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爷迷惑的目光看着屋子里的小夏和彩儿。唐爷是来找小夏下象棋的,刚要敲门,听到里面彩儿和小夏说话的声音好像很激烈,以为发生什么事了,于是就推开了门。
小夏见到唐爷,立即说,是师傅来了。唐爷的眼睛看彩儿,问她,彩儿,你们在争吵什么事?彩儿说,没有争吵呀,我是送五香豆给小夏哥吃的。唐爷有点不信,他说,是吗,我明明听到你们俩发生了争吵。小夏看一眼彩儿,没说话。彩儿赶忙说,阿爸,就是为五香豆的事,我好心送给他吃,他说不好吃,就这么一件很小的事情嘛。唐爷不信彩儿的话,眼睛朝向小夏。小夏腰一弓,下意识地点点头,算是默认。唐爷静了静,然后对彩儿说,彩儿,晚上没事就呆在自己屋里,不要乱窜门,你怎么就闲不住呢?彩儿往门外去,边走边说,晓得了阿爸,真是的,在家里都没有一点自由。
唐爷见到彩儿不服气的样子走了,原本找小夏下象棋的兴趣忽然就没有了。唐爷让小夏早点休息,并交待小夏明天跟他出趟门。
唐爷去作坊工作室找汉清。汉清是只夜猫子,睡觉的时间极少,整天心思都在木雕工艺上,回到屋里倒头就睡了,他至今还没能让水月怀上孩子,性生活稀少是一个很大的原因。
汉清已经画完了一张彩图,是罗汉床前的脚踏。唐爷一进门,汉清便把图样给父亲看。唐爷看过脚踏图样,还是蛮欣赏的,他说,这种脚踏的结构不错,虽然只是一件容足之具,但它的外观跟罗汉床非常般配,足底内翻,呈拐子状,沿板足和面板的里侧再贴上花牙,既可装饰,又能加强整体的牢固,用紫檀木去制作,会更显古朴优雅。汉清听到父亲这样说,很开心,手去拂动了一下额前的长头发。唐爷说,汉清呀,你这头发有小半年没有剪过了吧,该抽出个时间去剪个头了。汉清说,等这张罗汉床彻底完工了,我就去剪。唐爷温和地摇头道,你把自己弄得不男不女的,太不雅观了。汉清一笑说,阿爸,习惯就好了,我在法国念书的时候,头发比这还长呢。唐爷说,可那是法国,人家的土地,这里可是自己的国家。唐爷说着这句话,突然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给刺痛了一下,眼皮垂落下去。汉清能够理解此刻父亲的心情,他自己又何常不是,虽然脚踏在自己生长的国土,可是统治者却是日本人。
室内沉寂了有好一会,由窗外可见到上海滩远处城区上空的斑斓灯火。
汉清说,阿爸,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吧?唐爷神情忧郁地说,是呀,是彩儿的事,她在外面有很多思想激进的同学,当然,她自己也是其中一份子,世道这么复杂,我为她担忧啊。汉清说,阿爸的意思,彩儿该早点嫁人了。唐爷反问汉清,你说呢?汉清说,小妹性情野,阿爸做决定吧。
很晚了,小夏都没有合眼。
小夏和衣平躺在床上,他的心绪难以平静下来,脑子完全紊乱,一会儿出现他在国际饭店屠杀七名日本官兵的情景,那些血水喷得满天都是;一会儿又出现他的父亲、母亲、奶奶和姐姐、妹妹及家里的亲人们,他们都在号啕大哭,在呼喊着他的名字“光奇”,他却无法看清楚他们的脸庞;一会儿再又出现唐爷、彩儿、汉清、水月和兰儿的面容,他们非常清晰地站在他的跟前,朝着他露出亲切的微笑。
他双手紧紧地抱着头,强迫自己什么都不要想了,可是他办不到。他大声地喘气,慢慢让自己有所平静。他蓦地一下坐起身,此时他的眼前又出现了彩儿,彩儿晚上来房间跟他说的那些话,他心里很清楚,彩儿已经怀疑到他的真实身份了。往后怎么办?他对自己说,如果不留在唐公馆,他又能够去哪里安身,他又怎么能够实施自己的复仇计划?
