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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作者:刘勇 当前章节:10853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32

早晨,上海的天空有些灰暗。

小夏走进国际大酒店的大堂,瞟了一眼服务台墙壁上的挂钟,时间是八点三十分。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风衣,戴着黑绒布礼帽,脸上架着一副墨镜,风度翩翩,如上流社会的人。

小夏在报纸上看到过岗村的照片,前几天上海多家报纸上都有新闻刊登岗村参谋长到达上海的消息。七七事变后,日本军队发动全面的侵华战争,岗村担任过前线作战部的指挥官,受到过日本天皇的嘉奖,并成为中国大本营日本特务部长土肥原贤二手下的大红人,一个星期前土肥原委派他来上海,强化大东亚共荣圈的新政策。岗村一到上海便入住国际饭店,安排在总统套房。

由电梯往上,20楼是不能停的,因为20楼的总统套房住着岗村。小夏乘电梯到22楼,随着几名旅客出来,然后拐向一边的安全门楼梯口,快步下楼去。他只要下两层,就到达20楼了。

小夏来到20楼,刚推开过道的安全门,正要进走廊的时候,两名担任守卫的日本宪兵抬起黑黑的枪口迎接了他的到来。这都是小夏意料之中的事。小夏很有绅士风度地微笑了一下,双手举起来,人就贴在墙壁上站直不动了。小夏说,对不起,我走错了。

一名宪兵的枪已经顶在了小夏的脑门正中,枪口很凉,很硬,像一块从井水里捞出来的钢板。小夏的脸不由往上抬起,墨镜后面的眼睛翻动了几下,他还是害怕了,感觉心脏就要停止跳动。而在这之前,他没想到过自己会害怕,会恐慌,他是来杀人的人,他的行动非常简单,非常直接,昨晚后半夜他来酒店打探过,应该摸熟了这里的防御情况,就如棋盘早已熟悉的残局,都刻在了他的脑海里,五步绝杀,或者说是七步绝杀,应该是胸有成竹的。但此时,他忽然间看不见脑海里曾经刻下过的那盘残局了。

小夏面对着两名日本宪兵,似乎已经失去了应变的能力。他的额头因为极度的紧张,渗出一些明亮的汗水来,身体也在微微的发抖。那个用枪口顶住小夏的日本宪兵嘴角往上翘了翘,显然是在嘲笑这个男人。另一个宪兵上前两步,开始对小夏进行搜身,他把小夏头上的礼帽掀起来,又放下去,接着又去摘掉小夏脸上的墨镜,小夏的眼睛木讷无神,那副眼镜很快就重新架在了他的鼻梁上。小夏平伸双手,两条腿往两边叉开来。他就那样贴靠在墙壁上,形如一个“大”字。宪兵搜查得很仔细,从袖口到腰带再到裤裆和下面的两条裤脚,逐一摸索下来,没有发现小夏身上有武器以及任何具有攻击性的利器。这一遍搜查中,小夏唯一的反应,是宪兵掏他裤裆的时候,感觉有些痒,险些有一股尿水要射出来。宪兵放心了,举起手掌在小夏的胸前“啪啪”地拍打了两下,老朋友似地示意小夏,先生,你可以走了,你真的是走错地方了。

两名日本宪兵放过了小夏,是从哪里来的,还是从哪里回去好了。小夏转过身去,面朝着那扇进来的门。

这真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他明明是来杀日本人的,怎么就丧失了曾经准备杀人的机能呢?在小夏的意识中,他是没有杀过人的人,杀人,那是要把一个活生生的东西给弄死了,但是小夏还是杀过人的,那次为了保护彩儿,他徒手杀死了两名日本巡逻兵,他怎么就把这件事给忘记了。只能解释那时候他还是个失忆的人。现在他已经恢复了记忆,他是完全正常的人了,他姓夏,他叫夏光奇,唐公馆的人都喊他小夏。

小夏往那扇半开的门迈动脚步,他的腿有点发软,头有点旋晕。小夏忽然间想到了他的父亲,他站在夏家精武馆操场的梅花桩上,那些梅花桩也就一米多高,他往上一站,还没有开始练功,头就晕,腿就软了。每次只要是他的腿发软,父亲就会用皮带抽打他的腿肚子,直到他能够站稳为止,直到他能够在梅花桩上像只麻雀似的跳来跳去,想摔都摔不下来,父亲就再也没有用皮带抽过他了。

