家里来个信,好让我和你爹放心。”
我们连声答应说知道了妈,您就放心吧,我们不会有事的。
我妈流着泪又去收拾行李。
我跟赵争鸣说:“四姐,我看你根本不用和马三商量啥,他那脑袋跟赵跃进一样被驴踢过,你自己拿主意就行了,我知道十个马三也玩不过你。”
赵跃进在旁边嘟囔着:“又说我,你们才被驴踢了呢,我没事儿都踢驴。”
赵争鸣点点头说:“没事,马三脑子虽然不好使,但是个好人,他也不敢惹我,惹我我让他自己扎到茅坑里去。”
我也点点头说:“这我信。”
我妈在那边又问:“孩子们,你们看看还缺啥不?”
我和赵争鸣一起回头冲我妈说:“妈,不如来碗油茶面。”
第二天一早我们背上各自的行李准备出发,我父母也起了个大早送我们。
到了车站,没想到车站还搞了个欢送活动,整得红旗招展锣鼓喧天的,还有些一看就是红五类出身的准知识青年在那儿誓师。
我们家出身黑七类,从小受人白眼受惯了,何曾有过这等待遇?立即就产生了一种融入无产阶级革命大家庭的感觉,尤其是我五哥赵跃进,从“狗崽子”一跃而成“知识青年”,想起当年虽身怀绝艺却双掌难敌四拳,经常被打得四处乱窜,而今处处红旗飘飘,人人笑脸相迎,立马就感觉脱胎换骨了。
上车前,我妈拉住我们三个又嘱咐说:“路上当心点,到了农场给家里来信,小六,别忘了问问你三哥。唉,你们仨都瘦得跟猴似的,这到农场可咋办?”说着说着眼泪就又下来了。
我爹走上前拍拍我妈,说:“没事的,翠兰,孩子们都大了,能学会自己照顾自己。”
我妈躲到一边抹眼泪,我爹又跟我们说:“孩子们,我知道我自己一直对不住你们,我做错了事,害你们都被连累。这些话咱们先不说,现在你们要去很远的地方接受再教育,那里没有父母可以照顾你们,凡事就全靠你们自己,记住爹一句话,少说话,多做事,千万不要强出头。老五,尤其是你,爹知道你出去跟人学功夫,也偷偷跟你出去过,一直不忍心告诉你,教你功夫那人爹认识,他是解放前我们纺织厂的一个小工头,除了吹牛逼狗屁功夫也不会。我现在告诉你,是要你出去以后老老实实,别显摆你那狗屁功夫,啥用也没有。”
赵跃进一听当时就傻眼了,心想我说怎么学了这么久功夫,该挨揍还是要挨揍,连我妈的铁砂掌都躲不过去,原来他妈的连师父都是假的,这功夫看来也真不到哪里去。
我爹又对我说:“小六,你从小不爱说话,可是我知道你鬼主意多,从来不肯吃亏,你五哥脑子不好使,你要多照应他,别让他被人欺负。”
我点点头说放心吧爹,心想好歹是我五哥,哪轮得到别人欺负?
