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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作者:刘勇 当前章节:13030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32

张昆来到国际饭店20楼的总统套房,而这之前,日本宪兵司令部的井川少将比他先到了。

井川面无表情,正在查看客厅里的尸体。

丁默村和黄赫民靠近墙边站着,他们的腿脚就是不能老实,总在发抖,眼下的岗村参谋长被人杀了,好像全都是他们的责任。

有两名宪兵正要去搬动岗村的尸体,井川的嗓门里“唔”了一声,示意让开,他要自己来。井川弯下腰去,伸出双手,他要把岗村的身体翻转过来。岗村的身体翻过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只是那个脑袋,已经无法跟着身体一道带动,原因是他的脖子被剃刀头割开有两寸多长的口子,脖子本身就比一般人的要细许多,因此井川只能像殡仪馆富有经验的化妆师那样,必须耐住性子,双手把下面的那个脑袋很缓慢很小心地移动过来,摆正好位置。

岗村的眼睛一只闭着,一只是半打开着的,他的脸上很松弛,显然在临死之前没有做过抵抗和挣扎。他的右手掌上紧紧地攥着那把剃头刀,如果把这具尸体搬到另外一个场所,这种姿态极有可能是自己抹了自己的脖子。

井川费了好一番力气,才掰开了岗村握住刀的手。井川把剃刀头拿起来,仔细地看了看,刀口上还沾有几滴凝固的血浆。

张昆站在窗口那边,注视着井川。张昆震惊异常,他万万没想到,这起刺杀案做得这么干净利索,又是这么直接而简单。张昆已经对总统套房和外面的走廊、过道进行了细致的检查,总统套房门外过道后面的那个窗口,有根尼龙绳子还挂在上面,刺客显然是通过这根绳子,到达下面的19楼窗口逃走的。他不得不佩服这名刺客惊天的胆量。

井川拿出口袋里面的一块手绢,把剃头刀上的血擦擦干净,他的脸色凝重而悲愤,地板上躺着的那七具尸体,一个个面色苍白,如抹了白粉,他们体内该流的血都已经流干了。井川的眼里有泪光闪动,他挨着七具尸体,一个个察看,这些人可都是来自日本国土,都是他的兄弟同胞,可他们已经死了,再也不能看到在中国土地上飘动的太阳旗,再也不能重返故乡和家人团聚。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活着的人也都跟死人一样没有气息。

井川在极力按压住自己的情绪,把剃刀头关上,递给走过来的张昆。

张探长,这可是发生在你们管辖的法租界。井川说,他的嗓门有些哑。张昆接过递刀头来,他不知道该说点什么,眼睛盯在刀上。张昆说,这是一把剃头刀,是用来刮头刮胡子的,上海的理发店,剃头铺子,还有走街串巷挑担子的剃头匠,他们都会用。

那你的意思,是没法查了?井川怒视着张昆。

不,巡捕房一定要追查。井川少将,只是这一把剃头刀,现在还不能确定是刺客带来的,还是岗村参谋长自己的。张昆说。

你说什么?井川圆睁着眼睛。

井川少将,我认真检查过了,这些人的尸体,不不,这些太君的尸体,他们挨刀的部位都在喉管上,从切开的刀口来看,角度偏斜,深度一致,刺客所用的刀应该比这把剃头刀小很多,刀刃也不过就一公分左右宽。只有岗村参谋长脖子上挨的一刀,是用的这把剃头刀。而从现场来看,岗村参谋长的脸上还有残留的肥皂泡沫,有可能岗村参谋长是在刮胡子的时候,刺客突然出现。张昆解释着说。

那其他的人呢,刺客用的会是什么刀?井川的声音有点大。

这个,这个究竟是什么刀,我现在还看不出来。张昆小声回答。

井川的眼睛里似乎有火星要冒出来,只听见“嚓”地一声响,井川拔出了腰下的军刀。他并没有挥动军刀,重新又把刀插进刀鞘里去了。井川奸笑了几声,咬牙切齿地说,好,干得好,干得漂亮!

