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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作者:刘勇 当前章节:11913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32

那首“樱花啊樱花啊”的乐曲如潮水般涌动,还有一面很大的太阳旗在半空中飘来飘去。军乐队的日本兵吹响着乐器,他们的腮帮鼓得老大,成为一张古怪的娃娃脸蛋。上海大东亚红木家具商行的新招牌高高地悬挂,日头下是那么的辉煌而耀眼,街道的几乎所有的店铺都打开了门打开了窗,许多个黑黑的脑袋伸出来,朝着唐家的店铺张望,他们表情呆滞,像是木雕的人。唐爷的身体很干很硬,就搁在店铺大门前,唐爷的脸上和身上留有很多的血,他的手掌里还紧紧地握着那串佛珠。汉清、水月、兰儿和彩儿,还有六叔和阿牛他们都围在唐爷的身边,他们都不说话,不哭也不流泪。小夏走到唐爷的身边来,蹲下身体,伸出手去擦着唐爷嘴边的血,可怎么去擦,那些血水都擦不掉,血水就像是胶粘在脸皮上一样,最后小夏急了,用力去拍唐爷的脸,拍出一种极其奇怪的“呱呱”响声来。

小夏猛地一下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屋子里黑洞洞的,可以看到窗棂外面远处的灯影。他坐在床上,做了一个噩梦。

小夏惊魂未定地下了床,趿着鞋在屋里子乱走了一圈。他无法再睡了,拉开房门走出去。

公馆的楼上楼下异常的寂静,小夏从楼梯上走下来,他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客厅里一片黑暗,小夏经过客厅,往唐爷的卧室走去。唐爷的卧室门是虚掩着的,有一丝丝暗淡的光亮往外面透出来。

是小夏吧。唐爷沙哑的声音传过来。

小夏推开门,往里进去。屋子里点着一盏壁灯,唐爷半躺在床榻上,一床薄被子拉到胸口,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的温和慈祥。唐爷在床上已经躺了两天两夜,人一下子老去了许多,额头上的皱纹像新犁出的泥沟沟。唐爷的床边还趴着一个熟睡的人,那是彩儿。

师傅。小夏轻唤了一声,发出声音的时候仿佛有刀尖在心口处划了一下,有血要流出来。

唐爷示意小夏坐在床边,他的一只手上还握着佛珠。

小夏,还在担心师傅,睡不着?唐爷说。

小夏点点头,坐下身,想到了那个梦,很恐怖,心里一阵悸动。小夏说,师傅,你现在的气色好多了。

师傅还死不了,也不能死,你放心吧。

唐爷说着话,手去轻拍了一下小夏的手。小夏感觉到唐爷手心的温度,那是一种久违的父爱。在这个世界上,唐爷就是他的父亲。小夏突然想到了自己的父亲,父亲只有半个脑袋,那天凌晨他只看到了半个,还是血淋淋的。此时小夏的脸上瞬间一阵煞白,如降了霜。

小夏,你怎么了?

哦,我没什么。师傅,你一定要活着,好好地活着。

唐爷欣慰地笑了笑,说,我会,我会活着的,师傅还等着要跟小夏下棋呢。小夏呀,还记得那天师傅是怎么把你领回来的吗?

小夏记得。小夏回道。

你当时摆的那个残局,叫梅花阵。师傅以前见过那个局,所以一子就破了。唐爷说话的时候,注视了一下小夏的脸。

小夏低着脸,没回话。小夏当然记得那叫梅花阵,那残局是出自武术学步的梅花桩,他在父亲调教下练习梅花桩的时候,父亲教他摆过这种残局。大千世界,只是没料到师傅的眼界有这么宽。面对师傅,小夏此刻还不能说出自己真实的身世,但他会说,会等到一个合适的机会。

唐爷又说,小夏,当时你是怎么回答师傅的?

小夏回道,我说,我说愿赌服输。

唐爷想笑,没笑出声,却大声地咳了几下。

师傅,师傅你不要说话了。小夏关切地说。

这时彩儿醒了,彩儿看到小夏在屋子里,她的手掌去搓搓脸,把额前零乱的头发理了理顺。

彩儿问,小夏哥,你跟我阿爸说什么话了?