此时小夏已经走到了门口,再一步,就要走出门去。那两名日本宪兵,就站立在他的身后,距他不到三步远。小夏猛地一下回过头,就在回头的这一刹那间,他仿佛听到了奶奶的声音,奶奶说,杀人是要偿命的。这个时候小夏的腿脚就完全站直了,似有一股无形的气力,从脚底一直冲到了头顶。

小夏斜步一上前,右手掌往前一抹,那手掌就像是一只腾飞的翅膀,在前面一点的那个日本宪兵脸边擦过。接着就看到很薄的一小片水红色的雾水扬在了半空,那些红色安静而透明,缓慢地往下坠落,与此同时,这名日本宪兵的身体往后跌倒,像一节倒塌的木桩。另一名日本宪兵竟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小夏跟着迈出一大步,左手如另一只翅膀那样往前一抹,清风一般划过宪兵的脸前。只听见很轻微的“吱溜”一声,这名宪兵身体就靠着墙了,慢慢腾腾地坐在了地上,如同是吃了安眠药,一下就睡得无声无息了。这两名日本宪兵的喉管都是被刀子切开的,大概是用力的程度不同,一个喷出了一片血水,另一个的血水还没有这么快流出来。

两名日本宪兵,就这么死了。他们一定死得很痛快,他们的痛快令小夏感到遗憾,因为他们还有一具完整的尸体。

小夏微微叹息了一声,扭动了一下有点僵硬的脖子,他抬起手掌来,那两只手掌的指缝里分别夹着两把雕刻刀。雕刻刀因为没有安装刀柄,仅只有三至四公分长短,恰好可以藏于手掌之间。

他的右手掌是玉婉刀,此雕刀俗称“和尚头”,又叫“蝴蝶凿”,刀刃呈圆弧形,是一种介于平刀和圆刀之间的修光用刀。木雕中平刀和圆刀无法实施功能时,这种玉婉刀便可以替代完成。小夏在雕刻关羽眼球内角的时候,必须要运用这种刀。眼球的内角是非常重要的,师傅说过,雕好了,便可使得面善的关羽脸上藏匿着一股力透纸背的锋芒。汉清大哥也说过,雕刻人物,眼睛最为传神,尤其古代人物,必须用心去看清楚,才能下刀。小夏记得很清楚,那天他把关羽的眼睛雕刻好后,师傅和汉清大哥都朝着他伸出了大拇指。

他的左手掌是中钢刀,也称“印刀”,刀头略微有一点斜度,明式红木家具的传统雕刻,此刀运用广泛,刃口坚硬而锋利,用它打坯,周围保留的木雕成品环节不会受到震动。小夏第一次见到汉清大哥雕刻人物,用的就是这种刀,罗汉床靠背处刘关张战袍上的花纹图案,就是在此刀下形成。那也是小夏第一次用中钢刀,汉清大哥手握着他的手,教他如何把握住运用的力度。小夏很聪明,刀在他的手间就像有了灵性,三天之后,已经驾轻就熟。所以说,师傅收的这个关门弟子,一直就在外面夸耀,如何如何有用刀的天赋。

现在小夏看了一眼手掌中的两把刀,它是那么的微不足道,那么的不起眼,它已经跟肌肤相遇过了,可是上面竟然没有留下一滴血。

小夏现在还来不及处理宪兵的尸体,因为走廊的另一头有脚步声响来。小夏不想躲藏,再说一时间也找不到藏身的地方。小夏一点也没有犹豫,迎着那头的脚步声就走过去了。此刻他变得尤其冷静,埋着头,身体往前微弓,像是一条逆风而上的小船。

那名走来的日本宪兵突然停止了脚步,他靠在墙壁边,掏出一支烟,然后用火柴点着了嘴上刁着的烟。小夏就那么迎着这名宪兵走来,他看见这名宪兵的下巴很肥厚,几乎接近衣领,档住了下面的那段脖子。宪兵听到有人走来的声音,以为是自己的同伴,继续吸着烟,懒得头都不愿意抬起来。