我爹又对赵争鸣说:“小四,你和小六一样心眼多,你俩琢磨出来的鬼点子,我和你妈半辈子也琢磨不出来,但是你和小六不一样,你是女孩子,女孩子就容易吃亏,我看那马三也不像个聪明人,你自己尤其要当心啊。”
我四姐点点头,眼泪就快要下来了。
这时南下的列车就要开车,我和赵跃进背起行李准备上车,我父母和四姐在后面冲我们挥手,我俩也一边挥手一边往前面跑,跑到上车的地方,一个列车员拦住我们说:“介绍信。”
我俩拿出知青办开的介绍信和身份证明,列车员看了一眼说:“黑七类知青到后面车厢去。”赵跃进大怒,撂下行李就要“猴子偷桃”。我一把拉住他,连扯带拽,说:“赶紧走,别耽误事。”
上了车赵跃进还气得一鼓一鼓的。原来狗崽子还是狗崽子,到哪都是狗崽子,没啥变化啊,我心想。
我俩在火车上晃了不知道几天几夜,晃得筋松骨软,一路上有人说起西双版纳四季如春风景如画,水果多得遍地都是,人都没地方睡觉,只好躺在水果上睡,睡醒了随手一捞就是水果,就躺在那里吃。听得我和赵跃进哈喇子一阵一阵往外流,收都收不住,心想这回可他妈的是来对地方了。我心里直替赵争鸣惋惜,要是她也能来就好了,这么多水果俺们轮圆了吃,再也不用为了碗油茶面挨我妈一顿胖揍了,这日子,岂不是上了天堂?我和赵跃进一路想一路傻笑,旁边人以为我俩癫痫了呢。要不是这位老兄的云南水果论,恐怕我和赵跃进早就跳车逃跑了。
好不容易火车开进了昆明站,我们一众几十个人下了车,农场派了几辆车来接,我们更加高兴,心想这待遇,从小到大还没坐过汽车呢,乐得屁颠屁颠地就上去了。赵跃进还在那儿骂:“妈的死列车员,肯定狗眼看人低,要不毛主席他老人家咋不让他上这好地方来呢。”
这汽车一坐又是几天几夜,而且比火车上颠多了,颠得我们车里几个女生吐得哇哇的,连胆汁都呕出来了。我们也很不好受,要不是惦记着躺在水果上睡觉,估计也已经崩溃了。
颠啊颠的终于到了地方,我们下车一看全傻眼了,这整个就是深山老林里头嘛,四周除了参天的大树啥也没有,别说遍地的水果,水果皮也没见着啊。只有很高的茅草,面前几座破茅草房,看来这里就是我们要住的地方了。我们当时就傻了,有人就到车头找司机,想让他把我们再拉回去。司机哪管你这套,油门一踩,把扒上车头的几个知青全给晃了下来,开着车就走了。这时,从茅草房里出来了几个老知青,跟野人一样满头满脸也分不清是头发还是胡子,连说欢迎欢迎,欢迎革命新同志。说着把我们分别领进茅草房,我们进去一看,没有床,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个人,全打着地铺。领头的一个知青说:“来来,给新同志们腾个地方。”于是众人一阵忙乱,给我们腾出了一小块地方,我们坐下来把行李拆包,我一边拆一边想,这就是知青生活?
这里要交代一下我们这里的情况了。
云南西双版纳接收知青最早从1956年就开始了,像现在这样大规模接收则是从1968年开始的。当时北京55个“老三届”知青来这里进行过大串联,回去后自发组织要来西双版纳插队,把请愿信送到了党中央。
1968年底,就有大批知青到西双版纳来插队,1971年前后根据毛主席“屯垦戍边”的“最高指示”,掀起了支边高潮,来自上海、北京、成都、重庆和昆明等大城市12万知识青年,以参军的热情浩浩荡荡分赴云南边疆,1970年3月成立了中国人民解放军云南生产建设兵团,隶属于云南军区,由云南省和云南省军区领导,原来有4个师,32个团,4个直属单位,据说有22万“兵团战士”。
到了1974年,就是我们来的这一年,生产建设兵团建制被撤销,现役军人全部撤除,“兵团战士”全部转入各个国营农场,归云南省农垦总局管。
我们所在的就是国营景洪农场九分场,而所有的知青,全部分布在西双版纳、德宏、临沧和红河地区的深山老林的农场里。我记住的有东风农场、勐养农场、橄榄坝农场、勐腊农场、勐醒农场、勐捧农场、勐满农场等等。后来我知道,我三哥赵卫国就在橄榄坝农场四分场。
那天晚上我和赵跃进都不知道怎么睡着的,睡在水果上的梦想破灭了不说,眼下连张床也没有,我们就合衣蜷缩在地上,一阵清醒一阵迷糊,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很早我们就起床了,先在茅草房外面集合起来。当时兵团建制刚刚撤销了一个多月,知青们还习惯性地使用着兵团的建制,仍以连、排等等单位组织生产。我们连长是当地的农垦干部,姓王,人还可以,就是爱骂人,动不动就要操知青们的妈,好在知青们的妈基本都远在天边,不必担心王连长来真的。