没说什么。小夏避开彩儿的目光。

彩儿呀,阿爸好多了,不会有事的,你和小夏都回屋里歇着去。都回吧,再有两个时辰,天就亮了。唐爷说。

阿爸,我陪着你吧。彩儿央求着说。

不用不用了,你们都放心,明天一早,我就起床了,我会去佛堂,敲响木鱼,唐公馆不能再这样安静下去了。唐爷的手指了指门。

彩儿站起身来,拉了一下小夏的手,她说,小夏哥,我们就回屋去吧。

小夏朝唐爷点了点头,跟着彩儿转身走出门去。

那扇门关上了,唐爷若有所思地的样子,看着那扇门好长一会儿。

第二天,唐公馆里又开始有了唐爷敲出的木鱼声。

这天,张夫人来到巡捕房找儿子,一定要张昆领着她一块去唐公馆见唐爷,婚事不能再拖,双方的长辈得去静安寺择个日子,把婚礼给办了,都已经到了月底,元乾大师也该从龙虎山回来了吧。张昆心里自然也惦记着这件事,这个星期都在忙稽查毒品案,也没顾着抽空去唐公馆。

张昆正在处理案子,让母亲先去一步,他办完事立即就赶过来。张夫人叫了一辆黄包车,只好先去了。

黄包车在公馆的大门外停下,张夫人下车正要进大门,偶然间回首看了看另一边的商铺门口,发现门前异常冷落,张夫人的眼睛再望上一抬,看到了“上海大东亚红木家具商行”的那块新招牌。她怀疑自己是否走错了地方,可明明又没有错。近段日子没有来,她万没想到唐氏商行改换了门头的招牌。张夫人嘴里就像飞进了一只苍蝇,着实不痛快,原本还是欢喜的脸,刷地一下就绷紧了。张夫人喊着黄包车回头,公馆的大门她不想走进去了。这时大门口走出六叔,六叔赶紧招呼了一下张夫人。张夫人见到六叔出来,犹豫了一下,心里想,既然人都来了,那么就得向唐爷问个是非明白。

唐爷听到说张夫人来府上了,立即出佛堂走来客厅里见面。

张夫人紧巴着一张脸坐在椅子上,阿牛给她送来茶水,张夫人问府上有没有日本茶叶,她倒是想品尝一回。阿牛不敢回话,呆愣一边。这时唐爷过来,看出张夫人脸上愠色,挥手示意阿牛先出去。

唐爷客气地说,张夫人来了,这段日子我也没能抽得出身去看望你,望夫人谅解。张夫人斜瞟了一眼唐爷,讥讽地说道,老爷是忙吧,忙得把大东亚的招牌都挂上门头了,哪有闲功夫去看望我呀。唐爷好生尴尬,他说,张夫人,你这话说的,我们都是要成亲家的人了。张夫人接上就说,说得好,说得好,我今天来得正是时候了,要不然呀,我这个亲家还全都蒙在了鼓里。张夫人的声音忽然尖利起来,唐祖光呀唐祖光,没想到你竟然把唐家的祖宗都给卖掉了,大东亚算个什么东西,你就是老了也不能老到去舔东洋人的屁眼吧,唐祖光你还有脸跟我提什么亲家?!

张夫人这一番话,顶得唐爷的脸上白一阵红一阵。

唐爷沉吟半晌,他的头好像给什么压着抬不起来,只能低着头说话,张夫人你先息息火,消消气,你骂我我不会生气,你就是打我两个巴掌我也不会生气,但是这件事情,请容我慢慢跟您从头说起行吗?

我不愿听,这招牌都挂上去了,生米都煮成熟饭了,唐祖光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好解释的?你不就是想要告诉我,是自己极不情愿的,是被日本人逼迫的。张夫人说着话,轻蔑地扫了唐爷一眼。

唐爷说,事实情况正是这样,他们硬要把招牌往上挂,挂得通街的人都晓得,都看到。张夫人呀,老朽实在是被逼无奈呀。真要是跟他们闹翻了,唐公馆上上下下的人怎么办,大家还要吃饭,还要把日子过下去,我唐祖光不想因此给这个家族带来灾难。

那你就往老鼠洞里钻,你就夹着尾巴做人,我看做人都不像,不就是做条东洋人的狗吗?张夫人眼里火辣辣地说,唐爷你是人,不是狗。你就不能抵制吗?你难道就没有一点中国人的血性气节吗?