小夏距前面的宪兵仅只有五步远的时候,“唔”地一声,他清了一下嗓门,告诉日本人他已经到了。宪兵继续吸烟,还是没有抬头,这显然给小夏增加了一定的用刀难度。这么小的雕刀要想一刀毙人性命,必须是喉管部位。他看过母亲杀鸡杀鸭,特别是在过年的时候,一次性要杀上10多只鸡鸭,用的就是一把小刀片,一只手扭动鸡或者是鸭的脖子,另一只夹住刀片的手往左或往右在下面的脖子上轻轻一抹,就那么完事了,效果很神奇。他小的时候很怕血,见到血头就发晕,母亲为了治他的这种毛病,每当杀鸡杀鸭就要他站在一边好生观看,母亲还说,不管什么事,习惯就好了。

小夏还有两步就要到达宪兵的跟前,吸烟的宪兵听到了过来的脚步声,只是把眼睛上抬,头部终始不动,斜瞟的目光看到了过来的小夏。他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小夏也容不得他再去反应了。小夏往前迅速地伸出左手,用左手掌将宪兵的下巴往上一抬,跟着伸出右手掌,那把玉婉刀准确地从宪兵的脖子上带过,就像用刀片杀鸡杀鸭一样。宪兵的脖子被割开的时候,嘴里憋住的一口烟往上窜了出来,青灰色的,烟味还蛮重,接着他的身体后仰,脖子上射出的血水有如一柱喷泉,直接就喷到了天花板上,点点滴滴地往下扬动,也许是走廊灯光的原固,其颜色像是下起了一阵很稀薄的太阳雨。

这名宪兵就这么给解决了,小夏担心他的身体倒地会发出太大的响动,还用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慢慢地放落在地。

走廊上依然是那样安静,安静得可以让小夏听到了宪兵脖子上血水流出来的“咕咕”声响。

前面一拐弯,就是岗村参谋长居住的总统套房了。小夏毫不迟疑,走出几大步,拐弯,朝着总统套房的方向去。

总统套房门外的过道很宽敞,过道的正面有一扇大窗户,由此可以望到外面的黄浦江,太阳辉映在江面,将浪花照得斑驳陆离,往返行驶的船舶大都挂着有太阳的旗子。

过道这边有三名担任守卫的日本宪兵,其中一名是腰间挂着短枪的,并佩带着一把军刀,看来是负责岗村参谋长安全的军官。

军官抬眼就见到小夏走过来了,军官一点也不吃惊,而且脸上有着极其礼貌的微笑。小夏微怔了一下,他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笑,有什么值得好笑。不过他立即醒悟过来了,原因是他已经通过了刚才两道关卡的日本宪兵,那么他现在就应该是日本人的朋友。

小夏摘下头上的礼帽,友善地点了点头,接着把帽子重新戴上。

军官抬起手来,示意小夏停步。

小夏停下了脚步,测算了一下他和日本军官之间的距离,应该只有七尺三寸远。小夏的眼力一向很准,在作坊下料放样,他一般先不用尺,估计一下,便能找到合适的木料,再一丈量,长短不会差到两公分。如此眼力,应该感谢他的父亲,父亲在操场的地上,用木棍划出一个木桶底部大小的圆圈来,扔一把红缨枪给他,他舞枪的活动范围就在圆圈里面,只要他的脚踩到了圆圈的线,就会挨父亲手里的棍子,那一下打过来才叫痛了。

小夏看着对面的军官,他只要往前奔出两步,再一探右手,相信右手间的玉婉刀就能划开日本人的喉管。小夏没有急着行动,原因是军官身后还站着两名身材还算高大的宪兵。

小夏心里琢磨着,如何同时应付这三名日本人。

军官见小夏站着没动,开声说话了,他会半夹生的中国话。

你的,请出示你的证件。军官说,声音很有弹性。

证件,小夏肯定没有带证件,再说也没有过什么证件能够证实自己的身份,在南京老家警察局的花名册上,叫夏光奇的那名男子已经死亡,并且是埋在那个几万人的坟包里面。小夏忽然想了一下,大概这个世界唯独可以证明他身份的人,只有老家对街杂货铺的梁大爷,梁大爷被日本军刀砍掉了一只手臂。他离开南京的前三天,去找过梁大爷,梁大爷躺在倒塌的杂货铺的墙角下面,就剩下几口气了,他抱住只有骨头重量的梁大爷。梁大爷临死前嗓门眼里还挤出了一句话来,凭什么,凭什么日本佬要杀人,杀死这么多的中国人啊!梁大爷的眼睛如同推开的窗户那样开放着,是他亲手把那两个又圆又黑的窗户关上的。

