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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作者:刘勇 当前章节:10444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32

彩儿现在自由多了,她要上街做头发,要去百货公司购物,完全随心所欲。唐爷相信了张昆,跟张夫人面对面说清楚了女儿的意思,张夫人一口答应,她会催促儿子早日完婚。这以后,唐爷对女儿的事也就不想太去多费心神,只盼望她能早点出嫁,了结一场心事。

在唐公馆,彩儿对小夏身份的猜疑自然没有排除,小夏只要外出,去码头货场提货,去油漆店采购油漆,或去铁匠铺订制刀具,彩儿只要有机会,便会随后跟踪。

小夏清楚他的身后经常会出现彩儿的眼睛,但是那双眼睛在他的身上是找不到答案的。实际上,小夏反而在监视着彩儿,上次在国际饭店成功地刺杀了岗村参谋长,便是偶然间在彩儿那里偷听到的消息,现在他的行动目标是梅机关的山田主任,彩儿是否还能给他带来机遇呢?另外,小夏发现自己变了,他很担心彩儿在外面的安全。

这天吃过晚饭,天刚刚黑下,彩儿突然就出门了。

彩儿是去见朱老师的。学生会的组织在亨利路以西的天主教堂附近的一所房子里开会,这里是他们组织成员经常聚集的地点。屋子里一盏昏暗的灯,朱老师正在宣讲当前的形势。他说,七月份汪精卫发表了《我对于中日关系之根本观念及前进目标》的广播讲话,公开声明与蒋介石断绝关系,声称对日本的一贯观念是:“冤仇宜解不宜结”,“转敌为友”。汪精卫现在的目标是:第一步“恢复中日和平”,第二步“确立东亚和平”。汪精卫和周佛海一直在酝酿成立“中央政府”,有确切消息指出,这个月底将会在上海召开“第六次全国代表大会”,实际上他们的国民大会是一次公开投敌的大会。

彩儿和同学们个个义愤填膺,有同学提出,现在到了他们奋勇献身的时候了,应该立即成立暗杀小组,刺杀汪精卫。朱老师说,不可轻举妄动,这之前已经有过几个暗杀小组的成员英勇牺牲了,汪精卫在上海的安全是直接由梅机关主任山田介二负责,防范措施严密,并且放出了许多耳目。当前抗日组织的任务,就是广泛做好宣传工作,将汪精卫卖国求荣的事实真相公布于世。

会议结束之后,彩儿和朱老师他们离开这所房子的时候,吃惊地发现有两名陌生男人晕倒在弄堂的墙角落,他们的手上还握着枪,面额发红,呼吸急促,就跟喝醉了酒似的。朱老师看出这两人是便衣特务,显然他们组织的开会地址已经暴露,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小夏就蹲在附近的房屋顶上,他看到彩儿和朱老师招呼着同学们迅速撤离,内心一阵欣慰。那两名跟踪的特务,都被小夏打晕了。小夏之所以没有杀他们,因为他们不是日本人。

彩儿回到家,躺在床上一时无法入睡,今晚组织开会,虽然有惊无险,但此事太蹊跷了,如果是自己的同志,为什么没有即时通知他们撤离。彩儿立即起床穿衣,她脑子里想到了一个人,此人莫非是小夏?小夏在暗中帮助她!

彩儿来到小夏的房门外,轻轻地敲响了门。

屋子里面没有回音,彩儿继续再敲。这时小夏的声音从她的背后传来,彩儿,你找我吗?彩儿急回头,见到小夏立在身后。小夏面容平静。彩儿说,口渴,看看你房间有没有凉开水。小夏哦了一声,拿出钥匙开门进屋,拉亮了灯,走去桌边,倒了一杯凉开水递给彩儿。

彩儿喝着水,看着小夏的脸,问道,小夏哥,这么晚,你去哪里了?小夏说,没有去哪里,就在院子里走了走,外面凉快些。彩儿想了想,又说,小夏哥,我也睡不着,我们说说话吧。小夏露出疲惫的样子,说,我现在想睡觉了,明天一早还要送货。彩儿笑了笑,放下杯子就走了,并把房门轻轻地带上。

小夏看着那门,总算可以舒坦地吐出一口气来。

走廊上,彩儿回望着小夏的房门,心里在想,他到底是什么人呢?