唐爷心里有些恼,长吁了一口气,他说,话虽这么说,可是这件事是没有轮到张夫人您的身上。

张夫人听到这话,浑身上下就跟着了火似的,大声叫嚷起来,若是轮到了我,我就是把自己的尸体挂上去也不会让他们挂上大东亚的招牌!中国人若是都像你唐祖光这样说话,往下就亡得更快了!

唐爷听到这样的话委实难以接受,他也想不到张夫人竟然会有这样大的火气,但他没话可说,他感到理屈词穷。

张夫人继续说,这些遭天灾的日本鬼子,他们禽兽不如,我楼上邻居杨教授的两个儿子,大的18岁,小的才16,因为抵制上课学日语,就被打成是抗日分子,把孩子的舌头都给割了,又用刺刀活活地挑死,杨夫人一根绳子上了吊,杨教授人也疯了,多好的两个孩子,多好的一家人,一夜之间,全都给毁了啊!张夫人激动起来,眼里泪水哗哗地往脸上流,她愤怒起来。难道我们中国人就只能哭吗?难道我们中国人除了哭泣就连一点抵抗的能力都没有吗?唐祖光你就为了几张嘴巴要吃饭,要过日子,就助长日本鬼子的威风,就眼睁睁地看着东洋恶魔把大东亚的招牌挂上门头了?你天天吃斋念佛全心向善那管用吗?是不是你唐家没有见血没有死人,你就没有了荣辱没有了善恶,你就什么都可以容忍得了?你睁大眼睛再去瞧瞧那块大东亚的招牌,你就这样经营生意,你就这样苟且偷生,你和汉奸还有什么区别?!张夫人越说越是冲动。什么世交,什么老友,什么亲家,我儿张昆就是这辈子打光棍,也不会娶你唐家的女儿做媳妇!我丢不起这个脸!

张夫人说完话,抓起一边的茶杯,高高举起,“砰”地一声砸碎在地上。

客厅门口站着张昆,站着彩儿,站着汉清、小夏、水月和兰儿。他们震惊无比地望着怒气冲冲的张夫人,张夫人说的那些话,他们全都听到。

唐爷就跟遭到鞭打雷击似的,目瞪口呆。

张昆快步过去,扶住母亲。张昆抱怨地说,妈妈,你怎么能够这样说话?唐伯伯他是有难言之隐的,你不能这样伤害他。张夫人拉起张昆的手,她擦了一把脸上的泪,她说,昆儿我们走,这里肮脏,这里已经不是人呆的地方,走!张昆乞求地说,妈妈,妈妈你不能这样就走了。张夫人怒视着儿子,厉声说,昆儿你听着,唐家的女儿就是金枝玉叶我们也不娶了,你若是敢不听妈的话,老张家就不会再有你这个儿子了!

张夫人甩开儿子的手,大步往客厅门外走去。

张昆连着说了几声唐伯伯对不起,对不起,我会跟妈妈解释这件事的。说着话,人就追出门外去。

彩儿见到张昆拔腿往外跑了,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屈辱和伤感,一转身,趴在小夏的肩膀上哀哀地啜泣起来。

小夏一时慌了手脚,僵持着身子不敢动弹。

兰儿忿忿然地朝着门外大声说,老张家有什么了不起的,你要真想娶,唐家的女儿还不嫁呢!

唐爷阴沉沉的一张脸,拖着软踏踏的步子,转身往佛堂那边走去。

张昆在咖啡厅里等彩儿。彩儿来了,却是带着小夏一起来的。

彩儿把自己打扮得很漂亮很招眼,穿着一件水红色镶有花边的旗袍。彩儿冷淡地看着张昆,彩儿说,既然你一定要见面,那我就只好带着小夏哥一同来,至少我觉得小夏哥比昆哥你要安全得多。张昆的脸上似笑非笑,张昆说,没事没事,那你们坐吧。彩儿拉一下小夏的手,说道,坐,小夏哥,来了就坐。