证件,你的证件。军官又说话了,脸皮有点绷紧。

小夏弯了一下腰,没带证件,带来的只有手掌间的两把雕刀。雕刀就是证件,雕刀就是通行证,小夏心里冷笑。

酒店大门外,有三辆轿车停下。

这三辆轿车很霸道,很威风,前后两辆轿车的车门外的踏板上,分别站有四名持双枪的黑衣彪形大汉。他们是76号特工总部的人,他们有日本人撑腰,他们怕谁?除了日本人,他们谁也不怕。

头一辆轿车门开,走出来的男人身材粗大,称得上是虎背熊腰,只是他的脑袋过于偏小,架在肥厚的肩膀上极不协调,他叫黄赫民,是特工总部行动队的队长。黄赫民下车后立即走向中间那辆轿车,毕恭毕敬地拉开后车座的门。车内走出一个中等身材,身着黑长风衣的中年男人,头上一顶黑色的礼帽,脸上戴着大墨镜和一只很大的白色口罩,提着一个黑皮革的公文包,外人很难分辨清他的脸孔,他便是特工总部的主任丁默村。

丁默村下车第一时间,是掏出口袋里的怀表,看了看上面的时间,九点差七分,来得很准时,不早也不晚。

黄赫民紧靠在丁默村的身边,一群特务们围成一圈,簇拥着他们的头儿往酒店大门那头快步走去。

国际饭店斜对角一家商场的三楼窗口,站着彩儿和朱老师,还有几名她的男女同学。他们仇恨的目光看着对面的国际饭店大门,看到了那一群特务拥着丁默村走进了酒店大门。

这个狗汉奸,他来得真是准时。彩儿说。

同学们,我们开始工作吧。朱老师的声音很沉着,在九点钟之前,立即把这些标语挂出去,要让全上海和全中国的人民知道,汉奸走狗是如何勾结日本强盗。另外,大家在撤退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安全。

不会有事的,到时候,由我来掩护大家。一名叫万哲的男同学从腰后掏出一把手枪来,“咣”地一声拉动了枪栓。朱老师说,万哲同学,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绝对不能开枪,我们要珍惜自己的生命,往后还有许多的工作,都等待着我们去完成。彩儿接上说,朱老师说得对,万哲,快把枪收起来。万哲点头,把枪插回后腰去。

彩儿和同学们很快在室内的地板上展开一条蓝布的条幅,朱老师拿着一只大排笔,在盘子里沾着墨汁,奋力写下了一行大字:浴血奋战,誓死抗日,同仇敌忾,还我山河。

小夏面对着日本军官和两名宪兵,他没有时间再犹豫了。

此时军官的眼睛透过小夏的身体,往前看去,他看到了有一些红色的液体从走廊拐口的地板上流过来。那些液体明摆着不是红墨水,也不是红油漆,它很鲜活,并有一定的浓度,如一条红亮小蛇的躯体在地上移动。

这些血浆是不到一分钟前,小夏杀死的那名日本宪兵脖子上流出来的,没想到这具人体会有这么多的血,竟然流了这么长远。

日本军官觉察到了什么,他的右手往下落在了腰间的枪套上。但是晚了,如果军官早三秒钟看到那些流过来的血浆兴许还来得及。小夏的身体忽地往前一斜,脚底如踩在弹簧上,人已经窜到了军官的面前。

小夏右手如箭般地从军官的脸前划过,手间的玉婉刀“吱”地一声,已经划开了军官的喉管。军官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倒地,小夏接着往前腾跳而起,半空间身体一个旋转,身上的风衣如一片巨大的树叶,被一股怪风刮起了,瞬时间就飘到了两名宪兵的跟前去了。

站在后面的两名宪兵一时愣住,眼睛傻了,就像看到天外来人。

小夏的左右手同时运作,一伸一拉,中钢刀和玉婉刀如电光一般分别抹在了两名宪兵的脖子下面,有两股血水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绽放开来。

就这样结束了,过程很简单。

昨天下午,小夏还在汉清的工作室用玉婉刀雕刻关羽手中的青龙偃月刀,工程进行了一半,忽然停下不做了。汉清问他,这不是刻得很好吗,怎么停了?小夏说,感觉不是太好,应该可以刻得再好一点的,明天我再来完成。现在小夏仿佛找到了那种感觉,师傅说过,用刀的人,重要的是用心。心到了,刀也就到了。师傅的话,无疑是至理名言。

