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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八爪夜叉 当前章节:15390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3:41

老勒刀说跟我耍无赖是吧?你俩姓啥?

赵跃进说都姓赵,我俩都是赵匡胤的子孙,你小心点。

老勒刀仔细看了看我们,问:“你们有哥哥吗?”

赵跃进说我们还有个三哥叫赵卫国,也在云南,可是我们不知道他在哪个农场。

老勒刀说赵卫国是你们三哥?

我们说你认识赵卫国?

老勒刀点点头,回头跟小黛农说,你去杀只鸡炖上,今天晚上我来招待两位小老弟。又跟我们说,我当然认识你们三哥赵卫国,要不是他,老勒刀这条老命早就不知道丢在哪了。

没过一会儿,小黛农就端着一小锅鸡肉进来了,屋里面顿时肉香四溢,我和赵跃进自己都不记得有多少年没闻到过鸡肉的味道了,此时看见一锅鸡肉,眼睛由蓝转绿,由绿再转蓝,不知道转了几个来回,嘴里面犹如山洪暴发,估计舌头上都能起小浪花了。

我们一边吃鸡肉,一边听老勒刀说我三哥赵卫国的事。

赵卫国1968年年底到了云南,一直在橄榄坝农场七分场种橡胶树,1970年云南农场在屯垦戍边的伟大指示下,成立了昆明军区云南生产建设兵团。

赵卫国为人耿直,敢作敢当,挺受知青的爱戴,很快成了他们连队的一个排长,他们的连长是个现役军人,叫方喜,曾经参加过抗美援朝战争,也算是个响当当的汉子。

可是这位方喜方连长到了云南,很快就找到了比打仗更好玩的事,那就是——强奸女知青。

方连长喜欢在橡胶林里面下手,每天装模作样和知青们一起上山出工,到傍晚收工的时候,就说要留下个别女知青谈话,交流学习心得什么的。

很多女知青当时只有十六七岁,什么都不懂,一看连长要留下自己单独学习,自然喜不自胜,乐呵呵地就留下了。这方连长经常带块雨布,就把女知青领到橡胶林深处,把雨布往地上一铺,就和女知青肩并肩坐下学习,学着学着就去解女知青的衣服,女知青害怕,就想跑。方连长吓唬女知青说你敢跑就说你腐蚀解放军,拉你去批斗,还要关起来,你老老实实听话,到时候给你办回城什么的。女知青知道连长手里握着生杀大权,他说一句话,你就能回城,他再说一句话,你就能被打成反革命,哪里还敢反抗,只好乖乖地就范。

这还是开始的时候,后来方连长嫌上山太累,干脆就在自己办公室里架张小床,到了晚上就挑一个女知青去谈心,一谈就是一个晚上。有个女知青被强奸了以后去团里告状,结果碰上团参谋长是方连长的老上司,竟然被扣上了个“腐蚀解放军,毁我长城”的罪名,四处拉去批斗,于是再也没人敢告状了。

赵卫国开始并不知道这些事,直到有一天他们排里的一个上海女知青干活的时候晕过去,下面流了一大摊的血,赵卫国和几个男知青把该女知青送到农场卫生院,大夫说是流产了。赵卫国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哪个男知青干的好事,就问女知青咋回事,女知青也不敢说是连长,就说你别管,是我自己的事。赵卫国也不好多问,只好回农场去,把女知青留在卫生院住院。

这方喜也是兽性大发,一天晚上竟然跑到卫生院去接着强奸这个女知青,结果正好碰上赵卫国下工来看这个女知青,赵卫国到卫生院的时候,方连长正趴在女知青身上忙活。赵卫国怒不可遏,揪起方连长说原来是你这个畜生,接着就是一顿拳打脚踢。方连长自恃打过仗,还想跟赵卫国对着练,结果被赵卫国一脚踢断了几根肋骨,趴在地上起不来了。

方连长被赵卫国暴打了以后,自知理亏,也不敢声张,就暗中找赵卫国的麻烦,赵卫国平时做人坦荡荡,其他知青自然回护他,方连长也一时抓不到赵卫国的把柄,就这么僵持下来。

僵持直到老勒刀的出现才被打破。

老勒刀在山上和小孙女黛农下套子打猎,打到东西就拿到边贸市场上去卖,所谓卖其实就是以物易物,用野物换点生活用品或者是米酒什么的。有一天小黛农不知道从哪捡了一本小册子,没皮没面的,祖孙俩又不识字,老勒刀就把小册子随手放到褡裢里,到市场上卖野物。有个解放军拿了身旧军装来跟老勒刀换,老勒刀记着小黛农想要身解放绿,就跟他换了。这解放军看野物上都是血,怕弄脏了自己的军装,就问老勒刀有没有啥东西给他包一包,老勒刀就想起褡裢里的小册子,抽出来就撕了几页下来交给解放军,解放军看也没看,包起来就走了,解放军走了没一会儿,赵卫国就来了。

