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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者:刘勇 当前章节:10715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32

这已经是第二年的春天了,天空阴冷而潮湿。

才一年多的时间,小夏基本上可以胜任汉清的助手。他喊汉清为大哥,敬佩汉清高超的雕刻技艺。唐汉清是个工作态度极严谨的人,大多时间脸上都很刻板,只有在面对自己喜爱的木雕工艺作品时,神情才会发生各种变化。汉清也喜欢小夏,有什么需要,只一个眼神,小夏便心领神会。

唐爷没有看错人,小夏聪明好学,学艺上从不分心分神,他的眼力和持刀的功夫极有天赋,许多活儿几乎一看就能懂得。红木雕刻制作工艺上,小夏从识别各种木质材料,从划线放样到出坯,再到阴刻阳雕、透雕、圆雕,无论是锯、砍、刨、削、雕、磨等技艺都得到了唐爷的真传。唐爷每次来作坊指点小夏做活,无不都是喜上眉梢。

当然,小夏最拿手的活计还是磨刀,什么样的刀具,经过他的磨砺,刃口便能达到最锋利的效果。小夏的身世和刀一定有关联,唐爷想过这件事儿,并且试探性地询问小夏以前的家里情况,比如是不是有很多刀具,小夏想了老半天却无反应,而且情绪会突然间变得异常的忧郁。那以后,唐爷再也不去过问小夏的身世了,能收到这样一位高徒,早该心满意足。

小夏是个勤奋好动的人,同时也是一个知足快活的人,唐家的餐桌上有他固定的位置,每顿饭他都可以吃得饱饱的,公馆的二楼还有他单独的房间,有许多套可以换着穿洗的衣服。在唐公馆,他和谁都合得来,只要愿意,谁都可以使唤他。他话语不多,办什么事都认真,认真得有些固执。

这天傍晚,兰儿陪丈夫余炎宝在外面吃过晚饭回来,带来了当前时局的最新消息。兰儿是个口无遮拦的女人,心里藏不住话。

这次兰儿带回的消息是有关汪精卫的。

汪精卫自逃离重庆去了越南河内,多次和日本高层官员秘密接触,国府军统局掌握了他的一举一动,终于在3月21日午夜,派出几名刺客潜入到河内汪精卫的寓所,持枪一阵扫射,汪精卫的侄子,也就是他的贴身秘书曾仲鸣,躺倒在血泊中。那天晚上汪精卫侥幸逃命,是因为洗手间的抽水马桶坏了,他临时跟曾仲鸣调换了一个卧室,要不然,死的人就是汪精卫了。兰儿绘声绘色地讲述了刺杀汪精卫的经过,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彩儿听得那可是热血沸腾,并大叫着汪精卫早晚不得好死,接着又去抱怨戴笠军统手下的那几名刺客真是太笨,太没有心机,太不专业,这么好的杀人时机都错过了。在唐家,最关心政治和时局的人是彩儿,而小夏总是坐在客厅的一角,听大家说话也就是听个热闹,时而点头,时而摇头,人家笑他也笑,人家怒他也怒。汉清对外界的任何事物从不感兴趣,除了吃饭睡觉的时间便是埋头在自己的工作室,沉浸在他的艺术创作之中。汉清的太太水月,是个温顺谦和的女人,曾毕业于浙江省财经学校,主管唐氏公司的财务账目,对于国家大事,她总会有点自己的见解,比如对汪精卫,她就说该杀,因为这已经不是当年立志推翻清朝统治的那个汪精卫了。

唐公馆的三个女人,兰儿、彩儿和水月,加在一起那可是一台好戏,不过她们说话也得看是在什么样的场合,若是谈论国事被唐爷遇到,那大家都少不得一顿训斥了。因此,她们在议论时事的时候,就会找来小夏帮他们望风,小夏见到唐爷来了,便会咳嗽一声。小夏喜欢被人信任,并且觉得做这种事也蛮有趣的,还会有点神秘感。可是这一次兰儿她们在客厅里大谈刺杀汪精卫的事件,小夏听得有点入了神,直到唐爷慢悠悠地走进客厅大门,他也没有咳出一个响声来。