彩儿和小夏在张昆的餐桌对面坐了下来。

小夏坐下的时候,他的目光跟张昆的目光有一次短暂的对视。他们的目光都很犀利,那种犀利很难表达清具体的内容。小夏很冷静,丝毫也不想回避。张昆抬起手,朝着旁边的女服务生扬了一下手。

彩儿看着张昆桌上是咖啡,彩儿说,我不喝咖啡,小夏哥也不喜欢喝,我们都要一杯鲜奶。

女服务生很快端上两杯牛奶,搁放在小夏和彩儿的桌前。

张昆斜视了一眼小夏,张昆说,彩儿,我还是想单独跟你谈谈。彩儿转脸看看小夏,小夏的脸上微微有些泛红,双手直直的按住大腿,像关公似的纹丝不动。彩儿说,我让他来了,他就不会走。昆哥你有话就说吧,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再说了,你不找我,我也要找你。彩儿说话这么抢人,张昆有些无奈,他说,首先我代替母亲跟唐伯伯陪个不是,请你转达。彩儿,你要相信我,我会好好劝说我妈妈的,她是情绪失常,因为相处多年的邻居家里两个儿子都被日本人杀了,你家发生的事我妈又没有听说,没有了解更换招牌的前因后果,一气之下,才导致了这样一个后果,其实今天我妈妈是准备同唐伯伯去静安寺择结婚的日子的,上午她去找我的时候,心情都蛮不错的。唉,真是没想到。彩儿,结婚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日子是我们两个人的日子,我们都要想远一点,不要因为长辈影响到我们之间的关系。

彩儿说,现在已经影响到了。

张昆说,影响是可以挽回的,我可以劝说我妈妈,她就我这么一个儿子,最终她会听我的。

彩儿说,你无法再挽回,你妈心里已经有了阴影,她就认为我阿爸是汉奸,她至少认为我阿爸跟汉奸没有区别。

小夏坐不住了,突然冒出一句话来,师傅不是汉奸,那天签字的时候,师傅吐了好多的血,好多。

张昆有些生厌横了一眼小夏,他说,彩儿,我们就不要去追究什么汉奸不汉奸的了,我们是什么人,我们心里比谁都明白。彩儿你为什么非要追究我母亲的那句话呢?我母亲是我们的长辈,站在她的观念上,说了一些过激的话,那也不是她的过错呀。

彩儿说,我没有说你母亲错,你母亲没错,我敬佩你能有这样一位敢说真话的母亲,这样的母亲才像是一个中国人。而你,你是什么?你身为租界巡捕房的探长,你所充当的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你才是日本人的狗,你才是汉奸,我就不明白,你那高贵的一身正气的母亲怎么会培养出你这样一个儿子。这句话,我上次在巡捕房就想说,今天说,也不晚。

张昆听到这样的话很平静,那种平静令人觉得寒冷。他端起咖啡杯来,慢慢地喝了一小口。张昆的脸上很严肃,他说,彩儿,虽然这里是法租界,是我所管辖的地盘,但是还得请你说话注意点分寸。

那行,那你把我抓走好了,交给宪兵司令部让日本人去处决,交给76号特工总部那群狗那里去领功受奖。彩儿说。

彩儿你怎么就不明白我的话!彩儿你也太没有头脑了!我不想谈政治,谈政治你也不懂。我们要谈的是婚姻,我们之间的事怎样找到一个合理的解决方法,我张昆是一定要娶你为妻的!张昆说。

彩儿想笑,想大笑,实在是太好笑了,她想控制住自己,但她终于是控制不住,发出一连串“咯咯咯”地笑声来。

彩儿说,婚姻,昆哥你是说我们的婚姻对吗?不,我应该叫你张探长更合适,你认为我们的婚姻还有可能继续吗?今天我之所以来见面,就是要告诉你这句话,我们的婚姻已经解除了,我不会跟你结婚的,我是汉奸商人的女儿,你也是看日本人眼色的狗,我若是跟你结了婚,生出的孩子恐怕都没有脊梁骨!

张昆的嘴唇在颤抖,他用颤抖的声音说,唐汉彩你说话太过分了,你怎么变成这样,就不像是一个正经家庭受过教育的女人!