当天我们被领到山上去参加劳动,劳动的主要内容就是割胶。所谓割胶就是在橡胶树上割开一个小口,让白色的橡胶液流出来。这是个手艺活,对下刀的轻重很有讲究,割轻了胶流不出来,割重了连橡胶树都给砍死了。
每个新来的知青都由一个老知青带着,老知青一边割一边讲解,好让我们这些新来的知青能更快地掌握技巧。
带我的是个女知青,叫罗晓娟,是上海人,人长得白白净净,说话细声细气,好在她跟我说话都是普通话,虽然音调有些怪,但是我基本听得懂。
带赵跃进的是个男知青,也是上海人,却不会讲普通话,跟赵跃进说话赵跃进一句听不懂,听不懂也不问,就在那儿自己操作,抡起胶刀就是一刀,差点把橡胶树一劈两段。那个上海知青一看这可不得了,这个可是破坏社会主义生产资料了,一边连声说:“侬哪能革阁(这个)娘子(样子)啦。”一边就去找连长,连长过来一看,破口就骂:“憨狗日的赵跃进,你这是割胶呢还是杀人呢?”赵跃进蹦起来就想把连长也一块割了,看到我连使眼色,又想到这里不是自己家里了,只好闷声假装没听见。
这一天割胶割了十几个小时,中午和晚上都只有一个黑面饼和一碗“玻璃汤”。所谓玻璃汤就是盐水汤,上面飘一点葱花。这倒好,我心想,喝不了回头还可以找场部的大夫当生理盐水给注射进去,一点不浪费。
我和赵跃进五年的“知边青年”生涯就此拉开序幕。
在云南的知青以上海人和四川人(成都、重庆)居多,上海人大概有四万多人,四川人也有个三四万,剩下的是云南本地的知青,北京的知青调转的调转、参军的参军、招工的招工,早跑得差不多了。上海知青和四川知青之间也有很深的“矛盾”,经常打架。四川知青年纪小,可人人像诸葛亮带过的兵,打架不要命,经常主动出击,把落单的上海知青打得抱头鼠窜,上海知青也不示弱,经常组织一些有计划的反击报仇雪恨,我原来以为上海人骂人“来赛(行)”打架不行,可后来发现上海知青下手也狠着呢。
我和赵跃进既不是上海来的也不是四川来的,也就没人要收拾我俩,我俩乐得清闲,没事就上街看打架去。当时的情形很混乱,除了一些老实巴交的还上山干活,其他的都是打打鱼晒晒网,要不就成群结队去偷老乡家的东西,偷不着就抢,双方也打得不亦乐乎,那场面,颇有当年武斗的架势,简直热闹极了。
赵跃进由于屡次迫害橡胶树,割的胶没半桶,杀害的橡胶树倒有半打,连长对他忍无可忍,把他发配到农场去养猪,从此赵跃进在猪圈里摸爬滚打,练就一身令猪们五体投地的绝技。
我们连队几乎全是上海人,他们说什么我也不懂,加上我本来就不爱说话,就比较孤立,好在他们看我年纪小,也不来欺负我。我乐得逍遥自在,喝了一阵子玻璃汤,家里带的油水早消耗殆尽,每天就琢磨怎么弄点东西打打牙祭。
云南的蚊虫小咬多得不计其数,每天晚上咬得人恨不得把皮扒下来睡觉,我对蚊子恨之入骨,心想你们来吃我,我也吃你们,从此有蚊子落在我身上,我也不打,先等它喝饱了血飞不动了,一把捏起来就填嘴里。反正它吸的是我的血,我再把它吃了,一点不浪费。宿舍里的兄弟们见我像蛤蟆一样吃蚊子,惊得一愣一愣的,纷纷说这孩子是青蛙转世,大家最好离远点。
吃多了蚊子加上营养不良,我的脸色就变得煞白。
有一天晚上我正吃得高兴,一个叫谢建华的哥们儿起夜上厕所,那天晚上我大概吃得太多,就有一丝血从我嘴角流下来,我自己都不知道,正吃得过瘾,看见谢建华过来,就冲他笑了笑。这谢兄正憋得火烧火燎地往外奔,月光下陡然间看见一个人脸白如纸,嘴角挂着一丝鲜血,正冲他微笑,吓得“哇”的一声大叫,屎尿齐下,宿舍里登时臭气熏天。其他弟兄被他一叫,全醒了过来,以为野猪闯进来了,醒了以后闻着屋里不是味儿,连忙点起油灯看,一看谢建华四仰八叉躺在地上,下面一塌糊涂。
我们班长就骂:“插那(你)娘老逼啊谢建华,侬哪能嘎腻心(这么恶心)的啦,屎撒在裤裆里下(里面)。”
谢建华指着我说:“有僵尸!”众人一听吓一跳,连忙举起灯看我,我正莫名其妙,摇头晃脑也跟着找僵尸,看看没有,心想都有病是怎么着?看见众人看我,又咧嘴笑了一下,这下屋里一下炸了锅,班长把油灯一撇,一头就从窗户扎了出去,其他人连喊带叫,有的往门外冲,有的从窗户跳,瞬时走了个一干二净。我还在这儿纳闷,在后面追着叫:“哪呢僵尸?在哪呢?”