小夏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他似乎不敢再让自己闭上眼睛,他怕看见亲人们残缺不全的尸体,他怕看见血。
这天晚上彩儿也无法入睡。
彩儿的房间就在小夏的房间隔壁,她忽然感觉到当中那堵墙有一种无形的亲切感,是那么的温暖和安全。她仍然相信自己的判断,小夏哥正是那位令日本鬼子闻风丧胆的江湖豪杰,小夏哥才是真正的抗日英雄。她深信这个秘密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这是一件多么令人激动、亢奋的事情啊。她心里想着,不怕他不承认,她一定有办法证实小夏的真实身份。
彩儿想累了,终于睡着了。她做了一个好梦,小夏手持一把明晃晃的大刀,另一只手托住她细软的腰,他们在云中飞翔,而他们的身体下方,是彩旗猎猎的上海城区,是人群欢动的海洋。
上午,小夏跟随着唐爷去了慈联会的难民营。
小夏已经不是第一次去难民营,自从小夏到了唐公馆,唐爷每次来,都会带着小夏。唐爷的轿车上,要不就装满了食品,要不就堆满了衣物。徐汇区的难民营有许多小夏熟悉的孤寡老人和孩子,以前来,小夏没有恢复记忆,而这一次来,小夏是清醒是正常的人。看到这些背井离乡饱受风霜和苦难的难民,看到这些永远失去亲人的难民,小夏的双腿忽然间发软了,蹲在地上抱头恸哭,哭声似冷风一般从指缝里一阵阵透出来。唐爷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唐爷仿佛感觉到,小夏的记忆深处,一定隐藏着巨大的不幸和痛苦。
唐爷双手合十,嘴里念着,南无大悲观世音,愿我速乘般若船,南无大悲观世音,愿我早得越苦海。唐爷念过一通经文之后,手去轻轻地拍拍小夏的头。唐爷说,小夏,不哭了啊。小夏听到唐爷的声音,便就不哭了。唐爷又说,小夏,莫非你是记起什么事了?小夏用力地摇头,站起身来,用手去擦两只充血的眼睛。唐爷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绢来,递给小夏,说,小夏,把脸上擦擦干净,你今天怎么像个小孩子了,行善修心,不是一朝一日的事,而是一辈子的事。小夏接过唐爷递上的手绢擦脸,突然说,师傅,您是这天底下最大的好人!
六叔站在一边,看到小夏的这些行为和反应,目光有些迷惑不解。小夏知道自己失态了,很快稳定住自己的情绪,快步走去轿车那边,打开后箱车盖,从里面搬出带来的几个大纸箱,纸箱里装的都是蚊帐和毛巾等日常用品。
唐爷上午还有一件紧要的事情办,他要去拜访张昆的母亲张夫人。唐爷要六叔留下来,分配好带来的物品,他让小夏陪他一块去,他说,小夏今天情绪不好,不能让他太过悲哀,哀莫大于心死,留在这里将会适得其反。
小夏跟着唐爷去张昆的家里,他凝望着唐爷的背影,心底忐忑不安,他感觉自己愧对唐爷。但他什么话都不能说,脑子里就像有一根上紧了弦的发条,无法松动一下。他已经没有了自己的人生,他早已万念俱灰,他活着的唯一意义和目的,就是复仇,就是要找日本人讨还血债。
上海的夏天很闷热,日头烈烈地往下照。
张夫人开门的时候,见到来人是唐爷,眼角的皱纹忽地就像菊花一般舒展开了。唐爷说,打扰,打扰,事先都没有来得及打招呼,因为就在这附近办点事,顺着路就过来了。小夏上前,给张夫人请安。张夫人笑眯眯地将唐爷和小夏请进客厅里来,很快沏上了两杯绿茶。
张昆的家里收拾得有条不紊,窗明几净,可看出张夫人是一个异常爱整洁和干净的人。张夫人说家里的电风扇坏了,也没修。说完话递过一把扇子给唐爷,小夏很有眼势,上前接过扇子,站在一旁给唐爷打扇。