那我就是一个坏女人,天底下最坏最坏的女人!彩儿愤怒起来,抓起桌上的牛奶杯,一杯牛奶就泼在了张昆的脸上。

小夏很震惊,他看着张昆脸上流淌着白色的奶水,那些奶水仿佛都在变颜色,渐渐地变成了红色,很浓很浓的血一样的红色。

张昆用手擦了一把脸上的牛奶,他的脸变得异常的苍白,他缓慢地站起身来,他坚决地说,我还是要娶你,我一定要!

彩儿气急败坏地想吼叫,但没发出声音,她再要去端起桌上的另一只牛奶杯。这时小夏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手,她的双手无法动弹。彩儿气呼呼地说,张昆你想都不要想,我再告诉你,我要嫁给小夏哥了。彩儿偏过脸来说话,小夏哥,你告诉他,你说你要娶我,你说。

小夏没说话,也没话可说,他没点头,也没有摇头。

张昆往后退出几步,他离开了座位,他的腮帮下还挂着几滴牛奶,牛奶使得那张原本非常英俊的脸庞有些变形。张昆抬起一只手来指着小夏,那只手是成手枪形指着小夏的,并且用劲地往前移动。张昆就做了那么一个瞄准开枪的动作,突然一转身,愤愤地走了,一直走出前方的那扇明亮的玻璃大门。

已经很晚了,江面上渔火闪烁。

小夏和彩儿坐在江边那条废旧的渔船甲板上。彩儿的眼角还挂着泪,一点一点地往下流。小夏说,其实你心里一直是爱他的,所以你才哭了这么久。彩儿说,也许是吧,但现在总算是彻底解决了。小夏没说话,望着江。彩儿说,小夏哥,你能抱抱我吗?我好想有人抱着。

小夏张开了手臂,环抱着彩儿。

此刻小夏抱着彩儿,彼此间的身体温度很快就交流在一起,像静电那样,有一种麻酥酥的感觉。彩儿衣领下似有芬芳的体味如晨雾一般往上升起,这令小夏感到很迷惑,很迷醉,他想屏住呼吸,非但没有做到,反而鼻子用力地往上抽吸了几下。小夏的记忆里就没有抱过女人,他只被女人抱过。母亲抱过他,姐姐抱过他,妹妹抱过他,还有师妹,师妹红莲也抱过他。那天晚上红莲送绣花烟袋给他,是从后面拦腰抱住他的,他怎么就没有一点感觉。红莲称得上是漂亮的女孩子,瓜子脸儿,两道弯弯的柳叶眉,那双黑亮亮的眼睛,只要在正视他的时候,就会有一道似水的柔情,红莲的功夫也好,尤其轻功,他们曾经一起爬上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上去,结果他从半空摔下地,闪了腰,躺在床上几天都起不来,为此事父亲对他又是一番斥责,好在是输给师妹,若是输给外人,夏家精武馆的脸都没地方放了。至今他还想不通这个问题,为什么就不能接受红莲的爱情,拒绝跟红莲结婚呢,就因为他一直都把红莲当亲妹妹看,还是偏是要跟父亲过不去。而现在,他想到红莲,想到了红莲那双浓黑的温情羞涩的眼睛,也许他的内心深处是一直是爱着红莲的吧。

小夏哥,你谈过恋爱吗?彩儿的声音呢喃,像一片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

没有。小夏回答,惊愣一下。

我也没有谈过恋爱,其实我都不知道恋爱是个什么滋味。彩儿说着话,回过脸来注视着小夏的脸,小夏哥,我们这是不是谈恋爱?你会跟我结婚吗?

不,不会。

为什么,我不值得你爱吗?

不,因为我会死的。

如果没有死呢?她问他。

一定会死的。小夏的声音冷丁丁的。

他们沉默了好长的时间,江水往东流去,在夜色中发出“哗哗”地响声。彩儿站起身来,小夏也随之站起。

彩儿说,也好,那我们就死在一起。

小夏回望一眼彩儿,他坚定地说,你不会死。

小夏把子弹头放在牙齿上咬了咬,冰冷的弹头能感觉到射进体力的重量。他抓起桌上的一把子弹,一发发压进弹夹里去。他举起枪来,朝着门那边方向做了几个瞄准的动作。这时响起轻轻的几下敲门声。小夏快步过去,打开门,彩儿闪身往里进来。