赵卫国是看到老勒刀背着老套筒,就过来看看,俩人就聊了起来,说起枪啊炮的。赵卫国挺懂,老勒刀就跟赵卫国聊得很投机,赵卫国就告诉老勒刀自己在橄榄坝农场,有空找您老去喝酒。正聊着,那个换了野物去的解放军领着几个人就找了来,领头的正是方喜。几个人看到老勒刀就大喊,就是他,把老勒刀和赵卫国都吓一跳,正琢磨咋回事呢,几个人已经冲了过来,方喜手里抓着几张纸问老勒刀:“这是你的吗?”老勒刀认得那几张纸就是刚才他给那个解放军包野物的,就说是我的,方喜就说把他给我绑起来。赵卫国一看不对劲,拦住那几个人就问怎么回事,方喜把手里的纸伸到赵卫国面前说你看看这是啥?赵卫国一看竟然是毛主席语录,心说不好,这下老勒刀要倒霉,看看老勒刀旁边的小黛农,早已吓得不停哆嗦。赵卫国心一横说这是我给他的,跟他没关系,方喜一听,立即说好啊赵卫国,你撕毁伟大领袖毛主席的语录,居心何在?你这是侮辱伟大领袖毛主席,是现行反革命罪行,说着就让人把赵卫国绑起来。赵卫国不甘心束手就擒,抬脚就踢倒了一个解放军,两边就打了起来。赵卫国终究只有一个人,放倒了三个解放军,自己也被打倒在地,方喜等人立即就把赵卫国绑起来,也顾不得老勒刀,抬起赵卫国就走。老勒刀和小黛农吓得啥也说不出来,愣愣地看着赵卫国被绑走了。

回到山上老勒刀越想越觉得对不起赵卫国,就下山到农场打听赵卫国的消息,有知青告诉老勒刀说赵卫国被打成了现行反革命,到处被批斗,回到农场保卫处还要被方喜等人吊起来打,说现在暂时就关在农场保卫处,过一阵子可能要送监狱。

老勒刀吃惊不已,没想到几片纸惹了这么大麻烦,心里很过意不去。景颇人做人一向敢做敢当,不能连累朋友,老勒刀就去找方喜说情,承认是自己撕了毛主席语录,求方喜放了赵卫国。方喜正要收拾赵卫国,根本不答理老勒刀那套,就把他轰了出来。

老勒刀回家越想越不是滋味,当天晚上就背着大刀去救赵卫国。到了农场保卫处,找到关着赵卫国的地方,看看外面没人看守,就撬开门锁进去了。进去一看,赵卫国被吊在屋子中间,脸上身上都是血,老勒刀把赵卫国放下来,说咱们赶紧逃,赵卫国看了眼老勒刀,说你等等,一把抢过老勒刀的大砍刀就冲了出去。

赵卫国拎着大砍刀直奔方喜的办公室而去,一脚踹开门,进去一看,方喜正搂着一个女知青忙活着。方喜听见动静回头一看是赵卫国,跳起来就想跑,赵卫国冲过去冲着方喜当头就是一刀,方喜当即被砍倒在地,赵卫国抡起大刀一阵乱砍,当场方喜就咽了气。

砍死方喜以后,赵卫国和老勒刀逃到山上,老勒刀给赵卫国找了个地方藏起来,天天让小黛农送吃的过去。这边连里看到方喜死了,赵卫国逃了,立即报告了师部,专门成立了一个专案小组抓捕杀害革命军人的赵卫国。专案组把老勒刀叫去问了几次话,老勒刀死命不开口,只说听不懂汉话。

后来老勒刀和赵卫国商量了一下,都觉得总这么躲着不是办法,老勒刀就找在缅甸的熟人,想把赵卫国送到缅甸去,总强过被抓住,抓住肯定是死刑。赵卫国二话不说就越境跑去了缅甸,临走时只跟老勒刀说您老给我家里人捎个信儿,说老三不能尽孝了。

后来老勒刀听说赵卫国参加了缅甸人民军,那时候有不少知青偷着越境参加了缅甸人民军,投身“世界革命”,这些知青打仗很勇敢,不怕死,有很多做到了营团级的干部,但是全都被国内定性为“叛逃”,再也回不来了。

再后来,就没人知道赵卫国是死是活了。

老勒刀的汉话讲得并不是很好,很多地方词不达意,可仍然把我和赵跃进听得目瞪口呆,连鸡肉都忘了吃,心说这哪里是赵老三插队支边疆啊,整个一个武二郎血溅鸳鸯楼啊。听说赵卫国跑去了缅甸,我们俩眼泪立即下来了,我看看赵跃进,赵跃进也看看我,我们心里想的是同一件事: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见到三哥,更不知道怎么向我妈交代这件事。

老勒刀讲完了,看看我俩低头不语,知道我俩心里难过,就说两位小老弟不要太担心,卫国兄弟是个好汉子,到了哪都不会吃亏,我老勒刀在缅甸也有几个朋友,我托他们去打听卫国兄弟的下落,一有消息就通知你们,你们俩想吃啥尽管来,我老勒刀的命是卫国兄弟救的,他的弟弟就是我的弟弟,我有什么给你们吃什么,绝不含糊。

我们听老勒刀指天画地地发誓,心里暗暗好笑,看看老勒刀,没有六十二也有五十八,竟然跟我们两个十几岁的小知青称兄道弟,这老景颇也真够有意思,想想我们成了老勒刀的兄弟,这小黛农还不成了我们孙子辈的了?转念又想到没了音讯的赵卫国,又伤心起来,这一喜一悲的,搞得我和赵跃进颇有些哭笑不得。

吃完东西,老勒刀让小黛农送我和赵跃进下山,一路上赵跃进跟小黛农大吹法螺,说自己神功盖世,集南拳北腿之所长,要是当时知道三哥有事,说什么也要出手相救,他赵跃进一出手,当者披靡,三哥自然得脱大难,也不用跑去缅甸了。又说自己养猪养得多么多么的好,猪们都快把他当亲爸爸了,天天围着他转,他一天不在就吃不香睡不好等等等等。