丁默村和黄赫民站在原地一直没敢发声。丁默村拿下脸上的大墨镜,慢步走到井川的身前来。

井川少将,只怪我们晚到了一步。丁默村说。

是吗?丁主任,你真要早到了,大概也就躺在这儿了!井川嘲讽的脸朝着丁默村。

是,是是。丁默村自讨没趣的样子,接着又说,这起重大的刺杀案件,对方无疑是一次有组织的行动,他们在对面的大街上,挂出了很多抗日救亡的大标语。我们特工部,一定会认真查处。

对,丁主任说得对,肯定是有组织的行动。黄赫民说。

你们,必须要给我一个交待!井川说。

这时法租界巡捕房的总探长约翰逊走进门口。约翰逊一头的金色卷发,他身高一米九零,比普通人都要高出半个头来。岗村参谋长被杀,约翰逊清楚事件重大,特意赶来了现场。

约翰逊进来之后,并不急于去跟井川打招呼,他走到客厅当中那一排摆放得很整齐的尸体旁边,惋惜而同情的表情,深深的鞠躬一下,然后双手合十,接着手又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

井川少将,想不到会发生这样不幸的事件。约翰逊走到井川的身边来,语音里充满了遗憾。

在你们管辖的法租界,以后想不到的事件还会更多。约翰逊先生,日本方面一直就在怀疑你们的治安能力,现在你已经都看到了。我们之间的事情不要再讨论了,明天开始,宪兵司令部和特工总部的人任何时候都可以带枪进入法租界,你们不行,你们需要帮助!井川严肃地说。

这怎么可以呢?约翰逊说,摊开了双手。

约翰逊总探长,现在死的人是岗村参谋长,他可是受土肥原部长的委派来上海的,请您看清现在的形势,法租界再不是天堂,已经是地狱了!井川说,毫不客气的脸。

井川先生,英、美、法和日本国是有协议的,任何人在没有经过我方允许的情况下,都不可以擅自持枪进入租界领地。约翰逊说。

哼,现在还有什么协议,那个协议早就应该作废了!井川脸色铁青,压根就不把约翰逊搁在眼里,说完话,快步往客厅大门口走出。丁默村和黄赫民赶紧尾随在井川的身后,他们一道出了门。

约翰逊和张昆备受冷落地站在原地。

有一队日本士兵进来,他们一个个哭丧着脸,用特制的尸体袋,将地板上的尸体装进袋子里,然后一具具地往外抬出去。

约翰逊问,张探长,你看这个案子怎么着手调查。张昆的脑子里很混乱,一时回答不上来。约翰逊说,这起重大的刺杀案,无论是出自国民党还是共产党的地下抗日组织,巡捕房都要加大力度追捕凶犯,如果不给日本方一个交待,势必会影响到各国之间的关系,现在的日本人得罪不起,再不能让日本军人死在法租界的地盘上。

张昆沉静了一会。分析说,这起刺杀案并不像是有组织的行动,刺客非同常人,此人武艺高超,用刀的功夫十分了得,而且前六名宪兵的死亡,都是出自一人之手,岗村虽然是被剃头刀杀死的,但他也是被割开了喉管。约翰逊却强调说,刺客要么就是国民党的人,要么就是共产党的人,谋杀一个这么大的人物他肯定是有组织的。张昆不同意约翰逊的观点,张昆说,也许什么都不是,或许就只是一名江湖杀手。约翰逊摇头说,荒谬,太荒谬了。

唐爷也是一大清早出去的。他去了菜市场,买回来一对灰色的鸽子,鸽子用竹笼子装着,在里面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唐爷让六叔去厨房拿来一些谷子,他把谷子搁在手心上喂鸽子。唐爷对鸽子说,快吃,多吃一点,吃饱一点,过一会儿我就把你们放生了。

就在唐爷跟鸽子说话的时候,小夏从后院的小门进来了,他气色很好,神情从容而平静,原本他是要直接去公馆的房间换下衣服的,没想到遇到了正在院中亭廊里喂鸽子的唐爷。小夏想装着没有看见唐爷,但是唐爷喊住了他。唐爷看到小夏穿着风衣,戴着墨镜,问小夏这是去了哪里。

小夏走到唐爷的身边来,说他去了一趟铁匠铺,看了看那边订做的刀具什么时候好,汉清大哥等着要用。唐爷点了点头,问他见到彩儿没有,一大早的,人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小夏说他是一个人去的,没有见到过彩儿。小夏说完话想走,唐爷又留住了他。唐爷说要放生了,今天是阴历初一,让小夏把鸽子拿到院中操场去放了。小夏看了看笼中的两只灰鸽子,说,师傅,这是菜鸽子,菜鸽子长大了就是杀来吃的,它不是那种飞行传讯的鸽子。唐爷一笑,不由问道,小夏,你怎么知道它们就是菜鸽子呢?小夏愣住一下,嘴里的话没有说出去。小夏想到他六七岁的时候晚上经常尿床,母亲就是去市场买来这种鸽子做汤给他吃,很灵的,吃了几只,就再也不尿床了。唐爷见小夏一时无声,唐爷说他知道这是菜鸽子,但它们也是生命,五脏俱全的生命呀。