唐爷面带愠色朝着客厅里的三个女人,唐爷说,你们是不是嫌唐公馆太清静了?你们是不是生活得太舒适太安逸了?三番五次地教导过你们,祸从口出祸从口出啊,你们的嘴巴子难道就是安静不下来吗?唐家规规矩矩做自己的生意,不想惹火烧身,也惹不起。兰儿你听着,外面传来的话,不要往家里带,你要想带话就不要回到这个家里来。水月你也听好了,谁该杀谁不该杀,用得着你一个妇道人家去说三道四吗?这次我给你面子,不想多说你了。

兰儿埋着头,望风而逃似的上了楼,水月一脸委屈的样子出了门,彩儿拔腿正欲离去,唐爷喊住了她。

唐爷说,彩儿你莫走,阿爸有话要跟你说。彩儿装得若无其事,停下脚步来。另一边,小夏傻愣的立着,脚底似粘了胶。唐爷正言厉色看着彩儿,他说,彩儿你的声音倒是不小呀,满院子里的人都听得到,逞个什么能,就好像你才能够改变这个世界,真是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这些日子,你三天两头往外跑,见人不见魂的,一个大闺女,成何体统。今日开始,呆在家里好好念书,不要再出门了。彩儿想反驳,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没有发出声音来,她再抬起头的时候,父亲已经离开了客厅,就小夏还站在她跟前不远。

彩儿一张漂亮的脸蛋拉得老长,朝着小夏,火气上来了。彩儿说,你呀,你是故意整我们的吧,现在心里面是不是很快活了?小夏慌忙说,我,我真的没有看到师傅进来。彩儿瞪大眼睛说,别装蒜了你,你就是想看到我们挨骂。小夏结结巴巴地解释,彩儿小姐,我真的是没有看到师傅进来,当时我光顾着听你们说话,说杀人,我就,我就没注意门口有人进来呀。彩儿哼了一声,说,就什么就的呀,你就是一只世上少有的大笨鹅。

彩儿咒骂小夏大笨鹅的第三天,她在客厅里接到一个电话,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接着就出门去。唐爷有过交待,彩儿出门必须要有人陪着一块,并指定是阿牛跟随着彩儿。可是阿牛跟厨房的师傅上街买菜去了,一时半刻回不来,彩儿心急如焚在院子里来回转动,刚好遇到扛木料经过的小夏。彩儿心想,小夏是父亲最信任的人,带小夏出去父亲肯定不会反对,并且能放心。彩儿笑嘻嘻的样子走到小夏面前来,小夏不知又有什么事发生,不敢抬头看她的脸。

彩儿的声音又甜又软的,一改以往的态度,她说,小夏哥,陪我出去一下好吗?小夏受宠若惊的表情,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两边望了望,确信彩儿是在跟他说话。小夏盯着彩儿看,眼珠子往外顶了顶,就像要掉出来。彩儿又说,喂,跟你说话你没听见吗?

我听见了,我陪彩儿小姐去。小夏回答,他高兴极了。

彩儿提着一个青花色的小布包,她身边跟随着小夏,两人正要出院门,遇到唐爷和六叔。彩儿告诉父亲,她要去城隍庙的一家裁缝店改旗袍,阿牛不在家,便让小夏陪她上街。唐爷很无奈,小女儿毕竟是人不是家禽,哪里看管得住,既然有小夏陪着,多少应该宽心。唐爷叮嘱彩儿,要去可以,但得留心点,街市那么乱,别把小夏给弄丢了。彩儿说,丢不了,我会让小夏哥寸步不离地跟着我的,阿爸您就放心吧。