我心想赵跃进平生得意之作也就这两件事了,看着他在小黛农旁边手舞足蹈上蹿下跳,知道这小子是喜欢上了小黛农,有意卖弄,就放慢脚步,让他们俩走在前面,我自己在后面慢慢跟着。赵跃进一看我不在身边了,更加喜不自胜,又见小黛农一言不发只是笑,只当小黛农已经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了,得意之间不禁忘形,手伸出来偷偷去拉小黛农的手。小黛农也不说话,笑嘻嘻地看着赵跃进拉住自己的左手,突然停下来,掂了掂右手的大砍刀,又看了看赵跃进的脖子。赵跃进立即缩手收声,目视前方,大踏步而去。我在后面差点笑翻过去。

从此赵跃进的人生有了新的目标,他开始奔波于养猪场和林场后山之间,每天忙忙碌碌,白天跟猪们练习要跟小黛农说的话,晚上就去找小黛农实践。小黛农既不赶他走也不答理他,先给他一丝希望的小火苗,过两天就给扑灭,再过两天再给一丝希望的小火苗,再过两天再给扑灭,搞得赵跃进每天抓心挠肺地难受,对猪们就多少有点懈怠,弄得猪们也都挺不高兴的。

我知道老勒刀家里的鸡也没几只,要是照着我和赵跃进的吃法,恐怕用不了俩礼拜就得吃老勒刀本人了,再说现在赵跃进每天往小黛农那儿跑,我也不好意思老去忽闪忽闪地当电灯泡,所以我几乎不怎么去老勒刀家里,也因为如此,我就显得更加孤单。

孤单的我有一天在边贸市场孤单地转,就碰上了一只孤单的狗。这只狗可是孤单得邪了门,连腿都是单数,只有三条。这三条腿的流浪狗出现在边贸市场没多久,就引起了知青们的高度重视,那年头,谁不想来顿狗肉呢?于是一群四川知青大叫着“龟儿子莫跑”就开始追杀这条狗。别看这狗缺一条前腿,跑得倒是不慢,转眼就窜到我面前,我一看有只狗,首先想到的也是狗肉,这个也不能怪我,俺也是知青嘛。这狗被众知青追得走投无路,直接窜到我脚下,就想往我裤腿里钻,我还没弄明白咋回事,众知青已经把我和狗团团包围,我看看这些四川老兄,心想就这小破狗哪够你们一顿造,还不如便宜我一个人呢,就问:“你们追我的狗干什么?”

一个知青跳出来问道:“啥子你的狗,这是条流浪狗。”

“什么流浪狗,这是我的狗。”我说。

“啥子你的狗,这狗又脏又臭,根本不是家养的狗。”四川知青又说。

我笑了笑说:“老兄,你看看你们自己,你再看看我,哪个不是又脏又臭,又脏又臭的知青养的狗当然也是又脏又臭了。”

这老兄还不服气,说你的狗就会听你的叫,你叫它一个试试。

这下可戳中我命门,我哪知道这狗叫什么,我要是叫个名字它不答应,这群四川老兄弄不好连我也一块煮了,这当口也不容我细细考虑,只好一试,叫得应就罢了,叫不应大不了被暴打一顿,想想就要到嘴边的狗肉,我心一横大叫一声:“三花!”三花是赵跃进养的一头猪的名字,一时间我也想不起别的名字,反正叫了再说。

没想到这老瘸狗听见我叫,立即冲我一阵摇尾巴。我心里一乐,又喊:“三花,坐。”

老瘸狗乖乖地就坐下了,众知青一看这狗听我的话,登时没了声音,咽着馋涎四散而去。

我看着坐在地上的三花,心中得意万分,也不知道这狗是真叫三花,还是为了活命冒充三花,管他娘的那么多,今晚是有狗肉吃了。想到狗肉,我的哈喇子不由自主地就顺流而下,滴在了冒牌三花的狗头上。

回去的路上我就在想,三花肯定不能带回连队,这要是让连长看见,他能把三花整个吞下去,连根狗毛都不剩。同样的道理,给我们连的弟兄们看见,三花一样不会剩下一根骨头,只不过吃法略有不同,一个是生吞一个是分尸。总之,不论哪种吃法,跟我就没多大关系了,也许连长心好,我还能喝点狗肉汤,我们连里那些兄弟,哼哼,大概能分给我一只狗眼珠。

所以三花不能回连队,回连队将尸骨无存,不能回连队那去哪呢?想来想去也只有老勒刀家了,老勒刀、小黛农,我,如果不幸的话再加上一个赵跃进,一共四个人,怎么着也够吃一顿的。想毕我低头看看三花,一条花不留丢的小土狗,身上脏得一塌糊涂,根本看不出来它原来是什么颜色,整条左前腿不翼而飞,看来应该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因为三花用它的三条腿连跑带蹦,速度一点不慢,显然适应三条腿走路的方式已经很久了。我看着三花,脑中有一锅狗肉汤迅速划过,嘴里又涨潮了,三花也抬头看看我,大概有种即将被炖汤的不祥预感,随即低下头,一声也不吭,就默默跟着我。

我一路躲躲闪闪,几乎没走大路,生怕碰上连里的知青,到了老勒刀家,小黛农正在门前喂鸡,赵跃进正在左右伺候,点头哈腰一脸小太监的贱相,毫无盖世高手的风范。我远远地喊:“老五!”老五吓一跳,转头一看是我,老脸上红光一闪,隔老远我都看得一清二楚。

小黛农一看是我,后面还跟着一条老瘸狗,跑过来就问:“是谁家的狗?哪来的?”