第二天早上班长教育我:“小赵,侬唔好阁能嘎哈您(你不好这么着吓人),把您吓煞踏了哪能白(把人吓死了怎么办)?”
我一脸无辜说:“班长,我啥时候吓人了,我在宿舍吃蚊子也是为大家好啊,你们这两天睡得多踏实。”
班长想想也对,就跟其他人说小赵这也是为人民服务了,你们晚上上厕所都把眼睛闭起来,从窗户爬出去吧。
从此我们宿舍的兄弟们半夜都不上厕所了,尿裤子里也不去。
我生吃活蚊诈尸吓人的事迹很快传开,众人对我更加敬而远之,只有罗晓娟还好,看见我虽然有些怕怕,但是基本能够保持冷静,不像别的女知青,在后面指指点点,我回头一瞪眼,她们就尖叫一声跑得老远,好像我是活鬼一样。我也懒得答理她们,他妈的老子黑七类当惯了,从小到大受的白眼比你们见过的活人都多,还怕你们指指戳戳?等老子再吃点更怪异的东西,到时候吓死你们。
罗晓娟看见我每天独来独往,也不跟别人说话,年纪又小,干活吃力的不行,拿把胶刀都累得呼呼喘气,很是同情我,经常帮我干点这干点那,我的脏衣服全是罗晓娟帮我洗的。
但是罗晓娟自己也只有十七岁,以前在家更是做惯了娇小姐,别说洗衣服,恐怕连洗衣盆都没见过几次,做起这些家务事来更是颠三倒四。有一次帮我缝裤子,缝了半天也缝不完,自己还纳闷,怎么看着窟窿不大,缝起来如此费事?等到她把缝好的裤子给我,我打开一看,这位大姐把我裤子两条腿给缝到一起了。她一看大羞,赶紧抢过去,一路小跑回宿舍重来,我在后面跟她说干脆你也别缝了,把裤腿外侧豁开,我当旗袍穿得了。
还有一次更离谱。罗晓娟帮我洗一条裤子,洗完了给我,我当时也没看,第二天又起晚了,心急火燎地穿上裤子就去上工,其他人都已经上山了,我急匆匆地往橡胶林赶,一路上还在想今天天气不错,小风一吹甚是凉爽。
到了山上我向连长报到的时候就觉得有人看着我偷着笑,我也没在意,反正也不愿意答理他们,爱笑就笑去,我转身准备去割胶,连长在后面笑着说,小赵你今天穿的是新版工作服?怎么通风的地方跟我们都不一样?
我说连长你说啥?就我们这烂衣服到处都是通风的地方,有啥不一样?连长笑着说没事没事,你干活去吧。我就拿着胶刀去干活,走到哪哪就笑,笑得我莫名其妙,心说怎么了这都是?平时当我不存在,今天怎么这么重视我?