院中的操场上,小夏一手举着笼子,一手打开笼子上的小门,那两只鸽子扑打着翅膀,往天上飞去,它们沐浴着清风,自由而轻盈。小夏仰望着空中斜飞的鸽子,他的眼珠子突然间不会转动了,他仿佛再次回到了总统套房,他站在那一堆日本人的尸体中间,来回又数了一遍,是七具完全安静下来的尸体,再也没有了灵魂和生命。

唐爷见到小夏在那儿像根木头似的发呆,喊了两声,小夏却都没有反应。唐爷很担心小夏是否又要犯病了,走上两步,拉了一把小夏的手。

小夏,你没事吧?唐爷问他。

小夏蓦然清醒过来,抬起手指着天上,小夏说,师傅,我没有事呀。我在看鸽子,鸽子好,它自由自在。

唐爷的脸也仰望着天空,无限的感叹。

小夏已经换过衣服,来到作坊的工作室。汉清趴在窗口那边的桌子上,眯缝着两眼,研究着一张明式的家私彩图,非常痴迷。小夏进来时,他一点也没有察觉。小夏没去打扰汉清,走到罗汉床这边来,蹲下身体,从旁边的柜子下面抽出一个木雕工具箱子,他很迅速的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两把雕刀,一把是玉婉刀,一把是中钢刀,接着打开箱盖,先后拿起里面的两把刀柄,很快就把刀头装上去,并用一只小铁环固定好。

小夏的手掌去掂了掂那把玉婉刀,非常轻巧,顺手,又好使,就像有了生命。他认真看了看红木罗汉床靠背上的刘关张图案,三国中的人物是那样鲜活,那样豪气盖天、威武不屈。

彩儿也是从唐公馆大院的后门回来的。

彩儿离开国际大酒店理应早该到家的,可是她太激动了,因为岗村参谋长突然间就毙命了,这实在是大快人心。彩儿急着想把这个消息传递出去,她找到女同学贝贝,拉着贝贝一块去见朱老师,正好遇到上海市的主要交通街道临时戒严,彩儿和贝贝便在霞飞路的一家咖啡厅喝咖啡。贝贝说,整天东藏西躲的,就像过街老鼠,太没劲了,不如去延安,有好多同学都过去了。彩儿说,朱老师不是说过吗,有鬼子的地方就是前方战场,上海更需要我们。她们说着话,不知不觉时间就到了中午,彩儿只好赶紧回家。

唐公馆的人刚吃完了午饭,彩儿溜进厨房,见到阿牛正在洗碗。

阿牛知道彩儿还没有用午餐,让小姐先回房间,她这就做好给小姐送过来。彩儿说不用了,就在厨房里解决吧,于是盛过一大碗饭,夹上一些菜,一碗饭瞬间给吃到了碗底。平时彩儿饭量很小,吃菜又挑剔,没想到今天胃口大增,吃得酣畅而痛快。放下饭碗之后,彩儿还问阿牛有没有酒,做菜的酒也行,她好想来上一口。阿牛愣着两眼看彩儿,阿牛说二小姐你是不是疯了,好好的喝什么酒,不行不行,有酒也不能让小姐喝,老爷若是知道了,绝对不会轻饶了我的。彩儿嘻嘻一笑,没酒就算了,反正这酒改日喝也行的。彩儿出门的时候交待阿牛,下午四点去街上给她买一份当天的晚报回来。阿牛问是哪一家报馆的晚报,彩儿说管它哪一家,见到晚报买来就好了。彩儿说着话,人就出了门。可还不到半分钟,彩儿又回到了厨房。

阿牛问,二小姐,还有什么事您没有交待的?彩儿沉默了一下,说,阿牛,你见到小夏哥哥了吗?阿牛说,见到了,中午吃饭人都在,吃了三大碗饭,比平时多吃了一碗,人是好好的。彩儿想了想,又说,那上午小夏哥在作坊里干活吗?阿牛想也不想就回答,当然在呀,我还去送过开水哩。彩儿嘴里哦了一声,转身欲走,又转回身来,望着阿牛。阿牛有点不耐烦了,说,二小姐呀,你今天莫非是哪根神经搭错了,问这问那的,我这里还有好多活儿要做呢,我可是丫环,不是唐公馆的小姐。彩儿根本不接阿牛的话,彩儿问,阿牛,小夏哥他整个上午都在作坊那边,就没有出去过?阿牛说,出去了,小夏哥哥一大早就出去了,直到10点左右才回来。