我笑着说:“是条流浪狗,在边贸市场上差点被一帮四川人逮住,跑到我这儿来,我说是我的狗,叫它三花还答应,我就给领过来了,晚上吃狗肉。”

老五也跑过来说:“咋叫三花,三花不是我的猪吗?”

我看看赵跃进说:“咋了?又不是你儿子的名字,你的猪可以叫三花,这狗就不能叫三花?我问你赵跃进,你不老老实实养猪,跑这儿干啥来了?”

老五嘴里一阵支吾,说的啥谁也没听清。我也不想理他,就跟小黛农说:“先放你这儿,晚上我们过来吃。”

小黛农说行啊,晚上来吧。

我说那我先回连里了,又问老五:“五哥,您老人家走不走啊?”

赵跃进更加尴尬,连说:“我老人家也走也走,晚上再来。”

回去的路上我问赵跃进:“咋样了老五?拿下小黛农了没有啊?”

老五离了小黛农,立马还阳了,又开始吹牛逼:“那是,小黛农现在压根离不开我,天天屁颠屁颠到猪场找我,我都不愿意来,都是看着老勒刀的面子才勉强过来看看的。这小黛农,在我旁边转来转去跟个小丫鬟似的。”

我心想拉倒吧赵跃进,当我瞎子呢,谁围着谁转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的了,还人家小黛农像丫鬟呢,我看你倒像个丫鬟,他妈的公丫鬟。我也不想说破,免得赵跃进老羞成怒跟我玩猴子偷桃,我们俩在岔路口分开,他回场部我回连队,我们心里念叨的都是一件事——炖狗肉。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跟班长说,班长啊,我今天心情不好,不想吃晚饭了,你把我那份吃了吧。班长正喝玻璃汤呢,一听我这话差点把汤喷出来,连说:“好的好的,小赵侬哪能嘎好的啦,吓吓侬啦(小赵你怎么这么好,谢谢你啊)。”我转身出了门,还听见班长在那儿念念有词,估计是跟毛主席他老人家祈祷我天天心情不好呢。

出了门我还特意停停走走左顾右盼了一下,以免有人跟踪我,直到确定左右确实无人,才一路飞奔到老勒刀家。远远地看到老勒刀家,我早已喜不自胜,心中默念“狗肉狗肉”,正念叨着,一个东西突然蹿到我面前,着实把我吓一跳,我定眼一看,我操!这不是三花吗?冲着我摇头摆尾,丝毫没有要死的意思,我心想怎么回事这是?为什么三花还在这里?它应该在锅里才对啊?为什么没人杀它?难道等它自杀不成?

我怀着满心疑虑进了老勒刀家的门,进门一看,赵跃进果然已经先期抵达,正在小黛农身边团团转,我进门就问:“三花咋还活着?不是应该进锅了吗?”

小黛农看了我一眼说:“我下不了手。”

“啥叫下不了手?”我颇感意外,心想三花又不是哮天犬,杀了它二郎神还显圣了不成?

小黛农说:“我拿刀出去要杀三花,它也不跑,低着头呜呜地叫,还舔我拿刀的手,眼睛里都是泪水,你说我咋下得去手?”

老勒刀也说:“这个狗年岁大了,通了灵性了,不敢杀呢。”

我心说少给老子来那套封建迷信的玩意,我就不信杀了它就冤魂缠身了,又问赵跃进:“你怎么说?不想吃狗肉了?”

赵跃进转头看了看小黛农,把头一低说:“还是别吃了,三花也挺可怜的,我一看见它就想起我的猪。”

我气得差点蹦起来,说:“你少来这套啊赵跃进,还想起你的猪,你咋不想想你的弟弟饿得两眼放绿光呢?这小破狗哪点像你的猪?我看长得跟你倒有三分像。”

赵跃进也急了,说:“反正我就不杀,我也不吃了,你本事大你自己杀去。”

我跳起来拿起小黛农的大砍刀说:“我杀就我杀,吃的时候你敢闻一闻我就敢剁了你。”说罢拎着刀就出门。

我拎着刀来到门外找三花,三花正在门口趴着,看见我拎着刀出来,大概是感觉大事不妙,吓得浑身哆嗦。我走过去一把抓住狗头就准备下刀,三花的两只眼睛正对着我,眼里果然饱含泪水,还低声呜呜地叫。我看着三花心说你看我也没用,在我眼里你不过是块肉,不杀你,我哪对得起我的肚子,就准备下手,三花一看我要动手,也不呜呜了,连眼睛都闭上了。我看着三花的样子,手就开始哆嗦,这刀就无论如何也捅不下去,我心里骂自己说赵超美啊赵超美,亏你还是知识青年,人家赵卫国连人都杀了,你连条狗都不敢杀,你也太杂碎了吧。我心一横又准备动手,小黛农突然在后面喊:“别杀,我杀只鸡给你吃,你别杀它。”

我回头一看,小黛农站在门口,也快哭出来了,赵跃进在她身后冲我连连摆手,一脸的乞求,这表情我从来没在赵跃进的脸上看到过。这时三花又抬起头舔我的手,我心里彻底软了,把刀一扔,站起来就准备走。

老勒刀也出来说:“别杀了,小兄弟,你等着看我把它训练成猎狗,给咱们抓野物吃。”

我差点笑出来,心说三条腿的猎狗,出去人家还不笑死过去。小黛农看看我不准备动手了,就说赶紧进来吧,我去杀鸡。我摇摇头说别杀了,就你们那两只鸡折腾不起的,全家还等它们下蛋呢,我回连里去了。