小夏来唐公馆一年了,几乎都在作坊和汉清的工作间里干活,除了跟师傅们去码头仓库搬运木料,从来没有单独去逛过街,如果能跟着彩儿小姐上上街,心里别提有多开心了。

唐爷问,要不要用车,我让司机送送。彩儿连连摇手,回道,不用不用呀,我们坐黄包车去就好了,方便得很。

街道上,彩儿和小夏分坐着两辆黄包车,他们来到了城隍庙。

城隍庙一带的街市可热闹了,小夏的眼睛都忙不过来。彩儿领着小夏去了一家叫“安庆嫂”的裁缝店,将旗袍交给师傅修改,这只花了五分钟不到的功夫。他们出裁缝店,经过一家食品摊档,彩儿买了一袋云片糕塞到小夏的手上,让他慢慢吃,不用着急,并交待小夏就在湖心亭的木桥上等她,活动范围就在桥上,千万不要离开,她要去办点事,很快就回来找他的。小夏嚷着要跟彩儿一块去,彩儿亮眼一瞪,小夏就不再敢吭声了。

小夏站在湖心亭的木桥上,一老一实地吃着云片糕,眼巴巴地看着彩儿在混乱的人群里消失不见了。

彩儿出来是因为在家中接到的那个电话,她是来会留在上海的老师和同学们的。在“美丽牌香烟”巨大的广告牌下面,彩儿见到了班主任朱老师和班上的同学。朱老师50多岁,干瘦的脸上架着一副高度近视眼镜,他领着上海的同学们搞地下抗日活动,是“上海联大爱国抗日协会的副会长”。彩儿和同学们一腔热血、情绪激昂,接受朱老师交给的抗日宣传任务,分头散发传单。传单的内容是反对汪精卫卖国求荣,坚决抗日,不做亡国奴。

朱老师交待完任务,大家分头行动。

湖心亭那边,小夏已经吃完了纸袋里的云片糕,左等右等还不见彩儿来找他。小夏望着天空,望着云层里灰蒙蒙的日头,他呆不住了,他似乎明白了自己的任务,必须陪伴在彩儿小姐的身边。

城隍庙一带的街巷人满为患。小夏在人群里寻找彩儿,恍然间看到了彩儿的身影,就一眨眼睛的功夫,那身影又不见了。

彩儿有自己的工作要去完成,那是使命。

她在人群里来回穿梭走动,不时地把传单塞进路旁的车窗内,塞进行人的提包里,或是塞进店铺的柜台下面,神出鬼没。

彩儿终于将最后一张传单塞进了一户挂有太阳旗的大门底下。

彩儿散发完传单,总算松下一口气来,这时她想到了小夏。彩儿前面不远是一条横向交叉的弄堂,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响起,她的两名男同学正被一队日本士兵追赶。彩儿见此情况,赶紧回身往另一条弄堂走去。

这条弄堂相对比较安静。她正走出弄堂口,迎面遇见了两名巡逻过来的日本士兵。这两名日本兵见到年轻貌美的女子,他们眼里立即就生出掠夺的目光来。他们相互之间哇哇地说了几句话,无非是在说上海花姑娘大大的好吧,接着就笑,笑得身体像风中的树枝一样发抖。

彩儿暗暗吃惊,感觉有大难临头,她急转身,奔跑起来。

彩儿在前面奔跑,日本兵在后面追赶。彩儿上身穿着的是一件粉红色披风,下面是一条紫色的棉麻裙子,她跑动的时候就像展开了两只轻盈的翅膀,优美而飘逸,有如蝴蝶在半空中飞舞。若是站在原野上看此情景,就像是两个顽皮的大男孩在追逐着一只可爱的小蝴蝶,不弃不舍。