两名日本宪兵在什么都没有弄明白的状况下身体就倒了。令小夏没有想到的是,左边那名倒下的人可能是因为右脚扭了一下,“咯吱”一声骨响,没能好好地躺倒,后脑壳撞到墙壁上,发出“咚”地一声响来。

这响声不小,走廊上和室内的人应该听到了。

总统套房里,岗村从一边的洗浴间走出来,他正在刮胡子,半边脸上涂满了肥皂泡泡,像一堆白棉絮沾在上面,他的右手上提着一把中国式的剃头刀,木制的刀柄,刀片是直角的铡刀形状,这种剃头刀是上海市弄堂里挑担摆摊的剃刀匠们常用的,应该很好用,也很管用,所以岗村参谋长钟爱上它了。岗村的身体很矮小,用中国人的话说,是典型的日本矮子鬼,他的脑袋偏大,但是脖子很细小,因此上面的脑袋扭动起来显得很灵活。

岗村明显是在剃胡子的时候听到了客厅门外有一声响动,也许他太习惯于安静,任何响声都会引起他的高度注意。岗村瞟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九点差五分,莫非中国人提前到了,刚才那一声响动是在敲门吗?可为什么不按门铃呢,也太不懂规矩了吧。岗村有点生气了,摇动了几下脑袋,往客厅大门那头走去,手一拧门把,“呼”的一下就把大门给拉开了。

门口没有人,岗村有点奇怪,难道他的听觉发生了错误?岗村走出门外,他大概想喊一声护卫的宪兵去了哪里。可就在这个时候,他满是泡沫的嘴巴刚张开一小半,后面有一只手伸过来,猛的一下很有力量地抬起了他的下巴,这一抬,把他的细脖子往上扯拉得很长。

小夏就站在岗村的身后,身体紧紧地贴靠着对方的后背。

小夏原本是要用手上的中钢刀解决岗村的,他没想到岗村的手上拿着一把剃头刀,完全中国式的剃刀。这样一来,小夏就放弃用带来的刀了。小夏记得很清楚的,这样的剃头刀家里也曾有过一把,那是父亲专用的,剃头刀的把柄还是红木的。父亲的胡子生长得很快,每天早晨都要用剃刀刮胡子。小夏虽然老是跟父亲过不去,但他听奶奶的话,他还是一个懂得孝顺的孩子。那一天早晨他对父亲说,爸,儿子来帮你刮胡子吧。父亲心里暗喜,却还是瞪了他一眼,接着就往大靠背椅子上躺下了。小夏用刷子给父亲的脸腮两边打上肥皂沫,拿起剃头刀来,在一边的磨刀布上用力地擦拭了几下。那是小夏第一次给父亲刮胡子,有些过于紧张,刀的刃口移动的时候,擦着了父亲的嘴角,弄出了一点血来。父亲说没事没事,用热毛巾敷敷就好了。小夏接过奶奶递上的热毛巾,捂在父亲的脸上。父亲把脸上的泡沫擦干净,父亲说,好舒服呀,儿子,以后老子的胡子就交给你来办了。那以后,小夏用剃头刀渐渐地用得很熟练了。

小夏左手托住岗村下巴的时候,同时他的右手已经迅速地抓住了岗村持剃刀的右手,手掌喷发的力量几乎就要捏碎岗村的手指。

那把剃刀准确的横在岗村的脖子上,他的喉结往上鼓动着,感觉到了前方有一股来自冰山的寒意。

小夏的身体往后退,一下就把岗村拖进了大套房的客厅里来。小夏完全可以在一秒钟内让岗村去见阎王爷,但是他还有时间,他要看一看这位岗村参谋长在成为刀下鬼之前的表现,这可是日本大帝国来的大人物。他离开南京重回上海的那天起,小夏就发誓杀人要杀出一点动静来。眼下的这个人物,怎么说都应该会有点动静的吧。

岗村的脖子上横着冰凉的剃头刀,刀身的光芒有些刺眼,此时他的脑袋再怎么会转动,但他的脖子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刀锋在岗村的脖子上仅仅只有几秒钟的时间,但是对于一个要死的人来讲,那种等待中的煎熬,将会比一个世纪都要漫长。