我站起来准备走,三花得脱大难,跳起来围着我团团转。我看着它,心想到嘴的狗肉又飞了,心里的伤痛不亚于我和赵争鸣被赵解放抢了水果糖那次惨痛经历。老勒刀说我这儿还有点吃的,赶紧进来吃晚饭,我说算了,我还是回去吃吧,赵跃进说那我和你一起走吧。

我急匆匆地往回走,心里祈祷班长别把玻璃汤都喝光了,赵跃进一言不发在后面跟着,走到岔路口,赵跃进跟上来说:“小六,谢谢你啊。”我吓一跳,从来没听过赵跃进说这种话,一时不能适应。赵跃进说完就朝场部的方向走了,我在后面看着他,心想他到底是我哥哥,确实不该跟他喊,感觉多少有点对不住他。

我急吼吼地回宿舍一看,班长正端坐在地上捧着我的碗舔呢,心说完了,玻璃汤也没有了。班长看见我回来,连忙站起来说小赵回来了,说着把碗递给我,我一看不但碗里连个葱花都没剩下,连碗边都缺了一块。班长红着脸说,不好意思小赵,喝的时候用劲有点大了。我心里把班长家的女眷挨个操了个遍,接过我的碗一言不发回到铺位躺下了。

这一夜我是又气又饿,干掉的蚊子恐怕比平时多一倍。

我万万没想到的是,三条腿的三花真成了一条猎狗,跟着小黛农上山下套打猎,弄得还像模像样的。

三花正式成了小黛农的猎犬,大概它知道自己这条小命来得不容易,所以加倍珍惜,干起活来很带劲,轮起三条腿满山飞奔,和小黛农配合起来居然还颇有斩获。我无法解释这种超自然现象,只能相信那句古话:瘸狗碰上废兔子了。

1975年9月,连里来了个新的副连长,是个女的,叫刘翠花,据说家里十八代都是贫农,绝对根正苗红的红五类。不是我诋毁贫下中农,我这辈子也见过不少贫下中农,可是没有一个像这位刘副连长这么闹心的,如果不是限于文字篇幅,我愿意把我所知道的所有贬义形容词全加到她身上,可能还嫌不解恨呢。自从来了刘副连长,本认为自己已经在十八层地狱的众知青,荣幸地进入了刘副连长亲自打造的地狱第十九层。

说到刘副连长,就不得不多说几句,因为她让本来已经淡漠了阶级斗争的知青们重新感觉到了阶级斗争的熊熊烈火,这把火烧得众知青个个焦头烂额,不管是红的还是黑的,全烂了。虽然刘副连长“牛鬼蛇神”四个大字除了这个“牛”字,其他四分之三一概不识,但是她锐利的双眼很是认得哪些家伙是牛鬼蛇神。在我们连里,非常令刘副连长振奋的是,除了她自己以外,其他的都算得上牛鬼蛇神,一个小小连队竟然聚集了如此多的牛鬼蛇神,令刘副连长深深感到了阶级斗争形势的严峻,也激发了刘副连长高昂的战斗激情。我相信如果没有王连长在中间和稀泥,我们全连的知青都得死在刘副连长的昂扬斗志下。

王连长对什么思想汇报会,斗资批修会这套东西不太感冒,他属于生产型干部,只要大家把活干好,其他自便。但是刘副连长则不同,她深信毛主席“路线是个纲,纲举目张”的伟大教导,认为知识青年的首要任务仍然是斗资批修,深挖自己的阶级劣根性。因此我们连在每天的日常出工之后,晚上还要召开各种斗资批修会,一开开到十二点,而且回去还要写思想汇报交她审查,美其名曰“了解思想动态”。虽然这老婊子不识字,可还是要装模作样地看。知青们累了一整天,晚上都想早点睡,有谈恋爱的也要趁着晚上勾勾搭搭一番,这一下全被刘副连长破坏了,不免怨声载道,王连长也深深不以为然,但是刘副连长打着毛主席的旗号,王连长有话也得憋着。

这刘副连长长得有些不三不四,说她是女的吧,她看上去比张飞还猛点,说她是男的吧,她胸前还有两坨肉,东晃西荡像一对长反了的驼峰。虽然刘副连长长得有些四不像,但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所以出工的时候我们时常能看到刘副连长穿着小号解放绿来回穿梭,两坨肉上下翻飞几欲破衣而出。这情形多少有点恐怖,因此我们就想离她远远的,可刘副连长还喜欢哪儿人多往哪儿扎,以示自己正在和群众“打成一片”。

刘副连长知道我是“黑七类”,于是整天让我写思想汇报,我写不出来,就往上瞎编,什么“今天出工看到刘副连长的两个大奶子飞来飞去,我鸡巴都立起来了,这是一种肮脏的资产阶级思想,不应该出现在革命的知识青年脑中,我深深地检讨了自己”,或者是“今天班长在宿舍里面放屁,连放十七八个,臭气熏天,把我们全都熏了出去,班长这种行为严重影响了我们这个革命大家庭的茁壮成长,建议开会批斗班长”之类的东西,写完就交上去,反正这个傻鸟也看不懂,更不好意思去问别人,只要纸上有字就行了。不过说句老实话,看见刘副连长大奶子我就硬起来,这话绝对是假的,嘿嘿,就算我当时硬着,看见刘副连长的张飞脸也得立马痿下去。