小夏要杀山田只是一个计划,这个计划什么时候能够付诸实践,那就要看他的运气了。小夏去过宪兵司令部,京野先生购买了一张红木茶几,是送给井川少将的,他便帮着京野先生一块送去,并看到井川少将在院中操场的树下习练刀法,据说许多日本高官都居住在司令部大院里,但是他没有见到蓄着小胡子的山田介二。后来小夏又去了极思菲尔路76号那一带附近转悠,那里是丁默村的特工总部所在地,大门是牌楼式的建筑,两边的墙壁上架有数挺机关枪,他亲眼看到了山田的轿车在大门口进出。这里面可是外界传言的“杀人魔窟”,即使进去了,想出来也就难了。

一段日子过后,小夏的机会终于来了,这个机会来得十分偶然。

兰儿的丈夫余炎宝为了在市政府工作方便,前不久在外面购买了一处公寓,他们有时候会去新家住,但更多的时候还是住在唐公馆。那天晚上,小夏送一张赶做好的梳妆台去兰儿的新家,刚把梳妆台扛进里面的卧室,只听见客厅门口发出“咚”地一声响。

小夏回身去看客厅,只见余炎宝像只笨熊似的摔倒在地板上,呼哧呼哧地喘着大气,顿时客厅里散发出浓烈的酒味来。

余炎宝好不容易从地板上爬起来,嘴里还嚷着要酒喝。

兰儿见到醉醺醺的老公,气得大叫起来,老余你成天在外面醉生梦死的,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了,醉成这样,成何体统,索性就不要回来好了。余炎宝嘿嘿直笑,嘴里说,兰儿,我没醉,就喝了一点点小酒,怎么可能会醉?兰儿说,你还没醉?话都说不清爽了,一身都是臭哄哄的,这日子我是没法跟你过了,这边的屋子,我也不想呆了,你就自个儿住好了。兰儿说着话去喊小夏,小夏,走了走了,我们回公馆去。

小夏很尴尬,站在原地没有动。

兰儿拿起沙发上的挎包就要出门,余炎宝跌跌撞撞地上前来,一把拉住了兰儿的手,求饶地说,兰儿,你莫走,以后我不喝小酒行了啵?我说不喝就不喝了。兰儿用力一推,余炎宝身体立不稳,瘫倒在地,如一堆稀泥。兰儿大声说,我若是再信你的话,我就跟你一样是乌龟王八蛋了。

余炎宝见到兰儿真生气真要走了,手在地板上敲打了几下,声音也就大了,他说,你以为我想喝呀,我也不想喝这个酒,可现在是特殊时期,市长大人都跟我一样,不喝都不行啊!兰儿气呼呼地说,怨鬼呀,自己找的,我都让你不要在市政府做这脚差事了,人家都在背后指着骂你是汉奸,是狗腿子,整天跟着日本人身后转悠,为虎作伥。余炎宝一脸委屈地说,兰儿呀,现在的天下是人家的天下,我有什么办法,真让我不干了,我还能做什么,我什么事也做不了,日本人没来之前,我就是市政府的秘书,现在我就是想辞职不干,那也由不得我了。余炎宝说着话,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眼里还流出一些泪水来,他的眼泡很大,那些泪水是拐了弯再流到脸上来的。

小夏看到兰儿一脸为难的样子,他说,大小姐,余秘书他醉了,我扶他去床上睡吧。兰儿说,这个死东西,真的是要气死我了。小夏去扶住余炎宝,几乎是把余炎宝扛在肩上,去了卧室,把他放好在大床上了。

余炎宝平躺在床上,他大概觉得舒服了一点,嘴里叽叽咕咕地说着话,山田主任,他看中了百乐门新来的交际花,喜欢得不得了,硬扯着市长作陪,市长就把我给拉上了,大家喝酒,喝得一塌糊涂的,那女人也是真能喝呀,连着三个晚上了,就没见她醉过。

小夏一听说山田主任,眉头收紧一下,低声问,山田是谁呀?