张夫人瞧一眼小夏,嘴里说,唐爷你这个徒弟好乖巧哩,真有福气。唐爷笑了一笑。张夫人接上又说,我那个儿子,成天都在巡捕房上班,昨天夜晚又没有回家住,真是搞不懂,他哪有那么多事情要忙的。我早就让他不要在巡捕房做事了,虽然是在法租界,现在的世道不一样了,还不是一样要受日本人的气,不如去找个翻译的工作做,昆儿的英语和法语蛮好的,当教师都没多大的问题。哎哟,要是有个女儿多好哟,即便是嫁了人,也可以经常在家里陪陪老娘。唐爷摇了摇头,慢声说,张夫人,今天我来你家,就是想要跟你敲定阿昆和彩儿的这门亲事。张夫人眼前一片发亮,急忙说,彩儿她已经同意嫁给我家昆儿了。唐爷说,闺女都这么大了,不能再等,我会做通彩儿的工作。我只是来跟你商量一下,是否让他们俩个先把婚事订下来。张夫人说,订个什么婚呀,直接就让他们把婚礼给办了,我又不作兴那个什么订婚礼,摆上几桌酒席,亲朋好友聚一聚,那样多爽快,我还急着要抱孙子哩。
唐爷想了想说,这样也好,这个月底之前我就给夫人回话。张夫人笑着说,那就太好了,我巴不得明天就到月底呢。张夫人说话说的时候,只见一只苍蝇从眼前飞过,苍蝇飞过时还发出“嗡嗡”的声响。张夫人立即去旁边找到一只苍蝇拍子,手在空中飞舞着,去打苍蝇,打了几次,都没能打着,但是她绝不放弃,就像眼睛里容不得沙子。
张夫人的身体在客厅里东摇西摆地追打着苍蝇,唐爷想笑,没让自己笑出来,侧过脸去看一眼身边的小夏。小夏上前去,对张夫人说,夫人,我来好了。张夫人有些气喘吁吁,便就把苍蝇拍子递给了小夏。
小夏先是站住不动,看着苍蝇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往一边斜飞的时候,他手上的拍子一挥,发出呼地一声风响,但见那苍蝇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掉在了光亮的地板上。
张夫人不由夸奖道,唐爷你这徒弟,眼睛真好使。说着话,拿起一张废纸来,在地板上包住死掉的苍蝇,扔进茶几下的垃圾篓子去,嘴里还说,唐爷,我刚才说到哪里了,哦,我是说人,把人送过来就好了。唐爷说,那是那是,人比什么都重要,但是聘礼也少不得。
日子过得时快时慢,眼见就到月底了。
唐爷还没有说服彩儿嫁到张家去。唐爷说不通,便让汉清去跟小妹说,汉清也说不通。汉清又让水月和兰儿去劝说,说干了嘴巴全都不起作用。彩儿一再强调,她不是不喜欢张昆,从来也没有讨厌过张昆,只是他们之间还没有发生爱情,等有了爱情,再结婚也不迟的。
唐爷生气了,唐爷一旦生气,是谁也阻挠不了的。
这天,唐爷让六叔把彩儿叫到佛堂里来。佛堂左边临窗有一张大书桌,唐爷颂经之后,便会在书桌前看书或是写几笔书法。彩儿进来的时候,唐爷正在用砚台研墨。唐爷说,彩儿,过来帮帮忙。彩儿走来父亲的身边,接过父亲手中递过的墨,在砚台里慢慢地磨动。唐爷拿过旁边的一张宣纸,铺铺平整,然后执起一支紫毫,蘸饱墨汁,挥笔写下两行字来。彩儿看那字,上面写道“岂能尽如人意,但求不愧我心”。
彩儿一看那字,心里什么都明白了。彩儿说,阿爸,我晓得你所有做的事,都是为了女儿好,可是婚姻,是女儿一辈子的事,至少,我现在还是不能答应跟昆哥结婚。唐爷听到女儿这样说,沉默了好一阵。唐爷的声音有些沉重,他说,彩儿呀,你是我的女儿,我抚养你长大成人,做父亲的何尝不疼爱自己的子女,做父亲的何尝又不想尊重子女自己的选择,可是在这种年代,父亲办不到,你必须听从阿爸的话,嫁到张家去,阿爸看人,绝对不会看错的!彩儿摇头,她在竭力控制住自己,她说,阿爸,你若是真为女儿好,就不要逼我!唐爷的耐心恐怕也是到了极限,手中的紫毫往下面一扔,笔头恰好落在了宣纸上的那个“心”字上,残余的墨汁把个“心”字弄得像个“必”字一样。
唐爷的脸上有了怒容,这在唐公馆可是很难得看到的。唐爷手指着彩儿说,你今天必须答应,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这件婚事我说了算数。彩儿也不客气了,转过身,扯起脚就往门那头走,边说,除非你把我捆绑起来,这个家,我是彻底呆不下去了!