日本士兵训练有素,他们千里迢迢跨洋过海从日本跑到中国大陆来,上海滩的小街小巷就不成为距离了。

彩儿突然不能再跑了,一个日本兵已经包抄在弄堂的前方堵住了她。彩儿的身前身后都是日本兵,才两个士兵,却好像满世界都是。彩儿刚要大叫,前面过来的日本兵似乎还很礼貌,示意不要叫喊,叫喊也是徒然。彩儿还是要喊,要喊救命。才喊了一个“救”字,“命”字还没有放出声来,她的嘴巴已经被后面上来的日本兵用手给捂住了,那手虽然不大,却有力,捂得严实,就如一个铁盖子扣在了芳香四溢的酒瓶上。

距日本士兵抓住彩儿几步远的地方,有一间屋子的门口悬挂着大铜锁。日本士兵用枪托就那么一下子,“咣”地一声响,铜锁就给砸开了。

彩儿硬生生被这两个日本兵拖进了房间里,因为嘴巴捂得太实,她感觉到窒息和死亡。这房子的主人应该是逃难离开了上海滩,里面的家具用青花床单和白布遮罩着。当中就是一张木制大床,日本兵掀开床罩,立时有一片灰尘在空气中抖散开来,彩儿处于半晕厥状态,呼吸已经很困难了,她被两名日本士兵按倒在床铺上面。彩儿倒在床上的那一刻,突然惊醒过来。她惊恐万状地睁大两眼,她明白女人生命中最宝贵的地方将要遭到侵犯。彩儿没有力气再喊,也不敢喊,她感觉脸上一片冰凉,一把白晃晃的刺刀像溜冰似的在她的脸颊轻轻地滑来滑去。拿着刺刀的日本兵似乎在警告中国姑娘,如果敢发出声音来,如果敢挣扎,漂亮的脸蛋就会跟剥熟鸡蛋似的给剥开,脸蛋下面是脖子,脖子若是再切开了,就会跟脑袋分离。

彩儿的眼里满是泪水,她怕死,她又想死,但是她的生命已经由不着她了。骑在彩儿身体上的那名个头矮一点的日本兵,猛地伸手从她的肚皮下面往上掏过去,一下就抓住了她高耸的乳房。她的乳房柔软而有弹性,就像一只生命力旺盛的小兔子。在那一刻时,彩儿惊吓得灵魂出窍,“啊啊”两声惨叫,人就失去了知觉。现在的彩儿已经不会动了,失去知觉跟死亡没有了区别。

拿着刺刀的日本兵站在床边,笑看着床上熟睡般鲜花一样的女人。骑在彩儿身上的日本兵腾出另一只手来,掀开了彩儿下身的裙子,又腾出一只手来松解自己的裤腰带。

两个日本士兵今天真的很幸运,也许他们昨天晚上睡觉还梦到过今日要发生的好事儿。可偏偏这时候,“轰隆”一声,门开了。

准确地说那扇大门不是被推开的,因为门板整个儿倒塌下来,完全跟门栓脱落。仿佛是雷击的力量,才能将如此厚重的门板击倒。

门口立着的人,是小夏!

小夏的身体立在门口挡住了外面的阳光,无法看清他脸部的表情。小夏把屋子里的情况看得清清楚楚,刚才彩儿悲哀凄惨地叫喊似乎还跟琴弦一般牢牢地绷在他的脑门上。他的眼睛使劲地往上睁大一点,此时顿感脑袋里一阵生疼,他站立住了,站立得似一座石头山。