余炎宝喘了几口粗气,说,山田介二呀,那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了,要不然的话,那女人能天天陪他吗?人家可是刚不久做过明珠牌花露水广告的,报纸上天天都露脸,上海滩的大美女呀。

这时兰儿拿着一条湿毛巾来到床边,狠狠地擦着余炎宝脸,嘴里边说,关上你的嘴巴,难闻死了,下次再这样喝,我就让你睡到门外走廊上去。

余炎宝提供的信息,一下就让小夏找到了兴奋点。

第二天,小夏就在几家上海的大报纸上,看到了那则“明珠牌花露水”广告上的美女头像,这个女人叫曲丽曼。

那以后,小夏多次去了百乐门夜总会,看见娇艳的曲丽曼在台上演唱,她的姿态风情万种。曲丽曼经过他的身边,他还嗅到了一股特有的香水气味。

这是一个月白风清的夜晚。

爱多亚路北面的湖畔有一片花园式建筑的公寓小楼,其中有一栋紫红色的两层楼洋房,洋房的院门外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轿车外有两名持枪的日本宪兵围着楼房四周往返巡逻。不多时,两名宪兵汇合到院门口。突然,一颗小石子扔在两名宪兵之间的脚下不远。石子在地面上发出的声音引起了他们的警惕,此时只见一个人影如风一股闪现出来。

这个人影正是小夏。

两名宪兵发生反应的时候,他们的脖子上也同时发生了反应,凉飕飕的像有一片很薄的风经过,接着他们的双脚发软,就跟中了风似的,左右摇摆了几下,落叶般地往地上躺倒。

小夏看了一眼面前倒下的两具尸体,他踮着步子走到轿车旁边去。

轿车的门和车窗都是关着的,月色中可看见一名宪兵正趴在驾驶座位的方向盘上打瞌睡。小夏手指去敲了窗子,里面的宪兵没有动静。小夏的手指加大了一点力度,座位上的宪兵便给吵醒了。宪兵转过脸来,看到窗外一个黑糊糊的人头,他有些不耐烦的样子,降下了车窗的玻璃。此时宪兵很快意识到这人头不是他认识的人头,但已经晚了。小夏的左手已经伸进去,把宪兵的脑袋往外猛地一拉,右手掌在宪兵的脖子下方像拉锯似的往上扯了一下。那脑袋便不能自由转动了,如静止的钟摆那样往下垂吊。

这里的一切都显得很安静,唯有远处市区的一些混杂的声音往这边时断时续地飘来,似音乐,又不似音乐。

小夏的动作异常敏捷,他由洋楼后面的下水管攀爬上去。爬到半当中的时候,他听到楼梯间有皮鞋的脚步声,声音很有规律和节奏。那是一名在屋内巡防的宪兵,这并不会影响到小夏继续攀越。

很快,小夏就到达了二楼阳台上。阳台靠里屋的房门是关着的,但是一边的窗户没有完全关上,里面垂挂着厚厚的黑红色金丝绒窗帘。

小夏的手轻轻地拨开了一点窗帘,他惊奇地发现里面的光亮很柔和,很温馨。小夏首先看到的是正面墙壁上一张巨大的照片,照片上烫发女人是曲丽曼。他的目光由照片下方的大床往旁边移动,这是一间宽敞的大卧室,卧室当中有一张椭圆形的桌子,桌子当中搁着一块布满奶油的大蛋糕,成花边形状,三支点燃的红色大蜡烛插在玻璃烛台上,烛光辉映着卧室的空间范围,同时也辉映着山田的脸膛。

山田坐在桌子的左边靠背椅上,距大床这头很近,他端端正正地坐着,上身穿着一件白色的圆领衬衣,平顶头,脖子像个笔筒似的竖得很直,唇上的那撮小胡子仿佛打过蜡,乌黑发亮,使得整个人特别的精神。山田身后的衣架上挂着他的军服和军刀,还有一把插在牛皮枪套里的手枪。

山田的对面椅子上坐着曲丽曼,她穿着一件乳白色的睡袍,睡袍的质地很上档次,薄而轻飘,她的嘴唇很红很艳,像含着一粒熟透的樱桃。曲丽曼的眼睛朝着山田忽闪了几下,然后拿起桌上的葡萄酒瓶,温驯的样子,往两只高脚杯子里分别倒上了半杯酒,递过一杯给对面的山田。山田极有礼貌地点一下头,抚摸了一下曲丽曼纤细的手,再接过杯子来,他无限感动地说,谢谢,谢谢您为我准备的生日。曲丽曼微笑了一下,眼光中似乎有一丝迷惘滑过,她说,山田先生,祝您生日快乐。