彩儿一听这话就怔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阿牛,那目光好像要掏出一件什么东西来。阿牛问,二小姐,你这又是怎么了?彩儿问,他是10点左右回家的?!阿牛用力地点点头,不想再说话了。彩儿继续问,阿牛你看着我,我问你呀,小夏哥回来的时候身上穿的是什么衣服?阿牛好烦的样子,说道,小夏哥哥穿什么衣服这又关你什么事了,你莫非是心里喜欢上他了吧。彩儿脸上显出严肃的神情,伸手去拉动一下阿牛肩后的大辫子,大着声音,我问你话,赶紧回答。阿牛无奈地样子说,风衣,就那件大少爷送给他的灰色风衣。彩儿追问,阿牛你确定是灰色的风衣了?!阿牛说,这还能假,小夏哥哥的脸上还戴着一副墨镜子哩,当时他站在院子操场上,手掌上高举着一个笼子,老爷让他放生了两只从菜场买回来的鸽子,当时小夏哥哥呆望着天上好长一阵子,老爷还以为他又犯病了呢,其实没有,小夏哥好生生的,手还指着天上说话,我没听清他说些什么话,反正他说完之后,笑了笑,背过身就走了。

彩儿没再说话了,彩儿想起在国际饭店大门外看到的那个熟悉的背影,难道真的是小夏,小夏去国际饭店干什么呢?

小夏手握住那把玉婉刀,面朝着罗汉床上的图案,工作室里很安静。汉清站在小夏的身后,看着小夏做活计。

小夏正在雕刻关羽手上的那把青龙偃月刀,他用玉婉刀的侧锋在偃月刀的刃口上刻出了一种钢铁的质感,使得那把刀更有层次地浮现出来,特别的抢眼,尽露锋芒。

汉清欣赏的眼光看着罗汉床,汉清说,好刀。

小夏沉着头,没回话,继续挥刀,有一些木屑洒落下来。小夏的嘴里往前呵出一口气,关羽手中的偃月刀更加有了光泽。小夏用刀在雕刻着,此时此刻,他的心脏似乎凝聚成了一个血块,那些血块如雪山一般,渐渐地融化,变化出无数把刀来,在他的眼前如阴魂似的挥之不去。

汉清靠近小夏的身后,感叹地说,这才是我想象中的青龙偃月刀,这样的刀才有生命,它是活着的,好刀啊!

汉清语音刚落,背后传过唐爷的声音来。

唐爷已经站在他们后面多时了。唐爷说,刀是好刀,但是过于锋芒,我曾经说过,这柄传说中的青龙偃月刀,给人更多的是一种威严,所谓关云长单刀赴会,便是这个道理嘛。

汉清回过头来,对父亲说,阿爸,这是艺术,艺术自然就要有一定夸张的成分。说句实话,小夏能够刻出这柄偃月刀的质感来,我这个做大哥的都望尘莫及了。唐爷摇头道,汉清此言差也,罗汉床,确是一件艺术品,但它必须贴近生活,它是用来坐的,用来躺的,试想一下,如果人们只注重偃月刀的雕刻,而忽视了三国英雄人物,这张床的整体艺术,是不是就相应失去了应有的价值呢?

汉清没再说话,父亲的话显然有一定的道理了。

小夏站起身来,用指头弹动了一下雕刀上挂着的几片木屑。小夏说,师傅如果不喜欢,我可以重新做过。

唐爷手指间捻动着那挂佛珠,停了一会,慢声说,恐怕晚了,这刀在上面已经成型,再改势必会破坏整体。唐爷说着话,走进一步,仔细观看关羽手握的青龙偃月刀,回过脸来,又说,刀锋虽露,毕竟还是一把难得见到的好刀,小夏用了这么多的心思,那就先留着它吧。

门口那边,六叔快步走过来。

六叔来到唐爷的跟前,轻声说,唐爷,张探长来了。

张昆身着制服,身上挂着枪,进来的时候步子走得很有阵势,他摘下头上的大盖帽,平托在手上,笔挺地立在唐爷的面前。唐爷回过脸,朝张昆微点了一下头。汉清走过来,笑着说,张探长,这么威严,不会是来唐公馆办案的吧。张昆说,打扰汉清兄了,有点事要办,随便就过来了。

小夏见到张昆,心里不由“咯噔”一下,身体往旁边移动时,下脚没注意,撞倒了罗汉床一边的工具箱,里面数十把各种不同的雕刻刀“咣啷啷”地洒落到地上,铁器相碰,声音有些刺耳。

张昆抬起眼来,看了看那边正在地上收拾刀具的小夏。

小夏很快收拾好工具箱,站直身体,朝着张昆这边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张昆回点了一下头,目光收了回去。唐爷问,阿昆,是有什么事情吧?张昆有些神叨叨的样子,脸凑近唐爷的耳边,小声说话,唐伯伯,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好吗?