彩儿扔下话,人已经出了门。
唐爷的身体颤抖起来,就像处在一阵突如其来的冷风中。
客厅的楼梯上,脚步声音毫无章法的响动。彩儿手拎着一个皮箱匆匆下楼,她已经去自己的卧室收拾好了离家的衣物。
客厅里站着唐爷,唐爷的身边立着六叔。汉清、水月和兰儿都在,当然还有小夏,他也算是这个家中的成员。大家全都知道了彩儿闹着要离家出走的事,且都在为彩儿担忧。
彩儿一下楼,见到这么多的人在,却一点也不害怕,昂首挺胸,旁若无人般地甩开大步往前走。唐爷低声唤了一声“六叔”。六叔立马上前,拦在了彩儿的面前。彩儿这回可是撕破脸了,朝着六叔大声说话,六叔,看你敢动我?六叔怔住一下,身体仿佛就软了,还真不敢把彩儿怎么样。彩儿一把推开跟前的六叔,大步往前走。汉清和水月、兰儿他们都低下头去,没有一个敢发出声响来。此时唐爷的声音稍稍有点大,他说,小夏,你把彩儿送到后院的屋子去。
小夏就站在客厅的大门口,这也算是彩儿的最后一道关卡了。小夏听到唐爷的吩咐,嘴里应了一声,张开双手,像堵墙似的拦在了彩儿的前方。彩儿气不过,大声说,你这个呆鹅,给我让开!小夏就说两个字,“不让”,重复这样说。彩儿去推小夏,推不动,就像是推在了一块铁板上。唐爷严厉的面孔,又发话了,小夏,送她去。小夏用力一点头,对彩儿说,去吧,师傅说了去,那就得去。
彩儿微怔一下,接着一挥手,一个重重的巴掌就打在了小夏的脸上,那一个声响,客厅里的人全都能听到。
小夏挨了一耳光,脸上并无反应,他毫无俱色,上前一步,肩膀稍微往下一斜,双手就抱住了彩儿的腰,接着彩儿的身体就腾空了,活生生地被小夏扛在了肩膀上。
小夏扛着彩儿大步就走出了客厅。
小夏经过大院往后院去,他的脚步飞快,就像是蹬上了风火轮。彩儿在小夏的肩膀上又打又闹,满脸都是泪水。彩儿抓小夏的脸,扯小夏的头发,叫骂起来,你这呆鹅,你这疯狗,你就装呆装傻吧,看你装到哪一天去,你不帮我,你会后悔的。小夏硬着心肠往前走,彩儿的骂声全当没听见,彩儿打他,他也不觉得疼。
后院的小屋子是石头砌成的,一扇不大的窗户外面安装有铁栏杆。小夏去过那间屋子,据说这屋子有很多年头了,里面有些阴森,有些潮湿,靠墙角存放了几箱珍贵的木料,是从南非进口的紫檀,时间久了,木质散发出一种特有的芳香。小夏扛着彩儿进了小屋子,木香的气味就冲进了小夏和彩儿的鼻子里,彩儿嗓子都快哑了,意识到自己来了不该来的地方。
小夏把彩儿往地上一放,彩儿已经是被自己折腾得筋疲力尽了。小夏三步并两步就出了门,反手带上门,“咣当”一声,就挂上了大铁锁。彩儿在里面拍打着门,叫喊着放她出去。小夏对着门说话,不要打门了,手会很疼的。彩儿在里面打不动门,跑去打开了木头板的窗户,隔着窗外的铁栏杆求饶小夏。彩儿哭着说,小夏,我叫你一声哥哥了好不好,你不要关我,帮帮我行不行。小夏来到窗口边,怜悯忧伤的表情往里面看着彩儿。小夏说,不是我要关你,是师傅要关你的呀,你就答应嫁给张探长吧,嫁给他一定会有好日子过,有平安的日子过的,这样你阿爸就省心、放心了。
彩儿听到这话好生绝望,“呸”地一声,朝着窗外的小夏吐出一口唾沫来。小夏抬起两只手去擦了擦脸上的唾沫,并不生气,其实心里也很难过,他说,彩儿小姐,我走了,这事不要怪我。
彩儿在小石屋里一关就是三天,唐爷说了,她要是不想明白,就不要把她放出来,权当没有这个女儿了。