他们彼此都举起了杯子,相互碰撞了一下,发出“叮当”的一声脆响。

那种杯子相撞的响音,令小夏全身一阵颤栗,就好像有一把锋利的尖刀切开了皮肉,正在一下一下刮动着里面白色的骨头。

父亲过生日的情景好像就在小夏的眼前。

他们家里把过生日叫“做寿”。父亲60大寿的那一天,家里可叫热闹了,母亲和他的姐姐妹妹还有师妹都开动了剪刀,剪出了好多好多个“寿”字,那些不同风格大红色的“寿”字,从大院门外的牌楼上一直贴到厨房的灶台上,所有的门和窗户都贴上了“寿”字,那些寿字多得简直铺天盖地。

母亲的“寿”字剪得最好看,厅堂正中的那三个大“寿”字就是母亲亲手剪的,分别为篆体、楷体和柳体,三个大寿字的两边,分别悬挂有楹联,上联是“寿比南山不老松”,下联是“福如东海长流水”,横批是“益寿延年”。

最开心的人是奶奶,最辛苦的人也是奶奶,奶奶为了做长寿面,那天晚上在案台上揉面搓面到半夜,谁帮忙都不行,她老人家非得亲自来,她还得意地说,只有她做的面条,才是世上最长的长寿面。

父亲做寿的那天喝了很多的酒,那海量,在儿子的记忆中,父亲从来就没有醉过。那天的寿宴全家人都围坐在八仙桌旁,人挤人的,家里大大小小的凳子都搬出来用上了,平时女人们多不上桌,可今天父亲发话了,就是再挤,一家人也得挤在一块。

小夏不胜酒力,只喝了一碗,头就有些发晕了。

每个人都给父亲敬过了酒,尤其几个姐夫和妹夫,他们都是三碗对一碗,个个喝得面如金刚。奶奶也没有落下,她一口气儿喝下了小半碗。奶奶把小碗往桌上一搁,大着嗓门叫开了,孙子,孙子快去厨房把你老子的长寿面端上来。小夏听到喊他了,就像领了军令状似的跑步去了厨房。

不多一会,小夏双手端着一个脸盆大的青花瓷碗,里面盛满了面条,还冒着热气。小夏扯长脖子高声喊着,来了,来了,寿星的长寿面来了。

小夏再有三大步,就能把面条搁到父亲的桌面前。可就在这时,家里的小花猫忽地一下从小夏的脚底钻过,小夏急忙收腿,身体往旁边一斜,后脚却绊在一只板凳脚上,他无法控制住身体的平衡,又想保住那碗长寿面,结果是人跌倒在地,手中青花大瓷碗也摔到了地上去,发出一声很大动静的响声来。

屋子里的人一时间都惊呆了,眼睁睁地望着地上摔破的碗和那一堆溢出地面的面条。静极了,大家都没敢做声,但听见奶奶尖着声音喊起来,碎(岁)碎(岁)平安,碎(岁)碎(岁)平安。

父亲笑笑,他的头上戴着一顶绣有“寿”字的蓝色瓜皮帽,模样显得很滑稽,父亲说,没事没事儿,碗没有了,但是面条在。父亲说着话,拿着桌前的筷子往地下一伸,夹起一根面条来,那根面条足有一人多高,父亲那只夹住筷子的手往上一抖动,那根面条往上弹起。父亲再一矮身,嘴一张,猛吸进一口气,那根面条“吱溜”一声,像条发光的银蛇,飞速钻进了父亲的喉咙。父亲挺直了身体,手在胸前拍了拍,津津有味地说,这面条,连接着地气,那才是真正的长寿面啰!