唐爷和张昆往门外去,小夏有些紧张的眼神看着他们出门的背影。

客厅里,阿牛给唐爷和张昆端上茶来。唐爷挥了一下手,阿牛拎着托盘赶紧就出去了。唐爷低声说,阿昆,说吧,什么事?

张昆告诉唐爷,今天上午国际饭店出了大案,岗村参谋长和六名护卫宪兵被刺杀,在日本人被杀的同时,国际饭店周围挂出了许多抗日标语。

唐爷听到此事,有些震惊,但面容依然平静,双手合十,默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唐爷说,就这件事吗?张昆点头。唐爷又说,那跟唐公馆有什么关系,有劳你来这一趟?张昆一阵沉默,没回话。唐爷接上再说,阿昆,你不是不晓得,我对政治早就没有兴致了,七七事变之后,国家山河相继沦陷,国家的军队是节节败退,中央政府两年前就迁去了重庆,蒋介石的号子喊得响,却也弄不出多少水声来。亿万布衣百姓能够指望谁呢,谁也指望不了。我力所能及的事,就是一心向佛,向善,祈祷天下苍生,万物回春。

张昆把手中的茶杯搁在茶几上,站起身来,他说,唐伯伯,上午我在国际饭店大门外见到了彩儿。唐爷怔怔地望着张昆,这足以比他听到日本人被杀要吃惊得多。唐爷说,你说你在那里见到彩儿了?张昆说,是,我担心她参加了学生会的抗日组织,现在风声很紧,这次事件重大,日本人会疯狂的报复。就为这事,我才来公馆见唐伯伯您的。

彩儿在卧室里看书,歪躺在床上,哪里看得进去,今天所经历所发生的事情,仍然让她处在亢奋之中。有敲门声,彩儿去开门,门外站着六叔。六叔说,二小姐,老爷让你去佛堂。彩儿问,什么事情嘛,我正在看书呢。六叔说,去吧,老爷在等你,去了你就知道了。彩儿看一眼六叔阴郁的脸色,知道父亲找她不会是什么好事了。

唐爷在佛堂念经。彩儿悄声进来,站在父亲的身后,父亲嘴里念的那些经文,彩儿都已经背得出来,什么南无大悲观世音,愿我速知一切法;南无大悲观世音,愿我早得智慧眼;南无大悲观世音,愿我速度一切众;南无大悲观世音,愿我早得善方便;南无大悲观世音,愿我速乘般若船。唐爷嘴里念的正是这一类的经文,一日数遍,不厌其烦。彩儿只能在一旁耐着性子等待,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锁在笼中的鸟儿。彩儿故意清了一下嗓子,嘴里发出“唔”地一声响。

唐爷回过脸来,面有愠色。唐爷还没有开声,彩儿就先张口了。

阿爸,找我什么事?

唐爷走到一边来,在椅子上坐下,正眼看着女儿。

阿爸,你说话呀。彩儿说。

彩儿,你如果还姓唐,你如果还是我唐祖光的女儿,就要跟我说实话。唐爷说话的语气很重。

我又怎么了?彩儿说。

说是不说?唐爷目光炯然地看着女儿。

阿爸,我没有什么可说的呀。彩儿很小心的样子往旁边移动一下脚步。

彩儿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参加了抗日组织,在外面搞抗日活动。今天上午,你去了国际饭店,你去那里干什么了?唐爷说。

彩儿愣了一下,眼神有点游离不定。

我晓得,肯定是昆哥告我的状了。彩儿心里很不服气。

你一个毛丫头懂得个什么政治?彩儿呀,现在是什么年头,你千万莫给唐家带来灾难啊!这唐氏红木家业,阿爸是从你曾祖父手上接下来的,我不能因为你的冒失,而毁了唐氏家族。日本人你惹得起吗?他们是强盗,他们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唐爷嗓门有些抖颤。