某天众人出工,那天上山不是割胶,是连里响应上级号召,开垦荒地扩大橡胶林种植面积。我们跟着王连长到后山坡上砍树拔草,正干着活,也不知道是谁,在一丛半人多高的草丛中发现一座坟。坟里人大概生前也算个小小权贵,因为坟前有几个倒掉的石人石马,好像叫翁仲啊什么的,已经全都破烂不堪,唯独有个石头乌龟驮着碑,碑上乱七八糟刻了些字,字迹已经很模糊,大概就是这人的生平事迹之类的。这个石龟显然出自巧匠之手,雕得栩栩如生,后来我知道这石龟叫霸下,是龙耍流氓留下的九个证据之一,但是当时谁也不知道它叫什么,就管它叫乌龟。我们干活累得不行,就偷懒跑过去看。刘副连长正在指挥除草,一看人都跑了,不由得恶向胆边生,晃着大奶几步就窜了过来,正是人未到,奶先至。众知青只觉劲风扑面,刘副连长已到眼前。

刘副连长正准备张口开骂,突然也看见了这座坟,刘副连长戎马半生破四旧无数,养成了极高的政治敏锐性,一见那龟昂首抬足,神情得意扬扬,不禁大怒,暴喊一声:“四旧!”众知青乍闻惊雷,吓得全一哆嗦,只听刘副连长又说:“知青同志们,这是封建主义流毒,我们要砸烂它,来,先把它的龟头砍掉!”一众男知青听说要砍龟头,本能地先把两腿一夹,等明白过来不是要砍自己的,就有人笑出了声。好在刘副连长此时的注意力全在龟头上,也没注意是谁笑,上去先给了石龟一锹,石龟纹丝不动。刘副连长更加愤怒,说:“今天都先别砍树了,先把这四旧砸了。”王连长在旁边一听就说不行,干活要紧。刘副连长脸上挂不住了,就说:“王连长,请你不要忘了毛主席的教导,我们知识青年的首要任务是砸烂旧世界,破四旧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王连长一看她要扣帽子,只好打圆场说:“行了行了,今天就砍龟头吧。”说罢自己也笑。

于是众知青有的拿锹有的拿镐就开始砸龟头,叮叮咚咚一砸就是一下午,眼看着天黑了还不收工,把我气得牙痒痒。趁着天黑,我就说了一句:“刘连长,我们班长也有个龟头,是不是也砍下来啊?”班长一听就急了,连说:“我没有我没有!”众人一听更乐,刘副连长气得直蹦,为了对抗笑声,嘴里噼里啪啦一阵语录,奈何众知青早没了劲头,左一句“砍你龟头”,右一句“插你老逼”,完全盖住了刘副连长的声音。刘副连长终于明白了啥叫龟头,眼见众知青如此下流,个个恬不知耻,气得呼呼直喘,胸围直逼F罩杯而去。王连长看看已经乱成一团,大喊一声:“收工。”众人立即拎起家伙呼啸而去,留下刘副连长和半个砸烂的龟头“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去了。

白天砍龟头的革命行动失败后,刘副连长很生气,导致的后果也很严重,刘副连长立即决定当晚就召开破四旧行动总结会,以检讨当天革命行动失败的原因,肃清本连知青脑袋里的资产阶级流毒。众知青恨不得奸杀刘副连长的老妈,踢爆刘副连长的大奶,但是没有一个敢缺席,没法子,谁让人家是连长呢。

会议照例由刘副连长主持,开会前我就下定决心要给刘副连长添添乱挑挑刺儿,以报她无故延长上工时间,蔑视我等黑七类知青的仇。我相信只要我挑个头,我们连里这帮兄弟肯定能整出点幺蛾子来,这帮人,哪个也不是省油的灯。

刘副连长没感觉出啥异样,喝了口水清清嗓子,酝酿了一下情绪说:“知青同志们,我们敬爱的毛主席在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开始的时候就教导我们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

我低下头插嘴说:“刘连长,这话是毛主席1927年说的,不是文革开始的时候说的。”

刘副连长被岔了一下,饱满的革命情绪大受影响,狠狠瞪我一眼,又接着说:“我们要高举毛泽东思想的红旗,读毛主席的书,听毛主席的话,照……”

我心想就你还读毛主席的书呢,《毛泽东选集》五个字认全了吗?连忙又插一句:“刘副连长,这话是林彪说的,林彪已经叛党叛国,成为千古罪人了啊。”

“赵超美!”刘副连长一声怪叫,仿佛被人捏住了大奶,“你屡次打断我的讲话,是何居心?”

我抬起头一脸无辜地看着刘副连长说:“刘连长,我是在纠正你的错误啊,你引用叛徒林彪的话,这不是对伟大导师毛主席的亵渎吗?”

刘副连长脸涨得通红,像打了鸡血一样,想找点什么话反驳我,奈何肚子里只有油水没有墨水,半天也没驳出来。

这时候另一个知青也说:“就是啊,林彪叛党投敌,引用他的话可是要挨批斗的啊。”

其他人立即开始发出嗡嗡声,有的说:“啥也不懂还敢乱用语录,也不怕挨斗。”有的说:“大字不识一个还好意思到处讲话,也不嫌丢人。”还有个哥们儿说:“讲个屁话,老实砍龟头去得了。”场面立即混乱起来。

刘副连长又气又怕,气我扰乱会议秩序,怕我们抓住她引用林彪的话不放,弄不好再报告给领导,急得满脸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看着她的熊样,心说,小样跟我们掉文,老子好歹是知识青年,挤对你个文盲还不跟玩儿似的?