父亲做寿的第二年,日本人的枪炮就打到南京城门外了。

小夏每当想起那碗长寿面,他的肠子都悔青了,如果不是他打掉了父亲的那碗长寿面,兴许父亲还活在这个人世间吧。

回到南京的那段日子,有好多个夜晚,小夏都是躺在那座大坟包上过的夜,他仰望着天顶的星星,月亮,还有时隐时现的云彩,他不敢闭上眼睛,他的眼睛只要一闭上,就会看见亲人们尸体,那些尸体血淋淋的,东一节西一块的,怎么的都不能拼凑到一块去。

时到今日,小夏都是张大着两只眼睛睡觉,直到意识模糊,眼睛是什么时间关上的自己都不知道。

此时,阳台上的小夏眼睛睁得很大很圆。

山田今天过生日了,他在中国享受自己的生日,小夏心里想着,手指轻拨了一下窗帘,眼睛再次往里看。小夏竟然看到山田的眼睛上面似乎蒙着一层泪光,这太让人不可思议了。

曲丽曼有点不安地的样子望着山田,她问,山田先生,您在想什么了?

山田的声音有点沙哑,他说,我想家乡了,这个时候,田野里一片金黄,正是收麦子的季节。山田说完话,去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黑白照片来,递给曲丽曼看,手指着照片上人,上面的人很多,有老人有妇女有孩子。曲丽曼看着下面的照片说,这是你老母亲。山田点头。曲丽曼又说,这是你太太。山田又点头。曲丽曼再又说,这是你孩子。山田再又点头。曲丽曼说一声话,山田就点动一下头,那个头点动了不下十五次。

小夏在阳台上看着卧室里面的人,听到里面的声音,他的一只手从后腰慢慢地拔出一把雕刀来。这是一把斜头刀,刀刃有两公分左右宽,成45度斜角,此刀去掉木柄还有一个巴掌的长度,抓起来很顺手。斜头刀分为两种,一种是正手斜,一种是反手斜,木雕工艺中不同的方向用力,用不同的斜头刀,以达到正反阴阳互补。小夏雕刻关羽握着青龙偃月刀的那两只手掌,用的就是正反两把斜头刀,这种刀的运力很流畅,只要看准了,一刀下去,图案的表面便会有一种强烈的木质趣味,块面生动而自然。那天师傅看过关羽握刀的手,师傅是这样说的,只看关二爷的手指,便可晓得青龙偃月刀的重量。汉清大哥对此的评论则有几分浪漫,他说,天下的刀,且不如心中的刀,心中有刀,何惧天下。

今天晚上,小夏为日本人准备了斜头刀,带来的是一正一反两把。刚才在楼下杀死三名宪兵用的是正手斜,正手斜来得快,瞧准了方位,执刀的手臂一旋转,绝对一刀致命。此刻小夏手上握住的是反手斜,他习惯用反手斜的拐角刃口去雕刻图案的阴影部分,用刀时会有一股力量萦绕在手掌心上,关羽唇下的长髯,每一根的阴影处,只要经反手斜雕刻过,便会彰显得飘逸而豪迈。小夏要用反手斜对付山田,或许他鼻子下方的那一撮黑亮的小胡子起了作用,那撮胡子自然跟木雕无关,但跟仇恨有关。

可是现在有了一种非常奇怪的场景,小夏握刀的手似乎软了,握刀握得不顺当了。他眼前的这个山田,除了那撮小胡子讨厌之处,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日本人,小夏一下子找不出山田跟其他人的区别来。

卧室里有了歌唱声,歌声哑哑的,充满了忧郁和悲戚。那是山田在唱歌,他边唱两只手掌还在胸前拍打着节奏。是一首日本民歌,小夏曾经在广播里面听到过这首歌,叫什么“樱花啊樱花”的。那个女人很安静的坐着,面无表情聆听着山田的歌声。

山田唱了一会,他忽然高兴了,站起身来,边唱边跳,并且伸过手去,拉起曲丽曼跟着他一块跳。曲丽曼被山田拉扯着转来转去,像具木偶似的,完全没有了自己的主张。不多一会,山田跳着舞,人就转到了阳台这边的窗口来。

小夏却没有动手,此时小夏只要往前一探出身子,他右手的那把反手斜往前方一带一拉,肯定就切开了山田的喉咙管。小夏也弄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手软,是否他想到了山里放生的那只梅花鹿,还有天上自由飞翔的鸽子呢?他的眼前仿佛一片空白,什么东西都看不清了。