彩儿关在小屋里还是享受了特有的待遇,虽然是地铺,但有一床竹席子,有彩儿自己床上送来的枕头和小毯子,该有的生活用品那是一样不会少,这大热的天,还送进去了一台德国进口的电风扇,为此还给屋子里接了电源,即使在晚上,彩儿愿意还可以就着小灯泡看看书。六叔派了两个人专门在门外日夜看守着彩儿,如有异常的动静,立即汇报到唐爷那里去。阿牛每天三餐来给彩儿送饭,彩儿吃不吃都要送来。
早晨,唐爷在佛堂念经完毕,便去石屋子看看彩儿的表现。唐爷也不进去,隔着窗子跟里面的彩儿说话。唐爷说,从小到大,可以说凡事阿爸都依着你,顺着你来,你怎么就是想不明白,嫁给阿昆有什么不好,阿爸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要多,给你指的路怎么可能会错呢,你只要答应了,阿爸这就放你出来,你要求什么条件阿爸都会应允。彩儿的表现很是让唐爷失望,彩儿说,从小我就没有妈妈,没有过妈妈的爱怜,阿爸你真的是好狠的心,就这样对待自己的女儿,还说什么掌上明珠,我竟然连个玻璃珠子都不是,我到底有什么错,我到底是犯了哪门子的罪,你非要这样关着我,今天我还叫你一声阿爸,说不定明天,我就拉着电线触电死给你看看。唐爷一听这话双手合十,嘴里念一声南无阿弥陀佛,潸然泪下。无论怎么,彩儿说的话都不能打动父亲。唐爷说,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女儿你真要有了死的想法,阿爸也拦不住。
唐爷说完这番话就走了,头都没回。
小夏在远处看到唐爷跟彩儿说话,心里怪不是个滋味。小夏多次想去跟彩儿说说话,到了后院想想又离开了,有什么好说的,彩儿连父亲的话都不听,他的话怎么可能听得进去。
又是一天过去了。小夏来了石屋,是汉清让他来的,汉清要拿几块进口的木料做那张罗汉床下面的踏脚。小夏进屋子的时候,彩儿在地铺上坐着,早上阿牛送来的早餐,两只碗已经吃得干干净净。小夏不敢去招惹彩儿,走去墙角边,打开装木料的箱子,很快就选好了七八块三尺长短的四方木料。小夏转身时,彩儿瞪着两只大眼珠立在了他的面前。彩儿的眼睛眨了眨,看了看小夏的脸,小夏的脸给她的手指抓伤过,隐约还看得到一些痕迹来。
彩儿一反常态,又轻又软地对小夏说话。
小夏哥,你的脸,还疼吗?
哦,就没有疼过。
小夏哥,这几天我想明白了,我晓得你是什么人,你也不用回答,也不用再跟我解释。我只求你一件事,带着我一起离开这个家,离开上海,去北方抗日,杀日本鬼子。彩儿极其认真地说。
小夏埋着头,不说话,挪开步子要出去。
小夏哥,我们是同一路的人呀!彩儿拦在了小夏的身前。
彩儿,我不晓得你说什么。我不会离开这里的,你也不要离开。小夏执著的表情说。
你,你还要给我装呀?彩儿绷起面孔来。
彩儿,汉清大哥那边等着木料哩。小夏说着话,推开彩儿就往门口去。
彩儿也不相让,急了,想打小夏,但没有下手,却对着小夏捧着的那些木料撒起泼来。彩儿夺过一根木料就往地上摔,夺过一根摔一根。小夏紧紧地抱住怀里所剩的木料,大声说,师傅说过了,这紫檀木,那可是一寸紫檀一寸金,好珍贵的。
彩儿再抢不到小夏抱着的木料,发疯似的拿起地上的木料又摔又打,嘴里说,我叫你珍贵,我叫你珍贵,全都去死吧!