动,动手,你怎么还不动手?岗村嗓门鼓动了几下,声嘶力竭。

求饶,鬼子你给老子求饶!小夏厉声说。

士可杀,不可辱。这可是你们中国人的老话。我不会求饶!岗村很沉着,生死置于度外了。

这就有点出乎小夏的意料之外了,刀都架在脖子上,真还有不怕死的人,看来是得让他先见点红了。小夏只用过剃头刀给父亲刮过胡子,做梦也不会想到今天要用这种刀抹人的脖子,他相信这一刀下去,足可以把脖子给割断,身首分离。但是小夏没有这样做,他手中的剃头刀只是往下轻微地拖动了一下。岗村脖子上流出的血,像一条柔软的毛毛虫,往他的衣领下面滑去。

好,你狗日的有种。那我就割下你的头,掏出你的心,我一定可以做到的!我现在就做给你狗日的看!小夏咬着牙骨说。

岗村参谋长先前还是面无惧色的脸,忽然间松软了,皱巴了,像强烈的日头下面刚被晒蔫的丝瓜。

慢,慢着,我们做个交易吧!岗村说。

跪着说话!小夏说。

小夏用膝盖顶动了下岗村的后腿,岗村就朝着前面跪了下去。

岗村说,只要你放过我,我可以保你平安无事离开国际饭店,离开上海,如果你愿意还可以让你离开中国。

小夏说,哦,这就是你的交易?

岗村说,是。

小夏说,你也晓得怕死?

岗村说,是。哪有人不怕死的?

小夏凄然一笑,眼下他要杀的不是鸡鸭,不是猪狗年羊,是人。而他家里死去的那么多的亲人,怎么的就都给活生生的杀死了呢?难道他的奶奶,他的父亲母亲,他的姐姐妹妹,他的姐夫妹夫,还有那么多的孩子,就不是人了吗?

小夏脖子又红又粗,就像要炸开似的,他说,怕死?怕死你们为什么要到我的家里来杀人?怕死为什么要到我的国家来杀人?你也晓得人的命只有一次,你也晓得死了就再也活不回来了?你们残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还要强奸,还要砍头,还要把人挂在树上,你们日本人的心是石头做的还是铁打的?狗日的你怎么不敢回答了?现在,我也有一句中国人的老话要告诉你,是我奶奶亲口对我说的,你给我听好了,到了阴间你都要给我记住,杀人偿命,杀人是要偿命的!鬼子你晓得不晓得,杀人要偿命!

岗村把话听得清楚,他的身体如稀泥一般,完全瘫软了。

国际饭店高耸挺拔,它称得上是古老的中国也是亚洲的第一高楼。天空湛蓝,有如水洗,日光下的国际饭店如一炷刚刚点燃的高香,是在招魂,还是在祈祷,也许什么都不是,它不过就是一座大一点的可以住多一点人的房子。

20楼电梯门开的时候应该是在九点差两分钟左右吧,丁默村和黄赫民还有几名特务走出电梯门外。

黄赫民的鼻子不由往上抽动了几下,他显然嗅觉到了什么气味,是鱼腥味还是烂泥草的味,一时分辨不出来,但肯定不会是法国香水的气味。丁默村是戴着口罩的,嗅觉失去了灵敏度,看见一旁的黄队长抽动鼻子,他瞪了黄赫民一眼。黄赫民的鼻子继续在抽动,丁默村感觉到了什么,摘下了脸上的口罩,此时他也闻到了异味。

那些异味是血腥味,是走廊上飘过来的。

丁默村和黄赫民抬起脚步在走廊上往总统套房去,才走出了数十步,便感觉到脚底有些打滑,有一种溜冰的感觉。这个时候他们的眼睛才注意到地板,地板上有许多深红和浅红的色块,被称为远东第一高层建筑的上海国际饭店,绝对不会乱涂颜料,这违反常规,有损国际形象。丁默村的反应够快,他忽然往后退出几步,脸部紧缩在一起,他看清了那些红色东西是血。

黄赫民和他的手下也都发现了血,他们紧张起来,全都掏枪在手。原本这些枪是要交给日本宪兵保管的,可他们见不着有护卫的宪兵。黄赫民说,丁主任,出事了!丁默村往前一挥手,急忙说,快,快过去看看岗村参谋长。