正因为他们是强盗,才要把他们赶出去!彩儿说,挺胸昂头。

你住嘴!唐爷情绪激动起来,大声地咳嗽。彩儿急忙上去,扶住椅子上的父亲。唐爷咳过几声之后,一把推开了彩儿。

阿爸,您不要这么冲动呀。我今天是上街了,是去了国际饭店那边,但我什么事也没有做,只是去会了会一个女同学。阿爸,你知道,我天天呆在家里,心里有多烦呀。彩儿说。

你不要再说了!唐爷面有怒容。

阿爸,你是真的这么不喜欢我,讨厌我,那也好,我离开行不行,我去北方,去延安,去我自己想去的地方。彩儿一急,话说着就跟父亲较上劲了。

你,彩儿你大胆!唐爷手指着彩儿,他又大声地咳嗽,说不出话来。

此时六叔进来了,六叔朝彩儿招了一下手,示意她出去。彩儿转身,快步走出了佛堂。六叔劝慰唐爷,彩儿年龄小,性子像她过世的母亲一样倔强,得有时间去慢慢地调教才行。

唐爷无奈气恼,长叹一声。

彩儿离开佛堂很快就忘记了跟父亲较劲的事儿,她任性惯了,相信父亲不能把她怎么样,真要是把她给逼急了,她还真会离家出走。

彩儿在院里子遇到了阿牛。阿牛遵照彩儿的吩咐,准时上街,去外面买了晚报回来,她手上拿着不止一份晚报,而是好几份,捧在怀里有一堆。阿牛见到彩儿就大声说话,天上掉馅饼了,今天下午上海滩的报纸全都不要钱,报童见人就送,大喊着号外号外,特大号外,国际饭店发生惊天血案。彩儿听到这话,人就跟吃了兴奋剂似的,手舞足蹈,抓起一份晚报,身体旋转起来。

所有的报纸都在头条版面上刊载国际饭店日本中将岗村参谋长和六名护卫宪兵被惨杀的内容。有岗村的头像照片,有国际饭店门口数具尸体搬上卡车的照片。有一个黑体大标题十分显赫,“上海滩突发惊天血案,国际饭店岗村中将遇刺身亡”,另外一份小报上的黑体标题是这样写的,“江湖杀手重现上海滩,神出鬼没,刀刃七名日本官兵”。

兰儿和水月听到消息快步过来,她们接过报纸看,震惊之后挂在脸上都是兴奋的表情。还有几名工人师傅,开心地拿了几份报纸去了作坊。

兰儿说,难怪老余中午就打来电话,说今天晚上都不能回家吃饭,有重要的事情,要陪市长去日本宪兵司令部,下午和晚上都有会议,原来是死了个日本军队的大人物呀。

彩儿说,岗村这号人物,七七事变的时候就首当其冲,亲临前线,侵我国土,抢我山河,双手沾满了中国人民的鲜血,他早就应该上断头台。日本狗强盗这么猖狂,还真以为中华民族没有反击的人了?

水月说,二妹你说得对,冤有头,债有主,这就叫做报应。

阿牛说,国际饭店呀,那可是24层楼,那么高,就像长在云朵上面,报上说这可是亚洲和中国的第一高楼,那是要坐电梯上去的,这名江湖大侠,真是太神奇了,他一定是飞上去的,杀完人又飞下来的吧。

水月说,看看这份小报,上面还这样分析,岗村被杀和三个月前城隍庙一带的西门口弄堂死亡的两名日本士兵,极有可能是出自同一个杀手。

兰儿说,对呀,听我们家老余说,那个案子至今没有查出个名堂来呢。

彩儿听到她们说起城隍庙的案子,心里忽地紧巴了一下,她不禁想到了小夏,当时小夏是怎么带她逃出来的,细节一点都不记得。这时阿牛捂住嘴巴发出一声响,手一指旁边,细声说,快走,老爷来了。

唐爷沉着脸,往院子当中走来,他的身边跟随着六叔。

大家看到唐爷来了,各自散去。阿牛过于惊慌,走出的时候,怀里端着的一堆报纸,其中一份掉在了地上。

六叔去地上拾起了那份地面上的报纸,他看了看,然后递给唐爷。唐爷的目光很快在报纸上滑过,单手成掌立于胸前,嘴里念道,善哉,善哉,南无阿弥陀佛。

罗汉床的背靠上,关羽手握的那柄青龙偃月刀已经快完成了。小夏佝着身体,正在用细砂子往偃月刀上打磨。他很仔细地从事这项工作,每打磨几下,就呵出一口气,其精心的程度就像在磨刀。他往后仰动了一下身体,拉出一段小距离,凝望着高大威猛的关云长,他想象着自己就是关云长,手拖那把青龙偃月刀,横眉冷对,伫足于堆积如山的尸体当中,周边全都是血的海洋。他就这样思索着,很有一种痛快淋漓的感觉。