彩儿喘了几口气,擦了一下额边渗出的汗水。彩儿说,这次的情报不会错了,我刚去了一趟船务公司,看到江边的码头和仓库一带增加了很多站岗的警察和便衣特务,江边还停了一条日本宪兵的巡逻艇。彩儿这次的情报是三天前借口自己要过生日,请出兰儿和余炎宝两口子来吃饭,上次大东亚招牌的事,兰儿气得跟余炎宝分居,为此余炎宝很头痛,这次有小姨子来调解,余炎宝十分开心,于是彩儿趁机看到了余炎宝公文包里的记事本,赵市长周四下午四点陪同井川少将巡查金昌船务公司,六点船务公司总裁涂怀志在天和饭庄宴请井川和赵市长。

小夏从枕头下面抽出两张纸来,第一张纸上详细地画出了船务公司办公楼和楼前的码头货场。他认真地看了看图,摇头说,在船务公司的码头上不易下手,虽然有两个可以埋伏的地点,巡逻艇上的鬼子一旦上岸就会被发现,即使动手,我们也没有了退路。小夏拿出第二张画有城区和楼房的纸来,手在上面敲了敲说,看来只有去天和饭庄,天和饭庄在十六铺大码头的正对面街道,它的旁边是祥瑞旅店,从祥瑞旅店的楼顶天台可以到达天和饭庄,这家饭庄的一楼是大厅,二楼是包厢,三楼这个顶角,是间小仓库,可以在这里埋伏下来。

彩儿看了看图纸,她没想到小夏把准备工作做得这么完善,敬佩的眼光看着小夏,她说,小夏哥,看来你还不是一只笨鹅呀。小夏沉静了一会,抬起眼来,他说,彩儿,杀人是我的事,你不要去了。彩儿瞪大眼睛来,说你不笨,你怎么又成笨鹅了。我怎么能不去,我是你的领导。小夏说,现在是,到了杀人的时候你就不是了,你没有杀过人。彩儿说,我看过杀人,看过杀人的人就会杀人了,对这些魔鬼,我的手不会发抖的。小夏明知道自己是说服不了彩儿的,他说,去可以,那你得听我的。彩儿说,我听你的就是了。小夏哥,这次刺杀井川,如果有可能,把涂怀志这个汉奸也除掉,他的船务公司从上半年就开始跟日本军方合作,大批输送前线的日本军用物资,都是由金昌船务公司中转。据传上海滩有几个刺杀小组都放出风来,要除掉这个大汉奸。小夏说,只要有机会,我一定会干掉他的。彩儿,我要的东西你带来了吗?

彩儿从挎包里拿出一把匕首来,递给小夏。

小夏把匕首在手上掂量了几下,小夏说,这刀轻了点。彩儿问,你想干什么,刀片你都可以杀人的。小夏阴冷地说,我要把井川的脑袋割下来,挂在市政府大楼门前的旗杆上去。

听到这样的话,彩儿惊悸不安地看着小夏的脸。

彩儿说,你疯了,有这个必要吗?

小夏说,有,师傅吐血了,师傅的命这回都差点没了。

彩儿说,这只是家仇。

小夏说,家仇和国恨,还有江边那37条人命呢?

彩儿说,他们是魔鬼,我们不是。

小夏说,杀人的人都是魔鬼,一样。彩儿我不跟你理论了,你走不走,你不走我就去了。

不一样,怎么会一样呢?朱老师说过了,我们进行的是一场正义的反法西斯战争。彩儿说话的时候,小夏已经拉开门出去了。

京野下午来了唐公馆,还用小货车送来了一批箱装的进口红木。京野跟以前不一样了,他的身边跟着两名佩有腰刀的日本浪人,他心里很清楚,自从唐氏红木的招牌换成大东亚红木的招牌,这唐公馆显然不再会是太平的地方,身边带着人,他的胆子自然就会大点。

京野走进挂有大东亚招牌的店铺,门庭冷落,只有一个员工在当班。京野去到后面的作坊,不见有人干活,几个师傅和一群小伙计聚在一起吸烟喝茶,小声地说着话。工作室的门是反锁上的,京野问唐经理在不在,有伙计说唐经理不舒服,几天没过来这边了。京野一脸郁闷,他何不清楚,这明显是一种抵触情绪,那就只好去找唐爷了。