我正在干活,罗晓娟走过来,小脸通红,偷偷跟我说:“对不起赵超美。”
我说你有啥对不起我的?要对不起也是对不起谢建华(当时罗晓娟在和谢建华谈朋友)。
罗晓娟脸更红了,声音小得不行:“我把你的裤子洗破了。”
我连忙回头看我的裤子,一看大惊失色,屁股上一左一右各有一个大洞,白花花的屁股露在外面,我一下明白了为啥我走到哪人家都笑,又为啥我觉得今天凉风习习甚是舒服,原来我光着屁股走了一路(没有内裤,恐怕当时有内裤的知青没几个)。我眼见事已至此,怕罗晓娟更不好意思,连说没事没事,这么着凉快着呢,有种身轻如燕的感觉。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就在我露屁股事件一个礼拜后,罗晓娟就出事了。
云南的雨说来就来,有时候一下就是十几天,下得人恨不得指着天上骂:“操你妈的停停行不行,要淹死人了。”那天也不知道是省革委会的什么干部团要下来检查知青工作,整个农场就搞什么“大干三十天,迎接某某检查团”的动员,所有知青连同病号全部上山抢工,知青们为了“滚一身泥巴,炼一颗红心”,以便能够争取好的表现早日回城,对这种动员全都不敢怠慢,全体出动上山割胶。当时罗晓娟高烧39度,走路都晃悠,也坚持着上了山。
那天我们在大雨中割胶割到晚上十一点多,一口饭都没吃过,大家全都又累又饿,筋疲力尽。
我头晕眼花,实在支撑不住,就坐下来想休息一下。刚刚坐下来,就听见山上一阵巨响,瞬间就有斗大的石块从山上飞了下来。我们连长有经验,立即大叫:“有泥石流,大家快跑!”众人立即往山下跑,我也跟着往下跑,跑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远远看见一股夹着巨石的泥流从山顶飞速冲下,一阵劲风扑面而来。
连长又大喊一声:“往两边跑,山坡上!”我早已慌不择路,连滚带爬往侧面的山坡上冲,结果脚下一滑,就从山上滚了下去,一头撞在一棵橡胶树上,当即晕死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我才慢慢醒过来,坐起来之后觉得头疼欲裂,用手一摸,头上黏糊糊的,一看,满手都是血。
黑暗中隐隐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我尽力答应了一声,没一会儿,有个人跑过来,我一看是连长,连长冲我大喊:“有人被埋住了,快去挖人。”我顾不得头疼,跟着连长就往山下跑,跑到一个较为平缓的地方,看见一帮人正在泥石流形成的堆积物上使劲挖,边挖边喊:“罗晓娟,罗晓娟。”
我一听罗晓娟埋里面了,当时一阵急火攻心,又差点晕过去,连忙定定神,扑过去就挖。
我的胶刀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我就用手挖,我看见我旁边的谢建华疯了一样用两只手使劲地刨,手上早已鲜血淋漓,我也顾不得他,就用手也使劲地挖,没多久我的手也血淋淋的了。
我们一连的人挖到第二天天亮,却始终没有挖到罗晓娟,连长一看这么下去其他人也要累死了,就喊我们停下来,说先回去,也没人听他的,大家还在继续挖,又一直挖到中午。
连长看看不行,就命令大家必须回去,再找人来想办法。大家只好起身,谢建华不肯走,还在继续挖,两个人把他架起来走,我看到他的手指,骨头都露出来了。
罗晓娟就这么没了,连尸体也没找到,我们甚至都不知道泥石流来的时候她跑没跑,以她当时的体力,恐怕是没跑两步就被泥石流吞没了。
连里想给罗晓娟报个烈士,报告上去被场里驳了回来,说一没有拯救国家财产,二没有拯救战友生命,不够格。
谢建华天天到山上到处挖,就用两只手,人变得疯疯癫癫,后来办了病退走了。
十七岁的罗晓娟为了“大战三十天,迎接某某检查团”送了命,死不见尸。
1996年的时候我到上海出差,到罗晓娟家里看了看,她的爹早已死了,她的妈两只眼睛瞎了,听说我是罗晓娟的知青战友,就跟我说:“你去跟毛主席他老人家说说,我们家晓娟都下乡二十多年了,能不能让她回来看看我再去,我求求你,你去跟毛主席他老人家说说情。”
邻居告诉我说,这老太太疯了好多年了,谁来就让谁去跟毛主席求情,她压根就不知道上山下乡早就结束了。
罗晓娟死了,除了我的破裤子什么都没留下。我们为了纪念她,曾经弄了个简易的墓碑,立在她被泥石流冲走的地方,可是山上连降暴雨,又导致山洪暴发,那块碑最后也不知道冲到哪去了,罗晓娟彻底成了“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而我们的日子也越来越不好过,大家不是琢磨怎么回城,就是琢磨上哪弄点吃的,很快也就忘了连里曾经有个罗晓娟。