突然发出一声女人的尖叫。

小夏再往卧室里看,只见山田跟老鹰抓小鸡似的把曲丽曼死死地搂在怀里,曲丽曼尖叫一声之后,有一种要窒息的感觉。山田用手把曲丽曼的脸往上托起来,狠狠地亲吻着曲丽曼的嘴巴。接下来不到几秒钟,山田就兴奋了,抱起曲丽曼,走了两步,双手一推,曲丽曼像个球似的就扔到了松软的大床上去。

山田扑向大床,双手往两边一拉,便撕开曲丽曼身上的睡袍,女人身体上两只雪白的乳房完全袒露,接着山田手往下一伸,扯下了床上女人下身的内裤,往上一抛,那条粉红色的内裤像羽毛似的在半空中飘舞。

曲丽曼木纳无神的眼瞳望着面前的山田,山田显然不喜欢这样的眼神,抓过一边的枕头,盖在了曲丽曼的脸上,然后他的身体往下面的人身上重重一压,下面的女人便老实得一动不动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小夏站在了山田的身后。

山田感觉到了身后有人,他回转身来,很快站直了身体。山田很吃惊很意外,他望着身前陌生的男人,望着一双冷酷无情、血海深仇的眼睛。

小夏并不急着想干什么,大概就像汉清大哥所说的那样,因为心中有刀,又何惧天下。

山田想说点什么话,但是他更想接近旁边的那个挂衣架,衣架上挂有他的手枪和他的军刀。小夏就在等待着对方动作,他的父亲说过,短兵相接,以动制动才是最好的方式。山田果真动了,他一动不动。山田往一边退了小半步,接着手就想伸去衣架上取刀。

小夏的身体一转,左手抓住了山田的手,接着右手飞速在山田的脖子上绕了一圈。那把反手斜是握在小夏的右手上的,带动脖子的时候竟然没有发出一丁点的声音来。山田的身体被带动了一下之后,恰好正面朝着小夏,只见他的喉结上不到一公分的地方,有了一条很平整的线条,那线条大概三寸左右长,就像是铅笔划在了上面。

山田的身体变得很软,仿佛骨架子在一瞬间松散开了,他的身体缓慢地往后倒,倒在床沿的时候,脑袋碰着了床边的柜子,使得颈部往一边拉开,那条原平还非常平整的线条,忽地上下翻开,接着一注血水往墙壁上喷射出去,喷在了曲丽曼那幅大照片上。

血水在照片上很快散开,并且形成了一朵花的图案,是那样一朵池塘里常见的莲花,鲜艳耀目。

池塘里的荷花小夏见过,但是小夏记忆最深处的荷花是刺绣的,那是师妹红莲送给他的一只绸缎烟袋,红莲为了绣那朵荷花一定熬了好多个夜晚。红莲把烟袋送给他的时候,天顶荡漾着明媚的月亮,还有几条乳白色的云带缠绕在月亮的身旁。小夏说,我不会抽烟,我要烟袋做什么。红莲的脸上有了红晕,她说,哥,留着吧,上面有我给你绣的莲花。在夏家,他的大妹和小妹都不喊他哥,向来都是直呼“光奇”的,唯有6岁被夏家收养的红莲,一直喊他哥哥。小夏收下了师妹送给他的烟袋,但是没有留着,他把烟袋给了父亲。父亲的手指头在他的头上猛敲了一下,父亲说,这是红莲给你的信物,你这榆木脑壳还没有开窍呀。他说,早开窍了,红莲只能做妹妹,不能做老婆。后来那只绣有荷花的烟袋就被父亲保留着。小夏曾经在倒塌的夏家大院的房子里寻找过那只烟袋,大概埋得太深,没能找着。那天凌晨,小夏看到红莲的尸体是上身完全裸露的,左边的乳房被刺刀给掏空了,红莲旁边不远的两具尸体是他的大妹和小妹,她们裸露的下身全都是血浆。

这一时刻,小夏看了一眼墙壁上的鲜血图案,他的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床上的那个女人发出了声响,小夏的心方才有了跳动。

曲丽曼看见了墙壁照片上的血,然后才看见了躺在床沿边的山田。她紧紧地抱住自己的身子,惊愕地望着跟前持刀的男人,男人的眼睛此时就像孤山上的狼眼一样,死死地凝固着,闪烁着绿色的光芒。曲丽曼全身瑟瑟发抖,嘴里急促地说,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小夏没想要杀曲丽曼,但是又不能让这个见过他的人活着。就在小夏犹豫的时候,床上的女人往后退,退到了床沿,身体后倒,“咚”地一声响,摔到床下去了,她摔倒的时候一只手撞到了床头柜上的玻璃大花瓶,发出“哗啦”一阵大响声来。