小夏看着彩儿摔打木料,他心疼地说,彩儿你要打就打我好了,不要打这些木料,汉清大哥说了,紫檀木是活的,是有生命的。
彩儿说,人都没有命了,人都活不了啦,这些臭木头难道要比人重要?我打,我打,我就要打。
彩儿摔打着木料,很快就累得气喘吁吁。她终于摔打不动了,往地上一坐下,双手捂着脸,嘤嘤地哭起来。小夏很无奈,把地上那几根经过摔打的木料捡起来,转身出门去。
石屋的门重新关上,大铁锁同样挂在了上面。
小夏送木料去作坊,他很是担心彩儿,彩儿真要是出了什么事,这唐公馆肯定全都乱套了。小夏决定要去找张昆,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件事儿不就是因为张昆探长引起来的嘛。
下午小夏便来到薛华立路的“中央捕房”。小夏莽莽撞撞地在里面询问张探长的办公室,值班的巡捕问他是什么人,找张探长什么事。小夏说他是唐公馆来的,他叫张昆做大哥的。巡捕说,张探长去了公董局,那边有重要的会议在召开,明天再来吧。
小夏出了巡捕房,想到彩儿一定在石屋子里哭泣,想到彩儿在里面度日如年,终是不甘心,便去了公董局。
公董局在一栋很漂亮的法式建筑洋楼里,院内有花园,鲜花盛开,红艳艳的一片,院大门的铁栏杆关上了,可见到门口停着一辆军用卡车,一辆黑色轿车,还有好几辆摩托车,并且有一队持枪的日本士兵来回走动。
小夏看到门外有警戒的日本兵,立即闪身到一边的树后去,探出半个脑袋往院子里望。洋楼的大门打开了,里面走出一名腰间佩有军刀的日本军官,鼻子下方有一撮乌亮的黑胡子,旁边跟随着数名端着枪的宪兵,与日本军官一道走出来的是约翰逊总探长,张昆跟在约翰逊的身后。约翰逊说,山田主任,您在公董局上提出的安全防范建议,法界的六大巡捕房都会采纳,只是一个时间问题,我们会尽快。叫山田的军官点点头,态度很和蔼,他说,约翰逊先生,现在上海市的治安相对来讲好了许多,我在任期间,希望你们法租界区域内再不要有日本人流血的事端发生,现在的国际形势,公董局也应该清楚,我就不想再多说了。
小夏听到约翰逊喊日本军官山田主任,立即就明白了。这个日本少将叫山田介二,前不久任职日本上海特务总部“梅机关”主任,最近一段日子,上海滩的多家报纸对山田介二频繁报道,此人一来到上海滩,就破获了两个军统局的刺杀小组,逮捕了十几名国民党地下特工,并有一个中共地下党青年团地下抗日组织,几十名成员一夜之间全都送进了监狱。土肥原部长前几天还在北平有一个讲话,他说只要上海稳定了,全国的局势也都稳定了。小夏心里想着,原来这个小胡子就是上海特务总部的山田介二呀,好歹让他今天认识了这张脸。
约翰逊和张昆送山田主任到门口,大铁门哗啦啦地打开。山田介二上了黑色轿车,其他的十几名日本宪兵分别上了卡车和摩托车,他们扬长而去,好不威风。约翰逊看着车走,心里显然是不痛快,转身就回了洋楼。张昆站在原地不动,有点木纳的样子,望着头顶的天空。
小夏见到日本人的车走了,从树后快步出来,嘴里喊了两声张大哥。张昆回头一望,见到过来的人是小夏,微怔一下。
张昆说,是小夏呀,你怎么跑来这里找我了。小夏说,只能来找你了,要不是你,彩儿也不会被关起来。张昆惊望着小夏,急忙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谁把彩儿关起来了?关押在什么地方?小夏手在脑门上抓了几下,说,是我师傅,把彩儿关到后院的石屋里了,已经都好几天了。接着小夏就把上次他和唐爷去见张夫人的事说出来,双方大人决定让张昆和彩儿把婚给结了,说是越快越好,彩儿不肯,于是就给关了起来。
张昆开着警车直奔唐公馆,小夏就坐在副驾驶座位上。
张昆说,我知道唐伯伯和你去家里的事,我妈说过了,但她说得不详细,她只是说等到了月底,就让我请几天假在家里休息,没想到会这样,还闹出这么大的事来。小夏着急地问,张大哥,你一定要帮助彩儿。张昆说,没把握,等见了面才晓得,彩儿那脾气,唉,见到人再说吧。哦,小夏,我妈还夸过你呢,她说唐爷的那个徒弟神了,就那么一挥拍子,几乎看都不用看,苍蝇就掉到地板上了。张昆说着话,嘿嘿地笑了笑。小夏眼睛看着车窗外面,那只苍蝇的事早就忘到脑后了。张昆的心情似乎蛮好的,并不着急彩儿的事。