唐爷的脸上平静如水,他在客厅里接待京野。

唐爷说,汉清身体不适,图纸还没有出来,伙计们暂时也就没有活儿干了。京野很玩味的表情笑笑,能够理解,唐经理病了当然需要好好休息。京野慢声说着话,往后挥了一下手,后面的一名浪人递上一卷图纸。京野把图纸放在茶几上,又说,图纸我这里已经准备了,井川少将也看过。唐爷,这些图样是晚清皇宫匠人绘制的,井川少将很喜欢,现在所需的红木也送过来了,先就订做两件书案,两件翘头案,另外有四件洋花椅。唐爷转过脸,看了看茶几上的图纸。唐爷说,不错,不愧为宫内高人绘制的图样,要把它做出来,还真得花一番功夫了。京野奉承道,唐氏红木,哪有做不出来的活儿。唐爷不由唉息,说道,现在已经不是唐氏红木了。京野有些尴尬地说,不都一样嘛,换汤不换药。唐爷禁不住哦了一声,那也是啊,京野先生,尽力而为吧。

京野点点头,又抬起头来打量了一下客厅四周的环境,似乎很欣赏里面的一切陈设和装饰,他慢悠悠地说,唐爷,听说唐经理太太怀孕了,这下可好,明年您就可以做爷爷了。哦,给唐太太代问个好,如果有时间,请唐太太去我那边走走,活动活动,我会让美谷子给她做些好吃的东西。

唐爷说,谢谢了。

京野告辞离去不多时,汉清和水月从楼梯下来。汉清的脸色很疲惫,眼泡有些青肿,显然是休息不好。

唐爷说,我知道你不愿意见这个人。汉清呀,但是这样怠工下去,终归也不是一个办法,世间许多的事,躲也是躲不过身的。汉清的眼睛看着门外,愤懑的面容。水月拉了一下汉清的手,示意父亲在跟他说话。汉清回过脸来朝着父亲,汉清拉着长脸说,我不干了行不行,我就是不想干了。唐爷没说话,捻动着手间的佛珠。水月以责怪的口吻对汉清说,你不干了,那商行的伙计们怎么办,天天照发薪水,那这个家往后还能顶得了几天呢?汉清火火地说,我管不了,我也不管。唐爷清了一下嗓门,汉清呀,牢骚太甚防肠断,你可是快要做父亲的人了,如此下去于人于已都是有害无益的。这样吧汉清,你和水月回水月江苏娘家去吧,等生下了孩子,你们再回上海来。水月说,其实这样也好,我都好多年没回老家了。汉清扳起脸孔朝着水月说,那你去好了,我不会离开唐公馆的。唐爷的脸皮子一拉下,转身走,边说,我把该说的话都说了,是去是留,自己看着办吧。

汉清和水月望着唐爷去了南面屋的佛堂。水月说,汉清,你不要再怄气了好吗?汉清呆立了好一会,看着茶几上的图纸,一把抓起来,他狠狠地说,好吧,我去干活,我会把活儿干好的。他走出几步,回过脸来问水月,小夏在吗?水月说,谁晓得,一会儿有人一会儿又没人了。

小夏和彩儿已经来到了天和饭庄顶楼的小库房里,窗外西斜的阳光往屋子里透进,里面杂七杂八地堆满了一些旧家具,还有几箱子瓷盘瓷碗什么的,四周的墙角都挂满了蜘蛛网,散发出一股股潮湿的霉烂气味。小夏和彩儿就蹲在窗口边的一只大柜子后面,两人背靠着背,手上都握着枪。