破四旧行动总结会不欢而散,从此刘副连长看见我就咬牙切齿,好像我强奸了她亲妈似的。我心里暗暗好笑,倒真想看看她能把我怎么样。

刘副连长来了以后,我去老勒刀家的次数更加少了,一是刘副连长每天盯贼一样的盯着我,二是我也不想看见赵跃进跟在小黛农屁股后面团团转的贱相。唉,说实话,我想像赵跃进那样发发贱都找不着机会。赵跃进来连里找过我几次,无非也就是跟我吹吹牛,说现在小黛农对他的好感与日俱增,什么一见他就笑,什么经常穿着景颇族的花腰裙在他面前飘来飘去,明显想勾搭他之类,还说小黛农现在越长越漂亮,已经美得跟天仙一个样了。赵跃进说话一向没什么谱,再说天仙什么样我也没见过,所以也无从推测小黛农跟天仙到底有多大差距。

不过赵跃进后来讲到瘸腿老三花的事倒是让我颇为动心。他说三花现在厉害得不得了,每天跟小黛农上山抓野鸡野兔子,还抓老鼠和蛇,有一次竟然跟一头野猪干了一仗,说差点把野猪给咬哭了。说得我一愣一愣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我知道云南的蛇很厉害,多数都有毒,最著名的就是金环蛇和银环蛇,还有一种我不知道学名叫什么,俗名叫牛粪蛇,一米来长,擀面杖那么粗,深褐色,经常盘在路上化装成牛粪的样子,毒性非常强,人要是被咬一口,走不出几步就会毒发身亡。一般来讲,大部分的蛇类不会主动攻击人,即使是剧毒的蛇类也不例外,但是这种蛇却性情暴躁,经常主动攻击别的生物,从这一点上来讲,倒颇有些红小将的风采。还有最狠的大概是一种叫“飞龙”的蛇,这种蛇很邪门,细细的,也就半尺长的样子,草绿色,带黄点,最奇怪的是两侧还长着小翅膀,能跳起来咬人,当地人都对这种蛇很忌惮。有一次我们在山上出工,就碰到了这种蛇,我们当时都不认识,还围着看,后来我们王连长看见了,一转身就窜上了树,在树上大叫有毒快跑,把我们吓得五分钟内从山上直接奔回宿舍,把老王同志一个人扔树上了。王连长在树上蹲了一晚上,第二天回来把我们召集起来破口大骂,说我们无组织无纪律还背信弃义,把堂堂的连长一个人扔在山上不管,害得他在树上蹲一宿,尿在裤子里都不敢下来。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说我们一个一个都是畜生不是人。我们心想是你让我们跑的嘛,谁让你不往回跑窜到树上去的,还不是活该。那次虽然没有人被咬,但是看到王连长屁滚尿流的样子,我们就知道这是一种很厉害的蛇。

听了赵跃进的牛逼,我就想亲自去看看猎犬三花到底厉害到了什么程度。有天趁着刘副连长到场部开会的机会,我就跑到老勒刀家去看看。三花看见我远远地就奔了过来,围着我打转,我想伸手去摸摸它,它又往后躲。我知道它还是有点怕我,因为不知道我是不是还想把它杀了炖狗肉汤。我冲它笑笑表示我这次来不是为了吃它,是为了看它,它看见我笑眯眯的似乎没有什么敌意,手里也没有刀,才走近我跟我套近乎,让我摸它的头,伸出舌头舔我的手,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三花跟着我到老勒刀家门口,正好小黛农出来,后面一如既往地跟着赵跃进。我看看小黛农确实是漂亮了,虽然没穿花腰裙,但是小身段已经凹凸有致了,小脸上唇红齿白,两只眼睛弯弯的颇有点下弦月的意思。小黛农看见是我,就说这不是赵超美同志嘛,怎么这么久都不来?嫌我们景颇人家里穷是怎么着?我连说哪有哪有,新来的副连长看得紧,天天跟在我后面让我写思想汇报,我哪有时间。小黛农说赶紧进屋跟我爷爷说话去吧,我带三花去打猎,晚上有好吃的。

赵跃进在后面说我也去我也去,我给你拿刀拿野物,别累着你。我心说这贱人,老子天天在山上拼老命也没听见你说一声“别累着你”,这小黛农拎把刀你倒怕累着她了,还有没有点手足之情了?

我看着三花和赵跃进一左一右伴着小黛农走远了,心说赵跃进啊赵跃进,你到底跟谁是兄弟,我看你跟我不像是兄弟,跟老三花倒像是孪生,他妈的。

我进了屋坐下,跟老勒刀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心里惦记着小黛农到底能打回来点啥,等待的滋味真是抓心挠肝的难受,尤其是这一次。老实讲我后来等我媳妇生孩子都没这么难受过,我不停地咽口水,有几次差点被呛着。想想看,一个人能被自己的口水呛着,那是馋成了什么样?我估计如果我不把口水咽下去而是吐出来,等不到小黛农回来我就已经脱水而亡了。