警车往前开了一段路,张昆回望一下小夏。小夏低着头,好像在想着什么问题。张昆问,小夏,你想什么了?小夏听到张昆问他的声音,昂起头来说,没,什么也没有想。张昆很随意的样子说,小夏你是哪一年来上海的?小夏心里惊愣一下,没回话。张昆又问,小夏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小夏不由张了张嘴巴,赶紧又把嘴巴给闭上。张昆手在头上一拍,说,唉,看我这记性,我都已经忘了你是个失忆的人,对不起呀,小夏。小夏转过来脸来看张昆,那张脸变得哭笑不得。小夏脑子里紧紧的,像是锁住了什么东西,他铁定定地想,我当然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来的上海滩,我当然记得家里还有什么人,只是一个活的都没有了,包括我自己,也是半埋在土里的人。
张昆开着车来到唐公馆,小夏下车,立即就去了作坊。张昆下车,手里捧着一大束玫瑰花,是刚才经过霞飞路在一家花店里购买的。六叔院里子见到张昆来了,有些惊讶。张昆说他已经知道了有关彩儿的事,现在他就去看看彩儿,一会儿再去见唐爷。
六叔领着张昆来到后院的石屋,让看门的守卫打开了门。
彩儿平仰在地铺上,一本打开的书严实地盖在脸上,旁边的小电扇发出呼啦啦的响声。
张昆捧着玫瑰花走近彩儿这边来,俯下身体,伸过手,去拿掉了盖在彩儿脸上的书。彩儿紧闭着双睛,长长的黑睫毛像蝉翅一般弹动着。张昆知道彩儿是在佯装睡觉,他将手上的那束玫瑰花贴进彩儿的脸。彩儿显然嗅到了一股花香的气息,忽地一下睁大了眼睛,却看到面前一片红玫瑰。张昆的脸在花后面笑了笑,唐小姐,您受苦了。张昆话一说完,移开了那束玫瑰花。
彩儿见到面前的人是张昆,她的心间突然五味杂陈,又是委屈又是悲哀,双手往脸上一抱,好多的泪水就从指缝里小溪似的流出来。
张昆伤感而怜悯的望着下面的彩儿,他说,彩儿,我来了,你就要相信我,我一定能把所有的问题解决好。彩儿听到这话更加伤心,她哭不出声音,上气不接下气,身体起伏如浪。张昆很有耐心,蹲下身,静静地呆在一旁。张昆小着声音说,彩儿,哭够了,看你流了这么多的麻油,若是还没有哭够,我就去找个盆子来装,多可惜。彩儿并没有被张昆的话给逗笑,手捂着脸说话,都怪你,要不是你,我也不会落得今天这个下场。张昆很内疚,缓了口气,他说,那可怎么办呢,偏偏我就是喜欢上你了。你也都看到了,玫瑰花都给你送来了。彩儿说,送什么鬼花,门都没有,我是不会答应结婚的。张昆摇了摇手中的花,温和地说,那可怎么办呀,你可就得一辈子关在这座石屋子里了。
彩儿一听这话,猛地坐直了身体,正言厉色地说,好啊,我算是看透看穿了,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也是来逼我的呀。张昆并不急,问彩儿,你仔细看看,看我像是一个落井下石的人吗?彩儿静了一下心,一双泪水模糊的眼望着张昆,孩子似的摇了摇头。张昆拿过一边的毛巾来,递给彩儿,他说,快把脸上的麻油擦了,多难看。彩儿用毛巾擦脸上的泪水,边说,昆哥,你真的能够帮我吗?在这屋子里呆上一天,就跟过了一千年一样,我真的要给阿爸逼疯去。张昆说,那你听我的话,立马就可以走出这个门。彩儿信任的样子,点点头,问张昆,昆哥你有什么办法呢?张昆站起身来说,见了你阿爸,听我说就是了,但是现在,你得把玫瑰花,捧在怀里。
彩儿接过玫瑰花,起身跟随张昆一块出门。彩儿说,昆哥,你怎么晓得了这件事的?张昆回答,小夏去找了我。彩儿愣了一下,说,昆哥,你认为小夏这个人怎么样?张昆说,人蛮好的嘛。张昆回答的时候想了一下,回头看彩儿,又说,彩儿,你是什么意思?彩儿蓦地垂下脸去,不再说话了。
唐爷坐在客厅正中的太师椅上,面容很平和。彩儿怀里捧着玫瑰花站在父亲的跟前,彩儿的身边站着张昆。张昆说,唐伯伯,我已经做通了彩儿的思想工作,她答应了嫁给我。
彩儿没想到张昆说出这样的话来,又不敢动怒,手去下面猛拉张昆的衣角。张昆不与理睬她,继续说,唐伯伯,只是有一点情况,现在捕房事务繁多,好几件复杂的案子都是我主管,至少这段日子,腾不出时间来办婚礼。我和彩儿已经说好了,等我忙完了这段时间,便专心来筹备婚礼的事。彩儿听到张昆这样说,心里便松动了一下。
唐爷正视彩儿的脸,唐爷说,彩儿,那你就是答应下来了?