汉清走进来,他望了望那边有点发呆相的小夏。汉清的手上握着一份报纸,是作坊里的工人拿给他看的。他走进来的时候小夏一点也没有察觉。汉清经过小夏的身边,似乎要说点什么,想想又没有说,他把报纸扔到一边的工作台上去,然后做起自己的活计来。

小夏把那把青龙偃月刀完全打磨好了,他弓起身来,往后退出几大步,眼睛继续注视着关羽手中的刀。他的身体碰到了后面的工作台,那份报纸顺着他的后腿落滑下来,他一伸手,抓住了报纸,头往后一斜望,恰好看到报纸上岗村的照片,小夏没有去看报纸的内容,平常可不是这样,平常他可喜好看报纸,所以有报纸了,汉清都会拿来工作室,自己看完后,就递给小夏看。今天小夏不用看报了,因为报纸的内容,小夏就是始作俑者。

小夏把报纸放回到工作台上去的时候,汉清在他对面抬起头来。汉清朝着小夏笑了笑。小夏也一笑,笑得很生硬,很机械,脸上的肌肉如橡皮筋那样拉开了一下,接着又弹了回去。

汉清说,看过了?

小夏哦了一声,说,看过了。

汉清说,一下就死了七个。

小夏说,对,是七个。

汉清说,做得很干净,全都是用的刀。

小夏说,唔,用刀不会有动静。

汉清说,解气,解气,不晓杀手用的是什么刀?

小夏心头一沉,弯下身体,提起装雕刀的工具箱,转身往外走。

汉清问,又去磨刀了?

小夏说,嗯,有几把雕刀已经不好用了,要磨。

小夏已经出了门,他的声音留在屋子里。

西边的太阳很晚才落下江去,城市的上空有一片血红的霞云,云朵太浓厚了,很久很久都没能消散。

小夏因为磨刀,耽误了一点时间,他走进餐厅的时候,大家都已经在动筷子了。唐爷一般都是独自在佛堂里用餐的,今天晚上却坐在了大餐桌上。因为唐爷在,吃饭的时候,大家几乎都没有声音。

唐爷是吃素食的,餐桌前有豆腐和青菜,唐爷就对这两只碗动筷子。唐爷见到小夏进来,拉开一边的椅子,让小夏坐在他的身边来。小夏叫了一声师傅,并朝大家点点头,屁股一挪就坐下了。阿牛盛了一大满碗饭,搁在了小夏的面前。小夏便开始吃,忽然间觉得自己怎么跟这个家庭有些陌生了。小夏的对面就坐着彩儿,他发现彩儿看他的眼光怪怪的,令人难以揣摩。

这么安静的晚餐,有些让人透不过气来,电灯亮度都显得有点幽暗。唐爷来餐厅跟大家一块吃饭,自然是有话要说的。唐爷先问兰儿,炎宝女婿怎么不回家吃饭了。兰儿回答说,打过电话给老余了,晚上还有会议要开,可能会议要开到半夜去,因为国际饭店发生的血案,很多报社媒体都堵在市政府请求采访,据说还有国外的媒体记者。兰儿说话的时候,小夏抬起筷子去夹菜,对面的彩儿眼珠子却紧紧地盯着他看。小夏避过彩儿的目光,干脆吃白饭算了。唐爷说,好了,不说这事了。唐爷转向一边的汉清,问他今天有没有陪水月去看郎中。汉清摇了摇头。水月说她自己去看过郎中了,抓了药,老郎中说坚持服用,一定会有效果的。唐爷点头道,那就好,这是大事。兰儿插过话来,怀孕的事谁也说不准的,我倒是无所谓,反正是嫁出去的女,嫂子你就不一样了,怎么地也应该给唐家留下一个后代。唐爷说,兰儿你怎么能这样说话,你也一样,生孩子都是大事。

小夏已经吃完了饭,眼睛没敢去看对面的彩儿,如释重负地放下碗筷,招呼一声大家慢吃,拔腿就走了。

唐公馆的大院里很清静。忽然间,有悠扬的琵琶琴音缓缓飘来。

院中的亭廊里坐着水月,是水月在弹琵琶。水月已经有好多个日子没有弹过琵琶了,今晚突然想弹,于是拿着琵琶就来了。水月面容伤感,她边弹边唱,是那支江南民歌《茉莉花》:好一朵茉莉花,好一朵茉莉花,芬芳美丽满枝芽,又白又香人人夸,让我来将你摘下,送给别人家,茉莉花呀茉莉花……