屋子里的人听到了房门倒塌的声音,显然不是地震。

拿着刺刀的日本兵身材也算高大,却万没想到竟然有人敢破门而入,自然而然就要生气了。日本兵哇啦啦地叫嚷了几声,大意是来人如此大胆,竟敢坏了我们兄弟的美事。日本兵手持刺刀朝着小夏走去,小夏却不胆怯,大概也不知道什么叫胆怯,迎着刺刀就上前来。日本人这就要开杀戒了,那把刺刀在身前摇晃了几下,极有招式,呼了一下,朝着小夏的心口窝刺去。小夏压根就没想到要躲避过来的刺刀,在刺刀距他胸前三公分远处,他的左手下探,往上就那么一抬,击中了日本兵的手腕,那把刺刀当即脱手,弹到了半空间,小夏右手一伸,接住刺刀后把,顺势往前一推,刺刀如利箭似地捅进了日本士兵的心脏,力量之快之猛,竟然让刀锋穿过对方身体的后胸,“吱”地一声,刀尖插在了木板墙壁上。

那个高大的日本士兵声音都没来得及哼出个响,人被刺刀捅穿,就脚尖落地,身体像一边要垮下来的生猪肉,悬挂在墙壁上面了。

这才就几秒钟发生的事。另一个床上骑在彩儿身上的日本士兵,见此景况,人一时傻呆,惊骇无比。这个日本兵当然也不是吃干饭的,看来杀人还算是个老手,他没有去后腰拔刺刀,身体往旁边一转动,半蹲在床上,提起了一边的三八大枪,一拉枪栓,子弹“咣当”一声上了膛,朝着对面的小夏就是一枪。距离也就五步远不到,枪口是朝着小夏脑袋的,那颗脑袋理应要开成一朵花。

而此时,小夏只是微微往旁边一侧身,枪声响起,飞来的子弹从小夏的鼻尖划过,在墙壁的木板上打出一个眼儿来,而且冒出了一缕黑烟。日本兵见第一枪没打着,接着要打第二枪,但是晚了,小夏仿佛一只斜飞而下的风筝,飘到了日本兵的跟前。小夏好像没有用拳头,只是用力往前推了一掌,正中对方的面门,“咚”的一声闷响,日本兵的后脑勺撞在了墙壁上,仿佛一块什么东西给砸烂了。这名日本兵往旁边躺倒的时候,墙壁上就像是刚涂上了红油漆,鲜亮鲜亮,好大一片,只是不太规整。

这时候的小夏,变换成了另一个男人。

彩儿突然醒来,身体往上坐起。彩儿看到身前站着的人是小夏,同时她也看到了墙壁上悬挂着一个日本兵,还有床上倒着的另一个死亡的日本兵。彩儿用力揉搓了几把眼睛,就像做了一个恶梦。

彩儿大叫一声,小夏哥!

小夏立着没动,似乎沉浸在另外一个世界里,那个世界波涛汹涌,难以平静,那个世界很远又很近,他怎么就回不到那个世界里去呢?

彩儿又是一声大叫,你这只呆鹅,还不快跑呀?!

小夏还是不会动,脚底如有钉子给钉住了。直到彩儿拉住他的手往门那边拽,方才有了重新活回来的感觉了。

彩儿和小夏惊慌失措的从房子里跑出来。

一群日本士兵举着枪正往这头涌来,应该是刚才的枪声引起了他们的注意。见到日本兵过来,小夏拉住彩儿的手,他们转弯跑向另一条弄堂。

万万没想到这是一条死弄堂,没有了出路,小夏和彩儿一时惊呆。日本兵的皮鞋在青石板地面发出敲响,转眼功夫就会出现。彩儿责怪小夏,她说,你这呆鹅,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呀?真的要给你害死掉!小夏眨巴着眼睛,一副傻愣的样子,他怎么会认得上海城区的道路,这里面的弄堂一个连着一个,错综复杂,根本就迷失了方向。“啾”的一声,一颗子弹从他们的头顶飞过去。那一群日本兵又出现了,他们堵在了巷口。小夏急了,他一急就好像不是他自己了。小夏双手托在彩儿的细腰上,把彩儿给举了起来。彩儿说,你想干什么你呀?小夏容不得彩儿把说完话,大声说,你把眼睛闭上呀,快闭上!彩儿只得闭上眼睛,她的身体像个棉花球似的被扔了起来,越过了面前一人多高的院墙。小夏把彩儿扔出去之后,纵身往上跃起,手扶墙头,人就像踩在弹簧上,腾空而起,呼呼有风,转眼间身体就到了院墙外面。