彩儿还能怎么办,她只能轻轻地点头。
唐爷的目光移向张昆,他说,阿昆,那你抓紧做完手头的事,我和你母亲会去静安寺找元乾方丈择个好日子的。张昆回说一声好。
唐爷舒心地笑了笑,微闭两目,手上捻动着佛珠。
张昆送彩儿上楼去,他们来到彩儿的卧室里。
彩儿心里还是很感激的,她说,昆哥,你也知道,从小到大,我都把你当亲哥哥看,比我家大哥都要亲。张昆一听这话立即打断了,张昆说,彩儿,你就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彩儿说,喜欢是喜欢,那跟爱情是两码子事。张昆接过话来说,既然是喜欢,那就可以转化成一码子事,恋爱和爱情不都是从喜欢才开始的嘛。我还记得彩儿你上次回答过我,结婚要有理由,等把日本人赶出国土,你的这个理由太不现实嘛,如果因为日本人,中国人就都不要结婚生子了吗?这样大的国土,炎黄子孙不是要绝后吗?彩儿沉下心来想了想,她说,拜托你了昆哥,你还是多给我一些时间吧。张昆问,那得要多久的时间呢?彩儿说,不晓得,船到桥头自然直,听天由命吧。张昆说,若是船到半中间漏了水呢?那就不能由命了。彩儿“卟哧”一下笑出了声响,张昆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声很响亮。
门是半开着的,门外走廊上,小夏正经过,听到了彩儿屋子里的笑声。小夏原本是想看看彩儿是不是真的从石屋里放出来,这下他就放心了,也就用不着去跟张昆和彩儿打招呼。
小夏经过房门外的时候,彩儿看见了,喊了一声“小夏哥”。
小夏退回两步,转过身来说,出来了。彩儿点头说,出来了,谢谢你了小夏哥。小夏看着屋里正出来的张昆,小夏说,要谢的人是张大哥,我什么事都帮不上忙。张昆朝小夏点点头,小夏也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前走,去了自己的房间,接着房门就关上了。
张昆说,小夏是一个很有心的人。
彩儿说,是吗?
他们俩回到了房间,张昆把门轻轻掩上。张昆说,彩儿,有几句话,我说完就走了,你知道你爸爸为什么急着想让你结婚成家吗?彩儿点头,她当然知道。张昆认真地说,彩儿,你还年轻,根本就不懂政治,外面的任何抗日组织团体,你都不要参加。彩儿低着头,没回话。张昆严肃着一张脸,又说,彩儿你听着,不管你以前跟过什么人接触,做过什么事,从今日起,全都结束了。
彩儿偏过脸去,凝望着窗外。
张昆不想再多说,他明白多说也不起作用,反正把该要说的话都说明了,而且是重点。张昆拉开门,说声走了,人就出去了。
小夏在屋子里可以听到走廊上的脚步声,他知道张昆走了。小夏在屋子里来回走动着,他感觉特别的闷热,便脱光了上衣,露出结实有力的胳膊来。但还是热,他不知道自己的情绪怎么会这样糟糕。小夏走到桌边来,抓起水壶就往嗓门眼里倒,咕嘟咕嘟喝下了一肚子的水。
现在小夏好歹可以集中精力了,他的脑子里出现了在公董局院子里看见的山田介二,他认真地回忆起山田那张有着小胡子的脸,两道眉毛有点倒八字,眼睛小而深,看不见什么内容,此人的脸皮似乎很粗糙,脖子上那一圈的皮肉显得很厚实,但肯定没有牛皮厚。小夏拉开抽屉,里面有一堆报纸,找出其中一份《中华日报》,上面有报道日本上海特务总部“梅机关”主任山田介二强化治理上海所取得的战绩。其中有,六月二十一日,百老汇路19号公寓楼击毙两名持枪抗日分子;六月三十日,祥生汽车公司一辆出租车在愚园路东被扣,逮捕了四名赤色组织成员;七月三日,逸园咖啡厅三名可疑分子身上被搜出刀具和一枚自制炸弹,一名被捕,两名在逃跑时被击毙;七月十日,永安百货公司二楼,逮捕12名张贴散发反动标语传单的学生,其中两名学生跳楼时身亡;七月十二日,静安寺路895号大门前发生激烈枪战,七名地下抗日组织成员先后被击毙。报纸上密密麻麻的,下面还有很长的一串数字报告。
小夏拿起一边的钢笔,慢慢地旋开笔套子,在“山田介二”的名字上划了一个黑圈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