六、1975,扎根边疆
由于连日下雨,山上很不安全,连长也害怕再出什么事,知青的命虽贱,好歹也是条命,再加上检查团也滚蛋了,就让大家暂时不要上山。我每天百无聊赖,蚊子吃多了也需要散个步消消食啥的,就想去看看赵跃进的猪养得咋样,顺便也考察一下食堂的经济状况,了解了解我们吃了上顿是不是还有下顿。
连长有一次跟我说赵跃进猪养得很好,猪们看到他都服服帖帖,让吃就吃,让睡就睡,因此头头精神饱满,个个膘肥体壮。连长这么说主要是为了证明自己有知人之明,任人唯才,是个好领导,同时也侧面说明一下赵跃进同志虽然出身黑七类,其实是个好同志,迫害橡胶树不是有心为之,而是确实不是割胶的料,如今到了养猪场,果然发挥了主观能动性,找到了适合自己的位置,为边疆的猪做出了自己的贡献。连长这么说我就不大相信,赵跃进这个人我知道,他看见猪不扑上去咬两口就不错了,怎么会乖乖给猪们喂食?我必须亲自去看一看,说不定还能从猪身上占点什么便宜呢。
先说说这几头猪吧,这几头猪可是农场的至宝,其社会地位仅次于场长。农场一年到头都是玻璃汤,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吃到一次肉,肉从何来?自然是全指望这几头香喷喷肉乎乎的天蓬元帅了。
我到了猪圈才终于明白了赵跃进跟猪的革命感情。从小到大,赵跃进在家里被我和赵争鸣骂傻瓜,在外面被红五类骂狗崽子,到了云南又被连长骂笨蛋,如今见到了这些非智慧生物,明显有了优越感,再加上这些猪们从来不会看不起赵跃进,也使赵跃进终于有了认同感。我要说,我五哥赵跃进不论是养猪前还是养猪后,包括后来不养猪了,对谁,都没有对这几头猪那么好过。他那哪儿是养猪啊,他都快把自己变成猪了。
那天我到猪圈的时候,赵跃进正跟猪们谈心:“同志们啊,你们应该很清楚当前的革命任务和自己肩负的神圣使命,你们的使命是什么?就是吃了睡,睡了吃,把自己养得膘肥体壮,到了年头上,让全农场的知识青年同志们看一看,尝一尝,就知道我赵跃进的本事了。对了,抓紧吃,使劲吃,别给我赵跃进丢人啊,小三花,说你呢,不好好吃,东张西望看啥呢?我告诉你啊,你和小四喜的事儿我还在考虑呢,你们还年轻,现在干那事还有点早,你就先别胡思乱想了,抓紧吃吧。”
我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我认识赵跃进十几年,从来没听到过赵跃进一次说过这么多的话,领我过来的司务长跟我说:“你五哥太厉害了,自从他来到咱们养猪场,这些猪就再也没正眼看过我。”
赵跃进见我来了,赶紧招呼我:“小六你过来,看看我养的猪。”
我捏着鼻子过去,好像没闻到啥臭味儿,仔细一看,赵跃进把猪圈收拾得干干净净,一点都不臭,比我们住的宿舍都干净,那些猪也都很干净,嘿嘿,至少都比我干净。赵跃进跟我说:“小六,你看看,我把这些猪养得多好,你看看,这精气神儿,咱们连长都没我的猪精神。”我看看这些猪,一个个摇头晃脑眉花眼笑,果然神采奕奕,而且个个吃得肥头大耳。说实话,赵跃进养的猪跟我们这些个个蓬头垢面骨瘦如柴双目无神面有菜色的知识青年比起来,那简直就是天上地下。老实不客气地说一句,除了中央文革的姚文元,我再也没见过肥得这么喜气洋洋的家伙。
赵跃进看到我的表情,知道已经达到了他预期的效果,就跟我说:“小六,怎么样?你五哥有两把刷子吧?我告诉你啊,养猪这个活可不是谁都能干的,我前面那个知青,你知道他怎么养的?”
“怎么养的?”我问。
“这狗日的遇上点啥不顺心的事,就拎条皮带冲到猪圈里把猪挨个抽一顿,还他妈的把自己当革命小将呢。而且还把喂猪的糠啊、泔水啊啥的往外偷,偷出去跟傣家人换点烟叶子啥的,把这些猪饿得成天嗷嗷叫,比咱知青都惨。我一来就跟狗日的干了一仗,差点把狗日的卵蛋捏爆,狗日的还跑到司务长那儿告状,说我打他。司务长跑来问我,我跟司务长说这狗日的偷泔水出去换烟叶,还打猪,我说司务长你看看这些猪饿的,俺们知识青年不容易,一年到头就等这点肉呢,他把猪弄成这个样子,年底还吃个鸡巴毛?再说场长知道了怎么办?司务长一看,回去就抽了那狗日的两个嘴巴,还说要开批斗会批斗他,这小子吓得跪地上求饶,我看这狗日的也挺可怜,还替他求了两句情,司务长就把这狗日的发配回他们连队看林场去了。”
“那这儿一直就你一个人?”