彩儿落地的时候,跟着小夏也落了地。

彩儿是屁股落地,并没有摔伤。她睁开眼睛,小夏已经立在了她的身旁。这都是一瞬间发生的事,彩儿来不及细想。

弄堂里头的日本兵就跟见了活鬼似的,好端端的一男一女突然就消失了,他们举着枪朝着院墙上空放了几枪。

院墙外面是一条繁华的大马路,小夏拉起彩儿的手,他们继续往前跑。正要横过马路对面,一辆警车从另一条街道转弯快速驶过来。警车刹车不及,朝着马路中间的彩儿和小夏撞了过去。小夏眼快,回身推开彩儿,自己却被警车撞了个正着。

小夏的身体被警车给撞飞了,飞出足有两丈余远。

半空中,小夏的肩膀着地,弓着的身体仿佛跟个车轮子似的在地上滚动,两边摇摆。忽然间他的身体完全倒地,人已经失去了知觉。

彩儿看到这场突发的车祸,惊恐万状,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警车停下,跳出一个人来,是张昆。张昆穿着巡捕黑制服,看来正是要去执行任务。彩儿见到张昆,叫了一声“昆哥”。张昆没想到在这里遇到的人是彩儿,更没想到车撞到的人是小夏。

彩儿,怎么会是你们?张昆问。

昆哥,你快救小夏!彩儿大声叫起来。

张昆赶紧上前去,抱起地上的小夏。小夏的鼻子和嘴边流出了一些血,身体往上一挺一挺,两脚时不时地抽动几下,像一只被剥去皮的活青蛙。

法租界的警车在街道上一路狂奔。

张昆驾着快车,很快就把小夏送去了附近的一家医院。小夏在警车上睁开过两次眼睛,彩儿喊叫着他,他的意识还有,好像还听得见。

小夏送进手术室抢救,张昆有任务在身,旋即离开了医院。

张昆的任务便是赶去两名死亡日本兵的案发现场。他走进那条弄堂,来到木门倒塌的屋子门外,有一个小队的日本兵在这里把守,他们的脸色都很阴暗,就像是刚死了爹娘。

这时屋子里抬出一个日本兵来,是那个身材高大一点的日本兵,他曾经被刺刀穿透后背,如半边猪肉一般挂在了墙壁上,现在他老实了,老实得像一块晒干的泥巴,再也挤不出一点水分来,只是有一只眼睛怎么也关不上,是那只用来瞄准的右眼,或许他还是无法想通,怎么地就被对方的刺刀给捅了个透心凉,这太不可思议了。

过了一小会,房子里又有人出来。一个身体结实滚圆的日本兵,背着另一个死亡的日本兵,他满脸都是泪水,可想之前一定哭得十分伤心。死亡的日本兵脑袋上盖着一块布,像是枕巾,已经成为红色,先前应该是绿色或是蓝色的,这个矮一点的日本兵曾经骑在彩儿的身上,差一点就掏出了裤裆里面的东西出来发泄发泄,现在算是老实自在了。

张昆上前去,揭开布巾看了一眼,死亡的日本兵后脑壳完全破碎,脑浆和血水混杂在一起,像一只摔破的浆糊瓶。

见到两名死亡的日本士兵,张昆很震惊,全身一阵战栗。

最后日本小队长和几名士兵从屋子里面出来。小队长看见法租界的张探长来了,两只眼睛便爆出凶残的光泽来,“嗖”地一声,从腰间抽出半截军刀,面朝着张昆,愤怒异常,接着又把军刀插回刀鞘。日本小队长哇啦啦地说了一些话,还有几句是半夹生的中国话,不是说话,几乎是吼。这里是法租界管辖的地区,小队长勒令巡捕房给日本方面一个交待。张昆身体站得笔直,点了一下头,回答此案巡捕房一定会追查到底,尽快抓获凶手。