傍晚的时候我终于听见了三花的叫声,不一会儿小黛农他们就进了屋。小黛农一进屋就说今天三花可神勇了,我们抓住两只野鸡一只兔子,三花还抓住两只老鼠,两只蜥蜴,还有一条蛇,大概是见着自己的救命恩人赵超美同志,专门表现一下的吧。赵跃进也说差点被吓死,我们正埋伏着抓兔子呢,一条蛇不知道从哪爬过来,吓得我差点一刀把自己砍死,三花跳出去就扑,我和小黛农声都不敢出,就看着三花跟蛇打架,三花连扑带咬就把蛇弄死了,我一身汗现在还没消呢。我看看赵跃进手里拎的东西,果然有一条蛇,一圈黑一圈白,是条银环。我过去拍拍三花的脑袋说:“行啊三花,看来没把你炖狗肉汤是对了,你现在战天斗地大有作为啊。”三花很是得意,摇头晃脑地围着我转。

当天晚上我们炖了一只野鸡,四个人吃得眉花眼笑意气风发,尤其赵跃进,哈喇子汗珠子混到一块儿,感觉碗里的汤越喝越多,要不是小黛农在旁边,这小子能把脑袋直接扎汤里面。三花一直蹲在桌子下面看着,我心里斗争了有八百遍,终于扯下一只鸡腿给了三花,三花叼着鸡腿欢呼雀跃而去。

吃完了野鸡肉,我心满意足,但觉人生如梦,有了鸡汤鸡肉,夫复何求?看看天色已晚,我站起来准备走,小黛农说:“你把剩下的那只野鸡带回去吧,要不把兔子带回去也行。”我说那可不行,这些东西你明天可以拿到边贸市场上跟老缅去换点大米啥的,我要是带回去,我们连里那帮狼崽子能把这兔子生吃了,毛都不剩下,还是算了吧。老勒刀也说带上带上,跃进天天来不要紧,你这么长时间才来一次,不拿点啥怎么行?要是卫国兄弟知道了,要说我们景颇人不讲义气了。我眼见推辞不过,就说野鸡野兔我就不拿了,要不把老鼠蜥蜴给我,那条银环也给我吧。老勒刀说你要什么就拿,别跟你大哥我客气。赵跃进和小黛农在旁边万分尴尬,心想这叫什么辈分,全乱套了。

我拎着一堆死物回连队,心里暗想此物不可久留,必须当晚消灭,否则以这里的天气,第二天一定臭了。以我对食物的执著,宁可让自己的肉臭了也不能让它们臭了,再说这么多鲜美的肉要是臭了,我怎么对得起勇敢的三腿猎犬三花同志呢?

我回到连队的时候天色已晚,周围静悄悄的,估计兄弟们都在做回城梦了。我偷偷进宿舍,看见兄弟们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睡得都跟死狗似的。我拿出连里的小锅和我的胶刀,偷偷跑到宿舍后面,打满水,架起火,拿起胶刀先开始收拾那条银环。我先一刀把蛇头剁掉,然后在蛇身上豁一个小口,再把蛇挂在树上,用刀沿着豁口一点一点往下划,没用一会儿蛇皮就被扒了下来,露出粉红色的蛇肉。我把蛇肉剁成几段,又开始扒老鼠的皮,等老鼠皮扒下来以后,锅里的水已经开了。我把蛇肉和老鼠肉通通扔进锅里,又看看两条小蜥蜴,心想这东西怎么扒皮,算了,干脆就这么煮吧,我已经等不及了,就把两条蜥蜴也扔进了锅里,盖上锅盖,坐在旁边静静地等,心想这可是老子独创的靓汤,名曰“蛇鼠一窝”,最适合黑七类喝了。一会儿锅里就飘出了香味,这香味引领着我直入云霄,在九天上飘飘荡荡,我想,毛主席吃红烧肉的时候,那感觉也不过如此吧?

我正陶醉在“蛇鼠一窝”的香味中,突然听见身后有动静,转头一看,我的亲娘!全班的哥们手里拿着吃饭的家什在我身后整整齐齐排了个半圈,人人两眼放绿光,宛若一群棺材里爬出来的僵尸,我心说完了,怎么这么不小心,竟然让这帮家伙发现了,这下我的靓汤有难了。

看见我回过头,班长首先发难,阴森森地说:“小赵,侬在住啥(你在干啥)?”

我看着班长尴尬地说:“煮……煮汤。”

班长顿时精神一振,阴魂一样地飘到我面前又问:“啥么汤?”

“肉汤。”

“咦!”班长一声怪叫,“有汤喝为啥不叫阿拉?”

我更加尴尬,笑着说:“我……我想等汤好了再叫你们。”

班长说:“嘎么就唔要麻烦侬了,阿拉厮哥来了(那就不麻烦你了,我们自己来了)。”说罢众知青在锅边齐齐坐下,看看我又看看手里的碗,意思说还等什么呀?开始吧!

事已至此,我只好长叹一声,心说你们这些王八蛋,干活的时候总是缺仨少俩的,喝老子的靓汤倒来了个齐全,一个都他妈的不缺,好,咱索性再齐全点,想到这我说:“班长,你去把咱班的女同志也叫来,咱们一块吃,不能忘了革命同志对不?”

班长跟神行太保似的“嗖”的一下就没影了,转眼又“嗖”的一下回来了,速度之快令我们目瞪口呆,还以为他压根就没走过呢。过了一会儿三个女将跟窝麻雀似的唧唧喳喳地也都来了。看到众位兄弟姐妹都坐好了,我站起来说:“兄弟姐妹们,咱们今天有汤喝,是拜一条名叫三花的著名猎犬所赐,希望各位吃好喝好,来,我给大家盛汤。”说罢把众人的碗收过来,打开锅盖开始盛汤,每人一段蛇肉,一块老鼠肉,那两条蜥蜴因为没扒皮,样子有些恐怖,我怕吓着女同志,就没盛出来,准备留着自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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