卧室里的响声太大了,而且不是“樱花啊樱花”的歌唱声,也不是叫床淫荡的声音,这自然就惊动了门外走道上巡逻的宪兵。

门上一声巨响,宪兵大力踢开了房门,持枪冲了进来。

小夏此时要躲闪已经来不及了,他身体一斜,左手往前挥出去,半空间中发出“飕飕”的风声,但见一把雕刀似脱弓的箭飞了过去。“喔”地一声闷响,这响声应该是从人的嗓门眼里发出来的,那把刀正中宪兵的咽喉。这名宪兵进到卧室,连卧室里究竟发生了事都没有弄清楚,人已经就从阳间到达了阴间,真是光阴似箭。

小夏返回到唐公馆,已经是后半夜了。

后院的高墙,小夏纵身鱼跃而下。他步履轻盈,沿着公馆的外墙来到大门,大门是关闭着的,他由一边攀上去,推开了紧靠在楼梯边的那扇窗户,身体一侧斜,闪身进去了。

小夏蹑手蹑脚地经过二楼的走廊,很快到达自己的房间门外,他从门头上摸出一把钥匙,然后开门进屋。

卧室里一片漆黑,城区远处的灯光由窗棂往里透进,他的身影在地板上拉得又大又长。小夏没有开灯,利索地脱下外衣和裤子,往床底下一塞,人就躺在床铺上,微微地吁出几口气来。

小夏此时仍处在极度的亢奋之中,他的两只眼睛圆睁,呼吸声急促。突然,小夏止住呼吸,他感觉到这个屋子里还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他缓慢地往上抬起头来,他一下就看清楚了,距他床铺不到五步远的地方,一个人影坐在椅子上。

小夏腾身跃到了床下,伸手拉亮了电灯。

那个坐着的人影是彩儿。

彩儿坐在椅子上,她的脸上平静如水,面朝着小夏这边的床铺。小夏惊呆了,怔怔地望着彩儿。

你又去杀人了。彩儿说,声音像风一样飘来。

小夏瞪着眼睛,嗓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卡住了,喉咙一鼓一鼓,像有一股出不来的气体在里面上下运动。

小夏哥,你这样看着我,该不会把我也给杀了吧?彩儿以一种极其柔和的目光看着小夏的脸。

小夏忽然可以说出话了,嗓子里就似冒出了烟来。小夏说,你,你怎么会在我屋子里,彩儿你,你吓死我了。

彩儿站起来,朝着小夏走来。

小夏穿着内衣内裤,不由往一边闪开去。

彩儿迈着步子,直接走到床铺这边来,佝下身体,手往下面一伸,麻利地抓起床下的衣裤。小夏的外衣是黑色的长褂子,彩儿抖动了一下褂子,扔到床上去。接着抖开小夏的那条灰色的长裤,裤脚下有一大块地方是潮湿的,彩儿用手指搓动了一下潮湿的地方,有一些血浆粘在了她的指头上。

小夏想上前去夺过他的裤子,彩儿往后退出两大步。

彩儿压住嗓门,低声说,我不想知道你是谁,我也不管你是国民党的人还是共产党的人,现在是非常时期,同时也是第二次国共合作时期,原本大家就应该协同作战,一致对外,以民族利益为己任,以抗日救亡为大业。你,现在你什么都不要解释了,解释我也不想听。你敢杀鬼子,那就是英雄,那就是我理应敬佩的男人!

小夏懵了,一时间嘴巴就像给针线缝死了。

彩儿走到小夏的面前来,她举起一个拳头来,真诚地说,小夏哥,请您记住一句话,我,唐汉彩,是和你一边的人!

彩儿说完话,把手中的裤子扔给了小夏。小夏呆立着,没有伸手去接,那条灰色的长裤像条幅似的挂在了他的肩膀上。

门拉开了,彩儿走出去,接着转身回过脸来,朝着小夏笑了一笑,她的笑容美丽、明媚而灿烂,恍如夜空升起了一轮十五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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