“就我一个。这些猪跟我可亲了,我给它们每个都取了名,好挨个监督教育,我也从来不打它们,就跟它们说话。你不知道,司务长半年也不来一回,我怕我一个人啥话也不说,回头该把怎么说话给忘了,就没事跟它们说。我开始也以为它们听不懂,后来我发现我跟它们好好地说,它们都明白,一个一个可听话了。你看它们现在,个个心情舒畅,我敢保证,到年底我跟它们说,需要你们做贡献了啊,同志们都等着吃肉呢啊,它们自个就能走到食堂后院去乖乖挨刀,你信不?”
“你可拉倒吧老五。”我笑着说,“你还把猪养成精了呢。”
赵跃进嘿嘿笑着不说话了。
我又跟赵跃进说:“两件事,老五,第一,你这离场部近,来去的人也多,你没事到场部勤打听打听三哥到底在哪,好给咱爸咱妈去个信报个平安,别一天到晚净陪着你的猪宝贝。我问过咱们连队的人,都不认识三哥。第二,你在这儿养猪,条件得天独厚,给你六弟我弄个猪蹄吃呗?”
“那可不行,我这猪都是活的,你剁个猪蹄去了,还不得把我的猪疼死过去,再说了,司务长知道了也不得了,这都是集体财产呢。三哥的事我倒可以问问,我托司务长帮我问问,他老往场部跑。”
“那剁个猪尾巴行不,反正你这儿猪多,个把猪少条尾巴没人注意,真要有人问你,就说猪们自己搞武斗,打群架把尾巴打没了。”
“不行,我都养它们这么长时间了,谁也没犯过错误,我可舍不得啊。”
“我操,五哥,你还真跟这些猪整出感情来了?那到年底杀它们的时候,你是不打算一块儿跟着殉情啊?”
“说不行就不行,小六,你想害你五哥是怎么着?我告诉你啊,你少打我的猪的主意,我自己饿得两眼放绿光都不舍得碰我的猪一个指头,你也休想。”
我想也是,这些猪是全农场知青的心头肉,我不能占这个便宜,只好咽了咽馋涎,看着猪圈里干干净净的猪,再看看我和赵跃进,妈的,这圈里最脏的竟然是我们俩。猛然我想起一件事,连忙跟赵跃进说:“老五,你还记得咱们连后山住着个老景颇叫勒刀的吧,这老小子好像养了几只鸡,这个可是资本主义小尾巴,咱们割一只来开开荤咋样?”
赵跃进一听立马两眼放光,上上下下看看我,好像我就是老勒刀的鸡一样。
我看看赵跃进,笑着说:“你离我远点啊,你要敢咬我,我把你的牙掰下来。我回头看看什么时候有好机会,再过来通知你,咱俩一起行动。”
“好好好。”赵跃进连连点头,“我等着你啊。”
这个老勒刀是景颇人,生性豪爽,九分场的人几乎都认识他,就住在后山,儿子儿媳都死了,就留下个小孙女叫黛农,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老勒刀以前以打猎为生,据说枪法如神,号称景洪第一枪,后来年纪大了,上山打猎也打不动了,就自己养几只鸡,下了蛋就让小黛农拿到边贸市场上去换点吃的喝的,主要是米酒。他嗜酒如命,一顿不吃没关系,一顿不喝那就是要了他的命了。所以这老勒刀经常喝得醉醺醺的,一天到晚稀里糊涂,估计自己都记不住自己养了几只鸡。但是那个小黛农听说猴精猴精的,而且很厉害,小小年纪经常拿一把大刀舞得虎虎生风。多少知青惦记老勒刀家的鸡,只不过一怕老勒刀的枪,二怕小黛农的刀,至今也无人能得手。
景颇人生性彪悍,天不怕地不怕,什么斗资批修全不放眼里,以前也有好事的知青组织起来要割老勒刀的资本主义尾巴,其实无非也是惦记老勒刀的鸡。一帮人浩浩荡荡杀到后山老勒刀家,老勒刀当时喝得醉醺醺,拎一把老套筒守在大门口,说谁敢进来就一枪崩了谁。有个知青不信邪,拎着刀就要往里冲,老勒刀抬手就是一枪,这哥们大惊失色,连忙上上下下看看自己,没事儿,回头一看,后面一个哥们晕过去了。