他们耐心地等待着,静听着外界所有发出的声音。

彩儿说,小夏哥,说会儿话吧,好闷的。小夏问,你是不是心里害怕了。彩儿说,不,有你在,一点也不怕。又是一阵沉静。彩儿的手往后拍了一把小夏,她说,小夏哥,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你送给我那个木雕是荷花的,你喜欢荷花,还是有什么暗喻?小夏没吱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彩儿的手又往后拍了一下,怎么不说话,我问你荷花什么意思。小夏说,没意思,我又不喜欢荷花。彩儿说,不喜欢你雕个什么荷花,你神经病呀。小夏说,师妹送过我一个布烟袋,上面绣了一朵荷花。彩儿鼻子里哼了一下,说,你不就是喜欢你师妹吗,所以念念不忘,回家我就把木雕扔了,你给我重新雕过一个。小夏说,你想扔就扔,除了雕荷花,其他什么花我都不会雕。彩儿说,骗鬼呀,你就没有雕不出来的花,荷花我不稀罕,我要牡丹,牡丹富贵。小夏反嘴说,荷花清纯,出污泥而不染。彩儿反手过去在小夏的腰上拧了一把,说,反正我就是不喜欢,人家喜欢过的东西,我都不喜欢。小夏抓住彩儿的手,用力一掐。彩儿说,我疼,我叫了。小夏说,我师妹人都死了,你还说这样的话。彩儿说,谁不会死呀,谁都会死的。

这时他们听到外面街道上传来好一片汽车的喇叭声和警察的哨子声。小夏和彩儿回过脸来互望一眼,小夏说,他们来了。彩儿点点头。小夏说,一会儿我冲下去的时候,你在后面接应就行。彩儿说,我知道,你都交待过几次了。

不多时,下面的楼道上发出一片杂乱的皮鞋脚步声。

窗外的天空,已经暗淡下来了。

有一个男人在楼梯边大声说话,上面的房间检查过了吗?有人回道,那是放杂物的屋子,没人去的。那男人又说,妈的,去把钥匙拿来,老子要上去看看。

过了不到几分钟,通往三楼狭窄的楼梯上有脚步声重重地响起。

小夏挪动了一下身体,把彩儿拉到自己的身后来。门上很快有了打开锁的响动,“吱呀”一声响,小门被推开了。一个男人握着枪,阴暗的光线中,小夏和彩儿都看清了那个人的脸,正是特工总部的行动队长黄赫民,他的身后跟随着一名店员。小夏屏住呼吸,拔出匕首来,匕首的亮光在彩儿的脸边闪过。黄赫民往里走进几步,撞倒了两张破椅子,又撞翻了一个装有瓷器碗碟的箱子,发出一片破碎的响声来。黄赫民只要再往前两步,就到了靠窗这边的柜子。小夏的身体在柜子后面收缩了一点,对方再上前一步,他手中的匕首就要刺出去。而就在这时,突然有几只虫蛾扑到了黄赫民的脸上,他的手掌在脸上打得“啪啪”地响,大声说,妈的,什么破烂地方呀。

黄赫民走了,门外的锁扣出再次发出了声响。

小夏和彩儿虚惊一场,大声地呼吸起来。

他们在角楼上静静地等待了有半个小时,他们开始听见了楼下包厢里的说话声,还听到了有余炎宝的声音,井川少将、涂总裁、市长酒量不行,这杯酒,我代替了,我先干,先干为敬。

小夏摇动一下手指,示意是时候了。彩儿拿出两块黑布巾来,一块塞在小夏的手上,他们把黑布蒙在了脸上,就露出两只眼睛来。小夏对着彩儿的耳朵说,我先去把门板卸了,你在我后面保持距离。彩儿点头。

小夏拿着匕首来到门边,正要去撬开门轴,突然楼梯下面枪声大作,一片混乱声和叫喊声,并有人被击中倒地的声响,接着还有爆响了一颗炸弹,一股股硫磺和焦铁的气味往上面涌来。

小夏和彩儿惊愕无比。

彩儿说,小夏哥,快撤,下面出事了。小夏说,不行,我得下去。彩儿拉住小夏的手,她说,现在下去,那不是白白地送死吗?快撤呀,我们再找机会。小夏看着彩儿紧张失色的眼睛,他犹豫了一下,说,好吧,我们撤。

他们两人转身快步来到窗口这边,推开窗子,从旁边搬出一块丈余长的厚木板,他们把木板伸出去,正好架在了对面楼顶的天台上。小夏把彩儿扶上木板,彩儿弓着身体很快从木板上走到了对面的天台。

彩儿到了对面的天台,回身看小夏。小夏朝她招了一下手,示意她快走。接着,小夏猛地一下就把架在天台上的木板抽了回去。彩儿想大声叫喊,但又不敢发出声音,枪声继续在响,彩儿已经看不见角楼里的小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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