水月的歌唱声引来了小夏。

小夏站在亭廊外的那片小树林里,熟悉的歌声让他的脸上挂满了泪花。小夏想到了他的小妹妹,眼睛那么大,那么圆,那么明亮,只有18岁,最喜欢唱的就是这首民歌了。

忽然,小夏似乎听到身后有响动。小夏的手掌在脸上猛地擦了一把,回头看,有个人影树后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小夏回到自己的卧室里,他没有开灯,趴在窗前,看着天上那一片很薄的月亮,月亮在云层里忽隐忽现。很长的时间他都一动不动,那么孤独和冷落,像一座石雕。门外响起了敲门的声音,声音不大,但足以令小夏听见。可是小夏听不见,难以平静的心潮在往事的追忆里涌动。

敲门的人是彩儿。彩儿敲了一会不见里面有动静,手一拧门把,里面没有反锁,她就推门进去了。

屋子里黑黑的,彩儿显然看到倚靠在窗台那边小夏的背影。彩儿说,怎么不开灯呀。说着话,手去墙壁上“滴答”一声拉亮了灯。小夏像根木头转过身来,见到面前站着彩儿。彩儿的脸上很平和,还微微笑了一下。小夏眨动几下眼睛,他说,彩儿你找我,有事吗?彩儿说,没事,来送东西给你吃呀。

彩儿那只背在身后的手抬起来,抓着一个小纸袋。彩儿上前两步,把手上的纸袋塞给小夏。小夏的手收不回去,只好一把接住。

你喜欢吃的五香豆,哦,应该叫做状元豆。彩儿注视着小夏的眼睛。

谢谢啊。小夏的眼皮往下垂着。

他们面对面站了一会,彼此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

小夏哥,怎么不吃,你吃呀。彩儿说。

小夏掏开纸袋,抓了几粒,扔到嘴里去,咬动起来,感觉到今天彩儿怎么有点神经兮兮的。

好吃吗?她问他。

嗯,好吃。他回答。

小夏哥,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吵着要吃状元豆的时候?她又问。

记得。他说。

是在哪?彩儿再又问。

在医院。小夏回答的时候,突然感觉自己掉进了一圈套里。

彩儿突然间安静下来,她有些紧张,喘息的声音大了许多。彩儿伸出手去,在小夏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你老实说,你到底是什么人?彩儿严厉的声音。

我,你问我什么人?小夏一阵惊愕,嘴里吃着的豆子“咕”地一声哽在了喉咙里,一时间呼吸感觉困难。

你就是报纸上传言的那名江湖杀手,你是!彩儿说,人就兴奋起来。小夏哥,我知道了,你早就恢复了记忆,你是个正常的人!

彩儿,我不晓得你在说什么?小夏极力在让自己冷静。

别装了,上次在城隍庙杀死的两个日本士兵,就是你干的。这件事别人不晓得,本小姐可是心知肚明。今天日本中将岗村又给人杀了,还有六名宪兵,不用说了,全都是你干的!彩儿说。

我,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彩儿。小夏后退一步。

叫你别装就别装了。今天上午,我在国际饭店大门外见到了你,你去那里做什么?你说呀?彩儿紧逼一步上前来。

我没有去过那里,彩儿你一定是看错人了!小夏坚定地说。

彩儿朝着小夏一阵冷笑,显然没有恶意,她来见小夏,就是要证实自己的判断,她坚信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

你不要狡辩,你也不要解释。你说,你是哪里人,你叫什么名字,是从哪里来的,留在上海滩目的何在?只要你对我说出了真相,说出所有发生的事,我唐汉彩会帮助你一起隐瞒。我对天发誓,我会的!彩儿大着声音说。

彩儿,我听不懂你的话。小夏心里清楚得很,怎么可能道出自己的真相,他说,彩儿,我叫小夏,我就是小夏,我是唐爷的徒弟,我是跟着汉清大哥做木雕的工匠,除了学做工匠,其他的,我什么都不会!

你的脸上戴着假面具,你有目的,你根本就不是来做工匠的!彩儿阴着声调说话。

好了好了,你说我不是就不是,彩儿小姐,我真的是给你弄糊涂了。小夏把脸转向一边去。

彩儿绕了一步,死死地盯着小夏的脸,她是一定要追问下去,要弄出个青红皂白。这时门推开了,传出几声咳嗽声响。

小夏和彩儿急忙回身去看门那边,两人一阵心慌。

门口那边,怔怔地站着唐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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