他们持枪往前面的总统套房去,一路走来,地板上全都有些滑溜,就像是被血水冲洗过,这太不可思议了。

总统套房的门是虚掩的,丁默村和黄赫民他们站在门外的过道上,他们害怕,紧张得发抖,不敢深入进去。最终还是黄赫民用枪口顶动了一下门,那扇门便往里慢慢地打开。门的木质很好,且做工精良,开动的时候没有一点声响。如此静谧,这令他们加倍地感到恐惧。

门完全打开了,他们瞪着牛一般的眼睛往客厅里看去。

客厅的地板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一些人,那些人都是尸体,自然不会动弹。其中有一具尸体是身体往前栽倒的,脸孔趴着地面,光着的脚板上还挂着木屐,下身是一条西裤,上衣是一件白色的高领衬衣,右手弯曲紧贴着自己的颈部,手掌上攥着一把剃头刀,刀的前半部分露在脖子外面一点,并还有一些温热的血泡泡,往外面“咝咝”地冒出来。

这具尸体,正是岗村参谋长。

丁默村和黄赫民他们的眼球忽然间就僵住了,竟然不能跟活人那样眨动。他们魂飞魄散,一个个像剥脱了内脏的躯壳。

客厅里的尸体,加上岗村参谋长,一共是七具。

墙壁上的挂钟指针走成了一个直角形状,九点准,分秒不差。九点钟应该是白天最好的时光,日头刚出来不多久,很光鲜,很暖和,一点也不刺眼睛。

九点钟的时候,国际饭店斜对面楼房的几个窗口,分别悬挂出了巨大的抗日条幅,蓝色,黄色,红色,紫色和白色,有这些色彩在阳光下进行组合,缤纷奇丽,灿烂夺目。

那些写满抗日标语的条幅,是彩儿、朱老师和同学们放下来的。彩儿和同学们正要撤离的时候,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阵警报声,那些刺耳的声音显然是从对面的国际饭店传来。朱老师让大家分散撤退,行动要快。

彩儿跑到大街上来,发现街道几乎堵塞,人群混杂而惊慌。彩儿很开心很骄傲,她相信是他们的行动引起了注意,激起了浪花。但是人们好像还没有顾及到那些悬挂在窗外飘舞的抗日条幅,人们的注意力是在国际饭店。

国际饭店大门口有许多惊恐的顾客往外拥挤着跑出来,又有许多媒体的新闻记者要往里面挤进去,彩儿猜测一定是发生了更大的事件。

日本宪兵司令部的数十辆轿车、卡车、摩托车驶来,又有数辆警察局的车辆驶来,紧接着又是法租界巡捕房的车辆,并有好几队巡捕列队持枪往这边跑动。这么多的不同兵种不同服饰拿枪的人,集合在上海滩的主要街道上,混乱的秩序中,形成了一道非常怪异的街景。

彩儿已经完成了任务,应该回家的,可她还是管不住自己,要去看看热闹,究竟有什么事件发生,令上海滩如此兴师动众。

国际饭店大门口那边已经被日本宪兵和黑衣警察给封闭住了,彩儿往这边过来的时候,看见一个很熟悉的背影,这个男子很像小夏,小夏怎么会跑到国际饭店来呢?彩儿想着,加快了脚步,她想上前去看看清楚。

这时有人喊叫了一声“彩儿”。

彩儿立即回头,见到过来的人是张昆。张昆的身边跟着几名端着枪的巡捕,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彩儿。

张昆上来,一把就拉住了彩儿的手。张昆说,彩儿你怎么会在这里。

彩儿的眼睛依然看着街道边的人群,那个熟悉的背影已经不见。

彩儿回过身,对张昆说,昆哥,我是去永安百货公司经过这里的。昆哥,这么多人,还有军队,发生什么事了?张昆低着声音说,出大事了,岗村参谋长遇刺了,他身边的六名护卫宪兵也都给杀了。彩儿你快回家去,城里马上就要戒严了。彩儿听到这话,眼亮就放光了,问,岗村真的死了吗?张昆低声说,这还能假,肯定死了,我刚得到消息,立即就带队赶过来了。

彩儿做了个怪脸,吐了一下吞头,显得很惊讶的模样。

张昆挥着手说,你还不走。彩儿说,走,这就回家去了。彩儿说着话,转过身,头也不回就走了。张昆抬起头来,他看到了国际饭店斜对面的那栋小楼上飘动的抗日条幅。张昆的目光有些迷离,忽然间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事,回过身来再去找彩儿,人群里已经没有了彩儿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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