唐爷和汉清还有水月、兰儿赶来了医院。

唐爷望着床上死人一样睡着的小夏,他的眼里就有了泪水,那些泪水如雾气沾在玻璃上,许久都弥散不开。唐爷握住小夏的手,小夏的手似乎有感应,微微地弹动了好几下。大家都问彩儿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把小夏弄成这样了。彩儿只是哭哭啼啼,半天也说不出话来。此时唐爷无法去责怪彩儿,他显然看出女儿是因受惊,神志极不清晰。

一位有经验的大夫进来,告诉说小夏只是轻微的脑震荡,不会有生命危险,昏睡一些时间便会醒来。

人不死,就应该庆幸,唐爷只能这样去想了。

第二天早晨,小夏才醒过来。

睁开眼睛的小夏看着白色的天花板,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一觉醒来就躺在有药气味的地方。他摇动着脑袋,想记起一些事来,可怎么也记不住。彩儿趴在床边睡着了,忽然发现床铺在动,立即被惊醒。

彩儿按住小夏的手,不许他动弹。

这是在哪里呀?小夏问。彩儿告诉他这里是医院。小夏又问,彩儿,我没有生病,怎么会躺在医院呢?

你真的什么事都不记得了?彩儿怔怔地望着小夏的脸。

小夏愣头愣脑的模样,没说话。

小夏哥,吃云片糕的事情记得吗?彩儿想唤醒他的记忆。

记得,不好吃。小夏说。

遇到日本兵的事情记得吗?彩儿追问他。

记得一点,我们逃跑了。小夏努力地想了想,还笑了笑。彩儿说,小夏哥,如果阿爸问起昨天发生的事,你就说没有遇到过日本兵,晓得吗?小夏反问,为什么呀?彩儿生气地说,你这个笨鹅,你要为我保密,不能说的!如果阿爸知道我们昨天遇到日本兵的事情,再不会准许我出门了。小夏点头,似乎明白,他说,我晓得了,我不说就是了。

彩儿凝望着小夏好一阵子,心里寻思着发生的那些事,她问小夏,小夏哥,昨天你杀人了,杀了两名日本士兵。小夏的脖子似乎僵硬了一下,手指在上面抓了抓,认真地说,杀人?杀日本人?没有呀,昨天我和你跑了,我们跑得好快的呀,日本人没有追上。小夏显然是不记得所有发生的事了,彩儿很郁闷,拉了拉小夏的手说,你的脑子真坏死了呀?那,那两个日本兵到底是谁杀的呀?

小夏甩开彩儿的手,小夏说,我不晓得,我不晓得你说的是什么事。彩儿小姐,我饿了,我想吃东西了。彩儿摇了摇头,说,烦死人了,你想吃什么东西,我去给你买来。小夏忽然跟个大男孩子似的坐直了身体,转动着眼珠子望着天花板,嘴里说,我想吃呀,我想吃状元豆。

彩儿疑惑的目光望着小夏,小夏自从来到唐公馆,给什么他就吃什么,从来没有过额外的要求。而这次小夏主动提出要吃状元豆,彩儿却没有听说过状元豆这种食品。彩儿这下还犯难了,她说,你这个人真的是好奇怪呀,状元豆,什么状元豆,上海什么吃的东西都有,就是没有状元豆。小夏一听就不高兴了,人往下躺倒,紧紧地闭上了眼睛,不想再去答理彩儿。

门开了,水月来看望小夏。

水月唤了一声小夏,小夏睁开了一下眼睛,接着又闭上。彩儿一脸委屈,告诉水月,小夏闹着要吃什么状元豆,她也不知道状元豆是什么东西。水月听罢笑了起来,水月说,状元豆就是上海城隍庙卖的五香豆,南京人叫做状元豆,始于乾隆年间是南京城里的一道特色小吃。水月是江苏人,在唐家,她了解小夏似乎比其他人更多一点。