原来老勒刀喝得太多老眼昏花,本想给前面这个一枪,结果枪一响把后面那哥们帽子打飞了,这哥们以为自己死了,当时就翻倒在地。众知青一看老勒刀玩真的,发一声喊四散而去,老勒刀自个还在那儿嘟囔说这枪不行了是咋的?怎么差这么远?那个晕了的哥们从此连后山都不去了。
所以要拿下老勒刀的鸡,来硬的肯定不行,就老小子现在这枪法,没准枪指着赵跃进,一枪倒把我给崩了。我和赵跃进的方案是,等老勒刀喝得彻底不行了,由赵跃进负责把小黛农引蛇出动,我负责擒杀老勒刀的鸡。
鸡不等人,说干就干。我找了个大家都去边贸市场赶集的日子,决定就这天动手,当晚我去找赵跃进,把方案大致跟他说了一下,赵跃进有点担心,说让我去引开小黛农,万一小黛农砍死我咋办?我说你一天到晚吹牛逼说自己神功盖世,小黛农一个小姑娘你也收拾不了?赵跃进最怕别人激,一听就急了,说别说一个小姑娘,我这神功一出,连长都得束手就擒,这事交给我了。我心想不就“猴子偷桃”嘛,小黛农可是无桃可偷的。我也不说破,要等赵跃进想明白小黛农无桃可偷这件事,恐怕得等动起手来以后了。
赵跃进跟他的猪道过晚安之后,我和他上了后山,不久就到了老勒刀家门口,我先埋伏起来,赵跃进就咋咋呼呼地去偷鸡。这赵跃进也确实有两把刷子,号叫着就向老勒刀家的鸡窝冲了过去,那动静,别说老勒刀一家,恐怕连山前我们连的知青都听得见。我暗暗好笑,心说赵跃进同志啊,你也用不着这么夸张吧。
计策果然有效,老勒刀家的门“砰”的一声就开了,小黛农手持大刀冲了出来。赵跃进一见小黛农,翻身就走,小黛农持刀追了出去。我听听小黛农去得远了,屋里面悄无声息,估计老勒刀是喝趴下了,就悄悄现身,几步就窜到鸡窝门口,伸手就捞,窝里面一阵乱扑腾,我一把揪住一只鸡的脖子就给拽了出来,抓住鸡头正准备拧,突然脑袋上被捅了一下。这一下吓得我魂飞魄散,回头一看,一把老套筒正对着我的脑袋,老套筒另一端正是本应喝得人事不省的老勒刀。
老勒刀笑眯眯地努努嘴示意我站起来,我乖乖站起来两手上举表示投降,老勒刀说:“进去。”
我走到门口,听见后面有声音,转头一看,赵跃进脖子上架把大刀,哭丧着脸也回来了,后面跟着小黛农。我心说好嘛,全让人给生擒了。
进了屋,老勒刀让我和赵跃进坐下,问你们干什么来了?
我心想这还用问吗?我手里还有鸡毛呢,我抬起头说:“勒刀老爹,我们没事过来串个门看看您老人家。”
老勒刀说放屁,我在鸡窝里睡觉呢?你们跑那儿看我去?
我嘿嘿一笑,心想你们能把我们怎么着?大不了把我们送回连队去,反正老子黑七类,也不在乎多加条罪名,遂不理老勒刀,问赵跃进:“老五,你咋也让人生擒了?”
赵跃进哭丧着脸说:“别提了,山里面太黑,我跑了没几步就撞到树上了,他妈的撞得我七荤八素,眼冒金星。我回头一看,小黛农已经追过来了,我站起来就想给她猴子偷桃,刚准备动手才想起来小黛农没桃,就这么一愣,大刀就架我脖子上了。妈的,我怎么事前没想到小黛农没桃呢,真他妈的够蠢。”小黛农听得扑哧就笑了出来,我抬头看看她,心想这小妞长得还挺漂亮,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
我又看了一眼赵跃进,心想果不出所料,又被你那破神功害了一把。这时候老勒刀又说我知道你们干啥来的,你们不就是想偷我的鸡吗?还跟我玩心眼调虎离山,可惜你们低估了我老景颇的酒量了。
我抬头看了看老勒刀说:“勒刀老爹,你知道了就不必问了,反正鸡也没偷着,你看着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