小夏很快就吃上了彩儿买来的状元豆。彩儿说,笨鹅,这就是你要的状元豆,上海人叫做五香豆,你要想吃,天天可以让你吃个够。小夏欢天喜地的样子吃着五香豆,他还把几粒豆子扔到半空中,张开嘴巴来,挨个儿全都接住了。

可以说,状元豆是小夏正在恢复记忆的一个强烈的信号,但是彩儿不知道,所有的人包括小夏自己都不知道。

当天上午,小夏就出院了。

小夏回到唐公馆,接着就去了汉清的工作室干活。汉清要小夏休息几天,小夏说他只是去医院里睡了一觉,又没有发生什么事,又没有累着,不干活儿心里就难受,不会是汉清大哥不用他了吧。汉清笑了笑,怎么会呢,小夏躺在医院的晚上,唐公馆的人都在为他担心。

汉清的身边一旦有了小夏,干什么活儿都非常顺当,只要一伸出手,小夏就明白他要的是哪一种木刻雕刀,接着那把最合适的磨得极其锋利的刀就递在了汉清的手掌间。

唐爷在客厅里看报纸,那张报纸在手上抖落,响了好几声,之后,他的脸上显出少有的惊讶状。报纸上有一行醒目的标题,写着“上海滩惊现江湖杀手”,标题的左边是两名被杀的日本士兵的现场照片,记者描述这名江湖杀手的武功高深莫测,并能够徒手夺人性命,此杀手飞檐走壁,如风似影,日本宪兵队和警察局在追捕中空手而归。唐爷看到这条报道的时候,六叔站在他的身边,六叔忍不住说了声好,总算给国人出了一口恶气。唐爷回望一眼六叔,六叔赶紧收声,退让到一边去。

兰儿在没有看到报纸之前已经知道这件事情了,因为这起刺杀事件,她的丈夫余炎宝一大早就跟着市长去了日本宪兵司令部,那里正在召开一个重要会议,布置如何强化上海市的治安,如何确保日本官兵在本市的生命安全。

关于江湖杀手的事唐公馆的人全都知道,水月多了一句话,问兰儿,为什么要称之为江湖杀手,兰儿是这样回答的,因为这次事件国民党和共产党双方在上海的地下组织都没有做出任何回应,现场的情况看,根本不像是有计划有组织的行动,完全出于偶然。

事发地段是在城隍庙一带,唐爷难免要为彩儿担忧。唐爷把彩儿叫到屋里,郑重其事地交待彩儿没事不要外出,上海市秩序混乱,各种抗日组织团体应运而生,千万不要去会什么同学老师了,老实地呆在家里,现在唐家求的就是太平安稳。彩儿表面上应诺,心底里却把父亲的话当耳边风。

傍晚时分,彩儿拿到了那份登有江湖杀手的报纸。彩儿看报纸的时候,小夏就在她的身边,口里还吃着五香豆,嘴巴时不时砸得“啧啧”地响,就似品味到了陈年的老酒。彩儿认真回忆起遇到两名日本士兵的经过,当时她的神志不太清楚,所有发生的事情都在一瞬间,但有一点她是记得再清楚不过,明明是小夏冲进屋子里来的,怎么地那两个日本兵就死了呢?这个谜团彩儿实在是解不开,不是小夏干的,那又会是谁干的,难道小夏就是报上说的那名江湖杀手不成?彩儿想得头皮有些发麻,走到小夏的身边来,打量着小夏。小夏憨憨地笑,笑的样子很可爱,还问彩儿要不要吃状元豆,太好吃了。

彩儿迷惑了好一阵子,她最终还是不能相信面前的小夏,可以徒手杀死两名凶残的日本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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